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天抒街拍三部曲呈现的城市表情和大众情结

张笃德/文

引言：王天抒摄影，把镜头契入文学的世界

标题是用摄影家王天抒近年来出版的三本书名连缀而成，起初担心是否语句连贯并符合习惯和规范，但三个由四字组成的书名放在一起，那样凝练、醒目、工整、准确，生动，不生涩、别扭、费解，而且还彼此关联、递进、呼应、一气呵成。我觉得，把三本书名串联一起是对摄影家表达的内容和思想的最好诠释，有内涵和深度，作为标题，没有比这更合适的了，纯属天意。

三年前，看到王天抒的《方寸烟火》《人间不失》两本摄影集，所有的版面全部交给了数百张照片和一篇后记。作为不懂摄影的我，被设计精美，异形开本、高端厚重的两本摄影集吸引。在一页一页的翻动中，发现王天抒镜头聚焦城市的大街小巷，真实表现人生百态，一张张难得一见的特写，一幅幅不同人和事的画面，都是城市生存与现实的表情、瞬间状态带来的无尽想象和思考。

在接下来的三个月时间里，我每天都选取一、二张照片细致阅读，对照片里的人物状态、事件和环境进行分析，王天抒为什么要把镜头对准日常烟火，直接大胆取材，捕捉具有戏剧性和思想意蕴的场景，我发现是王天抒独特鲜明的个性使然，用在场视角看世界，具有悲悯之心。我感到王天抒的照片表达与我文学创作所追求的内容和目标异曲同工。于是，每天我看完照片，就会就照片写上几百字的随笔，用美篇的形式上传微信。不同的照片，在我眼里有的成了一首诗，有的就是一篇散文或小说，激发了创作力，很快就解读了50多张照片，写了5万多字，在网上传播并广受好评。我把其中不少篇章投递稿给报刊，被《新华文学》《星星•散文诗》《蓝风》《视界》等刊发。20024年10月，中国作家协会、中国散文学会、中国文联出版社联合举办“首届新时代散文大观”出版项目，我的《在工业的光里》散文集入选，这50篇短文也被收入其中。

今年4月，王天抒又出版了第三本摄影集《悲欢一样》。感觉从2020《方寸烟火》到2022年《人间不失》，再到今天《悲欢一样》，无论是从时间跨度上，还是内容表达上，乃至思想的深入，犹如一个三级跳运动员圆满完成了动作组合。一部书比一部书有力，一部书比一部书深化，一部比一部智慧。有评论家认为，王天抒的第一部摄影集《方寸烟火》有着无比鲜活的烟火气和一种奇特而细腻的气息，可以让人张开所有感官，去呼吸、感受、融入、记忆、存储市井生活的平凡美好，属于“发现问题”的层面；第二部摄影集《人间不失》抓取了事物典型、特殊、鲜活的瞬间并突出了更集中、更扎眼的细节，它超出了人们对于城市生活的既定认识，从都市的视觉常态中溢出，属于“面对问题”的层面；而第三部摄影集《悲欢一样》从取材到镜头语言，更加心灵化、深化作品的意境，呈现出更高的情感浓度和维度，体现了“解决问题”的层面。

文化艺术上有三部曲之说，作为一个从艺者，三部曲是自我完善成熟的过程，是一生的目标追求。我认为《方寸烟火》在自然叙事中，如没有人工设计、加工修饰的野风景，任性，没有规矩约束，具有夸张、巧合、意外的戏剧效果。《人间不失》则放大了人生百态，冲突性细节更加深化，涉略的人和事更加多元广博，极具视觉和情感冲击力。《悲欢一样》比以前两部作品集更冷静、深邃，浓郁的情绪被赋予内涵，对题材选择有了更多的觉察，对画面也有了更强的把控能力。如出版推荐语所说：“进一步揭示了生活的复杂底色，最终以影像完成对城市深沉而真挚的‘看见’——每一个画面都是平凡人为了生活而做出的努力。”

王天抒平均2年一本，连续出版了三本书。可以说，街拍三部曲的达成，是王天抒完成思想体系构建，完整表达创作意图的里程碑，其意义和价值，对个人而言是高度和地位象征，对于行业是一种贡献。

据报道，王天抒是国内为数不多的输出海外版权的摄影师之一，有效填补了我国版权输出图书在该领域的空白。《悲欢一样》一出版，凭借对城市烟火与市井人生的深刻表达，成功入选国内知名期刊《出版人》杂志全国精选的22本最值得关注的新书名单，《出版人》杂志对该书给出高度评价：“它记录了中国城市化进程中的平凡角落与人间烟火。他的作品既呈现现实的一面，也流露出温暖的一面，在喜剧性表象下深藏对城市人群的共情与尊重。” 2023年，他的20余幅摄影作品登上了摄影界天花板级别的《华夏地理》，在摄影行业掀起一股势头劲猛的风暴。

共情：悲悯之心，创作的直觉和本能

王天抒的父亲是当地有名气的诗人。受家庭淳朴熏陶和文化本质的影响，毕业后到沈阳发展，成为报社的编辑，爱好摄影之后，相机成为他的另一个眼睛。

王天抒最近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说：“我习惯随身带着相机，生活处处是取景之地。在沈阳，东北人的豪爽、幽默、纯粹，呈现在日常的每一个瞬间，是最打动我的创作源泉。”

我始终认为，一个人做事的动因和结果是有联系的，初衷和本心，决定了目标和方向。为此，我和王天抒在微信里进行了文字交流。

我说：“当你工作以后，拿起相机在街头巷尾看到人生百态，你的思想产生过程是你痴迷于对百姓生存现状的悲悯，也是受出生环境家庭文化熏陶影响的结果。就像鲁迅笔下为什么总是闫土、阿Q、孔乙己、人力车夫、祥林嫂，是一种共情。”

他说：“其实我拍照时更多感觉是好玩才拍的，少部分有感动，但大多人读后却读出了悲悯。有评论家跟我说好玩就是后现代，在习以为常的生活中，聚焦一些荒诞人和事，呈现社会的另一面及其真相。艺术家塞尚，直觉好，根本不需要概念，直通观念。我受他的影响很大，拍摄也是靠直觉。”

我说：“好玩是一些搞艺术的人给自己做一种开脱，怕被说装神圣，装有责任感，这是一种逆反和对现实的不屑。艺术的根源还是出于你原始的内心世界，什么样的你，才把什么样的目光聚焦在哪里？”

在我与他的对话中，我强调一个搞艺术的人一定有他的内在基因和天赋异秉。好玩儿貌似慢不经心，一旦入戏着迷会让身体沉苛，骨子深处的悲悯和普世的爱，因走火而成魔。

王天抒把自己创作说成自觉和本能，“拍到一定高度的时候，不是我想要什么，是直觉赐给我什么。到了后期，拍摄的难度以及高度都是超出预判的那种画面，来不及准备，但又都能拍下，李犁评价‘神品’很准”。

诗人胡世宗评价王天抒“有一种视人民为父母的情怀”，其心神“都附着在群众的苦乐之中”。

正是这种平等的视角和深沉的人文关怀，让他的作品充满打动人心的力量。

我曾解读过《方寸烟火》中许多照片，王天抒的照片都没有标题，我按照自己对照片的理解，像写文章一样给每一张起了名字如《平衡术》《春天，铁工具也开花》《横眉冷对千夫指》等等，提炼出照片聚焦的核心，彰显照片所蕴含的中心思想。我发现每张照片有着一股少有的真诚与自然，浓烈的人间烟火气息发散出来，让人忍不住对生命、生存引发出无尽感慨，底层人的状态，无论打工人、拾荒者、欢喜的儿童、相互搀扶的老夫妻、病人、花枝招展或者借酒浇愁的人……状态万千、林林总总。

浙江摄影出版社资深摄影书策划人郑幼幼说“与其他摄影书的不同也在于，它将众多单张的照片以富有趣味并且富有深意的方式严密地编织在一个具有各种隐喻、叙事线索、场景感及银幕感的一系列结构性图片系列中，使每幅照片成为摄影书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又超越了它自身。”

我认为，艺术上的追求最后是相同的。无论绘画、美术、表演、写作，还是摄影，最后要从单纯的艺术追求走向对生活的表达。

热爱：迷醉于市井烟火的摄影狂魔

王天抒被誉为“野蛮生长”的摄影家。

他的镜头从骨子里就具有特异功能，走街串巷看到的人生百态让他着迷。他有街拍15年经历，从2019年起，用三年时间，不分春夏秋冬，风霜雨雪，不分场合，没有早晚，扫街拍了大量照片，成了摄影狂魔。

街拍，是摄影家对城市人群日常生活的记录以及对人与环境关系的理解。

街头就像是一个巨大的舞台，每个人都是舞台上的演员，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都可能是一幅画面的灵魂。

即便是在相同的地点，相同的环境，相同的人，但每时每刻展现出的视觉语言都不同。这就是街头摄影的魅力，瞬间的独特性和不可复制性。

最初尝试摄影时，王天抒觉得，摄影是一种记录表达方式。多年以后，摄影已经无限拓宽了他的人生体验，他对摄影也有了更深刻的认知，并因此而产生敬畏之心。

很多时候，当他在街头漫无目的地寻找时，是枯燥、乏味的，没有可以入镜的画面，只能期待下一刻的偶遇悄然而至，也许是几秒钟、几分钟、几小时，有时需要更漫长的等待。 摄影是“等待的艺术”。而对于街拍摄影师来说，所谓的“等待”不单是等光线，更不能在原地等，而是要追着“等”。王天抒的秘诀是跟着有戏剧性的人，边跟边等。王天抒选择素材、聚焦了拍摄对象之后，还需要对拍摄的时机进行预判，要根据自己的经验对这个人下一步要做什么、一件事下一步会有什么样的发展进行初步的判断。“因为在戏剧性出现的那一瞬间再举起相机就来不及了。”王天抒说。

王天抒把自己融入到环境中，欢笑、泪水，孤独、陪伴，梦想、现实，坚韧与勇气。

照片中的每一个人，无论年龄、性别、职业，都带着独特的色彩，摄影家是最敏感观察和记录者。王天抒在拍摄中目睹了喜怒哀乐与世事繁华，阅读了人性的复杂多样，摸透了生活的真实和内核。

在很多人看来很多无法进入画面的人和事，王天抒以摄影常规有悖的乃至离经叛道的方式，捕捉日常中的不寻常以及极端情境下的人生瞬间，以小切片折射人生百态。

作为素人、野生摄影家，王天抒只想做最纯粹的摄影。努力打造最耐看的影像。只抓拍，不摆拍。只拍彩色，不调色，不转黑白片。这才是王天抒所追求的。

王天抒始终记得摄影启蒙老师张策对他说的话“一个摄影家拍出好的作品容易，但拍出‘绝’的难。”

为拍出一张‘绝’的照片，他走路拍、骑车拍、坐公交拍、乘地铁拍……与流浪者交朋友，跟他们一起坐在路边喝酒。他经常走很远的路，直到随身携带的几块电池的电量全部耗尽。

我感到王天抒是像作家写小说那样去拍摄，故事的切口、视角、选题、形象、辨识度、艺术语言……人走街上，腹稿在心中成像多遍，作品早己烂熟于心，只待机缘按下快门。

著名诗人李松涛看完他的摄影集说：“来自生活本身的瞬间繁相，一部独具风姿的社会档案。是蓦然环视的走心捕捉，是妙手偶得的激情拍摄。刻意规避着仰视与俯视，惯性中聚焦平视的选择。一个个恍似陌生的人物，一处处熟悉的场所，街头巷尾呼吸的男女老少以千姿百态鲜活定格。任谁翻阅，都会发现晨昏细腻的颜色，发现时代跳动的脉搏，发现季节沉稳的律动，发现景别内外凝神的你我。在系列的联袂与互补中，体现集束爆响的冲击力。”

王天抒的脑海里全是大街小巷和人群，都是需要马上就在现场，靠近被拍对象，他没有“猎奇”，而是聚焦底层叙事，既展现了五味杂陈的生活面貌，也捕捉日常的温情，这是王天抒在三部曲里着力展示的部分： “为时代成像，为大众立影”。

禅悟：一样，也是不一样

街拍，是镜头捕捉人间百态的艺术，更是以方寸视角观照世间万象的修行。

王天抒的三部街拍摄影集——《方寸烟火》《人间不失》《悲欢一样》，书名工整精炼、意蕴悠远，寥寥数字藏尽禅理哲思，看似写市井烟火，实则道尽佛学禅悟的三重境界，于平凡世俗间，勾勒出一条入世修行、明心见性的禅意之路。

三部曲的名字都有佛性与禅意，《方寸烟火》，是禅者入世的初心，道尽“日常即道场，芥子纳须弥”的佛家智慧。在佛学之中，“方寸”从来都指向人心，是自性本心，亦是内心的方寸天地，所谓“一切福田，不离方寸”，便是此理。而于街拍而言，方寸亦是镜头的小小取景框，以有限之境，容纳无限人间。“烟火”则是最质朴的人间百态，是市井街巷的柴米油盐，是芸芸众生的喜怒哀乐，是最世俗、最鲜活的世间万象。真正的修行从非避世离尘、隐居深山，而是扎根于烟火人间，于琐碎日常中寻得菩提。《方寸烟火》便是这般意境，以镜头为眼，以本心为怀，于方寸之间收纳万丈红尘，于市井烟火里窥见生命本真，不避世俗繁杂，不厌人间烟火，将平凡日常化作修行道场，这是入世的禅心，亦是对世间最温柔的观照。

若说《方寸烟火》是融入世间，那《人间不失》便是坚守本心，是浊世之中守心自暖的禅定修行。书名一反“失格”之颓丧，以“不失”二字立心，藏尽佛家守心、慈悲、不舍世间的深意。“不失”，首先是不失本心，世间纷扰扰，人情冷暖更迭，世人常在红尘沉浮中迷失自我，而这份“不失”，便是历经世事沧桑，依旧守住赤子之心，不被浮华裹挟，不被苦难消磨，始终保持内心的清净与纯粹。其次是不失慈悲，街拍的镜头对准市井小人物，记录他们的挣扎与温暖，平凡与微光，这正是佛家“同体大悲”的体现，无分别心，无贵贱之别，平等观照每一个生命，以慈悲之心拥抱世间疾苦。更是不舍人间，看透世间无常与苦涩，却依旧深情热爱、认真生活，知空而不废行，在人间烟火里修行，在岁月浮沉中坚守，这是入世而不沉沦的通透，是禅者“于红尘中守心，于喧嚣中向静”的笃定。

而《悲欢一样》，则是破执离相、臻至平等的禅悟境界，直击佛法核心智慧。世人常困于二元对立，喜悲欢、爱欢乐、厌愁苦，因分别心生贪嗔痴，于情绪起伏中不得安宁。可佛学讲缘起性空，世间万物皆为因缘和合，悲欢离合亦是无常幻相，本无绝对的好坏之别。“悲欢一样”，便是放下分别执念，不被表象所困，看透悲与欢皆是生命的常态，皆是心念的波动，本质上平等一如。这不是麻木冷漠，而是历经悲欢后的释然与圆融，如弘一法师临终所言“悲欣交集”，接纳生命的所有模样，不喜不悲，不迎不拒，心无挂碍。当不再执着于悲欢的差异，便能跳出情绪的桎梏，于无常世间寻得内心的自在与安宁，这是出世的顿悟，亦是禅修的至高境界——观万物平等，得自在本心。

从《方寸烟火》的见世间、入红尘，到《人间不失》的守本心、怀慈悲，再到《悲欢一样》的破执念、得自在，三部书名层层递进，勾勒出一条完整的人间禅修之路。没有晦涩的禅语，没有空泛的哲理，而是将佛学智慧融入市井烟火，于镜头里的人间百态，悟透生命的本质。这便是王天抒摄影书名的深意：禅不在远方，不在深山，而在方寸心间，在人间烟火，在接纳悲欢后的从容与平和。于平凡中见不凡，于世俗中悟禅心，便是这三个名字，留给世人最珍贵的修行启示。

这是我阅读王天抒摄影作品集领悟到的。同时，我归纳了几种读法，一是用文学眼光读，二是用平行视角读，三是用悲悯情怀读。

读王天抒摄影，就是读农民工，清洁工父亲母亲，兄弟妹妹。读摆摊人，下棋的闲人、街头的时尚或飘忽的精灵。读儿童，读老者，读流浪犯，读宠物狗。读社会人生。读隐入尘烟的爱。读生命执著与坚守。读时代情绪和样貌。读一样又不一样的城市面孔和表情。

著名摄影评论家海杰为本书撰写书评《城市表情的复杂合体》：他说，自尤金·阿杰的创作之后，“城市”成为摄影的重要表达主题之一。在摄影师王天抒的镜头里我们看到了另一种面向。他的镜头也漫游在城市，拍摄的是他偶遇的人：喝醉的人、摔倒的人、打斗的人、独行的人……这些画面，在生活中随处可见，对于摄影师来说，很多都不会引发按下快门的意识。而王天抒恰恰对此深有感触，并且大量捕捉了这些画面。

著名诗人、文艺评论家李犁在网上看到出版社公众号的《悲欢一样》推文后留言写道：这些摄影作品，是还原，更是写意，即他拍出了生活的骨相——因为生活本来的样子就是本质的生活。不要以为能抓拍到如此神品只是运气，其背后的动力源自一个艺术家的不懈、不忿，还有辛酸和欣慰。这让他触摸到了命运，依然选择热爱，并含着热泪微笑着按下快门！这是他的价值观，更是先锋艺术的内核和力量——用镜头碾碎生活的皮肉，让白骨露出来！感谢天抒，让我们面对充满烟火和人味的人间瞬影，有了片刻的安静和沉思，张开的嘴巴久久不能合上，我知道那是灵魂在接受一种洗礼…….

作者简介：张笃德，笔名竹马，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抚顺市作家协会原副主席

现顾间。辽宁省作协、辽宁文学院第三届签约作家。在《人民文学》《人民日报》《中国作家》《作家文摘》等报刊发表诗文作品，有诗文被收入各种权威选本。著有诗集《竹马诗选》《一个人的生命能走多远《最后的工厂》。2012年获中国作协重点作品项目扶持、2015年获中国作协定点深入生活项目扶持。参评第七届鲁迅文学奖，获第十届辽宁文学奖、“情暖春秋雷锋杯全国新诗大赛”一等奖。2026年出版《在工业的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