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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年我高考落榜去山里学木匠,走到半路被班主任拦下,改变了我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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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我叫陈福生,一九六四年生人,今年五十九岁。

前些天收拾老屋的阁楼,翻出一个落满灰尘的木箱子。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样东西:一张泛黄的高考成绩单,上头印着“一九八二年七月”几个字;一本红皮的高中毕业证,边角已经磨得起毛;还有一把锈迹斑斑的木工刨刀,刀刃上缺了个小口子。

我拿起那把刨刀,在手里掂了掂,忽然就觉得鼻子一酸。

老伴在楼下喊我吃饭,我应了一声,却没动。我就那么坐在阁楼的旧木椅上,捧着那把刨刀,像是捧着一截沉甸甸的岁月。

这把刨刀,是我十七岁那年从镇上供销社买的。那会儿刚花了八毛钱,崭新的,刀刃雪亮,木柄光滑得反光。我把它揣在怀里的时候,心里头绝望得要命——我觉着自己这辈子注定要跟刨花、锯末打交道了,大学梦彻底碎了个干净。

可谁承想,这把刨刀在我手里拢共也没用过几回。

就是它还没捂热乎的那天早晨,我在去山里拜师学木匠的半道上,被一个人给拦了下来。

这一拦,就把我的命给拦拐了弯。

要是没有那天早晨的拦截,我这辈子大概就是个走村串户的木匠师傅,凭手艺吃饭,日子倒也过得去。可我后来却成了县中学的语文老师,站在讲台上教了大半辈子的书。

这中间的沟沟坎坎,说起来,真像是做了一场大梦。

那年夏天,我永远不会忘记。

太阳毒辣辣的,把地皮晒得直冒烟。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都卷了边,知了趴在树干上叫得声嘶力竭。我妈蹲在井台边洗衣服,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后背的碎花布衫洇湿了一大片。

我爹坐在堂屋门槛上,面前摆着一碗凉白开,他抽着旱烟,半天不吭声。

高考成绩下来的那天,我正扛着锄头在玉米地里薅草。七八月的玉米长得比人还高,人钻进去就像是掉进了蒸笼,密不透风,汗珠子啪嗒啪嗒往土里砸。我光着膀子,胳膊被玉米叶子拉出一道道血印子,汗水一浸,火辣辣地疼。

正薅着,听见村东头的王大喇叭在田埂上扯着嗓子喊:“成绩出来啦!高考成绩出来啦!贴在学校门口公告栏上,都去看哪!”

我手里的锄头顿了一下,心里头像是有面鼓,咚咚咚地敲了起来。

从地里往学校跑的时候,我的腿肚子直发软。一路上想了很多,想自己这十二年的寒窗苦读,想起早贪黑背书的那些夜晚,想我爹为了给我凑学费卖了家里那头半大的猪,想我妈深夜里还在煤油灯下给我缝补衣裳。我觉着自己考得还行,至少该有个学上,哪怕是个中专也好,只要能跳出农村,端上公家的饭碗,就对得起爹妈这些年的辛苦了。

我们公社中学不大,就三排红砖平房,操场是夯实的黄泥地,跑起步来尘土飞扬。我到的时候,公告栏前已经围了一大群人,里三层外三层,伸长了脖子往里头瞅。有高兴得又蹦又跳的,有蹲在地上捂着脸不说话的,有家长拉着孩子的手一个劲儿地说“没事没事”的。

我挤进人群,从最上面开始往下找自己的名字。

红纸黑字,密密麻麻列了好几排。排在开头的都是过了本科线的,接着是大专,再往下是中专。

我一排一排地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心越看越凉。

本科栏里没有我,大专栏里也没有我,中专栏里还没看到我的名字。我都快把鼻子尖戳到那张红纸上去了,才在最底下——最底下的角落里——看到了“陈福生”三个字。

旁边写着分数。

我盯住那个数字看了好几遍,像是看不懂似的。那个数字跟个铁秤砣似的,直直地砸在我胸口上,砸得我喘不过气来。

三百二十一分。

那年头高考考六门:语文、数学、政治、物理、化学、外语。我语文和政治还行,都考了七十多分,可物理和化学两门加在一起才将将过了八十分。数学也考得不好,才五十八分,不及格。外语更别提了,勉强混了个四十来分。

三百二十一分,离中专录取线还差着将近三十分呢。

我站在公告栏前头,两条腿像灌了铅,动不了窝。太阳晒得我头皮发麻,汗顺着脖子往下淌,可我一点都不觉得热。我就那么站着,看着自己那个丢人的分数,脑子里头白茫茫的一片,像是冬天里下了场大雪,把什么都盖住了。

周围的人们渐渐散了,有说有笑的走了,哭丧着脸的也走了。就剩我一个人杵在那儿,像个木头桩子。

不知道站了多久,我听见身后有人咳嗽了一声。

我扭过头,看见一个瘦高个儿的男人站在不远处的梧桐树下。五十来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大,可看人的时候像能看穿你似的。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口袋上别着一支钢笔,裤腿卷到膝盖上头,脚上蹬着一双黄胶鞋。

我一眼就认出他来了——潘老师,潘志远,我高中三年的班主任,教语文的。

潘老师没说话,朝我招了招手。

我跟在他屁股后头,走过操场,走过那排红砖教室,走进了他的办公室。办公室很小,一张旧办公桌,一把藤椅,墙角堆着厚厚的作业本和试卷。墙上挂着一幅字,是潘老师自己写的,上书四个大字:“天道酬勤”。

潘老师让我坐下,给我倒了杯水,杯子是搪瓷的,白底红字,上头印着“为人民服务”。

“三百二十一分,”他慢慢地说,声音不大却很沉,“福生,你甘心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甘心吗?当然不甘心。我寒窗苦读十二年,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背书,晚上点着煤油灯做题做到半夜,手心磨出了茧子,眼睛熬成了近视,结果就考了这么个丢人的分数,换谁谁能甘心?

可话又说回来了,不甘心又能怎样呢?高考就是独木桥,挤过去的就是前程,挤不过去的就只能认命。

“你语文和政治考得不错,”潘老师翻着一张记分册说,“你的问题就出在理科上头。物理四十二分,化学三十八分,加起来才八十分。复读一年,把理科好好抓一抓,明年肯定能考上。”

复读。

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我的脑子飞快地转了起来。复读,就意味着再多耗一年的时间,也就意味着家里要多供我一年的学费和生活费。书本费、学杂费、住宿费,那年头复读班一个学期的学费是二十五块钱,两个学期就是五十块。五十块钱在现在不算什么,可在那个年代,在我们那样的家庭里,那可是一笔天大的数目。

我知道我们家的情况,知道得很清楚。

我们家在关中平原上的陈家沟,一个在地图上找不着的小村子。一二百户人家,清一色的土坯房,种地为生。我爹叫陈满仓,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一辈子就会种地,连县城都没去过几回。我妈姓王,没有大名,村里人都叫她满仓家的,或者陈王氏。她也是种了一辈子地的农民,手上全是厚厚的茧子,指关节粗得像男人的手。

我还有两个妹妹。大妹妹叫陈福英,比我小两岁,初中没读完就辍学在家帮着干活儿了。那年头农村普遍重男轻女,供一个男孩念书就不容易了,哪还有闲钱供女孩念书?小妹妹叫陈福兰,比我小五岁,还在上小学,人聪明得很,考试回回都是班里头一名。

一家五口人,就靠着那几亩薄田过日子。风调雨顺的年头,勉强能填饱肚子;碰上旱涝的年头,口粮都成问题。为了供我读书,爹妈已经勒紧裤腰带熬了好些年了。我妈常年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衣裳,我爹的布鞋底子磨穿了都舍不得换新的。就连过年,我们家也难得吃上一顿饺子,顶多就是白面馒头蘸点酱油。

要是再复读一年,家里的日子还怎么过?

两个妹妹怎么办?小福兰的学费还交不交了?

我咽了口唾沫,对潘老师说:“潘老师,谢谢您为我操心。复读的事,我不敢想。我们家的情况您也知道,实在供不起我再读一年了。”

潘老师沉默了一会儿,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又戴了回去。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好像是惋惜,又好像是无奈。

“福生,你有天赋,尤其在语文上头很有灵性。你写的文章我看了三年了,从高一看到高三,一篇比一篇好。你那篇登在校刊上的《家乡的麦田》,我现在还记得里头的句子——‘风吹麦浪,像是大地的呼吸’。你这样的孩子,不该就这么放弃了。”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湿了。

可眼泪在眼眶里转了转,到底没有掉下来。我使劲把它憋了回去。都大小伙子了,不能哭。

从潘老师的办公室里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我拖着沉重的步子往家走,走了将近两个钟头,到家的时候天都擦黑了。土路两边全是庄稼地,玉米长得密密匝匝的,晚风吹过,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窃窃私语。远处秦岭的山影黑黢黢地耸立着,像一道永远也翻不过去的屏障。

我爹蹲在院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捏着旱烟袋,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的,映着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他一看见我,就问了一句:“咋样?”

我没说话,把成绩单递了过去。

我爹不识字,他把成绩单端详了一会儿,又递给了我妈。我妈也不识字,可她会看人的脸色。她瞅了一眼我的表情,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没考上?”她的声音抖了一下。

我点了点头。

我爹闷着头,使劲抽了几口旱烟,烟雾在暮色里散开来,呛得他直咳嗽。他咳了好一阵子才停下,嗓子眼儿里咕噜咕噜的,像是憋着好多话要说,可到底什么也没说出来。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五口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吃饭。晚饭是玉米糊糊就咸菜,稀汤寡水的,映得出人影来。我端着碗,玉米糊糊都凉透了,还是一口都咽不下去。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吞都吞不下。

谁都没有说话。院子里静悄悄的,只听见筷子磕碰碗沿的声音,还有远处池塘里的蛙鸣。

大妹妹福英偷偷地看了我一眼,眼睛里水汪汪的。小妹妹福兰还不懂事,小声问我:“哥,你是不是能去县城上班了?”

我没回答,站起来回了屋。屋里闷得像蒸笼,我浑身的汗都冒了出来,可我不管那些,一头栽倒在炕上。

那天夜里,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炕席子被汗洇得潮乎乎的,蚊子嗡嗡嗡地在耳边叫个不停。透过窗户纸,能看到外头月亮挺圆,月光洒在院子的泥地上,白花花的,像是下了一层霜。

我看着月亮,心里头像是有个什么东西碎掉了,碎得稀里哗啦的,再也拼不起来。

那是希望。

十二年苦读的希望,跳出农村的希望,改变命运的期望,全碎了。

我在心里头对自己说:陈福生,认了吧,你就是个种地的命。这年头能考上大学的能有几个?百里挑一都不止。你比你爹强哪去了?你爹不也是种了一辈子地,不也活得好好的?

可另一个声音又在说:你读了十二年书,天天背“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到头来还是要面朝黄土背朝天,你甘心吗?你写的那篇《家乡的麦田》,难道就是给自己将来种麦子做准备吗?

两个声音在我脑袋里打了一宿的架,打到天快亮了才消停下来。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听见院子里有人在说话。

我竖起耳朵听了听,是我爹的声音。他正跟隔壁的王婶子唠嗑呢。王婶子的大嗓门隔着半条巷子都听得见:“满仓哥,听说福生没考上?唉,我就说嘛,咱们庄稼人的娃,念那么多书有啥用?到头来还不是要回来种地?你看看我们家大壮,初中没毕业就下地干活儿了,现在不也娶了媳妇生了娃,小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

我爹笑了笑,说:“是是是,你说得对。”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滋味。

过了一会儿,王婶子走了,我爹把我叫到堂屋里。

“福生,”他坐在那条磨得发亮的条凳上,旱烟在手里转来转去,转了老半天才开口,“爹想了一宿,有些话不得不跟你说了。”

我站在他面前,等着他往下说。

“爹知道你不甘心。供你读了这些年书,爹也不甘心。可你也看到了,咱家就这情况。供你读高中这三年,已经把家底掏空了。爹不是不想让你复读,是真供不起了。”

他顿了顿,把旱烟杆塞进嘴里,使劲嘬了一口,然后才说:“爹想了个办法。你姑父有个表弟,姓韩,住在终南山脚下的韩家寨,是个手艺顶呱呱的老木匠。四里八乡谁家娶媳妇嫁闺女,都请他打家具。你姑姑帮着递了话,人家愿意收你当学徒。”

“学木匠?”我愣了一下。

“对。俗话说得好,灾荒年饿不死手艺人。木匠这门手艺要是学成了,一辈子吃喝不愁。”我爹说着,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你姑父说了,他这个小表弟人是有点严,可手艺真是没得挑。跟着他好好学,熬个三年出师,往后的日子就不愁了。”

我爹说到“手艺”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甚至带着点羡慕。他是当了一辈子农民的人,一年到头跟土坷垃打交道,累死累活也挣不下几个钱。在他眼里头,木匠这样的手艺人,已经是高人一等的存在了。八十年代初那会儿,一个手艺好的木匠师傅,一天能挣两块钱工钱,一个月下来就是五六十块,比城里工厂的正式工人挣得还多。

我妈也在一旁帮腔:“福生,你爹说得对,咱们庄稼人不比城里人。城里人考不上大学还能进工厂当个工人,咱们考不上学就只有回家种地。你能学到一门手艺,已经是天大的造化了。”

大妹妹福英也怯怯地说:“哥,你就去吧。家里的活有我呢,你放心。”

我看着他们——我爹、我妈、妹妹,一张张写满期盼的脸,心里头像是有把钝刀子,慢慢地剌了过去。

我知道,这就是穷人家的命。没资格挑三拣四,能有一条出路就得烧高香了。

我点了点头,声音很小:“行,我去。”

话说出口的那一刻,我觉着自己终于把那个关于大学的梦,彻底掐灭了。

掐得粉碎。

接下来的几天,全家都开始为我去山里学手艺做准备了。我妈翻出家里最新的一件衣裳,说是新的,其实就是补丁少点的那件,洗干净了,叠得整整齐齐。她又连夜给我纳了一双新布鞋,针脚密密麻麻的,密密麻麻得让我不忍心去数。

我爹去镇上供销社,花八毛钱给我买了一把木工刨刀。刨刀用牛皮纸包着,我爹递给我的时候,手都在抖。八毛钱,在我们家可不是小数目,够买两斤盐吃上好几个月了。

“师傅讲究,说不能让徒弟空着手进门。”我爹说,“这把刨刀你带着,算是咱们家的拜师礼。”

我接过那包牛皮纸,掂了掂,不算沉,可我觉得手心沉甸甸的。我打开看了一眼,崭新的刨刀闪着雪亮的光芒,刀口锋利得能照出人影来。我用手试了试刀刃,指肚上立刻出现了一道白印子。

“好刀。”我说。

我爹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头有欣慰,也有心酸,两种滋味搅在一起,看着叫人难受。

出发的前一天晚上,我一个人去了村后的打谷场。打谷场上堆着几个麦秸垛,月光下看起来像是蹲在地上的巨兽,沉默而庞大。

我躺在麦秸垛上,看着满天的星星。关中平原夏天的夜空特别干净,银河从头顶横跨过去,密密麻麻的星星挤在一起,亮得扎眼。夜风凉凉的,带着庄稼地里特有的青草香和泥土味,偶尔还有萤火虫提着灯笼飞过,一闪一闪的。

我掏出兜里那张高考成绩单,借着月光又看了一遍。三百二十一分,真是一个让人笑不出来的分数。我想把它撕了,撕个粉碎,让它随风飘走,可撕到一半又住了手。我把成绩单重新叠好,放回口袋里。

留着吧。好歹是个凭证,证明我这十二年的书,不是白念的。也提醒我,从此以后,我跟读书这条路,算是彻底缘尽了。

远处传来狗叫声,一声接一声的,在夜风里飘散开来。我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跟那个关于大学的梦想告了个别。

再见了,大学。再见了,读书人的路。从此以后,我就是个手艺人,靠着锯和刨过日子。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透,我就动身了。

东边的天空刚刚泛起鱼肚白,村子的轮廓在晨雾里头影影绰绰的,公鸡在谁家的院子里喔喔地打鸣。整个村子都还没醒透,空气清清凉凉的,带着露水的味道。

我妈起得最早,给我下了碗面条。面条是自己擀的,切得宽宽的,上头卧了一个荷包蛋。那年头鸡蛋是稀罕物,平时舍不得吃,都攒着拿到集市上卖钱。我妈给我卧的这个鸡蛋,是家里鸡当天早上刚下的,还带着温热呢。

“多吃点,路上远着呢。”我妈把碗推到我面前,眼睛红红的。

我端起碗,一根一根地往嘴里扒拉面条。面条很香,可我就是咽不下去。喉咙像是堵了团棉花,使劲咽也咽不痛快。

吃完了面,我妈把一个打着补丁的铺盖卷递给我,里头卷着一床薄棉被和几件换洗的衣裳。她又往我怀里塞了两个煮鸡蛋和几张烙饼,用一块洗得发白的手帕包着,说:“路上饿了吃。”

我爹从兜里摸出两块钱,塞到我手里。那是两张一块钱的纸币,皱皱巴巴的,带着汗味和旱烟味。我不知道这两块钱是我爹攒了多久才攒下来的,我只知道他把钱递给我的时候,手都微微发抖。

“省着点花。”他只说了这么四个字,就转过身去再没看我。

两个妹妹站在门口,福英低着头不吭声,福兰拽着我的衣角,小嘴瘪着,好像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似的。

“好好学手艺,”我妈站在院门口,用围裙擦着眼睛对我说,“别给你爹妈丢人。到了师傅家手脚勤快点,早起晚睡不算啥,多看多学,熬过三年就好了。”

“嗯。”我点了点头。

“学成了手艺,就能娶媳妇了。”我妈想笑一下,可嘴角刚翘起来,眼泪就掉下来了,“妈不求你大富大贵,平平安安的就行。”

我背起铺盖卷,转过身,大步往外走去。铺盖卷不算沉,可我觉着背上像是背了一座山。

走到村口的时候,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我家那座低矮的土坯房子,歪歪扭扭地立在那里,房顶上长着几丛茅草,在晨风里摇摇摆摆的。我妈还站在院门口,远远地望着我,晨风吹起了她的头发,我这才发现我妈的头发白了那么多。我爹蹲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抽旱烟,烟锅一明一灭的,跟昨晚一模一样。

这个画面,跟刀子似的,永远刻在了我的心上。

村口有棵大槐树,据说有几百年了,树冠遮出好大一片阴凉。树下有个石碾子,夏天的时候村里人都爱聚在树下乘凉、拉家常。我从槐树底下走过的时候,听见有人在背后议论。

“那不是陈家的大小子吗?背着铺盖卷干啥去?”

“听说是去山里学木匠。高考没考上,只能学手艺呗。”

“啧啧,念了这么多年书,到头来还是当手艺人,白念了。”

“可不能这么说,总比回来种地强嘛。”

我加快脚步,把那些闲言碎语甩在身后。清晨的风吹在脸上,有点凉。土路长满了野草,露水打湿了我的裤脚。路两边全是青青的麦田,麦子正在抽穗,风一吹就像是绿色的波浪,一层一层地荡向远方。

我抬起头,远处秦岭的山影在晨曦中渐渐清晰起来,青黛色的一片,高高地挡在天边,像是永远也走不到尽头。终南山就在那片山影里,韩家寨也在那片山影里。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我只知道我要去那里,跟一个素未谋面的师傅,学一门我从来没接触过的手艺。

路上有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过去,扬起一路尘土。也有挑着担子的农民,有赶着驴车拉化肥的,有骑自行车的邮递员,车后座的绿布兜子里塞满了报纸和信件。他们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没有人在意一个背着铺盖卷的落榜少年。

我一路上没吃东西,虽然兜里揣着烙饼和鸡蛋,可我就是觉着不饿。我就那么低着头走,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不去想。

走了大约有四五里地,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福生!陈福生!”

我停住了脚步。

那个声音我再熟悉不过了。

我慢慢转过身,看见一个人骑在自行车上,正飞快地朝我追来。那人瘦高个儿,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戴着黑框眼镜,头发花白,在清晨的风里被吹得乱七八糟的。

潘老师。

他骑到我跟前,刹车踩得太急,差点儿摔倒。他喘着粗气从自行车上跳下来,额头上全是汗珠,眼镜片上都蒙了一层雾气。

“福生!”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我就猜到你今天要走。我从天不亮就在村口守着,结果守偏了,你走的是西边这条路。”

我愣住了:“潘老师,您……”

“福生,”他盯着我的眼睛,语气又急又沉,“你真的甘心就这么去学木匠吗?你语文成绩全县排在前二十名,你写的文章连县文化馆的人都夸过!你这样的孩子,天生就是读书的料,怎么能去当木匠?”

潘老师这段话,像是一块石头,扑通一声砸进了我心里的那潭死水里。

可我只能摇摇头:“潘老师,谢谢您的好意。可是我们家的情况您也知道,真供不起我复读了。我爹说得对,我没资格挑三拣四。”

“钱的事你别管!”潘老师说这话的时候很用力,手指都掐进了我的胳膊里,“我给你联系了县一中的复读班。县一中是全县最好的中学,复读班的老师都是各科的骨干。你去了只管好好学,学费的事我来想办法。”

“潘老师,我……”

“别废话了。”潘老师松开我的胳膊,声音忽然变得很温和,“福生,我就问你一句:你还想不想上大学?”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藏在黑框眼镜后面的眼睛,那双看了我三年的眼睛。我想起他在课堂上讲《岳阳楼记》的样子,念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时候,眼睛都在放光。我想起他在我的作文本上用红笔写的批语:“此子有文采,当善加培养。”我想起他昨天在办公室里对我说的话:“你这样的孩子,不该就这么放弃了。”

我忽然觉得眼眶一热,使劲点了点头。

话还没说出口,眼泪就先掉了下来。十七岁的大小伙子,就那么站在黄土路上,哭得稀里哗啦的。

潘老师笑了。那是我头一回见他这样笑,眼角的褶子都挤到了一块儿,像是一朵盛开的老菊花。

“那行,跟我回去。”

他拉着我的胳膊往回走。我稀里糊涂地跟着他,走了几步才想起来问:“潘老师,学费的事……”

“县一中复读班的李主任是我多年的老同事,我们一起教了十几年的书。他知道你的情况,同意让你先欠着学费,等你考上了再慢慢还。”潘老师说,“但有个条件,他的原话是这样——‘要是欠了学费还考不上,那可就别怪我不讲情面了’。”

我心里一沉。考不上怎么办?要是我复读一年还是考不上,那可真是无颜面对潘老师和那位李主任了。

潘老师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别给自己太大压力。我相信你,你也得相信自己。”

我点了点头,可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我知道自己的能力,理科是硬伤,物理化学这两座大山,不是一年半载就能翻过去的。

“你理科的短板确实不小,但你不是学不好,是你下的功夫不够。”潘老师认真地说,“你语文底子好,政治也不差,这两科可以少花点时间。数学、物理、化学三科必须死磕到底。外语嘛,尽量往上提就行了,不强求。”

他顿了顿,又说:“复读班的课程安排得很紧,从早到晚都有课,晚上还有晚自习。你能不能顶得住,就看你自己了。”

“我能。”我说。

潘老师又笑了:“好,那我就等着你的好消息。”

潘老师骑着自行车,驮着我往回家的路上走。自行车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来颠去,颠得我的屁股生疼,可我一点都不在意。我看着潘老师瘦削的后背,心里头忽然涌起一股热流。

这世上,总有那么一些人,在你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毫不犹豫地伸出手来。

潘老师就是这样的人。

回到村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村口的槐树底下还是那些人,看见我又回来了,一个个都瞪大了眼睛。他们看见潘老师骑车驮着我,大概猜到了是怎么回事,交头接耳地说着什么。我没理会他们,这一刻什么闲言碎语我都不在乎了。

潘老师陪我一起进了家门。我爹正蹲在院子里抽旱烟,看见我又回来了,后头还跟着潘老师,一下子愣了神。

“满仓大哥,”潘老师把自行车靠在墙根上,走上前握住了我爹那双粗糙的手,“福生这孩子是块读书的好材料,就这么去学木匠,实在太可惜了。”

我爹尴尬地搓着手:“潘老师,我也知道可惜,可家里实在……”

“我知道,我知道。”潘老师打断了他的话,“所以我托了县一中的同事,让福生先去复读,学费先欠着。生活费嘛,一个月也花不了多少,我每个月资助他五块钱,够他吃饭了。”

五块钱。那年头五块钱可不是小数目。我在心里暗暗记下了这个数字,想着将来一定要还给潘老师。

我爹愣住了,半天说不出话来。我看见他的眼眶红了,使劲眨了眨,才没让眼泪掉下来。

我妈在一旁听见了,眼泪哗地就下来了。她走到潘老师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潘老师,您是我们家的大恩人哪!”

潘老师赶紧把她扶起来:“嫂子,您这是做什么?使不得,使不得!”

那天晚上,潘老师在我家吃了顿晚饭。我妈把家里仅有的一点白面拿出来,擀了面条,卧了两个荷包蛋。潘老师不肯吃,推让了好几回,最后在我妈再三央求之下才动了筷子。

吃完饭,潘老师就要回镇上去了。他明天还有课,不能在我家多待。临走的时候,他从中山装口袋里掏出五块钱,递到我爹手里。

“这是这个月的生活费。让福生收拾收拾,后天就去县城报到吧。”

“潘老师,我……”我爹拿着那五块钱,手都在发抖。

“满仓大哥,您别说了。”潘老师握住我爹的手,“等福生考上大学,您请我喝顿酒就成了。”

送潘老师出村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潘老师推着自行车,我走在他旁边。路两边青蛙呱呱地叫着,远处有人家亮着灯,像夜幕上的星星。

“福生,”潘老师忽然开口,“你知道我为什么非要让你复读吗?”

“因为您觉着我有希望考上?”我试探着说。

“不全是。”潘老师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我,“我教了快三十年的书,见过的学生成千上万。有的学生像猴子,聪明得不得了,可就是不用功;有的学生像老黄牛,埋头苦学却收效甚微。你不一样。”

“我怎么不一样了?”

潘老师扶着自行车把手,慢慢往前走着说:“你是那种既有天分又能吃苦的孩子。这世上聪明人多了去了,能在教室里坐得住的人也多了去了,可既聪明又能吃苦的人却少之又少。你只要走对路子,肯定能成。”

那天晚上,我爹坐在炕沿上,手里的旱烟袋一直没离嘴。他吞云吐雾,弄得满屋子都是呛人的烟味。我妈坐在灯下给我补衣裳,一针一线,仔仔细细地缝着袖口磨破的地方。两个妹妹已经睡了,呼吸声匀匀的。

屋里头很安静,安静得让人心里头发慌。

过了好久,我爹忽然掐灭烟袋锅子,冒出一句话来:“福生,潘老师是咱家的贵人。你要是考不上,对不起谁都不能对不起潘老师。”

我点点头,没说话。可我心里清楚,爹的这句话,比什么鞭策都重。

这一夜,我又没睡好。可这一次不是难过,是激动,是忐忑,是既盼着又怕着的复杂心情。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想了许多许多。我想起了高中三年的点点滴滴,想起了潘老师在课堂上引经据典的样子,想起了他一次次在我作文本上写下的批语,想起了他今天早晨满头大汗骑车追我的情景。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陈福生,你要是考不上,你就是个窝囊废。你对得起谁?你对得起你爹妈这些年吃的苦吗?对得起潘老师从镇上骑车来追你的这份心意吗?

月亮还是那个月亮,透过窗户纸洒进来,白花花的。可今晚的月光看起来不一样了,亮堂了许多,像是把我的心也照得亮堂堂的。

第二天一早,我爹就起来了。他往灶台里添柴烧水,把我妈叫起来,说是有重要的事要商量。

我妈揉着眼睛坐起来:“啥事?大清早的,这么着急。”

我爹坐在炕沿上,脸上的皱纹都拧到了一块儿:“福生这回是真要复读了。县一中,全县最好的中学。潘老师给联系好了,连复读班的李主任都点头了。咱可得好好琢磨琢磨,怎么想办法凑点钱,孩子到了县城手上不能一分钱都没有,出门在外的,万一生了病,连个药都抓不起。”

我妈愣了一下,然后说:“家里那只老母鸡,拿集市上卖了吧。还有那半袋黄豆,也拿去卖了。”

我爹摇摇头:“老母鸡还要下蛋换盐呢。黄豆也不够。我去找大队长借点钱。大队长虽然是公家的人,可这些年跟咱也算有点交情,说不定能借个十块八块的。”

那天上午,我爹去了大队部。我在家里收拾东西,把我那些旧课本、旧参考书都翻出来,一本一本地摞好。那些书好久没翻了,上头落了一层薄灰。我用袖子把它们一本一本擦干净——语文、数学、物理、化学、政治、外语,每一本都沉甸甸的,承载着那些疲惫又充实的夜晚。

我妈在我旁边默不作声地收拾衣裳。她把那件补丁最少的蓝布褂子叠了又叠,叠得像是豆腐块,塞进铺盖卷里。又把那双新纳的布鞋也放了进去。一边收拾,一边絮絮叨叨:“到了县城不比在家里,要吃好喝好,别省那俩钱。身体要紧,别把身子熬坏了……”

过了一个多时辰,我爹回来了。他脸上带着点笑意,手里攥着几张皱巴巴的钞票。

“大队长人挺好,答应借十块。”我爹把钱递给我妈,“够福生头一个月用的了。”

我妈接过钱,小心地塞进我的内衣口袋里:“贴身放着,别丢了。这可是救命钱,丢了可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看着那几张皱巴巴的钞票,心里头像打翻了五味瓶,什么滋味都有。我们家实在是太穷了,穷到连十块钱都要找人借。可就是在这样穷的情况下,我爹我妈还是要咬着牙送我回学校。

这就是父母。他们自己再苦再难,也要把最好的留给孩子。

我妈看着我,眼圈又红了:“要是考不上,咱就回来种地。你不丢人。”

“妈,我都还没去呢,您就说这种丧气话。”我笑了一下。

“对对对,妈瞎说,妈瞎说。”我妈赶紧转过身去接着收拾东西,不让我看见她眼睛里的泪。

晚上吃饭的时候,一家人又坐在那盏煤油灯底下。煤油灯的光昏黄昏黄的,可今晚看什么都觉得格外亲切。我妈还做了玉米糊糊,还破天荒地炒了一盘青菜。

大妹妹福英坐在我对面,小口小口地喝着糊糊。她十五岁了,懂事得很,一句话都不多说,可我知道她心里比谁都为我高兴。

小妹妹福兰今年十二岁,上小学四年级。她絮絮叨叨地说:“哥,你要是考上大学了,是不是就跟城里人一样了?是不是就不用下地干活儿了?是不是能吃上白面馍馍了?”

“那当然。”我说。

“那我也要好好念书,长大了也考大学。”福兰认真地说。

福英瞪了她一眼:“就你能。咱家供一个大学生都费劲,还供两个?”

我妈在一旁叹了口气。我忽然觉得心里一酸。我妈这声叹气,我太知道是什么意思了。家里实在是太穷了,供我一个复读都要借债,哪还能供第二个大学生?可我不能说什么,我不知道将来能不能供妹妹们读书,我只能先管好我自己。

饭后,我爹把我叫到院子里。院子里没人,月亮明晃晃的,地上全是银白的月光。老槐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曳,树叶哗啦啦地响。

“福生,”我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头是一卷钱,有壹角的、贰角的、伍角的,还有几张壹元和贰元的,“这是你姑姑你姨他们凑的。你姑给了两块,你姨给了一块五,你舅给了一块。统共六块五。”

“爹……”

“都拿上。”我爹把钱塞进我手里,“到了县城,不比家里,啥都要花钱。饭要买着吃,书本也要买,走路走多了鞋底子也会磨穿。你省着点花,但该花的地方别省着,别饿着自己。”

“那家里怎么办?俩妹妹的学费……”

“那些不用你操心。”我爹摆摆手,“你只管好好念书。你要真考上大学了,那才是对全家最好的交代。”

那晚上我躺在炕上,看着房梁,听着外头的虫鸣声,心里头像是有把火在烧,烧得我浑身发烫。

我翻身爬起来,从铺盖卷里抽出那把刨刀。刀锋在月光底下闪着寒光,冷冷的,像是要把我的心都给冻住。我看了它很久很久,然后把它塞进了枕头底下。

这把刨刀是我去山里学木匠的证明,是我认命的标志。现在我要留着它,让它时时刻刻提醒我:如果考不上大学,这就是你的下场。

一个十七岁的农村少年,在那个夏天的夜晚,在煤油灯昏暗的光芒下,做出了人生的第一个重大决定。

我要上大学。我一定要上大学。哪怕拼掉半条命,也要考上。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就起来了。我穿上了我妈洗得干干净净的蓝布褂子,背上了那个打了补丁的铺盖卷,揣上了我妈煮的几个鸡蛋和烙饼,还有我爹东拼西凑借来的十几块钱。

我爹本来要送我去县城,可我没让。地里的玉米要薅草,麦子要浇水,少干一天就少一天的收成。我说我自己能行,十七岁的大人了,走几十里路还走不了吗?

从我们陈家沟到县城,大约有四十里路。我沿着土路一直往东走,走到镇上的国道旁边搭顺路的手扶拖拉机。开拖拉机的是个中年汉子,黝黑的脸膛,说话瓮声瓮气的,听说是去县城上学,二话不说就让我上了车斗。

手扶拖拉机轰隆隆地开起来,车斗里拉的全是化肥袋子,我坐在上头,颠得浑身骨头都快散了架。可我一点都不觉得难受,我心里头充满了期盼。我看着路两边飞快后退的田野,看着远处越来越近的县城,觉着自己的人生也要翻开新的一页了。

风灌进我的领口,凉飕飕的,我不由得挺直了腰板。

到了县城,我背着铺盖卷找到了县一中。县一中在县城东关,是全县最好的一所中学。学校大门是两扇铁栅栏,上头焊着一块长长的铁牌子,白底红字写着“红星县第一中学”。大门两侧是青砖垒的围墙,墙头上长着一些不知名的野草,在风里摇摇晃晃的。

校门里头是个大操场,操场正中央立着一根旗杆,红旗在风中猎猎飘扬。操场后面是一排排红砖砌成的教学楼,楼前种着梧桐树,树干上刷着白石灰,整整齐齐的,看着就让人精神一振。

我站在校门口往里看,心里头涌起一种奇妙的感觉。这个学校比我在镇上读的高中大多了,漂亮多了。我将要在这里学习一年,然后再次向高考发起冲锋。

我心里忽然有些紧张。我能行吗?我能跟上这里的课程吗?我会不会辜负了潘老师的期望,辜负了爹妈东拼西凑来的这十几块钱,辜负了全家人的一腔期盼?

正犹豫着要不要进校门,忽然听见有人在里头喊我的名字。

“陈福生!是陈福生吗?”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从教学楼里快步走了出来。他中等身材,微微发福,方脸阔口,穿一件灰的卡中山装,口袋上别着两支钢笔,一看就是个老教师。

他就是潘老师的那位老朋友,县一中复读班的负责人——李主任。

“是李主任吗?”我试探着问。

“对,就是我。来来来,快进来。”李主任热情地帮我拎过铺盖卷,“潘老师把你夸得跟花儿似的,说你是全县最有希望的语文苗子。我可要好好瞧瞧,他这话说的是不是真的。”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李主任带我去了学生宿舍。宿舍是一排红砖平房,靠墙摆着几张大通铺,可以睡十几个人。通铺是用木板搭的,上头铺着一层稻草,再盖上席子,按李主任的话说“比较简朴”。屋里还有一张破旧的木头桌子,几条长板凳,斑驳的墙上贴着上一年复读生留下来的课程表,已经发黄了。

“条件简陋,将就着住吧。”李主任说,“复读生的宿舍确实比不上应届生,可来这里是学本事的,不是来享受的。你说对不对?”

“对。”我赶紧点头。

宿舍里已经住了几个复读生,有几个是昨天到的,还有几个更早。他们有的来自县城,有的跟我一样是从乡下考过来的。我们互相认识了一下,知道彼此都是高考的失败者,都有说不出的苦衷,反倒很快就熟络了起来。

第二天一早,复读班就开课了。

复读班的教室在教学楼最里头的一间,窗户对着学校后面的菜地,倒是挺安静。一个班挤了将近七十个人,课桌从讲台一直排到后墙根,过道窄得侧着身子才能走过去。其中有不少是从乡下各个中学来的,也有县城本地的,还有几个是已经复读了两三年的“老兵油子”了,复读经验比我们这些新兵蛋子丰富得多。

那年头,复读生被人们叫做“补习生”或者“复读生”,有时候也被叫做“高四学生”。我们这群人顶着这个说不上光彩的标签,带着不同的苦衷,挤进了同一间教室。我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目标,那就是在明年七月的高考中,洗刷今年的耻辱。

李主任是我们的班主任兼数学老师。他站在讲台上,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了一行大字:“今日复读,明朝扬眉。”

然后转过身,目光缓缓扫过全班六十几张脸,一字一句地说:“在座的各位,都是经历过一次失败的人。但失败不可怕,可怕的是因为失败而放弃。你们能坐在这里,本身就说明你们有一种不甘平庸的劲头。我希望明年这个时候,你们每个人都能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

他说完这番话,教室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忽然响起了热烈的掌声。那天的掌声特别响,好像要把整个教室的屋顶给掀掉似的。

从那一天开始,我的复读生活就算是正式拉开了序幕。

复读的日子苦得很,比高三还要苦得多。

每天早晨五点半,天还黑黢黢的,走廊里那口破铁钟就被工友敲响了,铛铛铛的声音像钉子一样扎进每个人的梦里。我们从被窝里挣扎着爬起来,摸黑穿好衣裳,冲进水房随便撩几把凉水在脸上算是洗了脸,然后就跑到操场上集合跑步。冬天的早晨冷得刺骨,水龙头里流出来的水冰得人牙根发酸,可谁也没工夫矫情。

晨跑完了就是早自习。教室里密密麻麻坐满了人,有人在背英语单词,像念经一样翻来覆去地念;有人在背政治题,嘴里念念有词;有人在演算数学公式,草稿纸用了正面用反面。我也拿起课本,一个字一个字地背,一道题一道题地做。

早自习四十分钟,然后是早饭时间。学校食堂的早饭千篇一律——玉米糊糊、黑窝窝头、咸菜疙瘩。玉米糊糊稀得能照出人影,窝窝头硬得像砖头,咸菜疙瘩咸得齁死人。可就是这样,同学们还是抢着吃,因为不吃就得饿着,饿着就没法集中精力听课。

上午四节课,下午三节课,每节课我都不敢走神。我知道我不是那种天赋异禀的学生,我唯一的优势就是肯下苦功夫。别人听一遍就懂的内容,我听不懂就听两遍、三遍,直到听懂为止。有时候老师讲的进度太快,我跟不上,就先把重点记在本子上,等下课了再慢慢消化。

我的短板很明显——物理和化学。这两门课就像两座大山,横亘在我和大学之间。我知道,要想考上大学,必须把这两座山搬掉。

物理老师姓周,是个瘦瘦的中年人,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可讲课非常认真。每次上课前都要把上一节课讲的内容回顾一遍,确保每个学生都听懂了才往下讲。他的口头禅是“物理不是背出来的,是想出来的”,每堂课都要强调至少三遍。

化学老师姓刘,是个刚从师范学院毕业没多久的年轻小伙子,比我们大不了几岁,个子不高,可精神头十足。他的课上得特别有激情,讲元素周期表都能讲得唾沫横飞。可化学方程式实在太多了,我脑子不够使,经常记混了。刘老师有一回在课堂上点我起来回答问题,问我铁在氧气中燃烧的方程式是什么,我愣了一下,把一个多月前学的内容都给忘了,满脸通红地摇头说不知道。

刘老师没有生气,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说:“没事,慢慢来。化学这东西,一开始都觉得难,等入了门就好了。”

可是我哪有那么多时间慢慢来?只有不到一年的时间了,每一分每一秒都金贵得很。

我开始玩命地学。每天早上五点来钟就悄悄爬起来,赶在早自习之前先自己学一个多小时。晚上熄灯以后,宿舍里的人都睡了,我就点上蜡烛接着学。蜡烛太费钱了,一根三分钱,一晚上能烧掉小半根,一个星期下来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后来我想了个办法,跑到教学楼走廊借着路灯的灯光看书,一站就是一个多钟头。路灯的光昏黄昏黄的,书上的字都看得费劲,可总比花钱买蜡烛强些。

一个月下来,我的眼窝深深地陷了下去,颧骨也凸了出来,整个人瘦了一圈。洗完脸对着宿舍那面破镜子里一看,自己都吓了一大跳。复读班的其他同学也都是这副模样,彼此看看就懂了——谁不是拿命在拼呢?

最要命的是伙食。潘老师每月资助我五块钱,听起来不少,可实际上经不起花。学校的食堂虽然便宜,但一天三顿饭加起来也要两毛钱左右,一个月光是吃饭就要花掉六块多钱。剩下的书本文具钱、蜡烛钱、冬天的棉衣钱怎么办?我只能从牙缝里往外省。

食堂最便宜的饭菜是玉米糊糊加咸菜,一份窝窝头要三分钱,一碗稀饭要一分五厘钱,一份咸菜只要几厘钱。我常常只吃个半饱,肚子里头咕噜咕噜地叫。实在饿得不行了,就猛灌几口凉水把胃给撑起来,等饿劲儿过去了就好了。有几次我饿得眼冒金星,坐在座位上觉着天花板都在转,只好趴在桌子上缓一会儿。

我妈知道我在学校吃不饱,隔三差五就托人给我捎粮食——半袋玉米面,几个杂面馍馍,有时还有几个煮鸡蛋。有一回大妹妹福英走了四十里路给我送粮食,脚上打了两个大水泡,却一个字都不说,把粮食往我宿舍门口一放,水都没喝一口就要往回走。

“你歇会儿再走吧。”我说。

“不了,天黑之前得赶到家。妈还等着我帮着做饭呢。”福英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看着她瘦小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心里头像是有把钝刀子在剜。她才多大?十五岁。十五岁的小丫头,为了给她哥送一口粮食,来回走了八十里路。

从那天起,我发了狠地学。我告诉自己,要是考不上大学,我不光对不起自己,更对不起家里每一个人。

那年冬天特别冷。关中平原的冬天本来就冷,八十年代初的冬天更是冷得出奇。北风像刀子一样,从宿舍门缝里飕飕地灌进来。通铺上挤着十几个大小伙子,被子薄得像纸片,睡觉的时候浑身都在打哆嗦,牙齿格格地响,只能靠体温互相取暖。脚上生满了冻疮,又红又肿,走起路来钻心地疼。晚上钻进被窝倒暖和了些,可冻疮被热气一激,痒得人想死的心都有,使劲抓又怕抓破了皮化脓。

手心也生了冻疮,握笔都握不住,时间一长手指头僵得跟冰棍似的,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像鸡爪子划拉出来的。我就把手揣进怀里捂暖和了再接着写,写一会儿,凉透了,再揣进怀里捂,反反复复。后来我妈找人给我做了一双棉手套,手套里头塞满了棉花,厚墩墩的,戴上以后笨得像熊掌,但是好歹暖和了点。

有一天晚上,天下着大雪。鹅毛大的雪花从傍晚开始往下倒,下到半夜还没停的意思。我在走廊的路灯底下看书,忽然觉着头晕目眩,眼前一黑,人就瘫倒在了地上。

等我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躺在学校的医务室里了。校医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太,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坐在旁边打盹。她看我醒了,摇摇头叹了口气说:“营养不良引起的低血糖。你们这些复读生,一个比一个拼命,可身子骨要紧哪。你再这么下去,还没等到考试就把自己给折腾垮了。”

我问她看病花了多少钱,她说学校不用出钱,有医务室公费。我松了口气,可心里明白,这不是长久之计。我必须得吃饱,至少得吃个七分饱,不然书念得再好,身子垮了什么都没用。

从那天起,我开始稍微多吃了一点。虽然还是只打食堂里最便宜的饭菜,但至少每顿都让自己吃个七分饱。李主任不知道从哪儿知道了我饿肚子的事,有一天晚自习后把我叫到办公室,从抽屉里拿出一包桃酥,递给我。

“拿去。你嫂子从西安带回来的,家里小孩子也吃不完。”

我接过那包桃酥,手都在发抖。桃酥,那可是稀罕玩意儿,那年头只有逢年过节才能吃上。我小心翼翼地打开包装纸,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四块桃酥,金黄金黄的,散着油香。李主任说不完,其实是专门留给我的。

“李老师,谢谢您……”我哽咽着说。

李主任摆摆手,转开了话题:“功课进展怎么样?物理化学这块短板,补得怎么样了?”

我如实告诉他,物理和化学虽然比之前强了点,可还是没底。尤其是化学,方程式记不住,做题的时候老是出错。

李主任想了想说:“你找化学刘老师,让他在晚自习的时候给你单独辅导一下。我跟他说过了,他答应了。每天晚上八点,你到化学教研组去找他。”

我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只觉得心里头暖烘烘的。这些老师们,每个人都无私地帮着我,我要是再考不上,我还有脸见他们吗?

从那以后,每个晚上,刘老师都抽出大半个小时的时间,给我单独讲解化学的基础知识。他不收我一分钱,甚至连水都不喝我一口。我就这么从最基础的元素符号开始,重新学了一遍化学。

刘老师的讲解非常有条理。他把化学知识掰开了揉碎了,用最通俗的话讲给我听。他说化学其实很简单,就是把各种元素当成积木,你要知道哪块积木能跟哪块积木搭在一起,搭在一起以后会变成什么形状,这就行了。他打了个比方,说化学方程式就像菜谱,配料、火候、步骤,一样都不能少,少了就做不出一道好菜。

这个比喻很土,可对我这个农村孩子来说,一下子就听懂了。我开始用这个思路去理解化学,慢慢地觉得化学不是那么玄乎了。元素周期表不再是一堆枯燥的符号,而像是一副扑克牌,每张牌都有自己的花色和点数;化学方程式不再是死记硬背的教条,而像是菜谱上的烹饪步骤,每一步都有它的道理。

物理那边我也没放松。周老师给我推荐了一本辅导书,是上海出的《高中物理解题方法与技巧》,里面的例题都非常典型,每个题型后面都跟着好几道变式练习。我把那本书当成宝贝,每一道例题都要反复研究,直到弄懂里面的每一个步骤为止。碰到实在想不通的地方,我就画图——画受力分析图,画运动轨迹图,画电路图。我发现自己对图像的理解比对文字强,把抽象的物理概念转化成具体的图形以后,就好理解多了。

数学是我的弱项,但不是最弱的。我数学考五十八分,主要是因为基础不扎实,前面的小题失分太多。李主任给我们上数学课的时候,一边讲新课一边回顾旧知识,把高中三年的数学知识体系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我跟着他的思路,把代数、几何、三角函数这些基础知识重新夯实了一遍。每堂课之前我都会把上一课的内容再过一遍,每道作业题做完以后都会自己在草稿纸上重新验算一遍。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熬过去。从秋天熬到冬天,从冬天熬到春天,从春天熬到夏天。

有一天晚上,我坐在教室里做数学题,一道解析几何的大题,算了整整两节课还没算出来。同宿舍的同学都走了,教室里只剩我一个人。煤油灯的光摇摇晃晃的,外头有人在唱歌,是罗大佑的《光阴的故事》,那个旋律在夜风里飘飘荡荡的,听得人心里头发酸。

我放下笔,走到窗边。外头月光明亮,春天的夜空特别清朗,星星一眨一眨的。远处操场上有人在打篮球,篮球砸在地上的声音在夜里传出去很远。

我忽然特别想家。想我妈烧的玉米糊糊,想我爹蹲在院子里抽旱烟的样子,想两个妹妹,想院子里的老槐树,想村口的大槐树和树下的石碾子。

我想,要是我考不上大学,我就得回到那个村子里去,回到那个一眼望不到头的日子里去,面朝黄土背朝天,一年到头累死累活也挣不下几个钱。我爹就是那样的日子,我爷爷也是那样的日子。我不想再重复那样的日子了。

我回到座位上,重新拿起笔。

那道题,我算了四个多小时,终于在半夜十一点多算出了正确答案。当那个数字出现在草稿纸上的一刹那,我差点没高兴得蹦起来,狠狠捶了自己的大腿一拳。

会了。真的会了。

这种感觉,就像是堵了许久的河道忽然被一股大水冲开了,心里的那口气一下子就顺了。

潘老师每隔一个月左右就到县城来看我一次。他每次来,都给我带一些吃的——馒头、包子、咸鸭蛋,有时候还有几块桃酥或者一把糖果。他每次都削微地问几句功课上的事,然后就走了,从来不耽误我的时间。

有一次他来看我的时候是腊月里,天特别冷,西北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他骑了二十多里路到县城来,脸冻得通红,手都冻僵了。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递给我,说:“你师母蒸了包子,猪肉粉条馅儿的,还热乎着呢。”

“师母”这两个字让我差点流下泪来。潘老师和他的妻子,都是这世上顶好的人。他们自己没有孩子,可把每一个学生都当成了自己的孩子来疼。

我很想跟潘老师说,您的五块钱生活费我还没花完呢,您买这些吃的多费钱。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知道,要是推辞反而会让潘老师不高兴。

“老师,您对我太好了……”我声音有点发颤。

“别说这些了。你只管好好学,旁的什么都别想。”他拍拍我的肩膀,还是那句话,“你要相信自己。老师相中的,准没错。”

那天下着大雪,潘老师又骑了二十多里路回去了。我站在校门口望着他的背影,直到他被大雪遮住,看不见了,才转身回教室。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盖儿掐进肉里。

潘老师这样的大好人,我要是再考不上大学,就是天底下最没良心的人。

春去夏来,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七月。高考的日子,一天比一天近了。

复读班的气氛也越来越紧张。同学们都在拼命地做着最后的冲刺,每天晚自习到半夜的人越来越多,走廊里的路灯底下都挤满了背书的身影。教室的黑板上写着倒计时的数字,那个数字一天比一天小,小得让人心惊。大家都在做最后的努力,恨不得把一天掰成两天用,把所有的知识点都灌进脑子里去。

李主任开始给我们做心理疏导,每次上课前都要反复强调,让同学们别紧张,别害怕,平时怎么学的就怎么考。“你们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了,剩下的就交给老天爷。”

话是这么说,可谁能不紧张呢?我们都经历过一次失败了,知道失败的滋味是什么。我们每个人心里都清清楚楚地明白,要是再来一次失败,自己还能不能禁得住。

高考那天早晨,我起得特别早。其实也没怎么睡,躺在铺位上翻来覆去地想着各种公式和定理,想着可能考到的题型和知识点,脑子里像是一锅煮开了的粥。天不亮就起来了,穿上我妈给我准备的那件蓝布褂子,吃了一碗学校食堂特意准备的免费面条——这是县一中的惯例,每年高考当天早餐都会给考生提供一碗肉丝面,不收钱。

吃完面,我在水房里用凉水洗了把脸,狠狠搓了搓额头,让自己清醒过来。然后和同学们一起,走向了考场。

学校门口全是考生和家长,人山人海,黑压压的一片。我爹我妈没有来,因为从家里到县城来回要走将近一天的路程,他们舍不得放下地里的农活。可是我知道,他们一定在家里为我祈祷,祈祷他们付出了全部心血的儿子能够金榜题名。

考场设在县一中的教学楼里。教室腾空了,课桌重新排列,间隔拉得很大,每张桌子后面坐一个人。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有一棵大梧桐树,知了在树上没完没了地叫。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试卷上,白花花的,晃得我有点睁不开眼。

我伸手摸了摸兜里那张旧的高考成绩单。三百二十一分的成绩单。我一直带着它,已经一年了。它就像是一根鞭子,时刻鞭策着我,让我不敢有丝毫的懈怠。也像一块石头,压在心头,提醒我记住失败的滋味有多苦。

开考的铃声响了,答题卷发下来的一刹那,我的手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墨香扑鼻而来,那个味道让我心里微微一颤。

然后我深吸了一口气,拿起笔,开始答题。

语文考得还算顺手。作文题目是《路》,我写的是一年前走在去山里学木匠的土路上,被潘老师拦下来的那件事。我写了那条尘土飞扬的土路,写了那天早晨的朝阳,写了潘老师脸上豆大的汗珠,写了他说过的每一句话。我写道:“人生有许多条路,有些路是直的,有些路是弯的。但不管路是直的还是弯的,只要你肯走下去,总会到达你想去的地方。而在这条路上,总有那么一些人,在你最需要帮助的时候,伸出手来,为你指路。”

政治也还行,大部分题目都在平时的复习范围内,背过的要点基本上都答上了。数学比想象中稍微容易一些,当然还是有几道难题做不出来,但我把会的题目都做完了,检查了两遍才交卷。李主任考前给我们讲了很多答题技巧,比如先挑容易的题做,把能拿到的分先拿到手,再回头啃那些难的。这个策略很管用,让我避免在难题上浪费太多时间。

物理和化学,我觉得比上一年的高考题还要难一些,不过好在我这一年来把大部分精力都搁在了这两科上头,所以做起来比想象中要从容一些。至少大部分题目我能看明白它在考什么,不像一年前那样两眼一抹黑,看着题目就跟看天书似的。

周老师和刘老师考前都找我单独聊过,告诉我考试的时候不要急躁,要把自己会做的题做到百分之百准确,实在不会的题放掉也没关系。我按照他们教的去做,果然心里踏实了很多。

外语是最弱的一科,我只能把会做的题尽量做对,不会的题就蒙,不至于交白卷。我们农村中学出来的学生,外语普遍不好,因为老师少,发音也不标准,很多同学都是凭着一股蛮劲在硬背。我也差不多,能把那些选择题答个七七八八就算是超常发挥了。

两天下来,六门课都考完了。从考场里走出来的那一刻,我觉着自己像是被抽干了力气,浑身都软了。我靠在走廊的墙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一年了,整整一年了。我终于又站在了高考的考场上,完成了这一次迟到的补考。

考完的当晚,宿舍里的同学们闹腾了一宿,有人高兴,有人失落,有人大喊大叫说要回家好好睡他三天三夜。我倒睡得特别踏实。什么梦都没做,一觉睡到大天亮,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晒到屁股了。这是我复读以来睡得最香的一个觉。

考完试回到家里,日子一下子变得空落落的,不知道该干什么好。我把藏了一年的那把木工刨刀又翻了出来。刀锋上已经蒙了一层锈迹,不像一年前那般雪亮了。

我用手指抹掉上面的锈迹,忽然觉得这把刨刀不那么可怕了。它不过是把工具,既不代表着失败,也不代表着绝望。

就算是我真的没考上大学,学了木匠,其实也没什么可怕的。人活着,总得找个自己的安身立命之处。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命,强求不来的,可也不能不努力。我只有尽了最大的努力,才能坦然面对任何结果。

我妈看见我拿着刨刀发愣,就问:“怎么,还惦记着学木匠哪?”

我笑了笑说:“妈,要是我考不上大学,我就去学木匠。这回我不怕了。”

我妈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你能这么想,妈就放心了。”

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是我这辈子最难忘的一天。

那是八月的一个上午,天气热得有些燥得慌,太阳像个火球一样挂在天上,知了叫得人心烦意乱。我在院子里劈柴,脱了上衣,光着膀子,汗流浃背。这些日子我在家也没闲着,帮爹妈干地里的活,算是补上一年没出的力。

忽然听见村口传来一阵喊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楚。

“陈福生——陈福生——通知书——大学通知书——”

是邮递员老赵的声音,他那辆自行车上挂着绿布兜子,骑起来叮叮当当响。他扯着嗓子一路喊过来,生怕别人不知道陈家大小子考上了大学。

我手里的斧头“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我拔腿就往村口跑,跑得太急,在土路上踉跄了一下,脚趾头踢在石头上,踢出了血,可我真的一点都不觉着疼。感觉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好像踩在棉花上一样。

村口的槐树底下已经围了一大群人。老赵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印着红色的字——省城师范学院。

我接过那封信,手抖得厉害,拆了好几回才把信封拆开。里面薄薄的一张纸,上头印着端正的铅字:

“陈福生同学:你已被我校中文系汉语言文学专业录取。请于九月一日持此通知来校报到。”

省城师范学院。大学。中文系。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怎么都止不住。十七八岁的大小伙子,就那么站在村口的大槐树底下,当着半村人的面,哭得像个孩子。

围在树底下的人们都沸腾了。有人拍我的肩膀,有人高声祝贺,有人奔走相告。王婶子也在人群里,脸上堆着笑说:“我就说嘛,福生这孩子打小就有出息,啧啧!”当初议论我的那些人现在个个都换了一副面孔,满脸笑容地围上来。我顾不上理他们,因为我看见我爹我妈从人群后头挤了过来。

我爹的眼眶红了。这个种了一辈子地的庄稼汉,第一次在众人面前掉了眼泪。他接过录取通知书看了又看,其实他不识字,可他就那么捧着那张纸,来来回回地看,看了一遍又一遍,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看进骨头里去。

我爹捧着通知书的手,那双满是老茧的粗糙大手,抖得比筛糠还厉害。他看着看着,眼泪顺着皱纹横七竖八的脸颊淌了下来。

“老陈家出了个大学生!”有人在旁边喊道。

“满仓大哥,你儿子有出息了!”

我爹抹了把眼泪,高声喊道:“福生他妈,去把圈里那只鸡逮了!今天吃鸡!”

那只鸡是家里唯一的一只下蛋母鸡,平时谁都舍不得动。可那天中午,那只老母鸡变成了一锅香喷喷的红烧鸡肉。我妈还特意蒸了白面馍馍,炒了两个菜,摆了满满一桌子。那是我记事以来,家里吃得最丰盛的一顿饭。

吃完饭,我爹破天荒地喝了点酒。他平时滴酒不沾,不是不爱喝,是买不起酒。那天邻家大伯送来一瓶散酒,说是为我庆贺,我爹接过酒瓶子,对着瓶嘴儿灌了两口。喝得脸都红了,精神却特别好,坐在堂屋里絮絮叨叨地说开了。

“我陈满仓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念过一天书。我不识字,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那年头,穷人家的娃子上不起学,能活下去就不错了。可我不能让我的儿子重走我的老路。我当年就发过誓,就算砸锅卖铁,也要供我儿子念书。没想到啊,真让我供出个大学生来了。”

听着我爹的话,我的眼眶又湿了。

我爹又说:“你考上大学,不光是你自己长志气,也是给咱老陈家增了光。往后你妹妹们在外头说起自己有个大学生哥哥,脸上也有光彩不是。”

我使劲点了点头。我知道,我考上大学,对我们整个家庭来说,意味着什么。不只是一个人的命运翻了篇,是整个家庭的命运都翻了篇。

亲戚们都来了,姑姑、姨、舅舅、叔叔,十几口人挤满了小小的院子,热闹得跟过年似的。姑姑拉着我的手,一遍一遍地说:“福生长大了,有出息了!”她回忆起一年前给我凑那两块钱的时候,说那时候就觉得我肯定能行。

我跑到镇上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潘老师。潘老师正在办公室里批改作业,大热天的也不舍得开风扇,就那么汗流浃背地坐在藤椅上,手里握着红笔。

听我说完,他放下笔,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我第一次看见潘老师流泪。

“好啊,好啊,”他拍着我的肩膀,声音有些哽咽,“我就知道你能行。我潘志远教书快三十年了,看人从来不走眼。好小子,你没让我失望。”

“潘老师,”我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里头是零零碎碎的钞票,一共七块五毛钱,“这是您资助我的钱。我攒了一年,总算攒够了。”

潘老师看着我,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把布包推了回来。

“这钱你留着。你到了省城不比咱们这小县城,花钱的地方多着去了。买两件体面的衣裳,别让人家省会的人觉得你寒碜。”

“潘老师……”

“别争了。这点钱对我来说不算啥,对你来说可就是半个月的生活费。”他笑了起来,眼角的褶子差点没堆到耳朵根子上去,“你要真觉着过意不去,等你毕业工作了,请我喝顿好酒。”

“一言为定。”我说。

“一言为定。”

后来的日子过得很快。村里人知道我考上了大学,纷纷上门来道贺。有人送来鸡蛋,有人送来白面,还有人送来花生和红枣。每家每户拿出来的东西都不多,但凑在一起也有不少。这些东西在县城不稀罕,可在我们那个穷得叮当响的小村子里,都是家里留着自己吃的珍贵之物。

崔家老奶奶拄着拐棍来了,她今年快八十了,腿脚不便,可还是让人搀着亲自登门。老奶奶拉着我的手说:“福生啊,你是咱们村头一个考上大学的娃。咱村世世代代都是种地的,从清朝到现在,没出过一个大学生,你是头一个!你可是给咱村争了脸面了!”

村支书也来了,握着我的手说:“福生,你是咱陈家沟的骄傲。以后不管你走到哪儿,都别忘了你是从这穷山沟里走出来的。”

我听了很多这样的话,心里头五味杂陈。这个村子是穷,可是这个村子也是我的根。无论我将来走多远,都改不了我是陈家沟人这个事实。

到了八月下旬,离报到没几天了。我妈翻箱倒柜地给我准备行李,找出了家里最像样的衣物。她把那套被褥重新拆洗了一遍,棉絮晒了三天太阳,又厚又蓬松,闻着有阳光的味道。她说,到了大学不比在家里,被褥得干净些,不然会让同宿舍的同学笑话的。

我爹把大队长那十块钱还上了,还有姑姑姨舅舅凑的那六块五也还了个差不多打。虽然家里还欠着些其他债务,但我爹说最要紧的是不能欠人情。他拿出一个小本子,上面歪歪扭扭地画着一些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记号,每还一笔钱就打一个勾。我瞄了一眼,里面的勾已经打了好几个。

“到了省城,好好学。”我爹说,“别给咱村丢人。”

出发的那天,天蒙蒙亮。东边的天空刚刚泛白,院子里的老槐树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安详。我妈破例给我做了四个荷包蛋,说是要补上去年出发那天只卧了一个鸡蛋的缺。我娘看着我把荷包蛋一个一个吃进嘴里,脸上全是欣慰。

我爹推着借来的独轮车,帮我把铺盖卷儿送到了村口。夏天的晨风凉丝丝的,吹在脸上特别舒坦。路还是那条路,麦田还是那片麦田,远处还是那道秦岭大山,可是我的心情却完全不一样了。

一年前,我走在这条路上,心里头装满了绝望,觉得自己的人生已经没有出路了,只剩下学木匠这唯一的活法。一年后,我又走在这条路上,心里头装满了希望,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我眼前亮堂堂地展开着,充满了无限的可能性。

潘老师骑着自行车来送我。他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还是戴着那副黑框眼镜,头发似乎比一年前又白了一些。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叮嘱了一番话,这些叮嘱我至今一个字都忘不了。

“大学是个好地方,可也是个容易让人迷失的地方。你要记住,你从哪儿来,要往哪儿去。别辜负了你爹妈的期望,也别辜负了你自己的天分。好好学,将来做个对社会有用的人。”

潘老师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塞进我的手里。

“拿着。路上用。”

“潘老师,我不能……”

“不是钱,”他笑了,“是你去年写的那篇作文。我帮你投了省里的作文比赛,得了二等奖。”

我愣住了,拆开信封一看,里面是一张奖状,上头印着“全省中学生作文大赛二等奖”,还盖着大红公章。奖状的背面夹着五块钱的奖金。

“所以这钱是你自己挣的,”潘老师说,“跟我没有关系。”

我看着那张奖状,想起了去年写的那篇《家乡的麦田》。那是在高考前两个月写的,当时还是高三,一切都还充满着未知和希望。潘老师帮我把这篇作文投了出去,他自己花钱贴了邮费和报名费,从来都没跟我提过这件事,直到现在才拿出来。

“老师……”

“行了行了,别煽情了。”潘老师假装不耐烦地摆摆手,“赶紧上路吧,别误了火车。到了学校记得写信来,我还等着看你的信呢。”

我使劲擦了把眼泪,跟爹妈妹妹挨个道了别,转身走上了去县城的土路。这段路我太熟了,一年前走的也是这条路,只不过方向正好相反。去年的我是背着铺盖卷往深山里走,今年的我是背着铺盖卷往省城里走。

大妹妹福英忽然追了上来:“哥——”

我停下脚步,回过头。

福英气喘吁吁地跑到我跟前,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布包:“这是我自己攒的钱,给你。”

我打开一看,里头是一毛一毛的零钱,加起来大概有三毛多。我不知道福英是从哪儿攒下这些钱的,她一个在家的丫头,连零花钱都没有,这些钱大概是她过年时亲戚给的压岁钱,攒了好几年攒下来的。

“我不要,你自己留着……”

“哥!”福英把钱硬塞进我手里,“你到了省城好好念书。将来我也要考大学,你得供我!”

我看着她那认真劲儿,鼻子一酸,差点又把眼泪给逼了出来。我把小布包揣进怀里,使劲点了点头:“成,哥以后供你上大学。”

福英站在原地,在晨风中目送着我一步一步离开村子。她瘦小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可她倔强地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都没有动。

我忽然觉得,我不光是为我自己考的大学,也是为我妹妹考的大学。我要让她看到,一个农村娃,也可以走出大山,也可以上大学,也可以过上自己想要的好日子。我不能让她失望,不能让任何一个对我寄予期望的人失望。

走出村口的时候,我又回头望了一眼陈家沟。

这个生我养我的小村子,在清晨的阳光里显得特别安宁。炊烟袅袅,鸡鸣阵阵,谁家的狗在巷子里跑来跑去。一切看起来都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可我知道,今天这个早晨,对我来说是不一样的。

我要走出去了。我要走出这片祖祖辈辈都没有走出去的黄土地,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去改写自己的命运。

走到镇上的汽车站,我搭上了去省城的班车。公共汽车摇摇晃晃地开着,扬起一路尘土。窗外的景色从熟悉的庄稼地慢慢变成了陌生的楼房和街道,我知道,我的新生活在前面等着我。

车开了将近四个钟头,我终于到了省城。一下车我就被省城的气派给镇住了。高楼大厦,车水马龙,人们穿得光鲜亮丽,行色匆匆。街上的女人烫着卷发,穿着时髦的的确良连衣裙。还有人在路边摆摊卖各种稀罕玩意儿——收音机、电子手表、蛤蟆镜、喇叭裤。这些在省城人看来稀松平常的东西,在我一个刚从穷山沟里爬出来的农村娃看来,简直就是一个全新的世界。

我站在师范学院的大门口,看着那块白底黑字的校牌,觉着自己像是在做梦。这座学校比县一中大了不知道多少倍,光是大门就比县一中的大门宽了好几倍。校园里绿树成荫,教学楼高大宽敞,操场比我们村所有的晒谷场加在一起还要大。

我终于成了一名大学生。

那天晚上,我躺在宿舍的铁架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翻来覆去,一夜没睡着。

我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一年前那个夏天,我背上铺盖卷儿往山里走的那天早晨;想起了我爹蹲在院子里抽旱烟的样子,烟锅在晨光里一明一灭;想起了我妈站在院门口擦眼泪的背影;想起了韩家寨那个我最终没有踏进的山村,素未谋面的韩师傅大概又收了别的徒弟吧;想起了潘老师满头大汗骑着自行车追上我的那一幕,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气喘吁吁地抓住我的胳膊;想起了复读一年里熬过的每一个夜晚,那些在路灯底下背书的深夜,那些饿得眼冒金星却咬牙挺过来的白天;想起了李主任、周老师、刘老师他们每一个人给过我的无私帮助;想起了高考的紧张和焦急等待;想起了邮递员那声穿透了整个村子的“陈福生——通知书——”的喊声。

命运就是这么奇妙。一个小小的拐弯,就把一个人的一生给改变了。潘老师在土路上拦住了我,也就拦住了我走向深山的脚步,把我拽回了求学的轨道上来。

如果那天早晨潘老师没有来追我,我这辈子会是什么样?大概是在韩家寨跟着韩师傅学艺,熬三年出师,变成一个走村串户的木匠师傅,给人家打家具、修农具、盖房子。凭手艺吃饭,日子也不会太差,饿不着冻不着。可那不是我真正想要的生活,不是我寒窗苦读十二年想要追求的未来。

我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旧的高考成绩单,三百二十一分的成绩单,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这张成绩单陪着我走过了最难熬的一年。它是我失败的最好证明,也是我重新站起来的最大动力。

我又从枕头底下摸出了那把生了锈的刨刀。月光照在刀刃上,刀刃虽然锈了,可依旧闪着寒光。我拿着刨刀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把它又塞了回去。这把刨刀,我以后还会留着的。它不是我人生中的耻辱,它是我人生的见证者。

见证我曾经走到了绝望的边缘,也见证我没有掉下去,而是被人拉了一把,爬了回来。

第二天一早,我去邮局给家里寄了一封信,报平安。信很短,就几行字,用的是学校发的信笺。

“爹,妈,我已经平安到了省城师范学院。学校很大,比县一中大了不知道多少倍。宿舍条件很好,铁架床,八人一间。食堂的饭菜很好,有大米饭,有白面馒头,还有菜。学院免了我的学费和住宿费,还给我发了助学金,每月十五块钱,够吃饭了。你们不要担心我,更不要再给我寄钱。

潘老师要是路过咱村,你们帮我跟他说一声,我一切都好,请他老人家放心。”

我想了想,在信的末尾又加了一句。这句话是我在心里憋了很久很久,一直想对他们说却从来没有说过的话。

“你们的儿子没给你们丢人。”

然后署上了自己的名字:陈福生。

从邮局出来,省城的阳光亮堂堂地洒在街道上,洒在来来往往的行人身上。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弥散着柴油车尾气、煎饼果子和梧桐树的气息。这是省城的味道,也是新生活的味道。

远处,高楼林立,车流穿梭。这座城市喧嚣而忙碌,似乎永远不知疲倦。

我知道,前面的路还很长,比从陈家沟到县城的四十里路要长得多,甚至比从县城到省城的几百里路还要长。我还要面对很多很多的困难和挑战,还会有新的挫折和打击。可是我已经不害怕了。经历了一年前的绝望和复读一年的拼搏,我已经不再是那个背着铺盖卷儿走在土路上的懵懂少年了。

我的新生活,从今天起,正式开始了。

回过头去望一望来路,我好像还能看到那条黄土飞扬的乡间小路,还能看到去年那个背着铺盖卷、垂头丧气的少年,还能看到那个骑着自行车气喘吁吁追上来的瘦高身影。

潘老师,谢谢您改变了我的人生。

时间过得真快,一眨眼的工夫,几十年就过去了。

我从省城师范学院毕业后,被分配回了原籍,在县一中当了一名语文老师。报到那天,我特意穿上了最整洁的衣服,站在县一中的大门口,看着那块熟悉的校牌,百感交集。这个曾经让我脱胎换骨的地方,如今变成了我工作的地方,我的另一个家。

潘老师来参加了我的入职仪式。他那时已经退休了,头发白了大半,背也微微驼了,走路需要拄拐棍了,可精神依然很好,还是那个爱说爱笑的潘老师。他穿着一件的确良白衬衫,口袋上还是别着一支钢笔,看上去精神矍铄。

“老师,”我握着他的手说,“我回来了。”

“回来好,回来好。”潘老师笑得很开心,眼角的皱纹堆成了沟壑,“咱们学校又多了一个好老师。你的学生肯定比我的学生还要有出息。”

“老师,您说笑了。”

“我可没说笑,”潘老师认真地说,“你的文章我都看了,大学四年进步真大。你发表在《省城晚报》副刊上的那篇散文,你师母剪下来收着呢。”

我听到这话,眼圈又红了。

在县一中,我一待就是三十多年。我教过成千上万的学生,有的考上了清华北大,有的考上了省重点大学,也有的落榜回家了。每次遇到落榜的学生,我都会想起当年的自己,也会给他们讲潘老师的故事。

我告诉他们说,你们的潘爷爷当年是怎么骑着自行车追了好几里地,把一个要去山里学木匠的愣头青给拦下来的。我也告诉他们说,人生的路很长很长,高考只是其中最窄但并不是唯一的一座桥。即便高考失败了,也不代表人生就失败了。重要的是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你有没有在关键的时刻做出正确的选择,有没有人在你需要的时候拉你一把,以及你有没有紧紧地抓住那只伸向你的手。

我的大妹妹陈福英,因为家庭条件限制没能念完初中。可她的儿子——也就是我的外甥——在我的资助下,考上了省城的一所大学。那孩子特别懂事,每年暑假都回来看我,喊我一声“舅舅老师”。我知道,我妹妹当年没能走完的路,她的儿子替她走完了。

小妹妹陈福兰更有出息。她是家里最聪明的一个,脑子转得快,记忆力也好。她一路念书念到了省城,考上的是省城的重点大学。毕业后在西安工作,找了个好婆家,日子过得有滋有味的。她把我妈接到了城里去住,让她老人家也能享受享受城里的生活。我爹死活不肯去,说城里楼高人多,住不惯。他宁愿蹲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抽旱烟,听别人喊他一声“陈大爷”,就觉得日子有滋有味了。

几年后,我在县一中附近的一个小区里买了一套小房子,把爹妈接了过来。我爹一开始还是不肯,说城里花钱的地方太多,哪有在村里自在。后来经不住我反复劝说,终于点了头。搬到县城以后,他还是习惯每天蹲在小区门口晒太阳,跟门卫老张混得比谁都熟,两个人经常一起养花种草,喝茶下棋。我妈则在阳台上养了几盆花草,总算也过上了城里人的生活。

潘老师去世那年,我哭得很伤心。灵堂上我站了很久很久,看着他的遗像,那张我看了无数遍的脸庞,忽然觉得心里头空了一大块。追悼会上,我以学生的身份发言,讲了他当年骑着自行车追我好几里路的事。

“潘老师改变了我的一生,”我对着台下的人说,“没有他,就没有今天的我。他不仅改变了我一个人的命运,更重要的是,他把他对学生的那份无私的爱传递给了我。而我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像他那样,把这份爱继续传递下去,传给我的学生,一代一代地传下去。”

说到这里,我忽然明白了潘老师当年为什么会那么做。他骑着自行车追了好几里路,不是因为我能考上大学,而是因为他发自内心地觉得,一个十七岁的农村孩子,不应该就这么放弃了,他有更好的路可以走,他有更大的世界可以去看。

这就是真正的教育。不是冰冷的知识灌输,不是功利的升学率竞争,而是用一颗温暖的心去点亮另一颗心,用一个灵魂去唤醒另一个灵魂。

如今已经过去了好些年了。我已经是满头白发的人了,书教了大半辈子,桃李满天下。每年的春节前后,总能收到很多从全国各地寄来的贺年卡和问候信。寄信的人,有的是我教过的学生,有的是学生的家长,有的甚至是我学生的学生。看着这些信,我就会想起自己走过的这一路。

我的两个妹妹如今都当奶奶了,儿孙绕膝,安享晚年。福英在县城做点小买卖,日子过得不算富裕,但也不愁吃穿。福兰在西安过得很滋润,住着电梯公寓,偶尔还出国旅游。有时候我们兄妹几个聚在一起,就会想起小时候那些苦日子,然后相视一笑,一切都释然了。

我爹活到了九十二岁,走得很安详。他闭眼之前,忽然叫了我的名字。我凑上去听,听见他断断续续地说:“福生……你让……咱老陈家……光宗耀祖了。”

就是这句话,让我这个当了大半辈子老师的人,趴在病床前哭得泣不成声。

出殡那天,村里能来的人都来送了。我爹不识字,一辈子就会种地,可他培养出了一个大学生,这是他一辈子最大的荣耀。他逢人就爱说,我儿子是大学生,是省城师范学院毕业的。我从前觉得他爱炫耀,后来才明白,那不是炫耀,那是一个农民对命运最骄傲的宣战。

我妈今年整九十,身子骨还算硬朗。她喜欢坐在阳台上晒太阳,有时候絮絮叨叨地回顾起以前的事。她总说:“你爹要是还在,肯定又要到处跟人显摆,说他儿子是当老师的,孙子也是大学生。”

是啊,我儿子也上了大学,比我出息。他去了一线城市发展,在一家大公司当经理,收入不错,已经成家立业了。每次跟他通电话,我就想起我爹当年看我考上大学时的样子。天下的父母,对子女的期望,大概都是差不多的吧。

前几天,我的孙子在写作业,忽然抬起头问我:“爷爷,你小时候的学习成绩好吗?”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好,”我说,“爷爷第一次高考,才考了三百二十一分,连中专线都没够着。”

小孙子瞪大了眼睛:“三百二十一分?那你怎么当上老师的?”

我从抽屉里,拿出了那把锈迹斑斑的木工刨刀。

“来,爷爷给你讲个故事。”

小孙子放下笔,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

“那是四十多年前的事了。那年夏天,爷爷高考落了榜,觉着自己的天塌了,一辈子都完了。你太爷爷让爷爷去山里拜师学木匠。爷爷背着铺盖卷走在土路上,觉着这辈子再也没有啥希望了,就只能走村串户地当个手艺人,给人打家具修农具。”

“然后呢?”

“然后,走到半路上,有个人骑着自行车追了上来,把爷爷拦住了。”

“谁呀?”

“爷爷的语文老师。姓潘,你该叫他潘太公。”

“他为什么要拦住爷爷?”

“因为他觉得爷爷不该当木匠,该继续念书。他帮爷爷联系了补习班,替爷爷交了生活费。爷爷复读了一年,考上了大学,后来就成了老师。”

小孙子歪着脑袋想了想:“要是那个潘太公没有拦住你,你是不是就当木匠了?”

“大概是的。”我摩挲着刨刀的木柄,“可是人生没有如果。每个人一生中都会遇到那么几个人,在你最需要帮助的时候,他们伸出手来拉你一把。你潘太公就是爷爷生命中的那个人。”

“那我以后也会遇到这样的人吗?”

“会的。”我说,“而且爷爷希望,你也能成为别人生命中的那个人。”

小孙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我低头看着那把刨刀,刀刃已经锈迹斑斑了,木柄也黑了,跟它最初雪白锃亮的样子判若两物。可是在我的心里头,这把刨刀的价值,比什么金银珠宝都要珍贵。

它见证了我人生中最难熬的日子,也见证了我是怎么走出来的。

生命中有太多这样的东西。在别人看来一钱不值,只有你自己知道,那上头刻着的是你一整个人生的沟沟坎坎。

我把它小心翼翼地放回抽屉里,合上了抽屉。

夕阳从窗户外头照进来,暖暖的。阳台上的花儿开了,我妈在客厅里听秦腔,咿咿呀呀的唱腔穿过半个屋子传过来。

一切都安安静静的,却是那么踏实。

我仰起头,看着窗外的天空。西边的云彩被夕阳烧得一片通红,像是谁在天上放了把大火。鸟儿三三两两地飞过,该回巢了。远处传来学校的铃声,是下课了吧。

我想起了潘老师,想起了他那双藏在黑框眼镜后面的细细的眼睛,想起了他在村口追上我的那天早晨。

潘老师,您在天上看着吗?您这个笨徒弟,这辈子过得挺好。

您的师恩,我一辈子都还不完。但我做到了您最希望看到的事——我接过了您的粉笔,站在您站过的讲台上,继续写着您没写完的故事。

教室里,那些孩子们正等着我呢。

明天,又是一天的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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