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年我在战场装死,一个女军医扒开我裤子,说:这人还有救
炮声是在凌晨三点停的。
我趴在那的时候,左腿被什么东西压着,麻得没知觉。脸埋在一滩泥水里,嘴里全是土腥味和铁锈味。铁锈味是血。不知道是谁的血,可能是我自己的,也可能是旁边那个兵的。他已经不动了。
我用余光看过他一次。
十九岁,或者二十岁。嘴唇发白,眼睛半睁着,眼珠子不动了。他胸口有个窟窿,军装被烧焦了一片,皮肤翻卷着,露出下面的肉,颜色像菜市场案板上的猪肉。
我只看了一眼就没再看。
我把脸重新埋进泥里,闭着眼,放慢呼吸。
风从山坡下面吹上来,带着硝烟和烧橡胶的臭味。有脚步声,很轻,踩在碎石子上,嘎吱嘎吱的。脚步声从远处过来,经过我旁边,没停。过了几秒,又折回来。
我后脖颈的汗毛竖起来。心跳声耳朵里嗡嗡响。
脚步声停在我头顶方向。有人蹲下来。我闻到一股味道,不是硝烟,不是血腥,是肥皂的味道。那种老式肥皂,碱味很重。那味道在战场上显得特别突兀、不真实。
一只手按在我脖子上。手指凉,但干燥。指腹上有薄茧,按在颈动脉上,停了几秒。
“这个还活着。”
是个女声。声音不大,有点哑,像是喊了太久话,嗓子已经喊劈了。但语气很平,不是在问谁,是在告诉谁。
另一只手开始翻我的身子。力道不小,拽着我肩膀把我翻过来。我背朝上,她一下子没翻动,旁边过来个人帮忙,两只手一起把我掀成侧躺。
“腿压住了。”那个女声说。
帮忙的人去搬压在我腿上的东西。我听见一声闷哼,然后是金属和石头摩擦的声音。压在我腿上的重量突然松开,血一下子冲回那半条腿里,像无数根针同时扎进去。我咬紧牙,眼皮闭得死死的,没动。
“裤子脱了。”那女声说。
我感觉到裤腰被人拽住,往下扯。动作不温柔,甚至粗暴,像剥一只死兔子。裤子褪到膝盖以下,裤腿被血浸透了,粘在皮肤上,扯开的时候滋啦一声,疼得我太阳穴直跳。
“这人还有救。”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指按在我大腿根部内侧。那块有弹片划开的伤口,不知道多深,但我能感觉到她手指的温度,和肥皂的味道一样,凉。
我睁开眼。
天还是灰蒙蒙的,刚亮没一会儿。天空是铅色的,低低地压在头顶。她蹲在我旁边,背着光,脸看不清楚。只看见轮廓,帽檐压得很低,军装领口扣到最上面那颗,袖子卷到小臂,手臂上全是干涸的血迹,黑色的,一层叠一层。
她手还按在我伤口上。
“疼吗?”她低头看我。
我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发不出声。她没等我回答,从腰上挂的帆布包里扯出一卷绷带,另一只手摸出个褐色小玻璃瓶,咬开瓶塞,把里面的碘酒倒在绷带上。
“忍着。”
她把蘸了碘酒的绷带直接按在伤口上。火烧一样的疼从小腹窜到后脑勺,我整个人弓起来,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蛇。她另一只手按住我胸口,力气出奇大,把我按回地面。
“我说了,忍着。”
她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不是冷漠,是机械化。像一台被调校好的机器,动作精准,程序固定,不会因为你的喊叫停下一秒。
碘酒的刺痛过去之后,伤口的疼痛变得钝下来。像有人拿了把生锈的锯子,在你骨头上来回拉。她的手指很稳,一圈一圈缠绷带,绕过我大腿根,绕过腰,在我腰侧打了个结。
“动脉没断。弹片擦过去的,没嵌进去。你命大。”她站起来,把剩下的绷带塞回帆布包,“能走吗?”
我试着动那条腿,膝盖能弯,脚趾能动,但整条腿像灌了铅,使不上劲。
“走不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铁皮。
她朝旁边看了一眼。那边应该还有担架队的人。她没说话,只是朝那个方向抬了抬下巴,然后转身走了。
我侧过头看她走的方向。
她走路的样子不像女人。步子大,稳,肩膀微微往前倾,像随时准备扛起什么东西。军裤的裤腿塞在解放鞋里,鞋帮沾满红褐色的泥。她走到下一个伤员旁边蹲下来,重复刚才的动作:翻看,检查,包扎。那时候天已经亮起来了。
她的背影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显得特别瘦。
那年我二十一岁。
当兵第三年。老家在川北一个小县城,穷得叮当响。参军那天,公社敲锣打鼓,我妈站在人群里,没哭,就那么看着我。我爸蹲在路边,抽着旱烟,烟杆子磕在鞋底上,一下一下,没抬头。
我坐上卡车的时候想,这一走,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
新兵连三个月,分到步兵连。七九年刚过完年,上面就开始有动静。连队里每天开会,指导员站在前面念文件,语气很硬。我们坐在下面,听着那些词,什么“自卫反击”,什么“保卫边疆”,听着听着,后背就发凉。
不是怕。是知道要动真格的了。
二月十七号凌晨,我们连从驻地出发。坐的是解放牌卡车,车厢里挤了三十几个人,人挨着人,枪抱在怀里。有人抽烟,有人闭眼,有人小声说话,没人笑。
我旁边的战友叫赵建国,河南人,比我大一岁,入伍比我晚半年。他一直在搓手,搓得手心发红,嘴里念叨着:“打完这仗,回去娶媳妇。”
“定下来了?”我问他。
“定了。翠萍。村东头老李家的。”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折痕很深,相纸都磨毛了。照片上是个圆脸姑娘,扎两根辫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好看。”我说。
他把照片收回去,小心叠好,放回胸口的兜里。“等打完这仗,你跟我回去,我请你喝喜酒。”
“好。”
卡车在盘山路上颠簸,车厢里的人都跟着晃。天黑透了才到集结地。那是边境线上的一个小镇,街上没什么老百姓了,全是兵。卡车的车灯扫过去,一排排钢盔在暗处反着白光。
连长把我们叫到跟前,点了名,分了班。作战命令很简单:明天凌晨,翻过那道山脊,进入指定阵地。遇到敌人,歼灭。
“有没有问题?”
没人说话。
连长看了我们一圈,点了点头:“好。解散。抓紧休息。”
那一晚我没怎么睡。躺在战壕里,裹着军大衣,闭着眼,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我妈,想我爸蹲在路边抽烟的样子,想赵建国说回去娶媳妇时眼睛里的光。还想,子弹打在身上有多疼。
迷迷糊糊睡过去一会儿,被哨声惊醒。凌晨四点,天还全黑。啃了半块压缩饼干,喝了两口水,把水壶挂在腰上。检查枪支,弹夹装满,手榴弹别在腰后。
我回头看了一眼赵建国。他嘴里还塞着饼干,腮帮子鼓着,朝我点了点头。
翻过山脊的时候,天边开始泛白。空气里有雾气,带着草木和泥土的味道。那雾浓得化不开,十米之外什么都看不见。连长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压得很低:“保持队形,跟上。”
我们在雾里走了大概二十分钟。雾开始散,能看见前面的山头轮廓。就在那时候,第一声枪响。
那一枪不知道从哪打来的,也不知道打中了谁。我只听见身后的脚步声突然乱了,有人喊:“散开!散开!”
然后枪声就像炒豆子一样,四面八方响起来。
我趴在一块石头后面,枪托抵着肩膀,手指搭在扳机上,心脏跳得嗓子眼发紧。前面的雾还没完全散开,影影绰绰能看见人影在移动,分不清是敌是友。
“十二点钟方向!射击!”班长的声音从我右侧传来。
我扣下扳机。枪声在耳边炸开,耳朵嗡的一声,什么也听不见了。只看见枪口的火光在雾里闪,一下一下。弹壳弹出来,叮当落在地上。
打了多久我不知道。直到枪声开始稀疏,雾也散干净了,能看清前面的山坡上横七竖八躺着尸体。军装的颜色不一样。
“前进!”连长站起来,挥着手臂。
我们从石头后面出来,踩着碎石和弹壳往前走。山坡上的草被踩得乱七八糟,露出的泥土是暗红色的。空气里的硝烟味呛得人嗓子眼发紧。
有一具尸体横在我前面,面朝下趴着,胳膊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折在身下。我绕过去,继续走。
然后炮就来了。
没有预兆。只听远处传来“呜——”的一声长啸,像什么巨大的动物在叫。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大。班长大喊:“卧倒——”
没等卧倒完,炮弹就在我们前方三十米的地方炸开了。土石冲天而起,冲击波像一堵看不见的墙撞过来,把我整个人掀翻在地。耳朵里只剩尖锐的鸣响,什么都听不到了。泥土和碎石像雨点一样落下来,砸在背上。
我抱着头蜷在地上,嘴巴张着,肺里的空气被挤光了,喘不上气。又一声尖啸。又一声。又一声。
炮弹落点越来越近。
我爬起来想往哪里跑,但腿是软的,脑子是空白的。四周全是爆炸的闪光和黑烟,分不清东南西北。我看见一个人在跑,然后又一个人。有的往左,有的往右,有的刚站起来就被冲击波掀翻。
然后一颗炮弹在我身边炸了。
不是身边,是前面,大概三五米。我只记得一道白光,然后是巨大的响声,不是耳朵听见的,是整个身体感受到的撞击。整个人像被一只巨大的手掌拍飞出去。后背撞上什么东西,脊梁骨一阵剧痛,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过来的时候,天是黑的。
我一开始以为自己死了。因为什么都听不见,全身都疼,动不了。但过了几秒,疼痛感越来越清晰,从左腿传来,从后背传来,从后脑勺传来。死人不应该这么疼。
死人也不应该闻到硝烟味。那味道钻进鼻子里,苦的,辣的,混着一种说不出的焦臭味。
我试着动了动手指。能动。试着抬头,脖子能转。视线里是模糊的轮廓,地面,石块,草,不远处有个人形轮廓躺着不动。我想翻身,左腿像钉在地上一样。伸手摸了一把,满手湿漉漉的,凑到眼前看,黑乎乎的,是血。
血还没干。说明伤口还在流。要是止不住,我就算现在没死,也快了。
我想喊,嗓子发不出声。嘴张了张,只吐出一点气。
炮声还在响,但已经远了。变成了闷雷那样低沉的隆隆声。听方向,炮击已经移到了侧翼。我们这片阵地大概已经不在炮火覆盖范围内了。
我侧过头,看见赵建国。
他就躺在我左手边,大概两米。他面朝下趴着,一只手臂压在身下,另一只伸直了,手指张着,像要够什么东西。他的头盔掉了,后脑勺对着我,头发里有什么东西反光,黏糊糊的。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
胸口那个兜的位置,是照片。我想叫他的名字,叫不出来。
我就那么趴着,趴了很久。天快亮的时候,炮声彻底停了。静得出奇。有那么一会儿,我能听见风的声音,和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的滴水声。滴答,滴答,滴答。
然后我发现,那滴水声就在我身边。
是我腿上的血,一滴一滴砸在下面的石块上。
我得止血。我撕下衣服下摆,胡乱缠在大腿上,试着扎紧。手没力气,试了几次才勉强打了个结。血还在渗,但慢了一些。
做完这些,我趴回去,把脸贴在冰凉的地面上。
那时候我开始想一个问题:救援什么时候来?
我不知道我们连还剩多少人。不知道阵地现在在谁手里。不知道刚才那轮炮击之后,有没有人回来清点活口。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天快亮了,我又渴又疼,左腿像不属于我的了。
然后我听见脚步声。
是很多人的脚步声,从山坡那边过来。步伐整齐,踩着砂石,咔咔咔的。不是我们的兵。
我立刻闭眼。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我听见说话声,听不懂,不是中国话。声音从头顶传下来,有人在翻地上的尸体,翻一个,踹一脚,再翻下一个。金属碰金属的声音,他们在收枪。
一个声音在我右边很近的地方响起来。然后是赵建国的身体被翻动的声音。我不敢睁眼,只听见一声闷响,像踹在身体上的动静。然后是笑声。
两个人在笑。
我趴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的肌肉僵着,眼皮死死闭住。呼吸被我压到最慢,胸膛起伏的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
脚步声移到我身边。
一只手抓住我的头发,把我的头拎起来。我闭着眼,嘴巴张着,让口水从嘴角流出来,整个人像一摊烂泥一样往下坠。
那只手摇了摇我的头。我继续装死。
旁边有人说了一句什么。另一个声音回了一句。笑声。
拽着我头发的手松开。我的脸砸回地面,鼻梁磕在石头上,疼得眼冒金星,但我没动,没出声。脚步声从我身边移开,继续往下一个去了。
他们走了之后很久,我都没敢睁眼。
我怕他们还在。我怕一睁眼就看见一双军靴站在我面前。我怕刚才那双手再一次抓住我的头发,而这次,他们会发现我是装的。
我就那么趴着,听着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地砸在胸腔里。
天慢慢变亮了。光线透过眼皮射进来,红红的一片。
然后我听见了不一样的脚步声。
很轻,零散,不止一个人,但步伐不齐。不是部队行军的声音。有人在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内容,但说的是中国话。
我听见一个女声。
“这边。这边的还没检查。”
脚步声在靠近。有人蹲下来,翻动我身边的人。然后那声音重新响起,带着惋惜:“这个不行了。”
又翻一个。“这个也不行了。”
然后到了我旁边。一只手按在我脖子上,凉的,带着肥皂的味道。
“这个还活着。”
那就是我第一次见到沈荷。
她叫沈荷。荷花的荷。
后来我才知道,她名字是她妈起的。她妈是镇上小学的老师,生她那天看见院子里水缸里的荷花开了一朵,就起了这个名。
她妈后来死了。病死的。她爸是镇上卫生院的医生,算是女承父业,只不过她比她爸走得更远。卫校毕业,进了部队医疗队,七九年春节前被紧急抽调到前线,分在战地救护队。
那年她二十四岁。比我还大三岁。
她把我从地上拽起来的时候,我整个人是懵的。不是因为伤,是因为她那句话。
“这人还有救。”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这个菜咸了”。不带着任何情感色彩,只是一个判断,一个结论。但这句话落在我耳朵里,却像有人在我胸口擂了一拳。
还有救。
我趴在地上装死,以为自己骗过了敌人,其实连自己都骗了。我以为自己完了,以为这条命就交代在这片山坡上了,以为我妈再也等不到我回去,以为我这辈子的最后一眼,就是那片铅灰色的天空。
然后这个人蹲下来,用三秒钟摸了一下我的脖子,说:“这人还有救。”
我睁开眼看见她的第一眼,逆光,没看清脸。只看见她军帽下面露出几绺碎头发,被汗浸透了,贴在额角上。她嘴唇干裂起皮,嘴角色素沉淀,像是很多天没好好喝过水。
她处理伤口的时候,手法很快,甚至有些粗暴。但我能感觉到那粗暴是熟练带来的,不是不耐烦。她的手指在我大腿上按压、缠绕、打结,每一步都精确到像是用尺子量过的。绷带扎紧之后,伤口的疼痛从尖锐变成了钝痛。
“能走吗?”
“走不了。”
她站起来,朝旁边招了下手。两个担架队员跑过来,一个架我左边,一个架右边,把我从地上拎起来。左腿一沾地就钻心疼,我整个人往左边歪过去。担架队员骂了一声,把我胳膊搭在他肩膀上,几乎是拖着我在走。
我回头看沈荷。
她已经蹲在另一个伤员旁边了,低着头,手按在伤员胸口。那伤员在抽搐,嘴里冒血沫子。她的声音稳稳传过来:“按住他腿。对,按住。别让他动。”
旁边的人按住了。她手上动作不停,嘴里说着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那伤员渐渐不抽搐了,胸口重新开始起伏。
“下一个。”她站起来。
那天上午,她在阵地上处理了三十七个伤员。三十七个。我后来问担架队员,他说沈医生从凌晨三点干到下午两点,没喝一口水,没坐一下。等最后一个伤员抬走,她靠着战壕壁坐下来,头往后一仰,就这么睡着了。
担架队员说,她睡了十五分钟。然后自己醒了,拍拍屁股上的土,继续走。
我是被抬到后方野战医院的时候才知道她叫什么的。
所谓的野战医院,其实就是山脚下的几顶帐篷,围成个院子。帐篷外面支着锅,烧着热水。空气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混着血腥味、汗味和烧柴火的烟味。
我被放在一张行军床上。是真的行军床,帆布面,钢管架子,躺上去咯吱响。一个戴眼镜的男医生过来看了看我的腿,翻开绷带,皱了皱眉。
“谁给你包的?”
“不知道。”我说,“阵地上一个女的。”
“沈医生?”他回头看旁边的护士。
护士探过头来看了一眼绷带,点头:“是沈荷的手法。她打结都是这样,左绕右压。”
男医生没再说什么,开始给我重新清创。原来的绷带被解下来,碘酒重新倒上去,棉签伸进伤口里往外掏碎石子和小弹片渣。
疼是真疼。
我咬着牙,汗从额头淌下来,流进眼睛里,辣得睁不开。
“别动。”医生按住我膝盖,“弹片擦伤,差点就到股动脉了。再偏半厘米,你等不到沈医生。”
缝了十四针。没有麻药。缝完之后,那条腿像是别人的,完全不听使唤。护士给我盖了条毯子,我躺在床上,盯着帐篷顶,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阵地上那几分钟的画面。
沈荷的手指按在我脖子上。凉的,有薄茧。她翻我身子,扯我裤子,手指按在大腿根的伤口上。她说——
“这人还有救。”
这句话,我反复想了很多遍。不是因为感激。那时候谈不上感激,疼得什么都顾不上。是因为她说这话的语气。
太笃定了。
好像她说了算。好像只要她说还有救,你就真的死不了。
后来我慢慢明白,那语气不是在给我希望。那语气是给她自己听的。一个在阵地上待了几十个小时没合眼的人,一个翻了不知道多少具尸体的人,一个手上的血迹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的人——她已经懒得给你希望了。
她只是在做判断。冷静、准确、高效。有没有救,是她作为一个医生的专业判断。至于你怎么想,她顾不上。
我躺在行军床上的第二天,又听见了炮声。
炮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闷闷的,像天边的滚雷。帐篷里的人都静下来,竖起耳朵听。那炮声时密时疏,有时候停下来,隔几秒又开始。帐篷里的伤员们互相看着,没人说话。
到了下午,第一批新伤员送进来。
帐篷里突然就忙起来。医生护士小跑着进出,抬担架的民夫把伤员放在地上,转头又跑出去接下一批。地上很快躺满了人,行军床早就不够了。有的人就躺在帐篷外面的泥地上,身下垫一块雨布,血从雨布边缘渗出来,流进土里。
我旁边空着的床位被一个腹部中弹的兵占了。他一直在哼哼,声音不大,但不停,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猫。护士给他打了一针,他安静了一会儿,又开始哼哼。
“沈医生呢?”我听见有人问。
“还在前面。下不来。”另一个声音回答。
“下不来?”
“前面吃紧。她说等这波炮停了再说。”
“那是炮弹,不是雨。说停就停?”
没人回答了。
那天晚上,炮声响了一整夜。我在行军床上躺着,左腿一跳一跳地疼,怎么翻身都不舒服。旁边的兵还在哼哼,声音越来越弱。我侧过头去看,他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护士过来换了两次,后来就没人换了。
天亮的时候他不哼哼了。
护士过来掀开他身上的毯子,探了探鼻息,把他的脸盖上。
他看上去最多十八岁。
第三天下午,我才又见到沈荷。
她走进帐篷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军装上全是泥和血,袖子破了一道口子,露出手臂上一道长长的擦伤,已经结了血痂。她脸色白得像纸,眼圈乌青,嘴唇干裂得更厉害了。
但她走路的步子还是稳的。
她先走到最里面的床位,检查了几个重伤员的情况,跟医生说了几句话。声音很低,我听不清内容,只看见医生一直在点头。
然后她往我这边走。
她经过我床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我腿上重新包扎过的绷带,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后续处理。然后她看我一眼。
“叫什么?”
“刘卫东。”
“哪个部队的?”
我报了番号。她没再问,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腿没事,养半个月就能下地。弹片没伤到神经,你运气好。”
说完她就走了。走到帐篷外面,我看见她蹲在水壶旁边,用搪瓷缸子接了一杯水,慢慢喝。她喝水的样子很奇怪,一小口一小口的,含在嘴里停一会儿才咽下去,像在品茶。
后来我知道,她在阵地上两天没喝水,嗓子已经说不出话了。那次之后,她的声音就一直带着点沙哑。
半个月后我真的能下地了。
第一脚踩在地上,膝盖是软的,差点跪下去。扶住床沿站了一会儿,试着走了两步。第三步的时候,左腿的伤口扯着疼,但能走。我一瘸一拐地走到帐篷外面,站在太阳底下。
太阳很亮,晃得人睁不开眼。远处的山还是绿色的,有鸟在叫。要不是空气里隐约还能闻到消毒水味,你几乎感觉不到这里离战场只有几公里。
我在帐篷外面站了很久。
有几个能走动的伤员也出来了,蹲在地上抽烟。我走过去,有人递给我一支。我接过来,借了个火,深深吸了一口。烟冲进肺里,呛得我直咳嗽,但我没停,继续吸。
“你哪个连的?”旁边有人问我。
我说了番号。
“你们连打得凶。”那人说,“听说伤亡过半。”
我看他一眼。“你听谁说的?”
“抬担架的民夫说的。说你们连阵地上抬下来的,没几个全乎人。”
我没说话。烟夹在手指间,青烟弯弯绕绕地往上飘。
赵建国的脸忽然从脑子里冒出来。不是他生前的样子,是他趴在地上的样子。胳膊压在身下,后脑勺对着我。还有那张照片,磨毛了的照片,圆脸姑娘,扎两根辫子,笑得眼睛眯成缝。
“打完这仗,回去娶媳妇。”
烟烧到手了,我把它掐灭。
又过了几天,我能走得更利索了,开始在帐篷区附近转悠。野战医院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几顶帐篷加几间临时搭的木板房,收治着各个部队送下来的伤员。每天都有新来的,也有被抬走的。
抬走的盖着白布。
我见过几次。每次都是在早上,民夫把担架抬到营地后面的空地上,排成一排。有个文书模样的人拿着本子登记,翻开白布看一眼脸,在本子上写几笔,然后挥手。担架被抬到卡车上,摞在一起,运走。
没人哭。
不是不难过,是都太累了。
我转悠着转悠着,不知怎么就转到沈荷住的那间木板房附近。说是住的地方,其实就是个四面透风的棚子,里面放了几张行军床,女医生和护士挤在一起。门口拉着一根绳子,上面晾着纱布和绷带,洗过的,在风里晃。
沈荷正蹲在门口洗东西。袖子卷到胳膊肘,两只手泡在一只搪瓷盆里,搓着什么。我走近了才看清,是一块军装上的布,上面全是血渍。她搓得很用力,指关节都泛白了,但那血渍已经干透了,搓不下来。
她抬头看我一眼。“能走了?”
“能。”
“别走太远。伤口还没完全愈合,感染了就麻烦。”她低下头继续搓那块布。
我在她旁边蹲下来。她没理我,手上的动作没停。肥皂搓出来的泡沫是粉红色的,滴在地上的泥里。
“沈医生。”
“嗯?”
“我那天的绷带,是你包的。”
她抬头看我,眼神里没有意外,也没有回忆的神色。她好像完全不记得这件事了。“哦”了一声,低头继续洗。
“你说我还有救。”我说。
她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我说过吗?”
“说了。”
她想了想。“可能吧。那种时候,能救的就说有救,救不了的就不说。没什么特别的。”
“对我来说挺特别的。”
她停下来,看我一眼。那眼光里有打量,也有一点点不耐烦。好像我在浪费她的时间。
“你能帮我一个忙吗?”她说。
“什么忙?”
她把盆里的布捞出来,拧干,递给我。“帮我晾上去。我够不着那根绳子。”
我接过那块布,站起来,踮了踮脚,把它搭在绳子上。风一吹,布角飘起来。上面的血渍没完全洗干净,留下淡褐色的印子,像地图上的某一片。
“谢谢。”她说,然后端着盆进了木板房。
后来我经常在营区里碰见她。有时候是在水壶旁边,她在接水喝,还是那样一小口一小口含着;有时候是在伤员帐篷里,她在给重伤员换药,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有时候是在卡车旁边,新一批伤员送下来,她跑过去接担架,嘴里喊着“轻点轻点”,手已经掀开伤员身上的毯子在检查了。
她走路的样子总是一样的。步子大,稳,肩膀微微往前倾。不说话的时候嘴抿成一条线,看人的时候眼光直接,不闪不躲。
有一回,一个新来的小护士换药的时候手抖,把消毒用的酒精碰洒了,洒在伤员裸露的伤口上。伤员惨叫一声,整个帐篷的人都往那边看。小护士吓得脸都白了,手忙脚乱找纱布。
沈荷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一把抓住小护士的手腕。“别慌。”
她接过小护士手里的镊子和纱布,三两下就把伤口处理干净,重新敷上药。她动作很快,但不乱。做完之后,她把镊子递回给小护士。
“记住了。你的手不能抖。你一抖,他就疼十倍。”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们是来给人止疼的,不是来让人更疼的。”
小护士红着眼眶点头。
沈荷看了她一眼,伸手拍了拍她肩膀。“行了,下次注意。”
说完就走了。
我站在帐篷口,看着她走远。她的背影还是那么瘦,军装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借了别人一件大号的衣服。
前线又打了几场。炮声一阵一阵地传回来,有时候响一整天,有时候半夜突然炸开。野战医院的节奏完全跟着前线走,炮声密的时候,帐篷里就忙得脚不沾地;炮声停了,大家反倒更紧张,因为都知道接下来会有大批伤员送下来。
我的腿一天比一天好。拆了线之后,伤口愈合得不错,留下一道蜈蚣似的疤,从大腿根延伸到膝盖弯。走快了还是会有点瘸,但比刚下地那时候好多了。
伤员们在营区里走动,互相串,聊各自部队的事。我听到了很多消息,有好的有坏的。我们连剩下的那些人合并到了别的连队,继续在前线。班长牺牲了,副连长也牺牲了。连长还在,但胳膊吊着绷带,说是被弹片崩了一下。
我听着这些话,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按理说应该难过,但那种难过像是被什么东西隔了一层,到不了心里。可能是因为伤还没好全,可能是因为太久没睡过一个整觉,可能是因为见到的死人太多了,心就变钝了。刚开始的时候,看到一个死人都会腿软;后来,不踩到都不一定会低头看。
有一天傍晚,我坐在营区后面的一块大石头上,看太阳落山。天边的云烧成橘红色,一层一层的,很壮观。空气凉下来之后,能闻到松脂的味道,从山上飘下来。
沈荷走过来的时候我没听见。她脚步轻,踩在草地上没有声。她在我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也看着天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火柴划着,火苗在风里晃了一下,灭了。她又划了一根,这次用手拢着,点着了。
她吸了一口,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手指间。动作很熟练,不像第一次。
“看什么?”她发现我在看她。
“没什么。”
她把烟递过来。我接过去吸了一口,又递回去。我们俩就这么你一口我一口地抽,谁也没说话。天边的颜色从橘红变成深紫,又从深紫变成暗蓝。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你怕吗?”她忽然问。
“怕什么?”
“回去。”
我愣了一下。她说“回去”,不是说“上前线”,是说“回去”。
“不知道。”我说,“没想过。”
她点了点头,像是这个回答在她意料之中。她把烟头在石头上按灭,揣回口袋里。
“我每天都怕。”她说。
她说话的时候看着远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但这句话本身太沉了,沉得我接不住。
“你怕什么?”我问。
“怕我救不了下一个。”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怕哪天炮打到这里来。怕我这双手有一天会抖。”
她把手伸到面前,摊开,在暮色里看了看。那双手很瘦,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指腹上全是薄茧。
“但是我不能怕。”她把手收回去,“我一怕,手就会抖。我手一抖,他们就真的没救了。”
她说完就走了。
我坐在石头上,看着她的背影融进暮色里。她的肩膀还是微微往前倾,步子还是很大很稳。但我知道,那个背影里面装着的东西,比我看见的要多得多。
又过了一个多星期。我的腿基本好了,军医给我做了最后一次检查,说再过三天就可以归队。那天上午我收拾东西,把发的几件换洗衣服叠好塞进背包里,把水壶灌满,把绑腿重新打了一遍。
收拾完,我坐在床边,也不知道该干什么。归队意味着重新上前线。我不怕上前线——也怕,但那种怕已经麻木了,变成了一种底色,像天总是灰的,你习惯了就不觉得了。
正发呆的时候,帐篷外面忽然一阵骚动。有人跑过去,脚步声很急。然后有人喊:“后山!后山!”
我站起来走出帐篷。几个护士在往后面的山脚方向跑。我拉住一个人问怎么了,那人急匆匆说了句“有个重伤员在后山,沈医生过去了”,说完就跑。
我跟着跑过去。
后山是指野战医院营地后面的那片山坡,地势比营地高,长满了灌木和矮松树。部队的卡车有时候会抄近道从那边过,但路况不好,一般不走人。
我跑得不快,腿还没好透,跑快了会瘸。跑到山脚下的时候,已经能看见前面围了几个人。两个担架队的民夫,一个护士,还有沈荷。
沈荷蹲在地上,面前躺着一个人。不是伤员。是当地的老百姓。一个老头,六七十岁的样子,身上穿的是壮族的那种蓝布衣服,头上包着头巾。他躺在地上,脸色发青,嘴唇发紫,呼吸很急促,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怎么了?”沈荷问。她的声音还是那么稳。
“不知道。我们路过看见他倒在这里。”一个民夫说。
沈荷翻开老头的眼皮看了看,又把了把脉。她皱了下眉,伸手去摸老头的胸口。然后她忽然停住了。
“你们退后。”她说。
“什么?”
“我说退后。”她的声音突然拔高了,“现在,退后。”
民夫们往后退了几步。沈荷回头看了一眼,看见我站在不远处。“你也退后。”
我没动。
她没再管我。她把老头的衣服掀起来,手按在他的腹部,慢慢往下压。老头的喉咙里发出更大的响声,脸上的青色更深了。
“急性气道阻塞。”她头也不抬,“可能是异物卡住了。也可能是过敏反应。这儿没有气管镜,没有插管设备——”
她顿了一下。然后她做了一件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事。
她从腰包里掏出那把小号的手术刀。
那刀很小,刀片只有指节长,在太阳底下反着冷光。她左手按在老头的喉结下方,右手握着刀,刀尖抵在皮肤上。她的手指很稳,纹丝不动。
我站在三步之外,看着她的脸。她的表情很平静,嘴唇抿着,眉间没有一丝皱痕。但她额头上在出汗,细密的汗珠顺着太阳穴往下淌。
刀尖刺进皮肤。血珠冒出来,很快汇成一条细线,顺着老头的脖子流下去。老头开始挣扎,身体往上弓。沈荷用整个体重压下去,把他按住。“别动。”她说,声音不大,但带着某种让人不敢违抗的力量。
刀继续往下切。皮肤翻开,黄色的脂肪层露出来,然后是红色的肌肉。血流得更多了,浸湿了老头的衣领,滴在地上的枯草上。沈荷左手的手指探进切口,撑开肌肉,摸到气管。她用刀尖在气管壁上一划。
咝——
那是空气涌进气道的声响。细而尖,像气球漏气。老头的喉咙里发出一阵剧烈的呼噜声,然后呼吸忽然顺畅了。胸口的起伏从急促变得平稳,嘴唇的紫色开始慢慢消退。
沈荷没有立刻拔出刀。她的手还按在老头脖子上,食指和中指搭在他的颈动脉上,感受脉搏。过了大概半分钟,她才慢慢松开手,从医药包里掏出纱布按住切口,一层一层缠上去。
“把他抬回去。”她站起来,把手术刀在裤子上蹭干净,收回腰包里。她的手指上全是血,衣服前襟也溅了血点子。她看上去很平静,像刚才只是做了个包扎。
但我知道不是。
她是用一把小号手术刀,在没有任何消毒、麻醉、辅助设备的情况下,在山坡上、在泥地里,给一个陌生老人做了环甲膜切开。
这种手术我在卫训的时候听人讲过。教员说,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做,因为风险太高,哪怕在医院里也是一台需要严密准备的手术。
她就在这儿做了。用了不到三分钟。
民夫把老头抬上担架,小跑着往营地送。沈荷跟在后面,步子还是稳的。我跟上去,走在她旁边。
“你手抖吗?”我问她。
她看我一眼。“你看我像抖的样子吗?”
“不像。”
“那你还问。”
“因为我觉得你应该抖。”
她没接话。走了几步,她忽然说:“我手在发抖的时候,你看不到。”她把手伸到我面前,摊开。手指上有血,半干未干,像薄薄的一层红色薄膜。手指很稳,一动不动。
“等晚上一个人的时候,它自己会抖。”她把手收回去,在裤子上擦了擦,“那时候谁也看不见。”
那天晚上的月亮很亮。
我睡不着,起来在营区里转。走到水壶旁边,看见有人蹲在那儿。走近一看,是她。
她蹲在地上,双手伸在面前。月光照在那双手上,照得清清楚楚——它们在抖。不是剧烈的抖,是微不可察的,像风吹过水面那样,细细碎碎地颤。
她盯着自己的手,一动不动。月光把她侧脸的轮廓勾出来,鼻梁挺直,嘴唇紧抿。她没有哭,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看上去甚至有些冷酷。
但她的手在抖。
我在暗处站了一会儿,没出声,转身走了。
第二天早上我去找她。她在木板房里整理药品,把各种瓶瓶罐罐分门别类放进木箱里。阳光从木板缝隙里漏进来,一条一条照在她身上。
“沈医生。”
她抬头看我。“有事?”
“我要归队了。明天走。”
“嗯。腿好了?”
“好了。”
她点了点头,从箱子里拿出一个小纸包递给我。“磺胺粉。万一伤口感染,倒在上面。只有三包,省着用。”
我接过来揣进口袋。
“还有。”她顿了顿,“回去以后,长点记性。”
“什么记性?”
“别再趴着装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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