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走后的第六个月,我回到了利雅得。
飞机落地的时候我右眼皮一直在跳,怎么揉都停不下来。走之前我给餐馆那边打过七八个电话,一个都没通。最后一次好不容易通了,嘟嘟响了十几声,没人接。我握着手机蹲在老家院子的槐树底下,心里头有种说不上来的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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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赵长河,山东临沂人,在利雅得老城区开了家中餐馆,名字土得很,就叫长河餐馆。我在沙特待了十一年,娶了六个老婆。老大努尔是本地人,在中国留过学,吃了我一碗油泼面就死活要嫁给我。老二是努尔帮我张罗的,是她堂妹,叫阿依莎,说话像蚊子叫,但管账是一把好手。老三是埃及人哈妮,学市场营销的研究生,来店里吃饭吃成了老板娘。后面三个各有各的来路,苏丹的法图、也门的玛利亚、摩洛哥的娜迪娅,凑齐都快能开小联合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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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的那天六个女人站在餐馆门口送我,排成一排,谁都没哭。努尔帮我整了整衣领说放心回去,店里有我们。哈妮往我包里塞了一沓现金。阿依莎给了我一个信封,里面是六个手机号。法图什么都没说,把一串她自己穿的念珠套在我手腕上。
我在国内的半年,过得浑浑噩噩。我妈是肝癌,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在医院撑了不到三个月就走了。后事料理完又是老房子的产权问题,两个姐姐虽然嫁出去了,但该分的还是要分清楚。等所有事情都落定,半年过去了。中间我跟沙特那边联系越来越少,不是不想打,是时差太熬人,有时好不容易打通了,说不了几句就断。后来干脆不怎么打了。
我心里其实一直悬着块石头。六个女人,四个国家,我不在的这半年,店会不会倒了,人会不会散了,钱会不会被卷跑了。这些念头像虫子一样在我脑子里爬。
车拐进老城区那条街的时候,我整个人愣在座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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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道跟我走之前完全是两个样子。以前路面坑坑洼洼的,垃圾箱旁边经常堆着没人收的垃圾,路灯坏了一半也没人修。现在的街道铺了新砖,路边种了树,花坛里开着三角梅,连路灯都换成了复古的铁艺灯柱。我差点以为司机开错了路。
然后我看到了我的餐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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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口排着队,一条拐了个弯的长队,少说有三四十号人。外墙重新刷过了,原来的白色变成了暖黄色,招牌换了新的,我的长河餐馆四个字还在,但旁边多了阿拉伯文和英文的灯箱。门口摆着木质长椅,一个穿制服的年轻姑娘端着托盘给排队的人倒茶。那个姑娘我不认识。
我站在马路对面,手里拎着行李箱,看了整整两分钟。脑子里是空的。
我没从正门进,绕到了后巷。后巷也变了,以前堆着纸箱和煤气罐,现在干干净净,停着一辆银色的面包车,车身上印着长河外卖的标识。我的店什么时候有外卖了,我走之前连美团都没上。
后门没锁,我推门进去。厨房里热气腾腾,四个厨师在忙,其中只有一个是我以前招的巴基斯坦老伙计,另外三个全是生面孔。老伙计看见我,锅铲掉进锅里,油溅了一脸,他喊了一声老板,整个厨房都停了。
努尔从前面冲进来。她瘦了,剪了短发,穿着一件黑色的制服裙,整个人干练得像换了个人。她看到我,在门口停了大概有三秒钟,嘴角动了好几下,最后说了一句,你头发白了。我摸摸两鬓,走之前还是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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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阿依莎进来了,哈妮进来了,法图、玛利亚、娜迪娅一个一个都来了。她们围着我站着,谁都没哭,但我看到她们的眼眶一个一个都红了。
努尔拉着我穿过厨房走进前厅。
我站在大厅中间,像个第一次进城的乡下人一样转着圈看。整个大厅比以前大了一倍,隔壁的店面被她们租下来打通了,一半是中式的圆桌区,墙上挂着山水画,一半是阿拉伯风格的座垫区,铺着红色织花地毯。天花板上吊着藤编灯罩,角落里的音响放着阿拉伯音乐。菜单也换了,以前是张塑封纸,现在是一本精装册子,每道菜都有三种语言介绍,还配了图。
哈妮把我按在椅子上,开始汇报工作,语速特别快。
她说她们做了三件事。第一件,开通了外卖,跟三个平台合作,现在外卖收入占了总营业额的四成。第二件,重新做了品牌,请了设计师,把logo和门头全部升级了。第三件,搞了社交媒体,instagtam上有五万多粉丝,tiktok上十几万,好多条做菜的视频播放量过了百万。
娜迪娅拿手机放给我看。屏幕上阿依莎在后厨做拉面,面条在她手里翻飞,配着阿拉伯节奏的音乐,评论区密密麻麻全是阿拉伯语和英语。我只看懂了wow这个词。
然后哈妮把账本递给我。
我翻开最后一页,看到那个数字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我在的时候,最好的月份营业额折合人民币大概十三四万。现在她们做到多少,接近三十五万。不止翻了一倍,是翻了将近三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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努尔后来跟我说了这半年的事。她说第一个月最难,每个人都哭,哈妮差点把厨房烧了,法图跟供应商大吵了一架,玛利亚的孩子半夜发高烧,店里又赶上停电,那天晚上她们六个人在黑漆漆的大厅里坐着,谁都没说话。
天亮了以后,努尔说她把所有人叫到一起开了一个会。她说哭没有用,等也没有用,她得把这个店撑住,等她男人回来的时候能交一个更好的店。
第一个改变是法图提出来的,改良菜单,把几道招牌菜的口味本地化,让周围的邻居先试吃,反响好了就上架。然后哈妮提出搞外卖,努尔一开始不同意,怕冲击堂食生意,两个人吵了一架,最后举手表决,四比二通过了。外卖上线第一个月,订单量就翻了倍。
装修是阿依莎的主意,她爸认识一个室内设计师,帮她们出了方案,收了个朋友价。为了凑装修的钱,六个人把各自的首饰卖了一部分。努尔卖了一只金镯子,那是她姥姥给她的嫁妆。她把光秃秃的手腕伸给我看,说镯子没了可以再买,店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隔壁的香料铺子老板后来主动找过来,要合作推出联名香料包。街区管委会也找上门,说你们店带火了整条街的人流,能不能牵头搞个美食节。她们还真搞了,去年十二月,三天来了两千多人,当地媒体都报道了。
我听到这里,靠在椅背上,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走的那年冬天,我跪在母亲坟前烧纸,火光照着我的脸,我跟她说,妈你放心吧,我那边还好。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我心里其实是虚的,我不知道那边到底好不好。现在我知道了,她们把我留下的那一摊东西,变成了我做梦都想不到的样子。
晚上打烊以后,我们七个人坐在大厅里,她们做了几个菜,努尔举杯说庆祝老板回来。我说别叫我老板了,我现在的本事可能还不如你们。哈妮在旁边笑了一声,说你知道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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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笑声很轻,但我听出了一点点得意。
夜深了,利雅得的月亮还是那么亮,跟我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我站在店门口,身后的灯暖烘烘地亮着,里面有人在拖地,有人在关冰箱,有人在数钱,这些声音细细碎碎的,像冬天炉子里烧着的柴火在噼啪响。
我抬头看了一眼招牌上那四个字,长河餐馆。
它还在,但它好像不全是我的了。
也可能,它从来就不只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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