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溪村的老人们常说,房子跟人一样,老了就会漏。
漏了不可怕,怕的是没人替你补。人这一辈子,屋顶漏了能找瓦匠,心里漏了找谁补?多少人在外头跑了一圈子,回头一看,自家的房顶塌了半边,连个遮雨的人都没有。
陈默二十六岁之前不懂这话。他在城里盖了五年的楼,钢筋水泥往上摞,摞到三十层,没一层是属于他的。二十六岁那年秋天,他回了柳溪村,背着一箱子旧衣服和一双磨穿底的劳保鞋。
他以为自己只是歇歇脚。
没想到,这一歇,就歇进了别人的屋檐下。
一
陈默回村第七天,就把李秀秀家的猪圈给修了。
事情起因简单。那天清早,他扛着锄头去翻自家荒了两年的菜地,路过李秀秀家院外,听见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动。探头一看,猪圈的半面土墙塌了,两头黑猪像越狱的囚犯,正在院坝里撒欢。李秀秀拎根竹竿追,追了这头跑了那头,雨靴踩得泥水四溅。
陈默放下锄头就翻了进去。
他没多想,身体比脑子快——在工地干了五年,追个逃窜的活物不算难事。他堵住院门,抄起角落里一捆废弃的竹条,左右一挥,把猪往圈里赶。那两头猪哼哼唧唧地不服气,但到底被他堵回了猪圈。
李秀秀靠在墙根喘气,额头上全是汗,碎发贴在脸颊上。她穿着一件洗得褪色的红格子衬衫,雨靴上糊了半尺厚的泥。
"行了,别跑了。"陈默把竹条一扔,看了一眼塌掉的半面墙,"你这墙根让水泡软了,得重新砌。"
"我知道。"李秀秀用袖子擦了把脸,"砌墙得买砖买水泥,镇上送一趟要两百块运费……先凑合拿木板挡挡吧。"
陈默没接话。他绕着猪圈转了一圈,心里大致有了数。这墙是老式的夯土墙,年久失修,加上前阵子暴雨冲刷,能撑到现在才塌已经是奇迹。
"你家有没有多余的砖?"
"后院堆了些旧砖头,不知道够不够。"
"水泥呢?"
"还剩半袋。"
陈默点点头:"够了。我去搬。"
"哎——"李秀秀叫住他,"你不用忙你自家地?"
陈默回头看她一眼,语气平淡:"菜地跑不了,你那猪再跑出去,可就把你白菜地拱了。"
他转身往后院走,没等她再说话。
搬砖、和泥、拆残墙、重砌。陈默干活利索得很,五年架子工和瓦工的底子摆在那儿,这种小活不在话下。李秀秀起初站在旁边看,后来也搭手帮忙递砖递泥。两人没什么多余的话,只有偶尔"递块砖""泥再和稀点"这样的短句。
到下午三点,半面墙重新立了起来。新砖旧砖交错着,虽然颜色不太统一,但结实得很。两头猪在圈里哼哼,像是抗议牢房又被修好了。
陈默洗了手,准备走。
"哎——"
李秀秀从堂屋端出来一碗绿豆汤,冰镇的,碗壁上挂着水珠。
"喝了再走。"她把碗递过去。
陈默接过来,一口气灌了半碗。冰凉的东西顺着喉咙往下走,五月的太阳晒了一下午的燥热顿时消了大半。
"好手艺。"李秀秀靠着门框,双手抱在胸前,打量着那面新墙,"比原先的还结实。"
"原先的墙根没做防水,下次再暴雨还得塌。我给你加了层碎石垫底,能多撑几年。"
"几年?"她笑了一下,"几年后你还在村里不?"
陈默端着碗愣了愣,没接住这话。
李秀秀也没追问,只是把目光移开,看向院门外那条泥路。路尽头是村口,村口连着公路,公路通向镇上,镇上通向更远的地方。村里年轻人走的大多是这条路,走出去就不回来了。
"行了,我走了。"陈默把碗放在窗台上。
他刚迈出院门,身后突然传来李秀秀的声音——
"陈默!"
他回头。
她站在院门口,阳光打在她身上,红格子衬衫明晃晃的。她好像犹豫了一下,然后开口,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午后听得格外清楚:
"明天还来不?我家屋顶也漏。"
二
陈默那天晚上没怎么睡好。
他躺在老屋的木板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李秀秀那句话。
"明天还来不?我家屋顶也漏。"
这话说得直白,直白得像柳溪村的风,不绕弯子。可就是因为太直白了,他才拿不准这话里头到底有几层意思。
是真的屋顶漏了,还是……别的什么?
他翻了个身,又觉得自己想多了。人家就是一个寡妇,男人三年前在矿上出了事,公婆早年亡故,留她一个人守着这老宅子种地喂猪。一个女人撑着一个家,屋顶漏了找个人来修,天经地义,能有什么别的意思?
可他又想起她说那话时的眼神——不是求人帮忙的怯,也不是随口一提的淡,而是一种带点试探的、小心翼翼的认真。就好像她不是在问屋顶,而是在问另一件更重要的事。
"想什么呢。"他骂了自己一句,拿被子蒙住头。
第二天一早,他扛了架木梯,去了李秀秀家。
李秀秀显然没想到他真来了。她正蹲在灶屋烧火,听见动静跑出来,脸上带着点意外,又带着点藏不住的高兴。
"你真来了?"
"你说屋顶漏,我来看看。"陈默把梯子架在屋檐下,"哪间漏?"
"我那间。"
他爬上屋顶,掀开几片旧瓦,顿时明白了。屋脊处的防水层早就烂了,檩条上长了一层青苔,瓦片碎了好几块。一下雨,水就顺着裂缝往屋里灌。
"你这屋顶得大修,光换几片瓦不管用。"
"要多少钱?"她仰着头问。
"材料费不多,主要是费功夫。"
"那工钱……"
"不用。"陈默蹲在屋顶上,低头看她,"你管顿饭就行。"
李秀秀抿了抿嘴,没再客气,点了点头说:"那你下来先喝口水,我去镇上买瓦片。"
"我跟你去,你一个人搬不动。"
那天下午,两人开着李秀秀那辆破三轮去了镇上。建材店的老板是个精明的中年人,看他们两个一前一后进来,眼睛在陈默身上转了两圈,又看了看李秀秀,笑得意味深长:"秀秀,这是你家亲戚?"
"不是。"李秀秀面不改色,"帮忙修房子的。"
"哦——修房子啊。"老板把"修房子"三个字拖得老长,语气里全是村里人那种心照不宣的促狭。
陈默没搭话,只管搬瓦上车。李秀秀倒也坦然,付了钱就往车上装,好像根本没听出老板话里的弯弯绕。
回去的路上,三轮车在土路上颠簸。陈默坐在车斗里,靠着瓦片堆,看李秀秀开车的背影。她坐姿很正,两只手稳稳地把着方向,风吹起她的头发,露出晒得微黑的后颈。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小学的时候,李秀秀坐在他前桌。她那时候瘦小,老被人欺负,男生扯她辫子,她不哭,只是把辫子往肩前一拨,死死咬着嘴唇。有一次后桌的男孩把她文具盒扔到了教室外面,是陈默出去帮她捡回来的。
她当时也是这样,说了句"谢谢",就转过身去了,不多说一个字。
二十年了,她还是这样。再难也不求人,再苦也不诉苦。如果不是那面猪圈墙塌了,她大概连屋顶漏了都不会开口。
"想什么呢?"李秀秀忽然回头喊了一声,"到了!帮我搭把手!"
"来了。"陈默跳下车。
三
修屋顶比修猪圈麻烦得多。
旧瓦要一片片揭下来,烂掉的檩条要换新的,屋脊要做防水,再重新铺瓦。陈默一个人干,最快也得三四天。
第二天他再去,李秀秀已经把院坝扫得干干净净,堂屋的方桌上摆了一壶茶、一碟花生米。
"你先吃点东西再上去。"
陈默也不客气,抓了把花生米嚼着,就上了房。
他在上面干活,她就在下面递东西。一来二去,话就多了些。
"你在城里干啥工作?"她问。
"工地。架子工、瓦工都干过。"
"挣得多不?"
"够活。"陈默把一片碎瓦扔到院子里,"就是没意思。"
"没意思?盖大楼还有啥没意思的?"
陈默停了停手上的活,望着远处的山。柳溪村被群山抱着,山外头是镇,镇外头是城。他在城里盖了五年的楼,看着楼一层层往上长,亮起来一扇扇窗,可那些窗里没有一扇属于他。他住在工棚里,睡上下铺,吃大锅饭,发了工资就寄一部分回村,剩下的攒着。攒了五年,也不够在城里买个厕所。
"楼盖得再高,也不是自己的。"他说,"不像这屋顶,修一块就顶一块。"
李秀秀在下面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那你咋不早点回来?"
"……不知道。大概是觉得回来了也没啥意思。"
"现在呢?"
这回陈默没答。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她正仰着脸望他,阳光从屋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脸上打出一道道细碎的光斑。
他移开目光,闷声说:"干活吧。"
第三天下午,下了一场急雨。
陈默正在屋脊上做防水,雨来得猝不及防。他赶紧拿防雨布盖上未完工的地方,脚下一滑,差点从屋顶摔下去。
"小心!"李秀秀在下面惊叫出声。
他稳住了,但右手蹭破了皮,血和着雨水往下淌。李秀秀二话不说爬上梯子,拽着他的胳膊把他往下拉。两人从梯子上下来,脚底打滑,一起摔进了院坝的泥水里。
雨下得很大,噼里啪啦砸在身上。李秀秀摔在他旁边,衣服全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她顾不上自己,先去抓他的手看伤口。
"破了一块皮,没事。"陈默想抽回手。
"没事啥没事!进屋!"她难得厉害了一回,硬拽着他进了堂屋。
堂屋没漏,但也不暖和。李秀秀翻出一条干毛巾扔给他,又去找碘伏和纱布。她蹲在他面前,低着头给他擦药,动作很轻,但手在微微发抖。
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
"你胆子也太大了,下雨天还在上头。"她嘟囔着,语气像责备,又像心疼。
"不趁雨天做防水,怎么知道漏哪儿?"
"你——"她抬头瞪他,嘴唇冻得发白,"你就不能先顾顾自己?"
陈默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雨水,有担忧,还有一点他看不太分明的东西。他忽然觉得喉咙发紧,像是有什么话顶到了嘴边,又被他硬咽了回去。
"秀秀。"他喊了她名字。
"嗯?"
"你这屋顶……光修还不行,得有人常住着才好。老房子没人住,坏得更快。"
李秀秀的手顿了顿,低下了头。
"我知道。"她的声音很轻,"可找谁住呢?"
屋外雨声如注。屋内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步远的距离,却像隔了一整个雨季。
半晌,陈默开口:"我那老宅子也漏,比你这儿还严重。"
"那你怎么不修?"
"一个人修着没劲。"
李秀秀慢慢抬起头,看着他。
"陈默,你到底想说啥?"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是想说——你这不缺修屋顶的人,你缺个帮你看房子的人。"
"……我请不起长工。"
"谁说长工了?"陈默目光直直地看着她,"我说的是……一起过日子的人。"
堂屋里安静了。只有雨打在窗棂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心跳。
李秀秀眼眶忽然就红了。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眼泪比话先掉了下来。她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声音又哑又颤:
"你说真的?"
"我这种人,不会说假话。"
"你就不怕别人说闲话?我一个寡妇,大你一岁……"
"我怕啥?"陈默难得笑了一下,"我连三十层的架子都不怕,还怕几张嘴?"
李秀秀看着他笑的样子,泪还挂在脸上,嘴角却忍不住弯了起来。她低下头,把额头抵在他没受伤的那只手背上。
"你这人……"她闷声说,"修个猪圈修出个对象来,你亏不亏?"
"不亏。"他说,"赚大了。"
四
消息传开只用了两天。
村里人嘴快,"陈默和李秀秀搞一块了"这话像长了腿,东家传西家,越传越离谱。有人说陈默是图李秀秀那两亩水田,有人说李秀秀早就蓄谋勾引,还有人说"这俩人迟早散,一个穷光蛋配个寡妇,能有啥好日子"。
陈默听到了,当没听到。
他继续修屋顶。换檩条、铺防水、挂瓦片,一道工序不落。李秀秀在下面递东西,也不看院门外那些探头探脑的目光。
唯一一次他动了火,是村东头的王二喝了酒,路过院门口时扯着嗓子喊:"秀秀啊,你家屋顶漏完了,别的地儿漏不漏?要不要王哥也来帮你修修?"
几个跟着起哄的人哄然大笑。
陈默手里一片瓦"啪"地磕在檐口,站起身来。他站在屋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王二,脸上的笑一点温度都没有。
"王二,我在这儿修一天,你就别想进这个院门。你试试?"
王二对上他的眼神,讪讪地缩了缩脖子,嘟囔了两句走了。
李秀秀在下面扯了扯他的裤脚:"行了,别跟那种人计较。"
"不是计较。"陈默蹲下来,看着她,"我不想让你听那些话。"
李秀秀愣了愣,然后轻轻摇了摇头:"我听了三年了,不在乎多听几句。"
"以后不用听了。"他语气平淡,但很认真,"有我在。"
李秀秀没说话,只是把手里递给他的最后一片瓦摆正了。
五
屋顶修好那天,是个大晴天。
陈默从房顶上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仰头看了一遍——新瓦整整齐齐,屋脊严丝合缝,就算来一场暴雨也不怕了。
"行了。"他对李秀秀说,"这屋顶起码能顶十年。"
李秀秀站在院子里,看看屋顶,又看看他,忽然有点不知所措。东西修完了,他还有理由来吗?
陈默似乎看出了她在想什么。他走到水龙头前洗了手,甩了甩水珠,转过身来。
"我这几天光顾着修你家的,我家那老宅子还没动呢。"
"那你赶紧回去修啊。"
"不急。"他擦干手,慢悠悠地说,"我那老宅子也漏,墙也有裂缝,院子里草长半人高……我一个人修,实在没劲。"
"那你打算咋办?"
"你帮我想想。"
李秀秀歪着头,装作认真想了一会儿,然后忍着笑说:"要不……我也去帮你修?"
"你修不了。"陈默走近一步,"但你可以搬过去住。房子有人住,就不容易坏。"
"你那破屋子,我住着漏雨。"
"我保证不漏。"陈默看着她,声音放低了,"以后哪漏我修哪,修一辈子。行不行?"
李秀秀的眼眶又红了。她使劲吸了吸鼻子,偏过头去,不让眼泪掉下来。
"那你得把猪圈也带上。"她说,声音发抖,"两头猪呢,我舍不得卖。"
"行,猪圈也修。"
"还有鸡,六只下蛋的母鸡。"
"修鸡窝。"
"还有后院那棵桃树,年年结的桃子可甜了……"
"我嫁接。"陈默笑了,伸手拉住她的手,"秀秀,还有没有?"
她终于绷不住了,眼泪掉下来,却笑得眉眼弯弯。
"没了。就这些。"
"好。"他握紧她的手,粗糙的掌心贴在一起,像两块严丝合缝的瓦片。
"那就这些。往后一起过。"
尾声
那年秋天,陈默把自己老宅子的屋顶也翻修了一遍。他把李秀秀接了过去,连同那两头猪、六只鸡和后院那棵桃树。
婚礼很简单,就在院子里摆了几桌。没有婚纱,李秀秀穿了件新买的红色外套,陈默换了件干净衬衫。村里爱嚼舌根的人还是嚼了几句,但没人真说什么——一个敢拿一辈子来修屋顶的男人,不值得闲话。
入冬前,陈默又在院子里盖了间新猪圈,比李秀秀家原先那个大三倍。他站在猪圈旁边,看着哼哼唧唧的黑猪,忽然想起修第一个猪圈那天的情形。
"你笑啥呢?"李秀秀端着碗热粥走过来。
"没笑啥。"他接过粥喝了一口,"就是想,这猪圈修得值。"
"值啥?两头猪能卖几个钱?"
"不是猪的事。"他看着她,目光温和,"是修猪圈那天你拦我的那句话。"
李秀秀脸一红:"你还提那个!我当时也不知道咋了,话就那么说出来了……"
"幸亏你说了。"陈默认真道,"不然我这种人,闷头闷脑的,八成转头就走了,再也想不起来你。"
李秀秀不说话了,把头靠在他肩膀上。远处山峦叠嶂,夕阳把天边烧成一片暖红。
院里的桃树光秃秃的,但根扎在土里,春天会再开花。
屋顶不再漏了。
心里也不再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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