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法艇
![]()
农家宅院 李平凡绘
我家院子里有一棵绒花树,承载了我们全家的记忆,也见证了50多载岁月的沧桑变迁。
在我刚记事时,绒花树只有小酒盅粗细,一到夏天它便盛开粉红色的花,大如小碗,支棱的花絮大约有几百支花针,这些花针长约2厘米,每一根针头上都巧妙地“加冕”一点羞涩的金黄,让花朵显得雍容华贵。盛夏时节,绒花树枝叶繁茂,花开得蓬勃绚烂,远远看着像一片吉祥的彩云优雅铺展,让农家小院顿然像一幅和美宜人的图画。直到现在,在异乡思家时,绒花树的花总会一朵一朵地盛开在我的眼前和心底,对我而言是一种精神寄托般的存在。
及至少年,绒花树下总有无限的快乐飘散。夏日炎炎,树下便成了我们一家人的客厅。我和兄弟们在树下嬉闹,父母也在树下忙碌农事。傍晚,阳光柔和成金丝棉线,倾斜着流淌到树上,一树芳华喧腾:花絮上蝴蝶扇动翅膀,光影缤纷;知了蜜蜂如和弦互动,长调短笛,搅和着一院清洁的暖。只有绒花树默然伫立,像时光深处静默的镜像,又似民间故事精彩的余韵,悄然栖居于烟火人间的缓坡。
20世纪90年代初,我负笈珞珈,在武汉大学读书。每每思乡,总喜欢在狮子山背后的阜丘上溜达。这里也有几棵高大的绒花树,花开得惊艳;即便是秋天,树上也总会点缀一些看起来不甚光鲜的花朵。这里的秋天,是桂花的天下,馥郁的香缭绕不尽,但我总是固执地认为这些香味和我家院落的那种香不可比。
每次归家,我总是习惯伫立在绒花树下,看它青灰色的树皮和皲裂的小口,仿佛能听见岁月流淌的声音。有一年家乡大雪,压断了绒花树的一根粗枝,留下了一个大茶杯般的疤痕,兀然醒目。可每到春天,疤痕周围依旧发芽抽枝,娇柔可喜,绿意盎然。只是不久,总会被一种叫“老动虫”的虫子啃食得光秃,煞是可惜。奇怪的是,秋初时节,在煦暖的风里,又能看见它复活的模样:细小的芽生得绿雾一般,大方接受阳光雨露的润泽——这哪里是树?分明是乡村少年的奋斗宣言。
最让我感动的是,一到冬天,树干上就会渗出银色的树胶,像它的眼泪。母亲说:“树胶刮下来,加热融化后就有冻疮膏的效果,是治疗手脚冻伤的良药。”我心中忽然豁亮:所谓生命,并非永生,而是在残缺中坚持生长的信念并奉献。
随着乡村日益发展,老家院子几经整修,也焕然一新。院子里的其他树木大多被挪走,唯独这棵绒花树被父母留存并呵护着。寒暑易节,四季轮回,绒花树在院子里从容地新生力量,氤氲乡村朴素温情,也铭刻着我对故土的深深眷恋。
有年国庆节放假回家,说到绒花树,孩子摸着粗糙的树皮说:“没有想到这么普通的树,居然有那样多的传奇,真是我们家的‘文物’啊。”在孩子眼中,这是童话里的魔法树;在我心里,它是连接过去与未来的桥梁,是我心灵地理的坐标。
绒花树真的年龄大了,不过它从未老去:它密匝匝的年轮刻录了农家的欢声笑语和梦想,它粗壮的枝干支撑了我们的希望和情感。在它的绿荫下,每一个怀抱梦想的种子总能生根发芽,成为可触摸、可依偎、可传续的精神家园。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