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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政局的窗口前,我盯着工作人员手里那本红色的离婚证发呆。
塑料封皮在日光灯下泛着一种廉价的光泽。我突然想起三年前,结婚证也是这个颜色,也是这么刺眼。那时候我觉得这红色代表喜庆,现在才知道,它只是一种颜色而已,跟喜不喜庆没什么关系。
"女士?"工作人员叫了我两声。
我回过神,接过那本证,封面上印着"离婚证"三个字。手指碰到封皮的瞬间,我没有想象中的解脱感,只是觉得轻飘飘的,像拿着一张超市的购物小票。
何景川站在我旁边,低头看手机。拍照的时候他皱着眉,像是在忍受什么麻烦事。我们俩并排坐着,中间隔了一个空座位的距离。工作人员说"往中间坐一坐",他才挪了半个身位。
走出民政局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半。太阳很大,我下意识抬手遮了一下眼睛。何景川已经走到路边,拦了辆出租车。
"我先走了。"他拉开车门,回头说了这么一句。
没有问我去哪里,没有说以后保重,就这么走了。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那辆出租车并进车流。手机在包里震动起来,我掏出来看了一眼,是何景川发来的微信:
"晚上我可能要加班,回不去。"
我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他以为我们还住在一起。
又或者,他根本没意识到今天我们办完了离婚。
手机继续震动,来电显示是他的名字。我接起来,还没说话,那边就传来他惯常的语气:"晚上我要加班,你去给我爸做饭。"
这是他三年来说过无数遍的话。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吩咐,就像在说"今天有点冷,记得多穿衣服"一样自然。
我站在民政局门口,阳光晃得我眼睛有点疼。包里的离婚证硌着我的腰。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你的红颜知己不愿意给你爸下厨吗?"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我能听见他办公室里的声音,键盘敲击声,打印机工作的嗡嗡声,有人在远处说话。但何景川一句话都没说。
我也没挂电话,就这么举着手机,站在台阶上。
风吹过来,把我的头发吹到脸上。我想起第一次去给公婆做饭是在我们结婚第二个月。那天也是何景川打电话说要加班,让我去照顾一下他父母。我当时提着买好的菜,站在公婆家门口,按了五分钟门铃才有人来开门。
婆婆打开门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车厘子,正在看电视剧。
她看见我,"哦"了一声,让到一边:"川川说你来做饭。锅在厨房,冰箱里有肉。"
然后就回客厅继续看电视了。
从那之后,每周至少三次,我会接到这样的电话。"我要加班,你去给我爸做饭。"有时候是周三,有时候是周末。慢慢地,就变成了一种习惯。
公婆也习惯了。他们从来不会提前告诉我想吃什么,也不会在我做完饭后说声谢谢。只是等我把饭菜端上桌,公公会拿起筷子尝一口,然后说"这个菜淡了"或者"那个肉老了"。
何景川永远不会在这种时候出现。他的加班总是那么及时,及时到我开始怀疑,他是不是故意找借口不回家。
电话里,他终于说话了。
"你在说什么?"他的声音有点紧,但还带着不耐烦,"舒宁,你别闹。"
"我闹?"我笑了一声,"何景川,我们今天早上刚离完婚。"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我突然觉得很好笑。我们十点钟在民政局盖完章,十点半他就忘了。
或者说,他根本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离婚……"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里带上了一点迟疑,像是在努力回想什么事。
我不想听他接下来说什么了。我按掉电话,把手机扔进包里。
台阶下面,一对老夫妻慢慢走上来。老太太挽着老头的胳膊,两个人说说笑笑的。走到我旁边的时候,老太太抬头看了我一眼,大概是看见我手里的离婚证,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
她拍了拍老头的手,两个人加快脚步走进了民政局。
我站在原地,突然很想知道,他们是来办什么的。
01
认识何景川的时候,我二十四岁,在一家广告公司做文案。
那是一场朋友组织的聚会,在一家很吵的酒吧里。他坐在角落,一个人喝酒,没怎么说话。朋友介绍说他是做金融的,刚回国不久。
我对他的第一印象是安静。在那种吵闹的环境里,他的安静显得很特别。
后来他加了我微信,开始每天给我发消息。早安,晚安,今天天气怎么样,今天吃了什么。很规律,很准时,像是在完成什么任务一样。
我当时觉得,这个人应该挺靠谱的。
三个月后我们在一起了。又过了半年,他说他父母想见见我。
第一次去何家,我买了水果和补品。婆婆接过东西,放在玄关柜上,从头到尾没打开看一眼。
吃饭的时候,公公问我家里是做什么的,有几套房,父母是什么工作。我一一回答。他点点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婆婆倒是说了句话:"川川的工作很忙,以后结了婚,家里的事还是要女孩子多操心。"
我笑着说应该的。
那时候我以为,这就是婆婆在关心我们的未来生活。
后来我才知道,她说的"操心",是字面意思上的操心。
结婚那年我二十五岁。婚礼办得很简单,因为何景川说公司项目紧,请不了太多假。蜜月旅行计划了三次,每次都因为他临时有事取消。
婚后第一个月,我还住在自己租的房子里。何景川说等他把手头的项目结束了,就搬到一起住。结果那个项目结束了,又来了新项目。
我主动提出搬去他家。
他住的是公司分配的公寓,一室一厅,四十平米。我把自己的东西往柜子里塞的时候,发现柜子里还有女生的化妆品。
我拿着一瓶香水问他,他看了一眼说:"哦,之前一个同事落下的,忘了扔。"
我当时信了。
搬过去之后,他的加班更频繁了。一周七天,至少有五天会加班到十点以后。回来的时候我通常已经睡了,第二天早上醒来,他又已经出门了。
有一次我醒得早,看见他在卫生间里打电话。隔着磨砂玻璃,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听见他压低的声音:"我知道……等等,我现在不方便说……嗯,下周。"
我问他在跟谁打电话。
他说是客户。
我没再问。那时候我觉得,既然结婚了,就应该相信对方。
婆婆的第一通电话是在我们结婚第二个月打来的。
"舒宁啊,川川今天说要加班,你晚上过来给我们做顿饭吧。"她的语气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我当时愣了一下,但还是答应了。
下班后我去超市买了菜,提着两大袋东西坐地铁过去。公婆住的小区离我们住的地方有四十分钟车程。我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手被塑料袋勒得发疼。
婆婆开门的时候,我注意到她手里端着一碗车厘子。
"东西放厨房吧。"她说,转身回客厅了。
我站在门口换鞋,听见电视里传来电视剧的声音。公公坐在沙发上看报纸,抬眼看了我一眼,也没说话。
厨房很小,灶台上摆着没洗的碗。我把东西放下,先洗碗,再开始择菜切菜。
做饭的时候,婆婆进来过一次,看了一眼我切的土豆丝,说:"切得太粗了,我们吃不习惯。"
我说好,重新切了一遍。
那天我做了四个菜,一个汤。端上桌的时候,公公尝了一口红烧肉,皱眉说:"有点咸。"
婆婆夹了一筷子青菜:"这个菜炒老了。"
我说下次注意。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婆婆和公公回客厅继续看电视。我在厨房洗碗的时候,听见客厅里传来婆婆的声音:"到底还是年轻,手艺差点意思。"
我关掉水龙头,站在那里看着水池里的泡沫。
手机震了一下,是何景川发来的消息:"吃完了吗?早点回去休息。"
我回复:"嗯。"
从公婆家出来的时候是晚上九点半。地铁上人不多,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玻璃上倒映着我的脸,看起来很疲惫。
这样的晚上,后来变得越来越多。
起初是一周一次,后来变成一周两次,再后来变成三次。何景川的加班永远那么及时,及时到我开始在心里记录——周一加班,周三加班,周五也加班。
有一次我忍不住问他:"你是不是故意的?"
他正在换衣服,听到这话抬起头:"什么故意的?"
"你每次都刚好在我要去你爸妈那儿的时候加班。"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想多了。公司项目多,我有什么办法?"
他走过来,亲了一下我的额头:"辛苦你了,等我忙完这阵子就好了。"
然后他拿起包出门了。
那阵子一直没有结束。
三年里,我去公婆家做过的饭,大概有两百多顿。我记得很清楚,因为我每次都会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一笔。最开始只是想记录一下去了多少次,后来变成了一种习惯。
去了多少次,做了什么菜,公婆说了什么话。
有一次我做了婆婆说想吃的酸菜鱼。那天我特地请了半天假,去农贸市场买了活鱼,回家处理了两个小时。
鱼端上桌的时候,婆婆尝了一口:"这不是我说的那个味道。"
我问哪里不对。
她说:"就是不对,你下次还是别做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坐在沙发上发呆。何景川十一点才回来,看见我还没睡,问了句:"怎么还不睡?"
我说:"我今天做了酸菜鱼。"
他"哦"了一声,去卫生间洗澡了。
我看着茶几上自己的手机,屏幕上是公婆家厨房的照片。我记录做菜步骤的时候拍的。照片里,灶台很干净,我切好的鱼片整齐地摆在盘子里。
我当时特别认真地处理那条鱼。我以为,只要我做得足够认真,他们就会看见。
后来我才明白,有些人永远不会看见。不是因为你做得不够好,而是因为他们根本没打算看。
婚姻第三年,我开始失眠。
每天晚上躺在床上,我都会听何景川的呼吸声。他睡得很沉,翻身的时候胳膊会压到我,但他从来不会醒。
我看着天花板,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事。
想今天婆婆又说我做的菜不好吃。想何景川今天又加班到十点。想那个"同事"的化妆品还在柜子里,过了三年,他还是没扔。
想着想着,天就亮了。
有天早上何景川醒来,看见我眼睛下面的黑眼圈,问了句:"你最近是不是没睡好?"
我说是。
他说:"那你早点睡。"
然后就去刷牙了。
我躺在床上,盯着他的背影。我突然很想问他一个问题——你知道我为什么失眠吗?
但我没问。
因为我知道,就算问了,他也不会懂。
02
离婚是我提出来的。
提出的那天是个周五,何景川难得没有加班。我们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我说我想离婚。
他正在看手机,听到这话手顿了一下,但没有抬头。
"又怎么了?"他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
"我想离婚。"我又说了一遍。
这次他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点疑惑:"你认真的?"
我说:"认真的。"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钟,然后笑了:"舒宁,你是不是更年期提前了?"
那一刻我突然很想扇他一巴掌。但我只是站起来,走进卧室,开始收拾东西。
他跟进来,站在门口看着我:"你到底怎么了?好好的为什么要离婚?"
我没说话,继续叠衣服。
"是不是我妈又说什么了?"他试探着问,"她就那个脾气,你别往心里去。"
我把叠好的衣服放进行李箱。
"还是你觉得我陪你时间少?"他继续说,"我最近是忙了点,但等这个项目结束就好了。"
我终于停下动作,转过头看他:"何景川,你的项目三年了,一直没结束。"
他愣住了。
"我累了。"我说,"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那天晚上他试图说服我。说了很多,什么"夫妻没有隔夜仇",什么"日子总是要慢慢过",什么"我们都不容易"。
我听着,没接话。
最后他有点急了:"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我说:"离婚。"
第二天他搬回了公婆家。走之前他说:"你冷静几天,我们再谈。"
我没冷静。一周后我约他去民政局。
他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好。"
去民政局那天,我提前半小时到了。站在门口等他的时候,我看见不断有人进进出出。有人笑着出来,手里拿着红色的结婚证;有人面无表情地出来,手里拿着绿色的离婚证。
何景川踩着点到的。他穿了件白衬衫,头发梳得很整齐,像是来参加什么正式场合。
"走吧。"他说。
我们一前一后走进民政局。排队的时候,我站在前面,他站在后面,中间隔了两个人的距离。
轮到我们的时候,工作人员问了一些常规问题。是否自愿,财产如何分配,有无子女。
我们都回答得很快。
拍照的时候,摄像师让我们坐近一点。何景川挪了半个身位,我们的肩膀几乎要碰到一起。但就是这么近的距离,我却觉得很远。
"笑一个。"摄像师说。
我们都没笑。
照片拍完,工作人员让我们等十分钟。我们坐在休息区的椅子上,何景川还是在看手机。
我看着他的侧脸,突然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样子。那时候他也是这样,一个人坐在角落,安安静静的。
我曾经以为那种安静是深沉,后来才发现,那只是冷漠。
"何景川。"我叫他。
他抬起头:"嗯?"
"你后悔吗?"我问。
他想了想:"后悔什么?"
"结婚。"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该来的总会来。"
我没听懂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但我也没再问。
证拿到手之后,我们走出民政局。阳光很刺眼,我下意识抬手遮了一下。
何景川已经在拦出租车了。
"我先走了。"他说。
我看着他上车,看着车子开走。手机在这个时候震动起来,我以为是他发来什么消息,结果点开一看:
"晚上我可能要加班,回不去。"
我站在原地,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电话就打来了。
"晚上我要加班,你去给我爸做饭。"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语气和往常一模一样,带着理所当然的吩咐。
我脑子里突然一片空白。
我们刚离完婚,刚从民政局出来,刚拿到离婚证。可是他打电话来,让我去给他爸做饭。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你的红颜知己不愿意给你爸下厨吗?"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我看见对面路口有个女人也在打电话。她笑得很开心,不知道在跟谁说话。
电话那头,何景川突然不说话了。
我能听见他办公室里的声音。键盘声,打印机的嗡嗡声,有人在说话。但他一句话都没说。
我也没挂电话,就这么举着。
风把我的头发吹到脸上,有点痒。我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继续等他说话。
"你在说什么?"他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点紧张,但更多的是不耐烦,"舒宁,你别闹。"
我笑了一声:"我闹?"
"我们今天早上刚离完婚。"我说。
这句话说出来,我突然觉得特别好笑。十点钟离婚,十点半他就忘了。
"离婚……"他重复了这个词,声音里有点迟疑。
我不想听他接下来说什么了。我按掉电话,把手机扔进包里。
包里的离婚证硌着我的腰。我掏出来,盯着那个绿色的本子看了一会儿。
封面上印着"离婚证"三个字。字体是宋体,很端正。
我把证塞回包里,拦了辆出租车。
司机问我去哪里。
我报了公司的地址。
车子开动的时候,手机又震动起来。我没看,直接关机了。
透过车窗,我看见民政局门口又站了几对人。有一对看起来很年轻,女孩挽着男孩的胳膊,两个人有说有笑的。
我突然想起我和何景川结婚那天。
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阳光很好。我穿着白色的婚纱,他穿着黑色的西装。我们在民政局门口拍了很多照片,我笑得脸都僵了。
那时候我以为,结婚就是童话故事的结局。王子和公主从此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后来我才知道,童话故事都是骗人的。
车子在红绿灯路口停下。我看见路边有家甜品店,橱窗里摆着各种蛋糕。有个小女孩趴在玻璃上,眼巴巴地看着里面。
她妈妈蹲下来,跟她说了几句什么。小女孩点点头,牵着妈妈的手走了。
我突然很羡慕那个小女孩。
她想要什么,就说出来。得不到就算了,哭一场也就过去了。
不像大人。大人总是要压抑自己的欲望,要体谅,要懂事,要为别人着想。
压抑得久了,就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了。
绿灯亮了,车子继续往前开。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突然蹦出何景川刚才说的那句话——"你别闹。"
他总是这么说。每次我想跟他认真谈点什么,他都说"你别闹"。
好像我提出任何问题,都是在无理取闹。
好像我的感受,从来都不重要。
03
关机的手机在包里躺了一整天。
下午四点,我在公司的茶水间接了杯水。透过玻璃窗,可以看见外面的街道。车来车往,人来人往,每个人都走得很快,好像都有很重要的事要做。
同事小艾端着咖啡走过来:"舒宁,你今天脸色不太好。"
我说:"没事,没睡好。"
她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说什么,端着咖啡走了。
我在茶水间站了一会儿,看着杯子里的水。水面很平静,倒映着天花板上的灯。我突然想起一句话——水面越平静,底下的暗流就越汹涌。
我把水倒进水池,回到工位上。
手机开机后,消息提示音一直响。我点开微信,几十条未读消息。
何景川发了十几条:"你去哪了?""给我回个话。""舒宁,你在干什么?"
婆婆发了三条:"川川说你不接电话,怎么回事?""晚上的饭怎么办?""舒宁,别任性。"
还有几个朋友发来的问候。
我一条都没回。
六点下班的时候,我收拾东西准备走。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电话,还是何景川。
我接起来。
"你终于接电话了。"他的语气听起来有点急,"你一天都去哪了?"
"公司。"
"公司?"他顿了一下,"你请假了?"
"没有。"我说,"我正常上班。"
他沉默了几秒钟:"舒宁,我们谈谈吧。"
"没什么好谈的。"
"你听我说——"
我挂了电话。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电梯门关上的瞬间,我看见镜子里自己的脸。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楼下的便利店里,收银员在整理货架。我走进去,买了一盒泡面和一瓶水。
收银员是个小姑娘,看起来刚成年。她扫码的时候问我:"就这些吗?"
"嗯。"
"十八块。"
我付了钱,拎着东西走出便利店。
街对面有个公园,我走过去,找了张长椅坐下。把泡面泡上,然后就这么坐着等。
公园里有人在跑步,有老人在遛弯,有小孩在玩滑梯。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很平和。
但我觉得自己像是被隔绝在一个玻璃罩子里。我能看见外面的世界,但碰不到,也融不进去。
泡面泡好了。我撕开包装,叉起面条送进嘴里。没什么味道,只是机械地嚼,机械地咽。
吃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
"舒宁吗?我是林晓,川川的同事。"
我想起来了,林晓,何景川公司的同事,我见过几次。每次何景川公司聚餐,她总是坐在他旁边。
"有事吗?"我问。
"是这样的,川川让我给你打电话,他说你不接他电话。"她的声音很温柔,"他很担心你。"
我笑了一声。
"他让我跟你说,今天的事他很抱歉,他真的忘了。"林晓继续说,"你也知道他工作压力大,有时候真的会忘事。"
"嗯。"
"舒宁,你能不能——"
我挂了电话。
把手机调成勿扰模式,塞进包里。
林晓。我当然记得这个名字。
那瓶"同事落下的化妆品",就是她的。
三年前何景川这么跟我说的时候,我信了。后来我在公司聚餐上见到林晓,她用的就是那个牌子的香水。
我当时没说什么。我告诉自己,可能真的只是同事落下的。
但今天何景川让她给我打电话,我突然明白了什么。
有些事情,不是你装作看不见,它就不存在。
天慢慢黑了。公园里的人越来越少。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树影投在地上,很长很长。
我坐在长椅上,看着那些树影发呆。
不知道坐了多久,有个老太太走过来,在旁边的长椅上坐下。她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菜。
"小姑娘,这么晚了还不回家?"她问我。
我转过头看她,老太太大概六十多岁,笑起来很和善。
"嗯。"我说,"等会儿就走。"
"哦。"她点点头,从袋子里拿出一个苹果,在衣服上擦了擦,递给我,"吃个苹果吧。"
我愣了一下:"谢谢,不用了。"
"拿着吧。"她硬塞到我手里,"我家那边发的,挺甜的。"
我接过苹果,说了声谢谢。
老太太笑着站起来:"那我先走了,你也早点回家。大晚上的,一个人别在外面坐太久。"
我看着她慢慢走远,消失在路灯下。
手里的苹果还带着她衣服上的温度。我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咬了一口。
确实挺甜的。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想哭。
可能是因为很久没有人对我这么好了。哪怕只是一个陌生人,给我一个苹果,说一句"早点回家"。
这么简单的关心,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感受过了。
手机震动起来,我拿出来看了一眼。是何景川的妈妈打来的。
我没接。
过了一会儿,她发来语音消息。我点开,听筒里传来她不耐烦的声音:
"舒宁,你搞什么?川川跟我说你们吵架了,你就不能让着点他?他工作那么辛苦,你还跟他闹。你这个当媳妇的,怎么一点都不懂事?"
我听完,删除了这条消息。
然后删除了她的联系方式。
站起来的时候,我发现腿有点麻。可能是坐得太久了。我活动了一下,拎起包往公园外走。
路过垃圾桶的时候,我把泡面盒扔了进去。
苹果还在手里。我边走边吃,一口一口的,很慢。
走到公园门口的时候,有辆出租车刚好停下。司机摇下车窗:"姑娘,打车吗?"
我犹豫了一下,上了车。
"去哪?"司机问。
我报了我租的房子的地址。那是婚前住的地方,后来跟何景川结婚,就没再住过,但一直没退租。
司机启动车子。我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
半个小时后,车停在小区门口。
我下车,站在小区门口看了一会儿。这里的一切都没变,还是三年前的样子。门卫还是那个老大爷,传达室的灯还是那么昏黄。
上楼的时候,我遇见了邻居王阿姨。
"哎呀,小舒回来了!"她很惊喜,"好久不见了。"
"是啊。"我笑了笑,"王阿姨好。"
"结婚后过得还好吗?"她问。
我顿了一下:"挺好的。"
"那就好那就好。"她拎着垃圾袋往楼下走,"年轻人要好好过日子,别动不动就吵架。"
我应了一声。
打开房门的时候,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我打开窗户通风,然后打开灯。
房间里落了一层灰。但家具摆设都还在原位,好像我从来没有离开过。
我在沙发上坐下,环顾四周。
这个三十平米的小房子,是我工作第二年租下的。当时我刚升职加薪,觉得应该对自己好一点,就租了这个采光好、交通方便的房子。
那时候我一个人住,觉得很自在。下班回家,可以做自己喜欢吃的菜,可以看自己喜欢的电视剧,可以随时决定周末要做什么。
后来认识了何景川。他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说这房子太小了。
我说一个人住够了。
他笑着说,以后就不是一个人了。
那时候我以为,他说的"不是一个人",是我们会一起生活。
后来我才发现,我还是一个人。只不过从一个三十平的房子,搬到了一个四十平的房子。
孤独没有因为多了一个人而减少。
反而因为有个人在身边,更显得孤独。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一连串的语音消息,都是婆婆发来的。我没听,直接删除了。
然后我打开通讯录,找到何景川的名字,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删。
不是舍不得,只是觉得没必要。
反正也不会再联系了。
我去卫生间洗了个澡,换上柜子里的旧睡衣。睡衣洗得有点发白了,但很柔软,穿着很舒服。
躺在床上的时候,我盯着天花板发呆。
这张床我睡了三年。后来跟何景川结婚,换了新床,但我一直睡不习惯。那张床太硬了,而且总是有一股新家具的味道。
这张床不一样。它承载了我很多记忆。
我刚搬来的那天晚上,躺在这张床上,想着未来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
那时候我觉得,只要努力工作,好好生活,未来一定会越来越好。
现在想想,真是太天真了。
手机又震动起来。我拿起来,是何景川发来的消息:
"舒宁,我现在在你家楼下。"
我愣了一下,走到窗边往下看。
楼下路灯底下,确实站着一个人。
是何景川。
04
我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何景川。
他穿着白天那件白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
手机又震动起来:"我看见你了。下来,我们谈谈。"
我没回消息,转身回到房间,拉上了窗帘。
过了一会儿,手机开始连续响。一遍一遍的,他不停地打。
我按了静音,把手机扔到一边。
躺在床上,我盯着天花板。楼下车来车往的声音传上来,还有偶尔路过的行人说话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铃响了。
我没动。
门铃又响了,这次响得更急促。
我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往外看。是何景川。
"舒宁,我知道你在里面。"他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开门,我们谈谈。"
我没开门。
"舒宁。"他又叫了一声,"我不走了,你不开门我就一直在这里等。"
我靠在门上,闭上眼睛。
他果然没走。我听见他坐在门口的声音,听见他点烟的声音,听见他打电话的声音。
"妈,没事,你别担心……嗯,我在处理……好,我知道了。"
然后是一阵沉默。
我在门内,他在门外,中间隔着一道门。这么近,又这么远。
不知道坐了多久,我听见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是王阿姨的声音:"小伙子,你坐在这里干什么?"
"阿姨好,我等人。"何景川说。
"等谁啊?"
"等我老婆。"
王阿姨"哦"了一声:"是小舒啊?你们小夫妻吵架了?"
何景川没说话。
"年轻人嘛,吵架是正常的。"王阿姨说,"不过你这样坐在门口也不是办法,有话好好说,别闹僵了。"
"谢谢阿姨。"
王阿姨的脚步声远去了。
我靠在门上,突然觉得有点可笑。
何景川跟王阿姨说,他在等他老婆。
可是我们今天早上才离的婚。
我已经不是他老婆了。
门外又安静下来。我转身回到床上,蒙上被子。
闭上眼睛,脑子里却乱糟糟的。
我想起三年前,何景川第一次说想见我父母。那天我们在一家咖啡厅,他很认真地说:"舒宁,我想跟你结婚。"
我当时很高兴。我以为我遇见了对的人。
后来见父母的那天,我爸问何景川:"你能保证对我女儿好吗?"
何景川说:"我会的。"
我爸又问:"你知道什么叫对她好吗?"
何景川愣了一下,然后说:"我会尽量满足她的需求,给她想要的生活。"
我爸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年轻人,你记住一句话——对一个人好,不是给她你觉得好的东西,而是给她她需要的东西。"
何景川说他明白了。
但后来我发现,他根本不明白。
他以为给我钱就是对我好。他以为让我去照顾他父母就是让我融入他的家庭。他以为只要他在外面努力工作,回家有口热饭吃,这就是婚姻。
可是他从来没问过我,我需要什么。
我需要的只是他偶尔抬起头,看看我的眼睛,问一句"你还好吗"。
就这么简单。
但他从来没有问过。
迷迷糊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我看了眼手机,早上六点。
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往外看。何景川还在。
他靠在墙上睡着了,头垂在胸前。白衬衫皱巴巴的,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我看着他,突然想起很久以前,我们还在恋爱的时候。
有一次我加班到很晚,他说来接我。我下楼的时候看见他靠在车旁边,也是这样,头垂着,像是睡着了。
我走过去敲了敲车窗,他惊醒了,看见我,笑着说:"走吧,带你去吃宵夜。"
那时候我觉得,他是真的在乎我。
后来我才知道,那种在乎是有期限的。
我转身回到房间,洗漱,换衣服,准备出门。
打开门的时候,何景川还在睡。我轻轻地走过去,他没醒。
我下楼的时候遇见了晨练回来的王阿姨。
"小舒,那小伙子还在楼上呢。"她说。
"我知道。"
"你们真的吵架了?"她看着我,"他在外面坐了一晚上。"
我笑了笑:"王阿姨,我们离婚了。"
她愣住了。
我没再说什么,走出了小区。
街上已经有了早点摊子。我买了份豆浆油条,坐在路边的台阶上吃。
手机响了。是何景川。
我看着屏幕上他的名字,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你去哪了?"他的声音有点哑。
"出来吃早饭。"
他沉默了几秒钟:"你就这么走了?"
"嗯。"
"舒宁,你能不能别这样?"他说,"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吗?"
我喝了口豆浆:"何景川,我们已经说得够多了。"
"不够。"他的声音突然大了一点,"我们还没谈清楚。"
"谈什么?"我问,"谈我们为什么离婚?还是谈我们怎么重新开始?"
他又沉默了。
"何景川,我们回不去了。"我说,"你知道吗?"
"为什么回不去?"他问,"我知道我有很多做得不好的地方,但我可以改。"
我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
"我笑你现在才说要改。"我说,"三年了,你都在说'等等,等我忙完这阵子'。可是你哪一阵忙完过?"
"我……"
"你从来没有忙完过。"我打断他,"因为你根本不想忙完。你喜欢这样,喜欢把工作当借口,把我当保姆。"
"我没有——"
"你有。"我说,"你让我去给你爸妈做饭,让我照顾他们,让我忍受你妈的挑剔。你以为这些是应该的,是我作为妻子该做的。"
"可是你从来没问过我,我愿不愿意。"
他没说话。
"何景川,我们离婚吧。"我说,"已经离了。"
"我不同意。"他突然说。
我愣了一下:"什么?"
"我说我不同意。"他说,"我们可以复婚。"
我听着他说这话,突然觉得很荒谬。
"何景川,你听听你在说什么。"我说,"你以为婚姻是什么?是你说结就结,说离就离,说复就复?"
"我知道我错了。"他说,"但是舒宁,我们在一起三年了,你就真的一点感情都没有吗?"
我沉默了。
是没有感情吗?
不是的。
如果没有感情,我不会在他说要结婚的时候那么高兴。不会在他加班的时候给他留饭。不会在他父母挑剔我做的菜的时候还一次次地去。
我是有感情的。
但那些感情,在一次次的失望里,慢慢消磨干净了。
"何景川,我累了。"我说,"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那你想怎样?"他问,"你告诉我,你想要什么,我可以给你。"
"我想要你看见我。"我说。
他没说话。
"三年了,你看见过我吗?"我问,"你知道我喜欢吃什么吗?你知道我的生日是哪天吗?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我……"
"你不知道。"我说,"你只知道你自己。你只知道你要加班,你爸妈要吃饭,你的红颜知己要陪。"
"我没有红颜知己——"
"林晓。"我说,"她不是吗?"
他突然不说话了。
我继续说:"三年前你跟我说,那瓶香水是同事落下的。我信了。后来我见到林晓,看见她用的就是那个牌子。我还是信了。"
"因为我想相信你。"
"但是昨天,你让她给我打电话。"我说,"何景川,你让她给我打电话,让她跟我说你很担心我。"
"你觉得我会信吗?"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舒宁,我和林晓真的只是同事。"
"是吗?"我问,"那为什么你的加班总是和她在一起?为什么你们公司聚餐你总是坐在她旁边?为什么她会有你家的钥匙?"
"她没有我家钥匙——"
"上个月我回去拿东西。"我说,"看见她从你家出来。"
他又不说话了。
我喝完最后一口豆浆,把杯子扔进垃圾桶。
"何景川,我们结束了。"我说,"别再找我了。"
"舒宁——"
我挂了电话。
站起来的时候,我发现腿有点发软。可能是蹲太久了。
我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前走。
走到路口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条短信:
"舒宁,我知道错了。给我一次机会,好吗?"
我看着这条短信,突然想起刚才他说的话——"我不同意。"
他以为只要他不同意,我们就能回到从前。
他以为只要他说一句"我错了",我就会原谅他。
他以为只要他表现得足够可怜,我就会心软。
但他不知道,有些东西碎了,就再也拼不回去了。
我删除了这条短信,把他的号码拉黑了。
然后继续往前走。
05
接下来的一周,我过得很平静。
上班,下班,回到租的房子里,做饭,看书,睡觉。每天重复同样的事情,但我觉得很轻松。
没有人催我去做饭,没有人挑剔我做的菜,没有人对我说"我要加班"。
这种自由让我有些不习惯,但也让我觉得舒服。
周五的时候,公司通知我去财务领东西。我去了才知道,是何景川托人送来的。
一个纸箱,里面装着我落在他那里的东西。几件衣服,几本书,还有一些零碎的东西。
财务小姐姐看着我:"舒姐,你和何先生……"
"离婚了。"我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哦"了一声,没再问。
我抱着纸箱回到工位。小艾凑过来:"什么东西?"
"我之前落下的一些东西。"
她看了看箱子,欲言又止。
"想问什么就问吧。"我说。
"你和何先生真的离婚了?"她小声问。
"嗯。"
"为什么啊?"她说,"我记得你们感情挺好的。"
我笑了笑:"可能只是看起来好吧。"
她还想说什么,但看见我的表情,最终没说。
下班的时候,我抱着纸箱回到租的房子。
打开箱子,一样一样地往外拿东西。
最上面是几件衣服,都洗得很干净,叠得很整齐。下面是几本书,有我喜欢的小说,也有几本工具书。
再往下,是一些零碎的东西。一个我常用的水杯,一条围巾,一个钥匙扣。
最底下,是一个信封。
我拿起信封,有点厚。打开一看,里面是钱。崭新的钞票,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起。
还有一张纸条:"这是这几年你在我家花的钱,我算了一下,大概这些。——何景川"
我看着这些钱,突然笑了。
何景川果然是学金融的。连分手都要算得这么清楚。
我把钱和纸条放回信封,扔到一边。
继续往外拿东西。拿到最后,我看见箱子底部有个小盒子。
打开一看,是一条项链。
很简单的款式,银色的链子,上面坠着一个小小的心形吊坠。
这是我们结婚一周年的时候,何景川送我的。
那天他难得没有加班,带我去了一家餐厅。吃完饭,他拿出这条项链,说:"送给你的。"
我很惊喜,当场就戴上了。
后来这条项链我一直戴着,直到半年前的一天,链子断了。我拿去修,但修了很久也没取,后来就忘了这回事。
没想到何景川把它修好了,还放在箱子里给我寄了回来。
我拿着项链,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灯光下,吊坠反射着微弱的光。我突然想起戴着它的那些日子。
那时候我还对婚姻抱有期待。我以为只要我足够努力,我们的生活会越来越好。
我以为何景川会看见我的付出,会对我更好。
但后来我发现,有些事情不是努力就有用的。
我把项链放回盒子里,把盒子放进抽屉。
然后开始整理其他东西。
衣服挂进衣柜,书放到书架上,水杯洗干净放在厨房。
整理完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我做了点简单的晚饭,吃完后坐在沙发上发呆。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
"舒宁,是我。"是何景川的声音。
我愣了一下:"你换号码了?"
"不是,我借朋友的手机打的。"他说,"你把我拉黑了。"
我没说话。
"东西收到了吗?"他问。
"收到了。"
"那个……"他顿了一下,"钱你收下吧。你这几年确实花了不少。"
"我不要。"我说。
"舒宁,你别这样。"他说,"这些本来就是应该给你的。"
"我说了我不要。"我说,"我不缺钱。"
他沉默了一会儿:"那好吧。但是那条项链……"
"项链怎么了?"
"我记得你挺喜欢的。"他说,"我特地去修好的。"
"谢谢。"我说,"我会好好保管的。"
"舒宁……"他的声音有点低,"我们真的不能再谈谈吗?"
"没什么好谈的。"
"可是我……"
"何景川。"我打断他,"你到底想要什么?"
他没说话。
"你想要我原谅你?"我问,"还是想要我回去继续给你爸妈做饭?"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我说,"你告诉我,你到底想要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想要你回来。"
"为什么?"我问,"因为你爱我?"
他又沉默了。
我笑了一声:"你连这三个字都说不出口。"
"不是……"
"何景川,我们都清醒一点吧。"我说,"你想要我回去,不是因为你爱我,而是因为你习惯了我的存在。"
"你习惯了下班回家有热饭吃,习惯了有人帮你照顾父母,习惯了有人默默为你付出。"
"但这不是爱。"
他没说话。
"我也不爱你了。"我说,"所以我们真的结束了。"
"舒宁……"
"别再打电话了。"我说,"好好过你的生活,我也要过我的。"
我挂了电话,又把这个号码拉黑了。
然后我坐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说不爱了,是真的不爱了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累了。我不想再为一个不爱我的人付出任何东西了。
我想为自己活一次。
周末的时候,我决定去一趟原来的婚房,把最后的一些东西拿回来。
何景川说他这周末要出差,房子空着。我要了钥匙,打算去收拾一下。
到了楼下,我站在单元门口,犹豫了一会儿。
这里我住了两年多。每天上下班都会经过这个门口。有时候下雨,我会站在屋檐下等雨小一点再走。有时候买菜回来,我会在楼下的长椅上歇一会儿。
现在想想,那些日子好像很远了。
我上了楼,打开门。
房子里很安静,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霉味。我打开窗户通风,然后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的。我的东西本来就不多,大部分已经被何景川寄过来了。
我在卧室里翻了翻,在衣柜最里面找到了一个盒子。
打开一看,是我们的结婚照。
照片里的我穿着白色的婚纱,笑得很开心。何景川站在我旁边,也在笑。
我们看起来是那么般配,那么幸福。
可是谁能想到,才三年,我们就走到了这一步。
我把照片放回盒子里,盒子放回衣柜。
这些东西我不想要了。它们只会提醒我,我曾经有多天真。
继续收拾的时候,我在书房的抽屉里发现了一叠照片。
不是我们的合照,而是何景川和一个女人的合照。
我认出了那个女人。是林晓。
照片里,他们在各种地方。咖啡厅,公园,海边。有些照片看起来像是偷拍的,有些则是摆拍。
我一张一张地看。看到最后一张的时候,我手抖了一下。
那张照片里,何景川和林晓靠得很近。林晓的头靠在他肩上,两个人都在笑。
照片的背景是一片海。
我记得这个地方。这是我们计划了三次都没去成的蜜月旅行目的地。
原来他不是去不了。
他是和别人去了。
我盯着这张照片,脑子里一片空白。
过了很久,我才回过神来。
我把所有照片装回抽屉,然后拿出手机,给何景川发了条消息:
"你抽屉里的东西,记得自己处理。"
发完后,我拍了张照片发过去。就是那张海边的照片。
然后我拿上自己的东西,离开了那个房子。
走出小区的时候,手机震动起来。是何景川打来的电话。
我没接。
他连续打了好几次,我都没接。
最后他发来一条消息:"舒宁,你听我解释……"
我没看完,直接删除了。
有些事情,不需要解释。
因为不管他怎么解释,都改变不了他背叛我的事实。
我站在路边,叫了辆车。
车来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
阳光照在楼上,玻璃反射着刺眼的光。
我曾经以为那里是我的家。
但现在我知道了,那里从来都不是。
我的家在别处。
在一个没有谎言,没有背叛,没有委屈的地方。
在我自己的心里。
06
回到租的房子,我把拿回来的东西随手放在门口,整个人瘫坐在沙发上。
脑子里反复出现那张照片。
何景川和林晓站在海边,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他们笑得那么开心,那么自然。
那是我从来没在他脸上看到过的表情。
手机一直在响。何景川疯了一样给我打电话,发消息。我全都无视了。
直到晚上十点,门铃响了。
我透过猫眼往外看,是何景川。
他脸色很差,眼睛里布满血丝。看起来是直接从外地赶回来的。
"舒宁,我知道你在里面。"他说,"开门,让我解释。"
我站在门后,没动。
"那些照片……不是你想的那样。"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急促,"林晓她……我们真的只是同事。"
我冷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他听见了我的声音,"舒宁,你开门,我当面跟你说清楚。"
"没什么好说的。"我隔着门说。
"有。"他说,"林晓是我大学同学,我们认识很久了。那次去海边是公司团建,不是你想的那样。"
"公司团建?"我问,"那为什么只有你们两个?"
他沉默了一下:"那天就我们两个有空……"
"何景川,你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我说,"公司团建就你们两个有空?你当我傻吗?"
"我没有骗你——"
"你骗了我三年。"我打断他,"从我们结婚第一天开始,你就在骗我。"
"我没有——"
"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我问,"在我们结婚之前,还是之后?"
他没说话。
"说啊。"我说,"你不是要解释吗?那就解释清楚。你和林晓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们……"他的声音很低,"她是我的初恋。"
我整个人僵住了。
初恋。
"大学的时候我们在一起过。"他继续说,"但是毕业后她去了国外,我们就分手了。"
"后来她回国,正好进了我们公司。"
"就这样?"我问。
"就这样。"他说,"舒宁,我们真的什么都没有。她现在有男朋友,我也结了婚。我们只是普通同事。"
"那那些照片呢?"我问,"那些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普通同事。"
"那是……"他顿了一下,"那是她拍的。她说想留个纪念。"
"留个纪念?"我冷笑,"留个什么纪念?留你们旧情复燃的纪念吗?"
"没有旧情复燃!"他的声音突然大了,"我对她没有任何感觉了。"
我没说话。
"舒宁,你相信我。"他说,"我真的没有背叛你。"
"那你背着我和她去旅行算什么?"我问。
"那不是旅行,是出差。"他说,"公司派我们去那边谈项目,正好在海边,所以就拍了几张照片。"
"拍照的时候为什么她的头要靠在你肩上?"
他又沉默了。
"说啊。"我说,"你不是要解释吗?"
"那是……她那天心情不好。"他说,"她和男朋友吵架了,我就安慰了她几句。拍照的时候她突然靠过来,我还没反应过来,照片就拍好了。"
我听着他的解释,觉得既好笑又可悲。
他以为随便编个理由,我就会相信吗?
"何景川,你真当我傻是吧?"我说。
"我没有——"
"你有。"我说,"你一直都觉得我傻。你以为随便说几句话,我就会原谅你。你以为只要你不承认,我就发现不了。"
"但是何景川,我不傻。"
"我知道你和林晓的关系不正常已经很久了。"我说,"我只是不想承认,不想面对。"
"因为我还对你有期待。我以为只要我再努力一点,你就会看见我,会回头。"
"但是现在我明白了。你永远不会回头。"
"因为你心里根本没有我。"
门外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何景川才说话:"舒宁,你错了。我心里有你。"
我笑了:"是吗?那你告诉我,我的生日是哪天?"
他愣住了。
"你不知道。"我说,"我们结婚三年,你连我的生日都不记得。"
"那你告诉我,我最喜欢吃什么?"
他还是没说话。
"你也不知道。"
"何景川,你对我的了解,还不如楼下便利店的收银员。"我说,"因为至少她记得我每次买什么烟。"
"我……"
"你不用解释了。"我说,"我已经看清楚了。你不爱我,从来没有爱过。"
"不是的——"
"那是什么?"我问,"你告诉我,你对我到底是什么感情?"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习惯了你。"
我整个人愣住了。
习惯了我。
这就是他的答案。
"我知道我做得不够好。"他继续说,"但是舒宁,这三年我们不是过得挺好的吗?你为什么突然要离婚?"
"挺好的?"我重复了一遍,"何景川,你觉得挺好的?"
"难道不是吗?"他说,"我努力工作赚钱,你照顾家里。这不是很正常吗?"
我终于明白了。
在他眼里,我只是一个保姆。一个不用付工资的保姆。
"何景川。"我说,"我们真的结束了。"
"舒宁——"
"你走吧。"我说,"别再来找我了。"
"我不走。"他说,"我今天一定要把话说清楚。"
我不想再跟他纠缠了。我转身回到卧室,关上门。
外面何景川还在敲门,还在说话。但我一个字都不想听了。
我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
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释然。
我终于看清了这段婚姻的真相。
我用三年的时间,爱了一个不爱我的人。
我用三年的青春,维系了一段名存实亡的婚姻。
但是现在,我自由了。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外面已经没有声音了。
我打开门,何景川不在了。
门口放着一袋早餐,还有一张纸条:"我知道你不想见我。但是你要好好吃饭。——何景川"
我看着那张纸条,突然觉得很讽刺。
现在才知道关心我吃没吃饭,不觉得太晚了吗?
我把早餐扔进垃圾桶,出门上班了。
到公司的时候,小艾神神秘秘地凑过来:"舒姐,我跟你说件事。"
"什么事?"
"昨天我看见何先生了。"她说,"他来公司找你来着。"
我愣了一下:"他来公司了?"
"嗯。"小艾说,"不过你不在,他等了一会儿就走了。"
"走之前他问了我很多问题。"她说,"问你最近怎么样,问你是不是真的想离婚。"
我没说话。
"舒姐,我看他挺后悔的。"小艾说,"你们真的不能再考虑考虑吗?"
我看着她:"小艾,你谈过恋爱吗?"
她点点头。
"那你有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我说,"对方对你很好,但你就是不喜欢他。"
她想了想:"有。"
"那你最后怎么办的?"
"我拒绝了他啊。"她说,"虽然他人很好,但是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勉强在一起对谁都不公平。"
我笑了:"就是这个道理。"
"可是你和何先生不一样啊。"小艾说,"你们都结婚了。"
"结婚又怎样?"我说,"结婚不代表要勉强。"
她想说什么,但看见我的表情,最终没说。
下午的时候,我接到一个电话。
是何景川的妈妈打来的。
"舒宁,你给我说清楚,你到底要干什么?"她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川川都跟我说了,你们离婚了?"
我沉默地听着。
"你这个女人怎么回事?"她继续骂,"川川哪里对不起你了?他工作那么辛苦,你还跟他闹。"
"你知不知道他昨天晚上在你家门口站了一晚上?"
"你就不能体谅体谅他吗?"
我听着她的话,突然觉得很好笑。
体谅。
这三年我还体谅得不够吗?
"妈。"我叫了她一声。
她愣了一下。可能是没想到我会这么平静。
"我们离婚了。"我说,"麻烦你以后别再打电话给我了。"
"你——"
我挂了电话。
然后拉黑了她的号码。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何景川打来的。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舒宁,我妈刚才给你打电话了吧?"他说,"她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嗯。"
"她就那个脾气,你不要跟她计较。"他说。
我冷笑了一声:"何景川,到现在你还在护着她。"
"我没有——"
"你有。"我说,"这三年,我在你家受了多少委屈,你知道吗?"
"你妈怎么对我的,你知道吗?"
"她每次都挑剔我做的菜,每次都说我这不好那不好。"我说,"但你从来没有帮我说过一句话。"
"因为你根本不在乎。"
"你只在乎你妈开不开心,你爸有没有吃好。"
"至于我开不开心,你根本不关心。"
"我……"他的声音有些无力,"对不起。"
"对不起有用吗?"我问。
他沉默了。
"何景川,我们真的结束了。"我说,"以后别再联系我了。"
"舒宁,再给我一次机会好吗?"他突然说,"我真的知道错了。"
"晚了。"我说。
"不晚。"他说,"只要你愿意,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我不愿意。"
"为什么?"他问,"你就真的一点感情都没有了吗?"
我想了想,说:"何景川,你知道水为什么会烧开吗?"
他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因为温度一直在升高。"我说,"从常温到沸点,需要很长时间的加热。"
"但是从沸点到常温,只需要自然冷却就可以了。"
"我对你的感情就是这样。"我说,"曾经我很爱你,那份爱就像沸水一样滚烫。"
"但是一次次的失望,一次次的寒心,让那份爱慢慢冷却。"
"现在它已经彻底凉了。"
"不会再热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我明白了。"他最后说,"舒宁,对不起。"
"也谢谢你这三年的付出。"
我听着他说这些话,突然很想哭。
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终于解脱了。
"再见。"我说。
"再见。"
我挂了电话,然后把他的号码也删除了。
从此以后,我们真的是陌路人了。
07
离婚后的第二周,我开始重新整理自己的生活。
周末我去超市买了很多东西。锅碗瓢盆,油盐酱醋,还有很多吃的。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看着满满一购物车的东西,问我:"姑娘,你一个人住?"
我点点头。
"那你买这么多干什么?"她笑着说,"够你吃一个月了。"
我也笑了:"慢慢吃呗。"
推着购物车出来的时候,阳光很好。我突然觉得,一个人的生活也挺好的。
想买什么就买什么,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不用考虑别人的喜好,不用迁就任何人。
回到家,我花了一下午的时间整理东西。
厨房,卧室,客厅,每个角落都被我收拾得干干净净。
晚上我给自己做了顿大餐。三菜一汤,摆了满满一桌子。
吃饭的时候,我给每道菜拍了照片,发到朋友圈:"一个人的晚餐,也要认真对待。"
很快就有人点赞,有人评论。
小艾:"舒姐手艺太好了!"
大学室友:"什么时候请我们吃饭?"
还有一些不太熟的人也来点赞。
我一边吃饭一边看评论,突然觉得很满足。
这种感觉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在何家的那三年,我做过无数顿饭。但从来没有人夸过我,更没有人说一句"辛苦了"。
吃完饭,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随便换了几个台,最后停在一个综艺节目上。
节目里几个明星在玩游戏,笑得很开心。我看着他们,也跟着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突然就哭了。
不知道为什么会哭。可能是因为太久没有这么轻松过了。
哭了一会儿,我擦干眼泪,继续看电视。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条短信。
我拿起来看,是银行发来的。何景川给我转了一笔钱。
五万。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一会儿,然后给他转了回去。
过了几分钟,他打来电话。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为什么转回来?"他问。
"我说了我不要。"
"舒宁,这是你应得的。"他说,"这三年你付出了很多,这些钱——"
"何景川。"我打断他,"钱解决不了所有问题。"
他沉默了。
"而且我不缺钱。"我说,"我有工作,能养活自己。"
"我知道。"他说,"但是——"
"没有但是。"我说,"你留着吧。"
"舒宁——"
我挂了电话。
看着手机屏幕,我突然很庆幸自己一直有工作。
如果我是家庭主妇,如果我这三年没有工作,现在离婚了,我该怎么办?
可能就只能接受他的钱了。
但那样的话,总感觉像是在接受施舍。
我不想那样。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领导找我谈话。
"小舒,公司准备在南方开分公司。"他说,"想派你去负责文案部门。"
我愣了一下:"南方?"
"对,在深圳。"他说,"那边待遇会比这边好一些,你考虑一下。"
"什么时候给答复?"
"这周内吧。"他说,"不急,你好好想想。"
出了办公室,我坐在工位上发呆。
去深圳。
一个全新的城市,全新的环境,全新的开始。
这个提议很诱人。
但我也有顾虑。
父母都在这边,如果我走了,就只能过年才能回来了。
还有朋友,虽然不多,但也都在这里。
如果去了深圳,我就真的是一个人了。
小艾看见我在发呆,凑过来:"舒姐,在想什么呢?"
"领导说让我去深圳。"我说。
"真的啊?"她很惊讶,"那挺好的啊,深圳发展机会多。"
"可是我爸妈在这边。"
"那确实。"小艾说,"不过舒姐,你才三十岁不到,正是该闯一闯的时候。"
我看着她:"你会去吗?"
她想了想:"我应该会去。反正我也单身,去哪都一样。"
我笑了:"我也单身了。"
"对哦。"小艾说,"那你就更应该去了。换个环境,说不定还能遇到更好的人呢。"
更好的人。
我想了想,说:"我不想遇到人了。"
"为什么?"
"累。"我说,"谈恋爱太累了。"
小艾笑了:"舒姐,你不会是被何先生伤怕了吧?"
我没说话。
她看出来了:"哎呀,天下好男人多的是,不能因为遇到一个渣男就放弃啊。"
"我没有遇到渣男。"我说。
"那何先生——"
"他不是渣男。"我说,"他只是不爱我而已。"
"不爱你还和你结婚,这不是渣男是什么?"
我摇摇头:"他可能以为他爱我吧。"
"什么意思?"
"有些人分不清爱和习惯。"我说,"他习惯了我的存在,就以为那是爱。"
"但其实不是。"
小艾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下班的时候,我路过一家书店。
突然想进去看看。
书店很大,三层楼,卖各种各样的书。
我在小说区逛了一圈,拿了几本看起来不错的。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是个年轻女孩。她看了看我选的书,说:"姐,你选的这几本都挺好看的。"
"是吗?"
"嗯。"她点点头,"我都看过。尤其是这本,我看的时候哭了好几次。"
她指着其中一本,封面上画着一个女人的背影。
书名叫《一个人的盛宴》。
"哭了?"我说,"那我可能不会看。"
"为什么?"她很惊讶。
"我不太喜欢看让人哭的书。"我说,"已经够难过了。"
她笑了:"姐,这本书虽然会让人哭,但也会让人成长。"
"你看完就知道了。"
我看着她认真的样子,最后还是买下了那本书。
回到家,我翻开《一个人的盛宴》。
确实如收银员说的,很好看。
故事讲的是一个女人,经历了婚姻失败,工作受挫,朋友背叛,几乎失去了一切。
但她没有放弃。她搬到一个新城市,重新开始。
一个人住,一个人吃饭,一个人面对所有的困难。
慢慢地,她发现一个人的生活也可以很精彩。
她学会了给自己做饭,学会了享受独处,学会了爱自己。
看到最后,我确实哭了。
但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感动。
我被那个女人的勇气感动了。
她在最黑暗的时候,没有选择放弃,而是选择了坚强。
放下书的时候,我突然有了决定。
我要去深圳。
我要像书里的那个女人一样,重新开始。
第二天我就给领导回复了。
"我愿意去深圳。"
领导很高兴:"好,那你准备一下,下个月就可以过去了。"
做出这个决定后,我突然觉得很轻松。
就好像终于找到了人生的方向一样。
周末我去了趟父母家。
妈妈正在厨房做饭,看见我很惊喜:"闺女,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临时决定的。"我说。
"吃饭了吗?"她问。
"没有。"
"那正好,我多做点。"妈妈说,"你爸去买菜了,马上就回来。"
我在客厅坐下,看着这个熟悉的家。
从小到大,我就在这里长大。
每个角落都有我的回忆。
妈妈端了盘水果出来:"吃点水果。"
"谢谢妈。"
她坐在我旁边,看着我:"闺女,你最近瘦了。"
"有吗?"我摸摸脸。
"有。"她说,"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我笑了:"有好好吃的。"
"那就是累的。"妈妈说,"工作别太拼,身体最重要。"
我点点头。
"对了。"她突然想起什么,"你和小何怎么样了?"
我愣了一下。
妈妈还不知道我们离婚的事。
"妈,我和他离婚了。"我说。
她手里的遥控器掉在了地上:"什么?"
"我们离婚了。"我又说了一遍。
妈妈盯着我看了半天,然后说:"为什么?"
"不合适。"
"怎么就不合适了?"她说,"你们结婚才三年。"
"三年够长了。"我说,"长到我看清了一个人。"
妈妈沉默了一会儿:"是他对你不好吗?"
"也不是。"我说,"就是不合适。"
"闺女,你别任性。"妈妈说,"结婚了哪有那么容易就离的?你们——"
"妈。"我打断她,"我已经离了。"
她看着我,最后叹了口气:"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我要去深圳工作。"我说。
"深圳?"她更惊讶了,"那么远?"
"嗯。"我点点头,"公司让我去负责那边的文案部门。"
"可是你一个人——"
"妈,我能照顾好自己。"我说。
她看着我,眼圈红了:"闺女,你这是要离开妈?"
"不是的。"我握住她的手,"我只是去工作。我会经常回来看你们的。"
"可是深圳那么远……"
"现在交通方便。"我说,"坐飞机两个小时就到了。"
门开了,爸爸提着菜回来了。
"哟,闺女来了?"他很高兴。
妈妈赶紧擦了擦眼睛。
吃饭的时候,妈妈把我要去深圳的事告诉了爸爸。
爸爸放下筷子,看着我:"真决定了?"
"嗯。"
"那就去吧。"他说。
妈妈看着他:"你怎么——"
"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爸爸说,"我们做父母的,只能支持。"
他看着我:"闺女,爸就一句话。不管你在哪里,不管你过得怎么样,记住你永远有个家。"
我眼眶一热:"谢谢爸。"
"傻孩子。"他笑了,"跟爸妈还说什么谢谢。"
吃完饭,我帮妈妈收拾碗筷。
"闺女。"她突然说,"妈问你一句话。"
"你说。"
"你和小何离婚,是不是他有了别人?"
我手里的碗差点掉在地上。
"妈……"
"你不用瞒着妈。"她说,"妈是过来人,看得出来。"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算是吧。"
"那个男人!"妈妈气愤地说,"我就说他不是个好东西。当初他来家里,我就觉得他不对劲。"
"妈,都过去了。"我说。
"闺女,你别难过。"她抱住我,"离了就离了,妈支持你。"
我靠在她肩上,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08
确定要去深圳后,我开始忙着交接工作。
公司给我一个月的时间准备。这一个月里,我要把手头的项目都交接出去,还要培训接替我的新人。
每天都很忙,但我觉得很充实。
忙碌让我没时间胡思乱想,这种感觉很好。
周三下午,我在会议室给新人培训。
手机震动了一下,我瞥了一眼,是条短信。
"舒宁,我是林晓。我们能见个面吗?"
我盯着这条短信,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回复了:"可以。"
下班后,我们约在一家咖啡厅见面。
林晓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
看见我,她站起来:"舒宁,谢谢你愿意见我。"
我坐下,点了杯咖啡。
"你找我什么事?"我直接问。
她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想跟你道歉。"
"道歉?"我有些意外。
"嗯。"她抬起头看我,眼眶有些红,"是我对不起你。"
我没说话。
"我和川川……"她顿了一下,"我们确实有过一段感情。"
"我知道。"
"但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急忙说,"大学的时候,我们在一起过两年。后来我要出国留学,他不想去,我们就分手了。"
"这些何景川都跟我说过。"我说。
"那你知道我回国的真正原因吗?"她看着我。
我摇摇头。
"我回国,是因为我想复合。"她说。
我愣住了。
"我在国外的那几年,一直忘不了他。"林晓说,"我以为时间能冲淡一切,但是我发现我做不到。"
"所以我决定回来。"
"我通过关系进了他的公司,想着能离他近一点。"
"那时候我不知道他结婚了。"她说,"后来知道的时候,我……"
她停顿了一下:"我不甘心。"
"所以你开始接近他。"我说。
她点点头:"是的。我做了很多事,想让他想起我们过去的美好时光。"
"那次去海边,是我故意安排的。"她说,"我知道那是你们计划去却一直没去成的地方。"
"我想让他知道,我更懂他,比你更适合他。"
我听着她的话,心里反而很平静。
"那后来呢?"我问。
"后来他拒绝了我。"林晓说,"他说他有家庭,让我不要再这样。"
"但我不信。"她继续说,"我觉得他只是在顾虑你,只要我再努力一点,他一定会回到我身边。"
"所以我变本加厉地接近他。"
"我给他发暧昧的消息,我约他单独出去,我甚至去过你们家。"
"但他每次都拒绝了。"
"直到有一天,他很严肃地跟我说:'林晓,我对你已经没感觉了。麻烦你不要再打扰我的生活。'"
林晓说着说着,眼泪流了下来:"那一刻我才明白,我输了。"
"我输给了时间,输给了他对你的责任。"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有些可笑。
"林晓,你没输。"我说。
她抬起头看我。
"你从一开始就赢了。"我说,"因为何景川从来没有忘记过你。"
"不是的——"
"是的。"我打断她,"他心里一直有你。只是他不敢承认而已。"
"那些年,他对我的好,对我的耐心,都是因为他在用你的标准要求我。"
"可是我不是你。"我说,"我永远也成不了你。"
林晓愣住了。
"所以你不用跟我道歉。"我说,"你没有对不起我。"
"对不起我的人,是何景川。"
"还有我自己。"
我喝了口咖啡,继续说:"我花了三年时间,去爱一个不爱我的人。"
"我以为只要我足够好,他就会看见我,会爱上我。"
"但我错了。"
"感情这种事,不是努力就有用的。"
林晓低着头,没说话。
"不过我还是要谢谢你。"我说。
她惊讶地看着我:"谢我?"
"嗯。"我点点头,"谢谢你让我看清了这段婚姻的真相。"
"如果不是那些照片,如果不是你的出现,我可能还在自欺欺人。"
"我可能还会以为,只要我再坚持一下,我们就会好起来。"
"但现在我知道了,我们永远也好不起来。"
"因为他爱的不是我。"
我放下咖啡杯,站起来:"我要走了。"
"舒宁——"林晓叫住我。
我回过头看她。
"对不起。"她说,"真的对不起。"
我笑了笑:"别说对不起。"
"你也是受害者。"
"我们都是。"
走出咖啡厅,天已经黑了。
街上车来车往,霓虹灯闪烁着五颜六色的光。
我站在路边,深吸了一口气。
突然觉得,心里的那块石头终于落地了。
原来真相是这样的。
何景川不是不会爱人,他只是不爱我。
他的心里一直住着另一个人。
而我,只是一个替代品。
手机响了,是小艾打来的。
"舒姐,今晚有空吗?几个同事约好了要给你饯行,你一定要来啊。"
我想了想:"好,在哪里?"
"就在公司楼下那家火锅店。"
"好,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我拦了辆出租车。
车子开动的时候,我又看了一眼咖啡厅的方向。
林晓还坐在那里,隔着玻璃窗,我看见她趴在桌子上,肩膀在抖动。
她在哭。
我收回目光,靠在座椅上。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小姐,你还好吗?"
"嗯?"
"看你心情不太好。"他说。
我笑了笑:"还行。"
"遇到什么烦心事了?"他问。
我想了想:"算是吧。"
"说出来就好了。"他说,"我开了十几年出租车,听过的故事多了去了。有什么想不开的,说出来,心里就轻松了。"
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我刚离婚。"
"哦。"他点点头,"那确实挺难的。"
"还好。"我说,"已经过去了。"
"能想开就好。"他说,"其实啊,人这一辈子,谁还能没点坎坷。"
"关键是怎么走出来。"
"有人一辈子走不出来,有人转个身就走出来了。"
我看着他:"那你觉得我是哪种人?"
他笑了:"你看起来像是转个身就能走出来的人。"
"为什么?"
"因为你眼睛里有光。"他说,"有光的人,不会被黑暗困住。"
我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谢谢。"
"不客气。"
到了火锅店,同事们已经到了。
看见我,大家纷纷站起来。
"舒姐来了!"
"快坐快坐!"
我坐下,小艾给我倒了杯饮料:"舒姐,我们敬你一杯。祝你在深圳工作顺利,事事如意!"
大家一起举杯:"干杯!"
我举起杯子,和他们碰杯。
喝完饮料,小艾说:"舒姐,你走了我们会想你的。"
"我也会想你们的。"我说。
"那你要经常回来啊。"
"会的。"
吃饭的时候,大家说说笑笑,气氛很好。
我看着他们,突然觉得很温暖。
虽然要离开了,但至少我还有这些朋友。
他们是真心对我好的。
不像何家那些人,对我好是因为我有用。
吃到一半,有人突然说:"舒姐,你知道吗?何先生前几天来公司找过你。"
我愣了一下:"我知道。"
"你不知道的是,他等了你三个小时。"那人说,"从下午两点等到五点。"
"我们都劝他给你打电话,但他说你不会接。"
"所以他就一直在楼下等。"
"后来你确实没来,他才走的。"
听到这些,我心里有些复杂。
"舒姐,你和何先生……"小艾小心翼翼地问,"真的没可能了吗?"
我笑了笑:"没有了。"
"可是我觉得他挺在乎你的。"
"那只是因为失去了才懂得珍惜。"我说,"但珍惜得太晚了。"
小艾还想说什么,但被旁边的同事拉住了。
大家都不再提这个话题,继续吃饭聊天。
散场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
大家在门口道别。
"舒姐,到了深圳记得给我们打电话啊。"
"一定的。"
"要多保重!"
"你们也是。"
打车回家的路上,我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回想着今晚的一切。
林晓的道歉,同事的送别,还有司机说的那句话——"有光的人,不会被黑暗困住。"
我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夜景。
霓虹灯把整个城市照得灯火通明。
但再亮的灯,也有熄灭的时候。
只有心里的光,才是永远不会灭的。
而我,要做一个心里有光的人。
09
离开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我开始处理在这个城市的一切。
退租,打包行李,跟朋友道别。
每天都在倒计时。
周五的时候,我去民政局办了一些手续。
出来的时候,看见何景川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看起来有些憔悴。
看见我,他走了过来:"舒宁。"
我停下脚步:"有事吗?"
"听说你要去深圳。"他说。
"嗯。"
"什么时候走?"
"下周。"
他沉默了一会儿:"能陪我走走吗?"
我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我们并排走在街上,谁都没说话。
秋天的风有些凉,吹得树叶沙沙作响。
走了一会儿,何景川突然说:"舒宁,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你后悔过吗?"他看着我,"后悔嫁给我。"
我想了想:"后悔过。"
他苦笑了一下:"什么时候?"
"很多时候。"我说,"当你第一百次让我去给你爸妈做饭的时候。"
"当你在我生日那天加班到半夜的时候。"
"当我发现你心里还有林晓的时候。"
"当我意识到你根本不爱我的时候。"
每说一句,他的脸色就白一分。
"对不起。"他最后说,声音很低。
"不用道歉。"我说,"都过去了。"
"舒宁,如果时光能倒流。"他说,"我一定不会让你受那些委屈。"
"但时光不能倒流。"我说。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只能说对不起。"
我们又沉默了一会儿。
"何景川,我也想问你一个问题。"我说。
"你说。"
"你爱过我吗?"
他愣住了,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过了很久,他才说:"我不知道。"
"我以为我爱过。"他说,"但现在想想,我可能只是习惯了你。"
"习惯了你在家等我,习惯了你为我做的一切,习惯了你的存在。"
"但那不是爱,对吗?"
我点点头:"对。"
"对不起。"他又说了一遍。
"别再说对不起了。"我说,"说再多也没用。"
"我知道。"他低下头,"但除了对不起,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风吹过来,我打了个冷战。
"我该走了。"我说。
"等等。"他叫住我,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这个给你。"
我没接:"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
我接过盒子,打开一看,是一条项链。
不是他之前送我的那条,而是一条新的。
"我知道那条坏了。"他说,"这条是我重新买的。"
我看着这条项链,突然觉得很讽刺。
"何景川,你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吗?"我问。
他摇摇头。
"我想要的从来都不是这些东西。"我说,"我想要的,是你能看见我,能在乎我,能把我当成最重要的人。"
"但你给不了。"
"所以这条项链,我不能要。"
我把盒子还给他。
"舒宁——"
"再见,何景川。"我说,"祝你幸福。"
我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走出很远,我才停下来。
回头看去,何景川还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个盒子,一动不动。
秋天的阳光照在他身上,给他镀了一层金边。
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见他了。
心里有些难过,但更多的是释然。
有些人,注定只能陪你走一段路。
当路走完了,就该放手了。
回到家,我继续收拾行李。
手机响了,是妈妈打来的。
"闺女,你什么时候走?"
"下周三。"
"这么快?"她声音里有些不舍,"妈还想着给你多做几顿好吃的呢。"
我笑了:"妈,我周末回去吃。"
"好好好。"她说,"妈给你做红烧肉,你最爱吃的。"
"嗯。"
"闺女,去了深圳要照顾好自己啊。"她叮嘱道,"要按时吃饭,不要太拼。"
"有什么事就给妈打电话。"
"我知道了妈。"
"还有,别一个人扛着。"她说,"累了就哭出来,哭完了就好了。"
听到这句话,我鼻子一酸:"妈,我没事的。"
"妈知道你坚强。"她说,"但再坚强也是妈的女儿,想哭就哭,别憋着。"
"嗯。"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上发呆。
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好像要下雨。
我想起这三年的婚姻。
想起我第一次去何家的紧张,想起我第一次做饭被挑剔的委屈。
想起何景川一次次的加班,想起他对我的忽视。
想起那些我一个人流的眼泪,想起那些我一个人咽下的苦。
这三年,我过得好累。
但现在,终于要结束了。
我要去一个新的城市,开始新的生活。
那里没有何景川,没有他的父母,没有那些让我难过的回忆。
那里只有我自己。
周末,我回了趟父母家。
妈妈真的做了一桌子好菜。
"来来来,快吃。"她给我夹菜,"这是你最爱吃的红烧肉。"
"还有这个糖醋排骨,也是你小时候最喜欢的。"
"妈,够了够了。"我碗里已经堆满了菜。
爸爸笑着说:"你妈这是舍不得你。"
"我又不是不回来。"我说。
"话是这么说。"妈妈眼圈红了,"但深圳那么远,你想回来也不容易。"
"妈,真的不远。"我说,"坐飞机两个小时就到了。"
"那也是远。"她擦擦眼睛,"以前你在本地,想见就能见。现在去了深圳,见一面都难了。"
我放下筷子,握住她的手:"妈,我每个月都会回来看你们的。"
"真的?"
"真的。"
"那你要说话算话。"她说。
"我保证。"
吃完饭,我陪爸爸在客厅看电视。
妈妈在厨房收拾碗筷。
"闺女。"爸爸突然说,"你做的决定,爸支持。"
我看着他。
"去深圳是对的。"他说,"换个环境,对你有好处。"
"谢谢爸。"
"但爸要提醒你一句。"他看着我,"别把自己关起来。"
"什么意思?"
"爸知道你这次受伤了。"他说,"但你要记住,世界上不是所有人都像何景川那样。"
"也不是所有的感情都会让你失望。"
"所以别因为一次失败,就放弃了对爱情的期待。"
我点点头:"我知道了爸。"
"去了深圳,好好工作,好好生活。"他说,"如果遇到合适的人,就勇敢去爱。"
"别让过去的伤害,影响了未来的幸福。"
我看着爸爸,突然很想哭。
这些年,我一直觉得自己很坚强。
但在父母面前,我还是那个小女孩。
是那个需要被爱,被保护的小女孩。
离开父母家的时候,妈妈追到门口。
"闘女,等等。"她塞给我一个袋子,"这是妈给你准备的,路上吃。"
我打开一看,是各种零食和水果。
"妈,我坐飞机,不用带这么多东西。"
"带着吧。"她说,"妈就这点本事,也帮不了你什么。"
我抱住她:"妈,你已经帮我很多了。"
"傻孩子。"她拍拍我的背,"去吧,路上小心。"
"嗯。"
走出小区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爸爸妈妈站在楼上的阳台,向我挥手。
我也向他们挥挥手。
然后转身离开。
这一次,我是真的要走了。
走向一个新的开始。
10
去深圳的前一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脑子里乱糟糟的,想了很多事。
想这三年的婚姻,想何景川,想林晓,想公婆。
也想我自己。
凌晨三点的时候,我爬起来,坐在床边发呆。
窗外很安静,偶尔有车经过,灯光扫过窗户,然后又暗下去。
手机突然亮了一下。
是何景川发来的消息:"睡了吗?"
我看着这条消息,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回复了:"还没。"
他很快回复:"我也是。"
然后是一条语音通话请求。
我接了。
"舒宁。"他的声音有些哑,"明天你就走了。"
"嗯。"
"我……"他顿了一下,"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我没说话,等他继续。
"这三年,是我对不起你。"他说,"我没有好好珍惜你。"
"我以为婚姻就是这样的,只要我努力赚钱,你在家照顾好一切,我们就能一直走下去。"
"但我错了。"
"我忽略了你的感受,忽略了你的需求,忽略了你的难过。"
"我把你当成了理所当然的存在。"
"直到你离开,我才发现你有多重要。"
他说着说着,声音有些哽咽。
"何景川。"我叫他。
"嗯?"
"你知道我最难过的是什么吗?"我问。
"什么?"
"不是你对我不好。"我说,"而是你根本不知道怎么对我好。"
"你以为给我钱就是对我好,你以为让我去照顾你父母就是让我融入你的家庭。"
"但你从来没想过,我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我想要的很简单。"我说,"我只想要你偶尔看看我,问问我过得好不好。"
"我想要你在我难过的时候,能抱抱我,跟我说一句'辛苦了'。"
"我想要你能记住我的生日,记住我喜欢吃什么。"
"我想要你在我和你妈妈有矛盾的时候,能站在我这边,哪怕一次。"
"但这些你都没有做到。"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对不起。"他最后说,"我现在才明白,但已经晚了。"
"是啊,晚了。"我说。
"舒宁,如果我现在改,你会……"
"不会。"我打断他,"何景川,不会了。"
"为什么?"他的声音有些急切,"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可以改的。"
"因为我累了。"我说,"我不想再给自己机会去期待了。"
"期待太多次,失望太多次,人就麻木了。"
"我不想再麻木下去了。"
他沉默了。
"去深圳好好工作吧。"过了很久,他才说,"照顾好自己。"
"你也是。"我说。
"舒宁。"
"嗯?"
"谢谢你这三年的陪伴。"他说,"虽然我没能给你幸福,但至少你陪我走过了一段路。"
"这段路上的风景,我会永远记得。"
我笑了笑:"何景川,你变得会说话了。"
"因为失去了才知道珍惜。"他苦笑,"但这句话说得太晚了。"
"是啊,太晚了。"
我们又聊了一会儿,聊了很多过去的事。
有开心的,也有难过的。
最后何景川说:"舒宁,我不会再打扰你了。"
"祝你在深圳一切顺利。"
"谢谢。"我说,"也祝你能找到真正爱你的人。"
"那个人不会是你了。"
"不会了。"我说。
"再见。"
"再见。"
挂了电话,我躺回床上。
这一次,我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小艾来送我去机场。
"舒姐,真舍不得你。"她拉着我的手,"你走了我们部门就没意思了。"
我笑了:"你会找到新的朋友的。"
"那不一样。"她说,"你对我最好了。"
"以后我也会对你好的。"我说,"只是换了个方式。"
"什么方式?"
"微信上对你好。"我笑着说。
她也笑了:"那你要经常给我发消息啊。"
"一定的。"
到了机场,小艾陪我办完手续。
"舒姐,我不送你进去了。"她说,"不然我怕我会哭。"
"傻瓜。"我抱了抱她,"照顾好自己。"
"你也是。"她眼圈红了,"到了那边记得报平安。"
"好。"
我挥挥手,转身走向安检通道。
走了几步,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小艾还站在那里,向我挥手。
我也向她挥了挥手。
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看着窗外的城市越来越小。
那里有我生活了快三十年的回忆。
有我的青春,我的爱情,我的婚姻。
也有我的眼泪和伤痛。
但现在,我要把它们都留在那里了。
留在过去。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突然变得很强烈。
我闭上眼睛,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这是一个新的开始。
一个只属于我自己的开始。
11
一年后。
深圳的夏天来得很早。五月刚过,气温就飙到了三十度以上。
我站在公司楼下的奶茶店,等着点单。
手机响了,是小艾打来的。
"舒姐,你什么时候回来啊?我想你了。"
我笑了:"下个月吧,刚好公司有个项目要去总部谈。"
"太好了!"她很兴奋,"到时候我们一定要好好聚聚。"
"好。"
"对了舒姐,跟你说件事。"她突然压低声音,"何先生好像要结婚了。"
我愣了一下:"是吗?"
"嗯,我听说的。"她说,"好像是跟林晓。"
我笑了笑:"那挺好的。"
"舒姐,你不难过吗?"她小心翼翼地问。
"为什么要难过?"我说,"他有他的生活,我也有我的。"
"我们早就没关系了。"
"可是——"
"小艾。"我打断她,"真的没事。我早就放下了。"
"那就好。"她松了口气,"我还担心你会难过呢。"
"不会的。"我说,"好了,不聊了,我还要赶项目。"
"好的好的,舒姐加油!"
挂了电话,我点了杯柠檬茶。
拿到茶的时候,我站在店门口,吸了一口。
酸酸甜甜的,很解暑。
这一年,我过得很充实。
工作很忙,每天都有开不完的会,改不完的方案。
但我喜欢这种忙碌。它让我没时间去想那些不开心的事。
我在深圳租了个小公寓,自己布置的。
虽然不大,但很温馨。
每天下班回家,我会给自己做顿好吃的。
周末的时候,我会去海边走走,或者约朋友喝茶。
日子过得简单,但很踏实。
最重要的是,我学会了爱自己。
不再为了别人委屈自己,不再为了维持关系而勉强自己。
我开始听从自己的内心。
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累了就休息,难过了就哭。
不用在乎别人的眼光,不用压抑自己的情绪。
这种感觉真的很好。
回到公司,我继续投入工作。
晚上八点的时候,项目终于改完了。
我伸了个懒腰,看着窗外的夜景。
深圳的夜晚很美。高楼大厦上闪烁着五颜六色的灯光,把整个城市照得灯火通明。
我想起一年前离开的那个城市。
那里应该也是这样的夜景吧。
何景川不知道现在过得怎么样。
如果他真的要结婚了,我真心祝福他。
希望他能珍惜林晓,不要再犯同样的错误。
也希望他能得到真正的幸福。
至于我。
我也会继续往前走。
虽然现在还是一个人,但我不孤单。
因为我知道,我有爱我的父母,有关心我的朋友。
还有我自己。
我学会了陪伴自己,学会了享受独处。
学会了在人生的道路上,做自己的光。
手机响了,是妈妈发来的视频通话。
我接了。
"闺女,吃饭了吗?"妈妈的脸出现在屏幕上。
"还没呢,正准备下班。"
"这么晚还不吃饭。"她皱眉,"要注意身体啊。"
"知道了妈。"我笑着说。
"下个月真的回来吗?"她问。
"真的,我保证。"
"那妈给你做好吃的。"她笑了,"你想吃什么?"
"红烧肉。"
"好,妈给你做。"
聊了一会儿,我挂了电话。
收拾东西准备下班的时候,同事小李凑过来:"舒姐,晚上一起吃饭吗?"
"好啊。"我点点头。
我们去了公司附近一家川菜馆。
点菜的时候,小李问我:"舒姐,你一个人在深圳不觉得孤单吗?"
我想了想:"偶尔会吧。"
"那你有没有想过找个男朋友?"她说,"我有个朋友,人挺不错的,要不要介绍给你?"
我笑了:"不用了。"
"为什么?"她很惊讶,"你不想谈恋爱吗?"
"不是不想。"我说,"是现在还没遇到让我想谈恋爱的人。"
"那你要等到什么时候?"
"随缘吧。"我说,"缘分到了,自然就会遇到。"
"舒姐,你心态真好。"小李说,"像我就不行,总觉得一个人很孤单。"
"孤单不是坏事。"我说,"有时候孤单反而让人成长。"
"是吗?"
"嗯。"我点点头,"这一年我学会了很多东西。"
"学会了独立,学会了爱自己,学会了享受一个人的时光。"
"这些都是我以前不懂的。"
小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吃完饭,我们分开回家。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十点了。
我洗了个澡,换上睡衣,坐在阳台上。
夜风吹过来,很舒服。
我看着远处的灯火,突然想起一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的我,刚离婚,刚离开那个城市。
心里满是迷茫和不安。
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走出来。
但现在,我走出来了。
虽然还是一个人,但我不再害怕。
因为我知道,一个人也可以活得很好。
一个人也可以拥有精彩的人生。
最重要的是,我终于学会了爱自己。
不再为了别人而委屈自己,不再为了所谓的责任而勉强自己。
我开始为自己而活。
这种感觉真好。
手机响了一下,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舒宁,我是何景川。我结婚了。虽然我们不会再见面了,但我还是想告诉你。谢谢你这三年的陪伴。也祝你幸福。"
我看着这条短信,笑了笑。
然后回复:"恭喜你,也祝你幸福。"
发完后,我删除了这条短信,也删除了这个号码。
从此以后,我们真的是陌路人了。
我站起来,走进房间。
打开衣柜,从最里面拿出一个盒子。
盒子里,是那条何景川送我的项链。
我拿出来,在灯光下看了看。
项链还是那么漂亮,心形的吊坠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但它对我来说,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我把项链放回盒子里,盒子放进一个袋子。
明天我会把它捐出去。
让它去陪伴需要它的人。
至于我,我不需要了。
躺在床上,我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这一年的点点滴滴。
有泪水,也有欢笑。
有失去,也有收获。
但最重要的是,我找到了自己。
找到了那个勇敢的、坚强的、会爱自己的舒宁。
窗外,城市的灯火依然璀璨。
而我,终于在这片灯火中,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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