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腊月二十八,天儿冷得邪乎,哈口气都能冻成冰溜子。我们一家三口正围着小火炉啃猪蹄呢,婆婆那边突然来了个电话,说是要分家产。
我一听这事儿,心里“咯噔”一下。咱家那情况,明眼人都知道,公婆就两个儿子,老公是老大,底下还有个叫张强的小叔子。在农村,讲究个“长兄如父”,按理说这分家产,老大怎么也得占个六成,就算平分,那也是一人一半。我当时心里还美滋滋的,想着这下好了,房贷压力大,能分个十几万出来,先把银行的窟窿堵上,过年也能给闺女换个好点的钢琴。
结果,我老公接完电话,脸“唰”地就白了,跟刷了腻子似的。他把手机往炕上一扔,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半天憋不出一句话。
“咋了这是?”我递给他一根烟,试探着问。
他没接烟,手哆嗦着,指着电话,声音都变了调:“完了……全完了……妈把那套门面房,还有手里的三十万现金,全给老二了!”
我当时就懵了,手里的猪蹄“啪嗒”掉桌上,狗都没敢去叼。“啥?一分钱没给你留?”
“留了个屁!”老公猛地把桌子拍得震天响,“她说……她说我这十几年没尽到长子的责任,说我把媳妇娶进门,就只知道围着自家转,不管她死活!还说我是个窝囊废,守着老婆孩子热炕头,连个老二都不如!”
你说这叫什么事儿?我心里那个火啊,蹭蹭往上冒。咱们结婚十五年,老公是没挣大钱,但他老实本分啊,从来没让老人操过心。婆婆以前生病住院,哪次不是我请假伺候的?端屎端尿,买饭送水,比亲闺女还亲。结果到头来,人家一句“没尽到长子责任”,就把我们一脚踢开了?
我当时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不是心疼钱,是觉得寒心。我对老公说:“走,找她去!这没道理可讲!”
老公一把拽住我,眼圈红得跟兔子似的:“别去了……丢人现眼。妈都说了,谁也别逼她,她这就搬去老二家住,以后也不指望我。”
那天晚上,我们娘俩一夜没睡。小叔子张强那德行,十里八乡都知道,游手好闲,不务正业,三十多岁的人了,换了几份工作都干不长,最后在县城夜市摆了个烧烤摊,天天喝得醉醺醺的,离了两次婚,现在还是单身。婆婆那是被猪油蒙了心,才把钱全砸在他身上,指望他去养老?简直是痴人说梦。
但我老公是个孝子,嘴上骂着,心里还是记挂着。接下来的两年,他照样隔三差五给婆婆买东西,逢年过节该去问候还得去,哪怕去了被小叔子阴阳怪气地挤兑,他也忍着。我就劝他:“你就是个烂好人!人家把你当仇人,你还拿人家当亲人,你是不是贱啊?”
他总是叹口气,说:“那是亲妈,我能咋办?手心手背都是肉,老二是不靠谱,可妈就这一个妈,总不能看着她不管吧。”
我当时就冷笑:“行,你仁义,你伟大,等你将来哭的时候别来找我。”
时间过得快,一转眼到了今年开春。那天早上六点多,天刚蒙蒙亮,我被手机铃声吵醒,一看是小叔子张强的号码。
接通电话,那边传来张强带着哭腔的声音,那叫一个凄惨:“大哥!大哥!不好了!妈晕倒了!正在县医院抢救呢!医生说可能是脑溢血,要马上做手术,让家属签字交钱!你快来啊!”
我“腾”地坐起来,推了推身边还在呼呼大睡的老公。他迷迷糊糊接了电话,听完之后,整个人瞬间就清醒了,脸色比纸还白。
“手术费多少?”老公的声音都在抖。
“医生说先交十万,后期可能还要更多……”张强在那头支支吾吾。
老公挂了电话,看向我,眼神里全是乞求。那一刻,我心里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当初分家产,一分钱没给你,现在动手术了想起你了?这钱要是出了,那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而且咱家的情况你也知道,闺女马上要升高中了,正是烧钱的时候,手里这点积蓄,是给她攒的学费。
“我不去。”我干脆利落地说,“没钱。你要是想去,你自己想办法。”
老公急了,抓住我的胳膊:“媳妇,那是亲妈啊!要是……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我这辈子都得背着良心债啊!”
“良心债?当初她分家产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你会不会背良心债?她把家底全给老二,不就是笃定了你这个当大哥的,就算没有钱也会卖房子卖血去救她吗?”我甩开他的手,越说越气,“你别忘了,两年前她是怎么骂你的!说你是个窝囊废,说你不如老二!你现在去救她,在她眼里,你还是个窝囊废,只是个不得不救她的窝囊废!”
老公被我说得哑口无言,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他坐在床边,双手抱头,半天没吭声。
这时候,闺女也起来了,站在门口听着。这丫头平时话不多,但心里透亮。她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爸的肩膀,然后从自己房间里拿出一个小猪存钱罐,“哗啦”一声倒在地上,里面全是她从小到大攒的压岁钱和零花钱,有一百的,有五十的,还有一堆硬币。
“爸,”闺女说,“这里面有三千二百块,你先拿着。姥姥那边……还是得去看看。”
我看着闺女,心里五味杂陈,又气又愧。是啊,孩子都比大人通透。
老公看着那一堆零钱,眼泪“唰”就下来了。他没拿闺女的钱,只是站起来,从衣柜深处翻出一张银行卡——那是他偷偷藏的一点私房钱,准备留着给我过生日买金镯子的,大概有两万多块。
“我去。”他抓起外套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脚步,背对着我说,“媳妇,我知道你对。但这事……我要是不管,我就不是人了。钱没了可以再挣,这名声……我担不起。”
说完,他就冲出门去了。
我没拦他,也没追出去。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一堆零钱,心里空落落的。
接下来的三天,是我这辈子最难熬的日子。老公在医院守了三天三夜,我也没去看一眼。我就在家里,一边上班一边等消息。听邻居说,手术做了八个钟头,挺成功,但人还在ICU观察,每天费用高得吓人。
小叔子张强呢?也就是刚开始打了个电话,后面就没影了。听说他在夜市喝酒跟人打架,赔了人家医药费,兜里比脸都干净。婆婆的手术费、医药费、护工费,全是我老公一个人在扛。他不好意思问我开口,就到处找亲戚朋友借,借到最后,连村里放高利贷的都找上了门。
第四天晚上,老公回来了。人瘦了一圈,胡子拉碴,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他没进屋,就蹲在门口抽烟。
我给他倒了杯热水,放在他面前。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苦笑着说:“媳妇,我又借了十五万。”
我沉默了一会儿,问:“妈醒了?”
“醒了,能说话了。”老公深吸一口烟,烟雾缭绕里,他的表情特别奇怪,像是解脱,又像是绝望,“我在ICU外面守着,她醒了第一句话,不是问我怎么样,是问我老二有没有来。”
我心里一揪。
老公把烟头狠狠摁灭在烟灰缸里,声音嘶哑:“我跟她说,老二忙,来不了。她听了,点了点头,然后拉着我的手,说……”
说到这儿,老公突然哽咽了,说不下去。
“说什么?”我追问。
老公抬起头,眼泪顺着脸上的褶子往下流:“她说,‘老大,妈以前眼瞎,看错人了。这钱……妈以后肯定还你。’”
听到这句话,我那颗硬了两天的心,一下子就碎了。
我走过去,把他扶起来,让他坐在沙发上,然后默默地从柜子里拿出我们的结婚证,又翻出存折。
“明天,”我说,“我也跟你去医院。这十五万,咱俩一起还。至于小叔子那边……咱以后也别指望了。”
老公愣住了,呆呆地看着我。
我叹了口气,摸了摸他的脸:“人这一辈子,活的就是一口气。婆婆是糊涂,但她毕竟是你妈。咱们不求她感恩戴德,只求咱们自己心里踏实。要是眼睁睁看着她死,你这一辈子都会在噩梦里惊醒。到时候,别说十五万,就是一百五十万,你也买不回这一晚上的安稳觉。”
老公“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像个孩子一样,把头埋在我怀里,哭得撕心裂肺。
后来,婆婆在ICU住了半个月,转到普通病房又住了一个月。这期间,小叔子张强一共就来了三次,每次都是来要钱的,说是要重新装修烧烤摊,想跟大哥借两万。老公没借给他,我也坚决不让借。
婆婆出院那天,是我和老公一起去接的。她坐在轮椅上,瘦得脱了相,看见我,眼里闪过一丝愧疚。她颤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红布包,塞到我手里。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存折和一枚金戒指。
“孩子他妈,”婆婆的声音很轻,像蚊子哼哼,“这里还有五万块钱,是妈最后一点棺材本了。本来是想留给老二的,怕他以后讨不到媳妇。现在……妈看明白了,这钱放在老二手里,就是打水漂。这戒指是你公公当年送我的,妈也没什么值钱的了,你们拿着,算是……算是妈的一点心意。”
我看着那枚已经有些磨损的金戒指,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没要那五万块钱,也没要那戒指。我只是把婆婆推上车,对她说:“妈,钱您留着养老。戒指您也留着做个念想。只要您身体好,平平安安的,比啥都强。至于以前的事儿,过去了,咱不提了。”
婆婆听了,浑浊的眼睛里滚下两行老泪。
回家的路上,老公开着车,我坐在副驾驶。夕阳西下,余晖洒在车窗上,暖洋洋的。
老公突然开口,声音很平静:“媳妇,谢谢你。真的。”
我笑了笑,没说话,只是把手伸过去,握住了他满是老茧的手。
这世上哪有什么完美的公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有时候,原谅别人,不是为了放过他,而是为了放过我们自己。那三十万家产,就像一根刺,扎在我们心里两年。现在这根刺拔出来了,虽然流了点血,但伤口总会愈合。
至于小叔子张强,听说后来真把烧烤摊搞黄了,欠了一屁股债跑了,到现在也没个音信。婆婆现在跟我们住,虽然偶尔还会念叨老二,但至少,她夜里睡觉不再做噩梦了。
生活就是这样,一地鸡毛,但也总有一两个瞬间,让你觉得这日子,还能过得下去。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婆婆拿着那枚金戒指,站在门口对我笑,说:“孩子他妈,进来吃饭吧,饺子煮好了,再不吃就坨了。”
醒来后,我枕头湿了一大片。
你看,人心都是肉长的。哪有什么天生的仇人,不过是一场糊涂账,算不清,也断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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