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王德胜,今年五十八了。这个决定我想了好几年,今天终于敢说出口。以后再也不打工了。不是赌气,是想通了。十五万存款,不多,够我撑一阵子。我还有力气,还能干点别的,但绝不再去给人打工了。打了大半辈子工,看够了老板的脸色,受够了同事的闲气,熬够了那些没完没了的加班。够了。
十五岁那年,我初中毕业,没考上高中。家里穷,供不起我复读。我爸说去学门手艺吧,饿不死。他托人把我送到镇上一位老木匠那儿当学徒。老木匠姓刘,脾气大,做活精细,一根线条没刨直就要骂半天。我忍了三年,学了一手好木工活。出师以后在镇上揽活,谁家打家具、做门窗,找我。那时候年轻,有使不完的劲,一天干十几个小时也不觉得累。活多的时候,连夜赶工,第二天照常出工。一个月能挣不少,在我们村算是能人。
二十二岁那年,我娶了媳妇。她是隔壁村的,叫秀兰,长得一般,人踏实。结婚以后我们日子过得不错。我揽活,她种地,农闲的时候还去镇上打零工。没几年,我们有了儿子。有了孩子花销大,木工活也不如以前多了。现在人都买现成家具,谁还找木匠打?活少了,挣得就少了。儿子上学要钱,种地不挣钱,日子一下子紧巴起来。
三十岁那年我做出了一个决定,去城里打工。那是九十年代初,打工潮刚开始的时候。村里好些年轻人都往外跑,广东、福建、浙江,哪挣钱去哪。我也想去,秀兰不同意,说孩子还小,你走了家里咋办?我说不去不行,在家挣不到钱,孩子以后上学咋办?她拗不过我,同意了。我跟着几个老乡去了广东,在东莞一家家具厂找到了活。我有木工底子,干活麻利,车间主任挺喜欢我,没多久就让我当了组长。
厂里管住不管吃,宿舍八个人一间,上下铺。吃饭在厂门口的小摊上解决,一碗面几块钱。我舍不得乱花,一个月工资大半寄回家。秀兰在电话里说儿子想我,问我啥时候回去。我说过年就回。过年回去待几天,又得走。那些年我和秀兰聚少离多,她一个人在家带孩子种地,吃了不少苦。我心里有愧,可没办法,不出门挣钱,家里那几亩地刨不出金疙瘩。
在广东待了几年,家具厂倒了,我又辗转去过浙江、福建、江苏,在工地上搬过砖,在服装厂踩过缝纫机,在码头上扛过包。那些年啥活都干过,啥苦都吃过。最苦的时候在工地上,夏天热得像蒸笼,汗流得跟下雨似的,一天下来衣服上全是白花花的盐渍。冬天冷得伸不出手,还得爬上脚手架干活。有一回从脚手架上滑下来,摔得后背一大片青紫,半个月才消。我没跟秀兰说,怕她担心。
儿子争气,考上了大学。全村第一个大学生,我高兴得几天没睡好觉,逢人就说我儿子考上大学了。高兴归高兴,学费让我犯了愁。那时我手头没多少积蓄,秀兰在家种地也没攒下钱。我四处借钱,亲戚朋友借了个遍,凑够了第一年的学费。我对儿子说,爸这辈子就这样了,你得好好念,念出来别像爸一样出苦力。儿子点头。
那些年我的工资涨了些,可花销也大,儿子的学费和生活费,家里的开销,加上我跟秀兰两个人在城里的房租和生活费,每个月剩不下几个钱。有时候月底兜里比脸还干净,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连看病都舍不得。有一回牙疼得半边脸肿了,硬扛了一个星期,实在扛不住了才去药店买了几片止疼药。秀兰说你去医院看看,我说看啥,又不是大病。其实是舍不得钱。医院那个门,进一次没几百出不来。我一个打工的,本来就攒不下钱,再动不动去医院,儿子学费谁出?家里的房贷谁还?
那些钱,十几年的积蓄,躺在存折上,位数不多,是我用半辈子的汗水和腰肌劳损换来的。
五十岁那年,儿子大学毕业了,在省城找了工作。我松了口气,觉得总算熬出头了。可儿子说想在省城买房,让我们帮凑首付。我跟秀兰商量了半天,把攒了一辈子的积蓄拿出来,又借了一些,凑了二十万给他。秀兰说咱俩以后咋办?我说走一步看一步吧。
那几年工资涨了一些,一个月能挣好几千了。可花销也大,房租、水电、吃喝,加上每个月要还借亲戚的钱,还是攒不下多少。秀兰身体也不好了,高血压、糖尿病,天天吃药。我劝她别干了,回家歇着,她说不干哪来的钱?咱不能光指望儿子。
五十五岁那年,我腰疼得厉害,去医院一查,腰椎间盘突出,医生说要动手术,不然以后可能走不了路。我问手术费多少钱,医生说报销完大概几万。我犹豫了很久,没做。上个月在老家碰到一个老病友,他去做了,花了四万多,走路是不疼了。可他复诊的片子我没看,他老婆提起后续医药费时,语调比我拧螺丝还紧。拧螺丝有松的那天,他那个紧字没有头。
儿子在省城成了家,生孩子了,日子紧巴巴的,顾不上我们。我和秀兰也不敢指望他,自己能干一天是一天。我继续在厂里干活,秀兰在超市当收银员,两个人一个月加起来能挣大几千,除了吃喝和吃药,还能攒下一点。那一点钱跟针挑土似的,好不容易垒起来一点,碰到个事又掏空了。
去年儿子换工作不顺心,在家待了几个月。他不好意思开口,秀兰问我能不能给孩子转点钱。我转了五千,第二个月又转了五千。这钱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他不要就不用还了。我们这辈子还能挣,不挣就得问孩子伸手,我们张不开那个嘴。紧巴巴的日子过惯了,从苦日子里趟过来的人,比没淌过的人耐冻。
今年五月我查出膝盖半月板损伤,医生说不能再干重活了,再干下去膝盖就废了。我从厂里辞了工,回到老家。秀兰还在城里上班,她没退休,得继续干。我一个人在家,把院子收拾了收拾,种了点菜,养了几只鸡。日子清闲了,心却闲不下来,闲下来就胡思乱想,想这半辈子是怎么过来的,想以后的日子怎么办。
我今年五十八了,再过两年就六十。六十岁是退休的年纪,城里人六十岁拿退休金享清福,我没那福气。我是农民,没有退休金,只有一点养老金,一个月一百多块,够干啥?好在这些年攒了十五万,加上秀兰那边还有点积蓄,省着点花,应该能撑到老。我还有手有脚,还能干点轻省的活,种菜养鸡,够自己吃,不用买。秀兰再干几年也退休了,她虽然也没有退休金,她这些年打工攒了点。两口子省着点,日子能过。
前几天秀兰打电话来,问我在家干啥。我说种菜喂鸡。她说你一个人别凑合,好好吃饭。我说好。她说你那腿还疼不疼?我说不疼了,歇过来了。其实还是疼,阴天就疼,蹲下去站不起来。我不告诉她,她一个人在外面,知道了干着急。
挂了电话,我坐在院子里发呆。院子不大,种了几垄菜,黄瓜、西红柿、豆角,长势还行。鸡在墙根刨食,咕咕叫着。太阳从枣树叶子间漏下来,在地上画了一地碎金。我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听蝉叫。知了不知道在叫什么,从早叫到晚,也不嫌累。它们叫一个夏天就死了,来年出来的不是它们。活着这件事它们只干一季,我的季快过完了。
十五万,存折上的数字,又看了一遍。五十八年了,一辈子,就攒下这么点。当年在广东打工,发小老李拉我去买六合彩,说中了这辈子不用愁,我没买。老李家拆了,牌桌上一宿输光两套指标,他爹住院他拿不出钱,在走廊给好几个人打电话,那点硬撑的体面被借钱借碎了。我那个破屋子漏雨,瓦片上压着砖头,砖头缝里长草。我不丢人,我那点东西是我一榔头一刨子挣下的,不亏心。
存折上的那些数字,一笔一笔的,自己能考上大学是儿子的事,他工作不顺心我转钱那是我的事。亲兄弟明算账,父与子也有父与子的账法。每次给儿子转钱,我都把回执收好,压在抽屉最深处,不是防他,是防自己。防自己以后跟秀兰算账,防自己哪天糊涂了说那是借的。我借给生活,生活还没还我。
前些天儿子打电话来,说要给孩子报个什么班,学费有点贵,问我能不能支援点。我沉默了半天,说爸没钱了。他在电话那头说哦,那没事,我再想想办法。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手机,攥了很久。手心出汗了,手机屏幕上全是汗。擦干了,还是湿。那些钱给了就给了,儿子永远不还,那也就是块石头扔水里了。我三十八岁时是这样,扛着。扛到了五十多,扛不动了,该放下的放下了。
秀兰说,你们老王家的人,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她不知道,我也想往外推,往外推怕推掉了。推掉儿子跟我的最后一点联系。他除了跟我借钱,还会主动给我打电话吗?秀兰说我瞎想,说儿子心里有我们,就是忙。忙,这个字好,忙了就不用打电话了,忙了就不用回来了,忙了就不用惦记我们了。秀兰给他找了多少个理由,他不忙的时候也想不起往家打个电话,忙只是台阶,不是桥。
太阳从东边挪到西边,从年轻挪到老。人挪不动了,钱也快花完了。十五万块,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一场不大不小的病,也就没了。我腿疼忍着,忍不了去卫生院拿点药。几次拿药的钱等于以前干一年攒的整数。那本存折在我手里翻过来倒过去,从活期转到定期,从定期再转回来。银行那几个柜员都认识我了,一老头一头白发趴在柜台上,填单子眯着眼,把存折递进去,声音小得柜台底下那个圆孔都快听不见了。我每动它一次,那笔钱就少一点。
不打工了,有活就干,没活就闲着。粮食不够吃还有地,菜不用买,鸡能下蛋。肉贵少吃,鱼贵不吃。老棉袄还能穿几年,鞋补补还能穿下地。不跟人比,不比心里好受。以前爱跟人比,比谁挣得多,比谁房子大,比谁儿子有出息。现在不比了,再比那些没意思了。
秀兰下个月回来。她说请了假回来看看我。我说回来干啥,我好好的。她说想你了。这三个字她很少说,她不是会说话的人,嘴笨,跟我一样。当年相亲的时候,我们俩坐了半天话没说几句,介绍人急得直跺脚。后来成了,介绍人说你们这对闷葫芦倒是般配。般配了几十年,谁也不嫌谁嘴笨,谁也不嫌谁不会来事。两个闷葫芦过一辈子,闷着闷着就老了。
她回来这两天,得让她吃几顿好的。把鸡杀一只,去镇上买点排骨,再买条鱼。她爱吃鱼,以前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每个周末我都给她做。后来她去了城里,我去打工,聚少离多,再也没有每个周末给她做鱼了。一晃十几年过去了,不知道她还爱不爱吃。爱吃也得看牙能不能咬得动,她也老了,牙不好,皱了,胃口也不如从前了。以前能吃一大碗饭,现在吃半碗就撂筷子。她说胖,瘦点好。她年轻时候一百二十斤,现在九十多斤。风吹过来衣服贴在身上,像个纸人。纸人不怕风吹,她那把老骨头比纸还脆。
我现在不打工了,以后也不打了。半辈子给别人干活,后半辈子给自己活。活一天算一天,活一年算一年。不给自己定目标,不给秀兰画大饼,不给儿子添负担。他有他的日子,我有我的日子。我的日子不多了,得好好过。
院子里那棵枣树今年结了很多枣,红透了,风一吹噼里啪啦往下掉。我捡了一篮子,晒在房顶上。晒干了冬天熬粥喝放几颗,甜。秀兰爱喝枣粥,以前在老家的时候每年冬天都熬。现在她一个人在城里,没人给她熬了。
明年不打工了,在家给她熬粥,天天熬,熬到她退休,熬到她回来。那本存折上的钱,让它慢慢花。花完了还有地,有菜园子,有这几只鸡,有这棵枣树,有秀兰。这些够了,够我们过完这辈子了。
这几天我把院墙修补了一下,把鸡圈重新搭了,把屋顶的瓦片检了检。该修的都修了,该补的补了。这个家不新,可是暖和。秀兰回来不会嫌弃。她住惯了这个家,嫁过来几十年了,每年回来都睡咱们那张旧木床,说睡别的床睡不着。我也一样,出门打工睡上下铺,睡不着。不是床硬,是旁边没人。
我把存折放回枕头底下,压着它,踏实。这些钱不多,是命根子,不是富贵命,没有富贵命。
窗外的灯还亮着,孤零零的几盏。不知道那些亮着灯的人家,是不是也在等人回家。等人的滋味不好受,等过几十年,还得继续等下去。她还没回来,年底差不多就能回了。她说厂里要赶货,过年不一定能放。我说明年也行,过了年不忙了。
一个人过一个年,冷清。把年货备了,对联贴上,饺子包了,春晚开着。她不在,我替她看。替她听那些听不清的台词,替她笑那些不好笑的小品。她回来的时候我学给她听,她能听懂多少就听多少。
老张明年还叫我跟他去做工,我婉拒了。我说腿不行了,干不了了。老张说那你在家干啥?我说种菜养鸡。他说那点够干啥的?我说够吃就行。够吃就行,不贪了,贪了一辈子,没贪着啥。不贪了反倒什么都有了。有院子、有菜地、有几只鸡、有老伴、有儿子、有孙女。这些够了,够我守着过日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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