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沈屿,今年二十六,在县城一家广告公司做设计。我哥沈峥,大我三岁,在省城一家建筑公司当项目经理,常年在外地跑工地,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我们兄弟俩打小感情就好,他闷我话多,刚好互补。
但今天要说的不是我哥,是我的女同学。
她叫苏晚吟。
这名字我第一次听的时候,觉得像从古书里掉出来的,和她这个人倒也算般配——苏晚吟长得好看,不是那种浓艳的好看,是清清淡淡的,像一杯泡了三遍的茶,香气不多不少,刚好够你闻到。她是我们高中同班同学,高二分科后坐我前排,扎着低马尾,夏天爱穿白色连衣裙,冬天裹成一只白色的熊。
高中的时候我们关系不算特别近,就是正常的同学关系,偶尔借个笔记、讨论个题目。毕业以后大家各奔东西,联系就断了。没想到兜兜转转,几年后我俩都回了县城工作,她在县融媒体中心当记者,跑民生新闻,风吹日晒的,比我还忙。
重新联系上是因为一次采访。她们中心要做一期关于广告行业乱象的专题,同事辗转找到我,她来采访。推开我们公司玻璃门的时候,我俩同时愣住了。
“沈屿?”“苏晚吟?”
然后就笑。
那期专题做完之后,我们加了微信,偶尔聊几句。后来不知怎么的,她来我家的频率就越来越高了。
起初是一个月来一两次,说是路过,顺便上来坐坐。我妈热情,留她吃饭,她也不怎么推辞,大大方方地坐下来,吃完还帮着收拾碗筷。我妈高兴得不行,在她眼里,嘴甜、勤快、长得好的姑娘就是天上下来的仙女。
后来变成一周来两三次,再后来几乎每天都来。
她的理由五花八门——“今天采访路过你家楼下”“我妈今天做的饭太难吃了,我来蹭一顿”“你家WiFi信号比我家的好,我来蹭个网写稿子”“你们小区的栀子花开了,我来看花”。最后一个理由尤其离谱,我家小区就两棵半死不活的栀子花树,开的花还没指甲盖大,她居然能说出“来看花”这种话。
我妈后来跟我说:“你那个同学是不是没有家?”
我说:“人家有家,就在城西。”
我妈又问:“那她怎么天天往咱家跑?”
我想了半天,说:“可能是咱家饭好吃。”
我妈白了我一眼,但嘴角是翘的。
苏晚吟来我家从不空手。有时候提一袋水果,有时候带几盒酸奶,有时候给我妈买一束花,有时候给我捎一杯咖啡。她记性好得吓人,第一次来我家吃饭就记住了我妈膝盖不好,第二次来拎了一管马膏;知道我爸爱喝茶,去外地出差回来就带一小罐当地的茶叶;甚至连我们家养的那只橘猫爱吃哪种猫条她都摸得一清二楚。
我妈被她哄得团团转,每次听说她要来,提前两小时就开始准备菜。我爸嘴上不说,但每次苏晚吟来了他都笑眯眯地泡茶,把自己珍藏的那罐明前龙井拿出来,平时他自己都舍不得喝。
我就比较惨了。苏晚吟一来,我妈就让我去给她倒水、削水果、搬椅子。她坐在沙发上和我爸妈聊得热火朝天,我在厨房洗碗,听着客厅里传来的笑声,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有一次我洗完碗出来,看见苏晚吟正在帮我妈捏肩膀。我妈眯着眼睛,一脸的享受,嘴里还念叨着:“晚吟啊,你比我家沈屿贴心多了,我养他二十六年,他从来没给我捏过肩膀。”
苏晚吟侧过头看了我一眼,笑盈盈的,那笑容里有得意,也有点别的什么,我说不上来。
“阿姨,沈屿也挺贴心的,他就是不太会表达。”她替我说话。
我妈哼了一声:“他要是像你一半会来事,我就不愁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拎着洗碗手套,心想:你们聊,我走了。
那段时间,我哥刚好在省城的项目收尾,回来休半个月假。他是开车回来的,开了六个多小时,到家的时候天都黑了。我妈做了一大桌子菜,苏晚吟也正好在——她现在是真不拿自己当外人,我妈连电话都不打了,直接发微信说“晚吟,今晚来吃饭,沈峥回来了”,她就来了。
我哥这个人吧,长得比我高半头,五官比我硬朗,常年在工地晒得黑黑的,但架不住底子好,穿个旧T恤都像拍杂志。他话不多,但每句话都稳稳当当的,不像我,嘴碎。
苏晚吟进门的时候,我哥正在阳台上接电话。她换了鞋,走到客厅,透过玻璃门看到阳台上我哥的背影,愣了一下,转头问我妈:“阿姨,那是沈屿的哥哥?”
“对,沈峥,比沈屿大三岁。”我妈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兴奋。
苏晚吟“哦”了一声,声音有点不太自然。
我当时没在意,以为她就是第一次见我哥,有点拘谨。
饭桌上,我妈把压箱底的本事都使出来了——红烧排骨、清蒸鲈鱼、油焖大虾、蒜蓉西兰花、排骨莲藕汤,摆了满满一桌。我哥坐在主位上,苏晚吟坐在我旁边,我坐在他俩中间,像一道人肉屏风。
“晚吟,尝尝这个排骨,我炖了两个小时。”我妈一个劲儿地给苏晚吟夹菜。
“谢谢阿姨,我自己来。”
“峥峥,你也吃。”我妈转向我哥,“你在工地上都吃不好,回家多吃点。”
我哥“嗯”了一声,夹了一块排骨,没吃,先放到了我碗里。
苏晚吟的目光跟着那块排骨落到了我碗里,然后又抬起来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有点奇怪,像是意外,又像是了然。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被她那一眼看得耳根发烫。
我哥回来的第三天,我妈趁苏晚吟不在,把我和我哥叫到了客厅,说要开个“家庭会议”。
说是家庭会议,其实就是她一个人说。
“你们觉得晚吟这姑娘怎么样?”我妈开门见山。
我和我哥对视了一眼。我哥的表情很平淡,说:“还行。”
“什么还行?我看这姑娘哪儿都好。”我妈掰着手指头数,“第一,长得好看。第二,工作稳定。第三,嘴甜懂事。第四,跟咱家合得来。第五——”
“妈,你到底想说什么?”我问。
我妈瞪了我一眼,然后转向我哥,脸上堆满了笑:“峥峥,你看你都三十了,还没个对象。妈觉得晚吟跟你挺合适的。”
我手里的水杯差点没拿稳。
我哥也愣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来。
“你把晚吟介绍给哥?”我的声音有点发紧,但当时我以为是意外导致的。
“是啊,”我妈理所当然地说,“你看晚吟跟咱家这么熟,性格也好,峥峥也不差,两个人要是能成,那不是亲上加亲吗?再说了,晚吟天天往咱家跑,说不定就是对峥峥有意思呢?”
“她之前天天来的时候,哥还没回来呢。”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反驳了一句。
我妈想了想,说:“那可能是缘分还没到,现在峥峥回来了,不就正好了?”
我看了一眼我哥。他坐在沙发上,手里转着手机,表情看不出来是愿意还是不愿意。沉默了几秒,他说了句:“再说吧。”
然后他站起来回了房间。
我妈以为有戏,高兴得拍了一下大腿:“峥峥没拒绝!那就是有门!”
我心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不疼,就是闷得慌。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想了很多事,又好像什么都没想明白。凌晨两点,我拿起手机,看到苏晚吟发了一条朋友圈,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书桌上摊开的采访本,配文只有两个字:“晚安。”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发。
第二天,苏晚吟照常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我妈正在厨房里忙活,听到动静探出头来,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晚吟来了!峥峥也在家,在阳台上呢,你去跟他聊聊天。”
苏晚吟换了鞋,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询问,也有一点点我不知道怎么形容的东西。我说:“我妈今天买了你爱吃的那种草莓。”
她没接话,走到阳台上去了。
我站在客厅里,透过纱帘看到两个人的影子——我哥坐在藤椅上,苏晚吟站在他旁边,不知道在说什么。我哥似乎在笑,肩膀微微晃了一下。
我把手里洗到一半的草莓扔回了水盆里,水溅了我一脸。
接下来的几天,苏晚吟来我家的时候,我刻意避开她。她说要喝咖啡,我说“哥你帮她倒”;她说想看个电影,我说“你找我哥,他最近闲”;吃完饭她要帮忙收拾,我说“你坐着,让我哥来”。我把自己活成了一个传话筒,每一句话中间都隔着我哥。
我妈看在眼里,以为我在积极配合撮合,对我竖了好几次大拇指。
我哥倒是一直不咸不淡的,跟她说话客气而疏离,像对待一个普通的朋友。苏晚吟的笑容也淡了很多,以前她来我家的时候总是笑嘻嘻的,现在安静了不少,有时候会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发呆,抱着膝盖,看着窗外的天空一点点暗下去。
有一天晚上,我加班回来晚了,到家快十点了。客厅的灯还亮着,我以为是我妈在等我,推门进去,发现是苏晚吟。
她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电视没开,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
“你怎么在这儿?”我有点意外。这么晚了,她很少待到这么晚。
“等你。”她说。
我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但理智马上跳出来把这拍补齐了。“等我?”
“沈屿,”她抬起头看着我,客厅的灯光把她的脸色照得有点苍白,“你是不是在躲我?”
“没有。”我说得太快了,快到自己都不信。
她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她的眼睛很好看,漆黑漆黑的,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井,你往里面看久了,会觉得自己快要掉下去。
“你是不是也觉得,”她顿了一下,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你妈想把我和你哥撮合在一起?”
我哑了。
“你不是傻子,你肯定看出来了。”她继续说,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你这几天躲着我,不就是想给你哥腾地方吗?”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沈屿,”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我们之间的距离近到我能闻到她头发上那股淡淡的洗发水味道,像是某种花香,又像是雨后的青草,“你是不是不知道,我每天来你家,到底是为了谁?”
这句话像一把锤子,砸在了我心口上。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客厅里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一声一声,像是有人在替我数心跳。
“为了谁?”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她没有回答。她伸出手来,在我胸口的位置点了一下,就在心脏那里,轻轻的,像一只蝴蝶落在花瓣上。然后她收回手,拿起沙发上的包,从我身边走过去,在门口换了鞋,拉开门。
门开了,冷风灌进来,吹得我后背发凉。
“沈屿,”她背对着我,声音有点抖,“你是真的傻,还是装的?”
门关上了。
我站在原地,胸口那个被她点过的地方发烫,像被什么东西烧出了一个洞。
那天晚上我彻底失眠了。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苏晚吟说的每一句话,想她每天雷打不动地来我家,想她记得我妈膝盖不好、记得我爸爱喝茶、记得我们家橘猫爱吃的猫条,想她给我带的咖啡永远是我喜欢的燕麦拿铁,想她在高中时期坐在我前排时马尾垂下来的弧度,想她今天用手指点在我心口时那个轻得像叹息一样的力度。
我想起她已经连续来了三个月零八天了。我居然记得这个数字。
我想起我妈说要撮合她和我哥的时候,我心里那团堵了好几天的东西,不是别的,是慌。
我怕她真的会和我哥在一起。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在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疼得我蜷起了身子。
第二天一早,我给我哥发了一条微信:“哥,你在哪儿?”
他秒回:“阳台上,喝茶。”
我穿上衣服走到阳台。我哥坐在藤椅上,面前摆着两杯茶,像是一早就知道我要来。晨光从东边的楼缝里漏过来,照在他的侧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让我觉得我的心思在他面前无处遁形。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烫的。
我们沉默了大概有两分钟。最后还是我哥先开了口:“苏晚吟是冲你来的。”
我差点把茶喷出来。
“你……你怎么知道?”
我哥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喝了口茶,放下,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看得我直着急。
“她看你的眼神,”我哥说,“跟我看你嫂子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愣住了。“你什么时候有的嫂子?我怎么不知道?”
他笑了一下,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给我看。是一个女生的侧脸,齐肩短发,笑容很暖,背景是一片油菜花田。
“项目上的同事,处了快一年了,本来打算过年带回来见爸妈。”他说。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半天,忽然觉得有些事情开始变得明朗了。
“那你怎么不跟妈说?”
“想等到定了再说,”他把手机收回去,“妈那个人你也知道,她要是知道了,恨不得明天就去提亲。我想自己先安排。”
我点了点头。
“妈要撮合我和苏晚吟的时候,”我哥又开口了,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之所以没拒绝,不是因为对苏晚吟有意思,是因为我想看看你会是什么反应。”
“什么反应?”
“你躲了我好几天,”他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跟我说话,吃饭的时候坐得离我远远的,连碗都不想帮我收。”
我低下头,耳根烫得能煎鸡蛋。
“沈屿,”我哥把茶杯放在桌上,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你要是喜欢她,就去跟她说。别躲了,一个大男人,躲什么躲?”
我看着茶杯里自己的倒影,被水波晃得支离破碎。我忽然想起高三那年,苏晚吟坐在我前排,有一次她转过头来借橡皮,我握着橡皮的手全是汗。那时候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现在想起来,大概就是喜欢。
从高中到现在,快十年了。
她每天来我家,记着我爸妈所有的喜好,在我妈要介绍她给我哥的时候手足无措地等我回来,昨晚她一个人在客厅坐到十点,就为了跟我说一句“你是不是不知道我每天来你家到底是为了谁”。
而我呢?我在躲她。
我在用最笨拙、最懦弱的方式,把我喜欢的人往外推。
我拿起手机,给她发了一条微信:“苏晚吟,你今天来我家吃饭吗?”
消息发出去,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深潭,半天没有回响。
我等了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就在我以为她不会回复的时候,屏幕上跳出来一行字:“你来接我,我就去。”
我笑了。
我哥在旁边看着我,端起茶杯,慢悠悠地说了一句:“去吧,别把人弄丢了。”
那天傍晚六点,我骑着我的小电驴,停在苏晚吟家楼下。
她从单元门里出来的时候,穿着一条淡蓝色的碎花裙子,头发散着,晚风把她的发梢吹得微微扬起。她看到我骑的电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和高中时她转过头来借橡皮时一模一样。
“上车。”我说,把头盔递给她。
她接过头盔戴上,跨上后座,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自己膝盖上。
我说:“抱着我。”
“凭什么?”
“电驴不稳,怕你摔了。”
她没说话,但两只手慢慢环上了我的腰,先是轻轻的,像试探,然后紧了紧,脸贴在了我的后背上。隔着薄薄的T恤,我能感受到她脸颊的温度,暖暖的,像五月的阳光。
电驴在县城的街道上慢慢开着,晚风从耳边吹过,带着晚饭的烟火气和远处烧烤摊的孜然香。我忽然觉得这条路很长很长,长到我希望它永远不要有尽头。
“苏晚吟。”我喊她。
“嗯?”
“你是不是从高中就开始喜欢我了?”
她没回答,但环在我腰上的手又紧了一些。
我等了一会儿,等到了她的声音,闷闷的,从后背传过来:“你不是傻,你是真的迟钝。”
我笑了,拧了拧油门,电驴加速冲进了一片温柔的暮色里。
到了我家楼下,苏晚吟摘了头盔,对着摩托车的反光镜理了理头发。我站在旁边看着她,她瞪了我一眼:“看什么看?”
“看我家常驻嘉宾。”我说。
她的耳朵尖红了一下,扭过头去,不看我。
上楼的时候,我走在她前面,她跟在后面。走到家门口的时候,我忽然停下来,转过身,她差点撞上我。
“苏晚吟。”
“干嘛?”
“我妈之前说要你当我嫂子。”
她的表情僵了一秒,但很快恢复了正常,下巴微微抬起来,像是做好了防御的准备:“所以呢?”
“所以我已经跟我哥确认过了,他不同意。”
她眼睛里的光暗了一下,又亮了。“他不同意?”
“嗯,”我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他说,苏晚吟这个人太烦了,每天都来我家,把他的WiFi都占用了,他打游戏老卡。”
苏晚吟先是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之后,举起手里的头盔就要砸我。我笑着躲开,伸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她的手很细,我一只手就能握住。她挣了一下,没挣开,气鼓鼓地看着我。
“苏晚吟,”我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忽然认真起来,“我哥不当这个嫂子,那我能不能换个角色?”
她的手不挣了,整个人安静下来,像一株被风忽然停住的植物。
“你想换什么角色?”她的声音很小,小到我要低头才能听见。
“女婿。”
她这次是真打我,头盔砸在我肩膀上,不疼,但我还是“哎呦”了一声。她砸完之后转身就去敲门,嘴里喊着:“阿姨——沈屿他欺负我——”
门开了,我妈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锅铲,看看苏晚吟,又看看我,再看看苏晚吟通红的脸和我捂着肩膀的可怜相,眉头皱了起来。
“沈屿,你又干吗了?”
苏晚吟抢在我前面开口,声音里带着笑,也带着一点点只有我能听出来的羞:“阿姨,他说要当你女婿。”
空气安静了零点几秒。
我妈手里的锅铲“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然后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弯得眼角的鱼尾纹都挤出来了。她一把拉过苏晚吟的手,把她拉进了门,嘴里连珠炮似的说:“晚吟你别理他,他要是欺负你你跟阿姨说,阿姨收拾他。来来来,进来吃饭,阿姨今天炖了你爱吃的玉米排骨汤……”
我站在门口,看着苏晚吟被我妈拉进去的背影,她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嘴角翘得高高的,眼睛里全是星星。
我弯腰捡起地上的锅铲,吹了吹灰,跟在后面进了门。
客厅里,我爸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看到我们进来,摘下老花镜,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那个WiFi不是沈峥在用,是我在看短视频。”
苏晚吟的脸“唰”地红透了。
我哈哈大笑,被我妈一锅铲拍到后脑勺上。
那天晚上,苏晚吟在我家吃了饭,洗了碗,帮我妈捏了肩膀,陪我爸喝了茶,给我哥看了手机里那个姑娘的照片——我哥后来坦白说那是他同事,还没追到,但苏晚吟看了一眼照片就说“这个姐姐长得有福气,哥你加油”,把我哥说得耳朵都红了。
最后,在我要送她回去的时候,我妈做了只有我妈才能做出来的事。
她从柜子里拿出一把新钥匙,塞到苏晚吟手里。
“晚吟,这是咱家大门钥匙,以后不用敲门了,直接进来。”
苏晚吟拿着那把钥匙,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我妈叉着腰,理直气壮地说:“反正以后也是一家人,早给晚给都一样。”
苏晚吟看了我一眼,然后低头看了看手心里那把亮闪闪的钥匙,把它握紧了,收进了包包里。她抬起头来,笑得眼睛里有光在闪。
“谢谢阿姨。”
我妈大手一挥:“别叫阿姨了,显得生分。”
苏晚吟张了张嘴,憋了半天,叫了一声:“妈。”
我妈原地跳了起来。
我扶住了墙。
我哥在后面笑出了声。
我爸放下了报纸,站起来说了一句:“那个,红包还没准备好,改天补上。”
那天晚上我送苏晚吟回家,她坐在电驴后座上,这次没等我说话,两只手就自动环上了我的腰,脸贴在我的后背,贴得很紧很紧。
“沈屿。”
“嗯。”
“你妈真厉害。”
“怎么说?”
“你追了十年没追到我,她用了三天就把我变成她女儿了。”
我笑了,笑声在夜风里飘散,和着电驴嗡嗡的马达声,和着街道两边夜市摊上的喧闹声,和着这座小城万家灯火的温暖气息。
“苏晚吟。”
“嗯。”
“以后不用每天来我家了。”
“……你什么意思?”她的声音骤然紧张起来。
“因为从明天开始,”我把车停在她家楼下,转过身,看着她被路灯照亮的、微微慌张的脸,“我会每天去你家接你。”
她抿着嘴,看我的眼神里有嗔有喜,最后什么都没说,凑过来在我脸颊上飞快地印了一下,然后跳下车,头也不回地跑进了单元门。
我摸着脸颊,站在那里笑了很久。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地上,像一个幸福的、不再孤独的人。
第二天一早,我收到了苏晚吟的消息。
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照片里,她家茶几上多了一串新钥匙,和我家大门的钥匙一模一样。
配文只有三个字:“已绑定。”
我笑了,把照片保存下来,设成了手机壁纸。
然后我给我妈发了一条消息:“妈,你不是想撮合苏晚吟和我哥吗?现在她变成你儿媳妇了——你小儿子的。”
我妈秒回了一个语音,我点开,她在里面笑得像个两百斤的孩子。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她天天来咱家是为了你!你以为你妈真傻啊?”
我拿着手机,站在清晨的阳光里,笑得像个傻子。
是啊,她天天来我家,待了三个月零八天。
不是为了蹭饭,不是为了WiFi,不是为了栀子花。
是为了一个迟钝了十年的笨蛋。
好在,笨蛋终于开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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