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为何收藏影像？专访V&A博物馆摄影中心负责人

▲邓肯·福布斯博士

V&A博物馆摄影中心负责人、策展人和学者

图片来源：受访者及V&A博物馆

随着摄影作品经济价值的逐渐被认可，博物馆开始对其加以重视。也正是在这时，限量发行和稀缺性成为市场讨论的核心议题。实际上，摄影并不像人们想象的那样容易复制，这也是其收藏价值的重要来源。

在伦敦南肯辛顿，摄影不只是被观看的图像。

2023年5月，经过历时五年的扩建，英国维多利亚与艾尔伯特博物馆（V&A博物馆）摄影中心全面开放，7个展厅、近1000平方米的展览空间，成为藏品全球规模最大、最富活力的摄影艺术馆藏与展示平台之一。

▲埃尔顿·约翰爵士与大卫·弗尼什展厅

“摄影：1840年至今”现场

©V&A博物馆

自1852年入藏第一张照片至今，V&A博物馆的核心摄影作品馆藏已逾90万件，从早期作为实用载体，到被纳入艺术史与文化史的视觉媒介，涵盖了摄影自诞生以来的丰富历史、艺术探索和技术革新。在这个几乎人人都能生产图像的时代，摄影为何仍值得被收藏？博物馆又如何参与界定影像的价值与边界？

▲本杰明·B·特纳，《海德公园水晶宫横厅》，1852年，蛋白照片

这也是V&A博物馆收藏首张照片时的展厅样貌

V&A博物馆藏

近日我们专访了V&A博物馆摄影中心负责人、知名策展人和学者邓肯·福布斯博士（Dr. Duncan Forbes）。自获得格拉斯哥大学博士学位以来，福布斯始终活跃在摄影史与当代摄影研究的前沿。他的博士研究聚焦于20世纪摄影史与图像记忆，深入探讨摄影与现代社会变迁、集体记忆之间的复杂关系。

在正式加入V&A博物馆之前，他曾担任瑞士温特图尔摄影博物馆（Fotomuseum Winterthur）馆长及高级策展人，并在苏格兰国家美术馆（National Galleries of Scotland）摄影部担任主要策展人，主持和策划了众多具有学术影响力和社会关怀的摄影展览。

▲帕拉索基金会展厅

“当代摄影”展览现场

©V&A博物馆

作为V&A博物馆摄影中心的负责人，福布斯不仅带领团队深入梳理和激活馆藏，还推动影像与历史、社会、技术等议题的跨界交流。使V&A博物馆摄影中心从“收藏系统”转为全球摄影收藏、展览与学术研究的重要基地，拓展了摄影的公共价值与影响力。

▲95号展厅

“走近相机”展览现场

©V&A博物馆

围绕“摄影为何值得被收藏”这一核心主题，福布斯在访谈中深入分享了V&A博物馆摄影藏品的发展脉络、当下策展理念与挑战、艺术市场与博物馆收藏之间的关系，以及私人与公共收藏的不同意义。

他还探讨了去殖民化下的策展反思，以及对青年学者和藏家的建议。通过这场启迪对话，我们一窥当代摄影收藏与策展的走向，以及在数字时代重新界定影像价值的可能性。

能否先介绍一下V&A博物馆摄影中心的影像收藏规模？

V&A博物馆的摄影藏品是全球规模最大、最具影响力的机构收藏之一。早在1852年，博物馆便开始收藏摄影作品，此后至今不断丰富馆藏——目前核心摄影藏品大约有90万件。

▲查尔斯·瑟斯顿·汤普森

《伦敦摄影学会与法国摄影学会在南肯辛顿博物馆的展览》

1858年，蛋白照片

这是V&A博物馆首次展出摄影作品时的展览现场

V&A博物馆藏

在2023年摄影中心正式对外开放后，我们围绕摄影中心的永久馆藏，开展了丰富的艺术和文化活动：不仅在伦敦和全球举办了大型摄影展，还不断开展学术研究。这些繁忙且富有创造性的工作，几乎令摄影中心成为“博物馆中的博物馆”。

V&A博物馆摄影中心全面开放后，公众反响如何？在一个人人都用手机拍照的时代，人们为何走进博物馆看照片？

位于南肯辛顿的摄影中心展陈面积约1000平方米，设有7个风格各异的展厅，目前是世界上藏品规模最大的永久摄影收藏之一。其使命是搭建摄影史与当下摄影之间的对话平台：我们既呈现富有创新性的历史展览，也高度关注当代摄影作品。

▲超媒体展厅

专以呈现数字、多媒体作品

©V&A博物馆

此外，摄影中心也非常重视影集和影像书籍的历史和保存现状，并设有数字项目，积极回应摄影艺术的新趋势与未来动向。如今，这里已成为全世界摄影爱好者的热门目的地，年参观人数高达50万人次。另外，摄影中心还经常举办讲座、活动，并定期出版图书和更新线上内容。

最初是什么驱使机构或私人将照片视为值得收藏的对象？

V&A博物馆拥有极具特色的历史背景。维多利亚时代（1837—1901），英国在政府层面，正紧锣密鼓地进行提升公众审美水准的国家工程，而V&A博物馆便与该项目密切相关。摄影被视为实现这一目标的理想媒介，因此早期V&A博物馆主要将摄影作为记录艺术、建筑和装饰艺术杰作的媒介手段进行收藏——因照片能以较低成本、较快速度流向大众，包括工业领域的手工艺人。

▲伊莎贝尔·艾格尼丝·考珀

《白色亚麻夹克—配有镶边和凸条刺绣》

1873年，蛋白照片

V&A博物馆藏

1856年，博物馆设立了摄影工作室；同时从19世纪50年代起就在馆内艺术图书馆对照片分类存档，并开始在全国范围内分发图像。1858年，V&A博物馆成功举办了首届摄影展。如果说起初这种功能较为务实，也实为时代洪流所致。但摄影本身的审美特质与收藏价值也很快被关注。

▲居斯塔夫·勒格雷
《大浪，塞特》，1857年，蛋白照片
汤森遗赠，V&A博物馆藏

许多藏家之所以愿意将自己的摄影作品捐赠给V&A博物馆，是因为他们坚信这些照片具有非凡的意义和价值。早在19世纪60年代，英国学术界和收藏界就曾围绕“摄影是否属于艺术”的问题展开激烈争论。我常常说，摄影已经深深融入V&A博物馆的基因——它既是艺术品，也是珍贵的文献档案。

摄影从实用图像转变为可收藏的艺术品，这一观念变化发生在何时？有哪些重要事件或展览推动了这个转变？

在英国，摄影从实用图像转向可收藏艺术品的观念转变较为缓慢。这个过程始于20世纪50年代后期，并在60年代逐渐加快；到了70年代，英国已经形成了十分活跃的摄影展览氛围。推动这一转变的原因，许多来自博物馆体系之外——比如艺术院校的兴起，使对摄影的理解更加多元和批判。

▲亨利·卡蒂埃-布列松摄影展的海报，1969年
V&A博物馆藏

20世纪60年代，不少主流报刊增刊以“摄影文化”为特色， 也由此催生了一批富 有影响力的新闻摄影师（如Don McCullin）， 以及个人风格鲜明的创作者（如Terence Donovan、David Bailey）。

与此同时，比尔·布兰特（Bill Brandt）等艺术摄影师的坚持，以及随后艺术市场和私人收藏家的崛起，都进一步推动了摄影收藏和展览文化的发展。如果要举出一个具有标志性意义的展览，1969年V&A博物馆举办的“亨利·卡蒂埃-布列松（Henri Cartier-Bresson）摄影展”无疑是重要里程碑——该展览后来以不同形式在全国上百所院校巡回展出，也由此引发了新的议题和讨论。

摄影本质上具可复制性，但市场和机构却强调稀缺性。你如何看待这一矛盾？收藏摄影“原作”的欲望与收藏绘画有何本质差别？

市场在决定摄影机构收藏价值方面起到了关键作用——它的影响甚至超出了许多策展人的预期。无论是20世纪30年代的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MoMA），还是20世纪70年代的V&A博物馆，只有在摄影艺术市场逐步成熟之后，收藏机构才真正开始系统化建设和管理摄影藏品。

▲乔纳塔斯·德·安德拉德
《风帆船手》装置现场，V&A摄影中心，2025年

©V&A博物馆

1973年，V&A博物馆首次设立了摄影策展人的职位，这标志着摄影从以往的“参考资料”和“教育工具”转变为博物馆的核心收藏门类。同一时期，伦敦苏富比也举办了首场摄影专场拍卖，这绝非偶然。随着摄影作品经济价值的逐渐被认可，博物馆不得不加以重视，尤其是在国家审计等外部压力下。

也正是在这时，限量发行和稀缺性成为市场讨论的核心议题。实际上，摄影并不像人们想象的那样容易复制，这也是其收藏价值的重要来源。

私人收藏与博物馆收藏一张照片时，其背后的“欲望”意涵是否一致？公共机构以什么形式体现对“拥有”的渴望？

这种“欲望”确实存在差异。作为策展人，我深知藏家的那种私密视角，与公共机构“向所有人免费开放”（至少在英国和中国是如此）的开放性有着本质上的不同。对我来说，我的“欲望”其实是希望为摄影构建一个真正属于公众的空间，让每一个人都能在这里获得审美体验、学习机会和思想交流的舞台。

▲欧仁·阿杰
《A l’homme armé（“持械之人”）》

约1900年，蛋白照片

V&A博物馆藏

我的学生时代深受法国大革命时期的历史影响。在那个时代，沙龙的兴起开创了全新的公共艺术空间，成为推动社会变革的重要力量。沙龙不同于私人或封建性质的空间，它为公共展览奠定了深远的历史基石。

尽管当今的世界早已与18世纪大为不同，公共博物馆所承载的宝贵遗产依然具有不可替代的重要性，而摄影在这一体系中也展现出独特且持久的价值。

在V&A博物馆的收藏与策展工作中，会受哪些学术框架和理论议题的影响？你如何理解并在实际工作中将这些议题付诸实践？

我们的工作受到多种理论视角和现实议题的影响。具体而言，摄影中心目前主要围绕三项策展策略展开。

首先是多元化的历史叙述。我们非常重视以多样化的方式讲述摄影史。不仅仅按照传统的时间顺序来展示，更常以不同的主题或时间结构进行组合，有时甚至采用逆向叙事的方法。同时，我们也会主动反思摄影史书写本身的局限性，以及由此产生的影响。

▲2023年，位于伦敦南肯辛顿的V&A博物馆摄影中心

正式对公众开放

其次是情境与媒介的多重解读。我们关注照片在不同环境中的多重意义，以及它作为媒介的多样功能。在策展实践中，这不仅包含展墙上的原作，还包括杂志、摄影书、民间摄影甚至电影中的影像。我们尤其看重展览方法的多样性、媒介表达的丰富性与技术实现的创新。

▲库苏玛展厅，主要展出摄影相关书籍

©V&A博物馆

然后是策展视角与地理文化身份。我鼓励团队持续思考我们自身的地理位置和文化身份——在伦敦、在英国乃至在欧洲策展摄影究竟意味着什么？这会如何影响我们对复杂馆藏（尤其是涉及殖民历史的藏品）的理解和阐释？我们的视角如何才能保持开放和动态？

例如，去殖民化的叙事思潮正持续影响着我们，还需要不断深入探讨。这三项策略彼此补充、相互交织，并体现在我们对每一件藏品的具体策展实践之中。

对刚步入摄影领域的青年学者、策展人或收藏者，你有哪些建议？

简而言之，我有三点建议：第一，始终保持对摄影及其历史的强烈好奇心。我一直认为，持久的求知欲是最重要的品质。第二，要不断学习。摄影如今已是一个极为庞大且理念多元的领域，了解得越多越好。如果有机会攻读博士学位，那自然更好。

▲V&A博物馆摄影中心的入口处

©V&A博物馆

哪怕有人劝你“没有必要”，也请坚持自己的选择。对于策展人而言，学习是终身的事业，不断接触新的知识、新的作品和新的思想。第三，尽量掌握多种语言。我有幸在四个国家从事过摄影策展工作，这样的跨文化经历极其宝贵，也让我受益良多。

你个人最欣赏哪一类摄影作品？

我认为，拘泥于类型的划分并没有必要。其实，最令人着迷的恰恰是在不同类型之间的边界，以及由此产生的张力。摄影作为“艺术”和“文献”之间的关系始终充满张力，这种二元性并不会被彻底化解，反而不断激发出新的表达。

即便是最为“中立”的纪实摄影，也蕴含着自身的形式和美学，而“艺术摄影”往往也深受现实世界的指涉和启发。摄影自诞生以来，就一直在不同地理、社会和文化语境中流动，如今数字化浪潮更进一步加速了这种交流与迁移，这也使得任何静态的类型划分都显得日益片面和局限。

从达盖尔银版到AI生成图像，影像的“可收藏性”是在扩展还是分裂？

这是一个很好的问题，本质上其实与艺术市场的运行机制密切相关。究竟是谁、在怎样的环境下购买影像作品？

▲摄影中心的入口处，2023年

©V&A博物馆

总体而言，艺术市场依然相对保守，更倾向于推崇知名摄影师和稀有实物，对于媒介创新，尤其是动态影像和数字屏幕作品的接受度还比较有限。不过，也有一些具有前瞻性的画廊会积极支持新兴艺术家，而有些艺术家则依靠体制外的非商业渠道进行创作和传播——我们有时也会收藏那些尚未有画廊代理的艺术家作品。

▲根据摄影中心展厅穹顶而特别设计的作品展示柜

©V&A博物馆

尽管欧美市场仍然占据主导地位，但如今整体市场的全球化程度，比二十年前有了显著提升——我也希望这样的趋势能够延续。随着历史摄影不断被机构收藏，私人画廊则需要不断探索新的艺术领域，与不同类型的艺术家展开合作。只有始终保持活力，艺术市场才能持续发展。这也是我们时刻关注市场动态的原因。

在你的职业生涯中，见过成千上万幅照片，有哪件作品能让你为其驻足——不是因为它重要，而是因为你偏爱它？

虽然这是一个经常被问到的问题，但很难有一个唯一的答案。作为策展人，最大的乐趣之一就在于你对作品的偏爱会随着时间不断变化。

以我们正在展出的“美国摄影”专题为例，这个展览汇集了馆藏中的300多件作品，策展方式颇具创新，也得到了包括美国同行在内的高度认可。即使在经过两年筹备与深入研究之后，每次走进展厅，我依然会有新的发现。

▲“美国摄影”V&A博物馆摄影中心展览现场，伦敦

展期至2026年5月16日

©V&A博物馆

无论是单幅照片本身的魅力，还是多件作品之间意想不到的呼应，优秀的影像总能带来源源不断的启发和惊喜。

以上仅代表个人观点

《收藏·拍卖》杂志公众号独家稿件

收录于《收藏·拍卖》杂志2026年夏季刊

原标题《影像的界限，收藏的欲望：对话V&A博物馆摄影中心负责人邓肯·福布斯》

采访、撰文：缪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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