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暮春,豫东平原的陈家村,尘土漫卷的村口,穿着发白旧夹克的陈孝田默默站着。没人知道,这个被全村嫌弃的落魄归乡人,六天后会让整个村子彻底震动。
我叫陈孝田。1999年的春天,我37岁,离开陈家村已经整整二十年。这二十年里,我从一个身无分文的少年,成了恒泰实业的董事长,手里握着过亿的身家。这次回乡,我只想安安静静给埋在村西头的父母上个坟,了却压在心底二十年的心愿。
第一章 归乡的落魄人
1999年4月的豫东平原,刚过了清明,风里还带着料峭的寒意,漫野的麦苗刚拔起新节,绿得晃眼。坑坑洼洼的乡间土路上,一辆破旧的长途客车颠簸着停下,扬起漫天的黄土。
我从车上下来,脚踩在松软的泥土上,指尖微微发颤。二十年了,我终于又踩在了陈家村的土地上。
为了这次回乡,我特意做了万全的“准备”。身上穿的是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旧夹克,里面是一件起了球的灰色秋衣,下身是一条磨破了裤脚的黑布裤子,脚上是一双刷得发白的解放鞋。随身只带了一个洗得变形的帆布包,里面装了几件换洗衣物,给父母上坟用的纸钱香烛,还有几百块现金。至于那个象征着我身份的大哥大,还有装着银行卡、证件的钱包,都被我锁在了包最里面的夹层里,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拿出来。
我不是想刻意装穷,只是想看看,二十年过去,这个生我养我的地方,这些和我流着同宗血脉的亲人,到底会用什么样的眼光,看待一个“混得落魄”的归乡人。
二十年前,我从这里走出去的时候,17岁,父母双亡,身无分文,像一条丧家之犬,被亲戚们赶出了家门。是三叔偷偷塞给我半袋红薯和五块钱,半夜把我送到村口,红着眼睛跟我说:“孝田,往南走,去闯活路,只要有一口吃的,就别回头。”
我跪在村口的大槐树下,给三叔磕了三个响头,转身就走了。这一走,就是二十年。
这二十年里,我从深圳工地的搬砖小工做起,睡过桥洞,吃过剩饭,被人打过骂过,也被人骗过坑过。别人不愿意干的累活苦活,我抢着干;别人不愿意熬的夜,我连着熬。我凭着一股不要命的狠劲,从搬砖的小工,做到了施工队的队长,又凭着攒下的一点钱,承包了第一个小工程,再后来,开了自己的建材厂,成立了恒泰实业。到1999年,我的恒泰实业已经在南方有了三家大型建材厂,两个建筑工程公司,身家过亿,连省里的领导见了我,都要客客气气地叫一声陈董事长。
可这些,陈家村的人,都不知道。
这二十年里,我不是没想过回来。可每次动了念头,都会想起17岁那年,被二叔四叔赶出家门时,他们脸上那副嫌弃的嘴脸,想起村里人的指指点点,想起父母坟头那孤零零的土堆。我告诉自己,不混出个人样来,绝不回来。
如今,我混出了人样,可我还是想看看,抛开“董事长”这个身份,我陈孝田,在他们眼里,到底算个什么东西。
从镇上到陈家村,还有八里地的土路。我背着帆布包,一步步往前走。路两边的麦田,和二十年前没什么两样,村口的那棵老槐树,也还在,只是比二十年前更粗了,枝繁叶茂,像一把巨大的伞,罩着半个村口。
越往村里走,我的心跳得越快。土路上偶尔有骑着自行车的村民路过,都好奇地打量着我这个陌生人,没人认出我来。也是,二十年了,我从一个17岁的瘦小子,长成了37岁的中年人,脸上多了风霜,身上多了沉稳,谁还能一眼认出当年那个落荒而逃的少年?
我沿着村里的土路往里走,看着两边的房子。大部分还是二十年前的土坯房,只是有几户人家盖起了新的砖瓦房,安着亮堂堂的玻璃窗,在一片土坯房里格外扎眼。我认得,那是二叔和四叔家的房子。
当年我父母去世,他们以替我父母还债为名,拉走了家里唯一的一头牛,还有半仓粮食,分了父母留下的那点可怜的家当。如今,他们靠着当年占的那点便宜,再加上这些年的算计,成了村里日子过得不错的人家。
我站在村口,看着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村子,深吸了一口气。二十年的恩怨,二十年的牵挂,从这一刻,就要有个了断了。
第二章 冷透的亲戚门
我进了村,第一个去的,是二叔陈宗亮家。
不是我对他有什么期待,只是按照辈分,他是我父亲的二弟,是我除了三叔之外,血缘最近的长辈。我想看看,二十年过去,他的良心,会不会有一点点的变软。
二叔家的房子,是村里为数不多的砖瓦房,新盖的门楼,贴着亮闪闪的瓷砖,两扇大铁门,关得严严实实。我走到门口,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了女人的声音,是二婶赵月娥:“谁啊?”
我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二婶,是我,孝田,陈孝田。”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赵月娥探出头来,上下打量着我。她的头发烫成了卷,脸上抹着雪花膏,穿着一件花衬衫,和二十年前那个灰头土脸的农村妇人,判若两人。
她看了我半天,眼里先是疑惑,然后是惊讶,再然后,那点惊讶就变成了毫不掩饰的嫌弃,就像看到了什么脏东西一样。
“陈孝田?你还知道回来啊?”她抱着胳膊,堵在门口,没有让我进去的意思,“我还以为你早死在外头了呢。”
我的心,一下子就凉了半截。我压着心里的不舒服,说:“二婶,我回来给我爸妈上坟。”
“上坟?”赵月娥嗤笑了一声,声音拔高了几度,“我看你是在外头混不下去了,回来蹭吃蹭喝,想找我们借钱吧?我可告诉你陈孝田,我们家可没钱给你霍霍。你二叔这两年身体不好,家里两个孩子,都要花钱,一分闲钱都没有。”
这时候,二叔陈宗亮从屋里走了出来,他比二十年前老了不少,头发白了一半,肚子也挺了起来,穿着一件的确良的衬衫,背着手,走到门口,看了我一眼,脸上没有半点笑意。
“回来了?”他淡淡地说了一句,语气里没有半点亲戚间的热乎,“在外头混得怎么样啊?”
我看着他,说:“二叔,一般,能混口饭吃。”
“混口饭吃?”陈宗亮哼了一声,“我看是混不下去了吧?当年你走的时候,拍着胸脯说要混出个人样来,怎么着?二十年了,就混了这么一身破衣服回来?”
赵月娥在旁边搭腔:“就是!你看看你孝峰堂弟,在镇上跟着包工头干活,一年都能挣好几千,都快盖新房了。你倒好,出去二十年,回来还是这副穷酸样,我们陈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我攥了攥拳头,压着心里的火气,说:“二叔,二婶,我就是回来给我爸妈上个坟,不找你们借钱,也不麻烦你们,就是过来看看你们。”
“看我们?我们有什么好看的?”赵月娥翻了个白眼,“我们家可没地方给你住,也没饭给你吃。你也别在我们家门口站着,免得村里人看见了,以为我们家来了什么穷亲戚,丢我们的人。”
陈宗亮摆了摆手,一脸不耐烦:“行了行了,赶紧走吧。你爸妈的坟在村西头,你要上坟就去,别在我们家晃悠。当年你走了,就不是我们陈家的人了,别来沾我们家的边。”
说完,他拉着赵月娥,“砰”的一声,把大铁门关上了,还传来了里面插上门栓的声音。
我站在紧闭的铁门前,站了很久。风卷着黄土,吹在我的脸上,像刀子刮一样。我以为二十年过去,就算没有亲情,至少也该有一点情面,可没想到,他们还是和当年一样,刻薄,自私,凉薄。
我转身,又往四叔陈宗平家走去。
四叔家的房子,也是新盖的砖瓦房,和二叔家离得不远,门楼修得比二叔家还要气派。我走到门口,就看到四婶孙美凤正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择菜,旁边围着几个村里的妇人,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
孙美凤抬头看到了我,愣了一下,然后就认出了我,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没了,手里的菜也扔在了盆里。
那几个妇人也都停了嘴,齐刷刷地看着我,眼神里满是好奇和打量。
我走过去,叫了一声:“四婶。”
孙美凤往后缩了缩,像我身上有什么传染病一样,皱着眉头说:“你是谁啊?我不认识你。”
我心里一沉,说:“四婶,我是孝田,陈孝田。”
“陈孝田?”孙美凤夸张地叫了一声,“哎呦,我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你啊!怎么着?在外头混了二十年,终于舍得回来了?”
旁边的张翠英凑过来,小声问孙美凤:“这就是当年那个跑出去的孝田?宗明大哥家的那个小子?”
“可不是嘛!”孙美凤撇了撇嘴,声音大得生怕别人听不见,“当年他爹妈死了,哭着喊着求我们收留他,我们好心给他一口饭吃,他倒好,偷了家里的钱跑了,一跑就是二十年。现在好了,在外头混不下去了,又回来啃亲戚了。”
我气得浑身发抖,当年明明是他们把我赶出家门,连一口水都不肯给我喝,现在竟然颠倒黑白,说我偷了家里的钱跑了。
我咬着牙说:“四婶,当年的事,是什么样的,你心里清楚。我今天过来,就是跟你打个招呼,我回来给我爸妈上坟,不找你们借钱,也不麻烦你们。”
“不麻烦我们?”孙美凤冷笑一声,“你这话骗谁呢?你这身打扮,一看就是在外头混不下去了,回来不是借钱是干什么?我可告诉你陈孝田,我们家没钱给你。你四叔这两年挣点钱,都给孝勇孝强娶媳妇了,一分钱都没有。你赶紧走,别在我们家门口站着,晦气!”
她说着,就站起身,推着我往外面走,力气大得很,像是怕我沾到她一样。
“四婶,你别这样。”我往后退了一步。
“我怎么样?”孙美凤瞪着眼睛,“当年你爹妈死了,我们仁至义尽了,你自己跑出去的,现在混得不好,别来找我们。我们不认你这个亲戚,你赶紧走!”
这时候,四叔陈宗平从屋里走了出来,看了我一眼,脸上没有半点表情,对着孙美凤说:“跟他废什么话?关门!”
孙美凤立刻应了一声,转身就把大门关上了,又是“砰”的一声,震得我耳朵嗡嗡响。
门口的几个妇人,看着我,指指点点,嘴里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眼神里满是嘲讽和嫌弃。
我站在那里,只觉得浑身发冷。从村口到这里,不过几百米的路,可我却像走了二十年那么长。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我走遍了陈家的本家亲戚,那些当年和我父亲称兄道弟的叔叔伯伯,那些小时候抱过我的婶子大娘,看到我,要么闭门不见,要么冷嘲热讽,要么躲得远远的,生怕我找他们借钱,沾了他们的穷气。
我像一个瘟疫患者,走到哪里,哪里的人就躲开。
太阳慢慢往西斜,天快黑了。我走了一下午,一口水没喝,一口饭没吃,肚子饿得咕咕叫,腿也像灌了铅一样沉。
我靠在村口的老槐树上,看着这个生我养我的村子,只觉得无比的陌生。二十年了,这里的人,还是和当年一样,嫌贫爱富,凉薄自私。
就在我心灰意冷,不知道该去哪里的时候,我想起了三叔,陈宗和。
那个当年在我走投无路的时候,偷偷给我半袋红薯和五块钱的三叔。
我不知道,二十年过去,三叔会不会也变了。可我现在,已经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
我咬了咬牙,背着帆布包,往村东头走去。三叔家,在村子的最东头,离着二叔四叔家很远,房子也是最旧的。
第三章 三叔家的热汤面
村东头的路,比村里的主路更难走,坑坑洼洼的,刚下过雨,路上还有不少泥水坑。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远远地,就看到了三叔家的房子。
还是二十年前的那座土坯房,土墙被雨水冲刷得坑坑洼洼,房顶的麦草也有些发黑,门楼是用木棍和玉米秸搭的,破破烂烂的,和二叔四叔家气派的砖瓦房,比起来,简直是天差地别。
院子的门是用树枝编的栅栏门,虚掩着。我走到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院子里,三叔陈宗和正坐在小马扎上,低着头编竹筐。他比二十年前老了太多,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穿着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旧布衫,手上全是老茧和被竹条划破的口子,正一下一下地,认真地编着手里的竹筐。
夕阳的光落在他的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看着格外的孤单。
我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轻轻推了推栅栏门,叫了一声:“三叔。”
陈宗和抬起头,看向我,先是愣了一下,眼神里满是疑惑。他放下手里的竹条,扶着膝盖,慢慢站起身,眯着眼睛,仔细地打量着我。
看了足足有半分钟,他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嘴唇哆嗦着,声音都在发颤:“孝……孝田?是孝田吗?”
我点了点头,喉咙哽咽着,说不出话来,只能又叫了一声:“三叔。”
“哎!哎!”陈宗和快步走了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他的手很粗糙,全是老茧,却很有力,抓着我,生怕我跑了一样,“真是你啊孝田!你可回来了!你可算回来了!”
他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顺着满是皱纹的脸往下流。我看着他,再也忍不住,眼泪也掉了下来。
二十年了,这是我回到陈家村,听到的第一句带着温度的话,看到的第一个真心为我高兴的人。
“快进来!快进来!”陈宗和拉着我,往院子里走,扯着嗓子往屋里喊,“玉珍!玉珍!你快出来!你看谁回来了!孝田!孝田回来了!”
屋里的门帘一挑,三婶周玉珍从屋里走了出来。她也老了,头发花白了不少,脸上满是风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还拿着正在纳的鞋底。
她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立刻反应过来,脸上露出了惊喜的笑容,快步走了过来:“孝田?真是孝田啊!我的天,你可回来了!快进屋,快进屋!”
她拉着我的另一只胳膊,把我往屋里拽,生怕我站在外面冻着。
进了屋,屋里很简陋,只有一张旧木桌,几把椅子,两个土炕,墙角堆着粮食和农具,墙上贴着孝文和孝丽的奖状,贴了满满一墙。
三婶赶紧给我倒了一杯热水,递到我手里:“快喝点热水,暖暖身子。你看你这手,冰的。路上走了多久了?累坏了吧?”
我捧着热水杯,热水的温度从指尖传到心里,暖烘烘的,刚才在二叔四叔家受的那些冷遇,那些委屈,一下子就散了不少。
“三婶,我不累。”我笑了笑,说。
“怎么不累?从镇上到村里,八里地呢!”三叔坐在我对面,看着我,眼睛里满是心疼,“你这孩子,回来怎么也不提前捎个信?我们好去接你啊。你看看你,穿得这么单薄,路上冷不冷?”
“三叔,我不冷。”我说,“我就是回来给我爸妈上个坟,不想麻烦你们。”
“麻烦什么?”三叔瞪了我一眼,“你是我大侄子,是我大哥的儿子,回自己家,有什么麻烦的?当年要不是……”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叹了口气,没再往下说。我知道,他是想说,当年要不是他没本事,护不住我,我也不会17岁就孤身一人跑出去,受二十年的苦。
三婶在旁边打圆场:“行了,别说那些陈年旧事了。孝田刚回来,肯定饿坏了,我去做饭,给孝田做点好吃的。”
“对对对!”三叔立刻反应过来,“快去!擀点手擀面,炒两个鸡蛋,孝田小时候最爱吃你擀的面了。”
“哎,我知道!”三婶应了一声,转身就去了灶房。
我赶紧站起来:“三婶,别麻烦了,随便吃点就行。”
“不麻烦!”三婶回头冲我笑了笑,“你二十年没回来了,到了三叔家,还能让你吃随便的东西?你坐着,跟你三叔说说话,饭一会就好。”
我看着三婶忙碌的背影,心里暖烘烘的,眼泪又差点掉下来。
我和三叔坐在屋里,说着话。他问我这二十年在外头过得怎么样,吃了多少苦,我都轻描淡写地说了,只说在外头打工,干建筑,没受什么苦,过得挺好的。我没说我是恒泰实业的董事长,也没说我身家过亿,我就想安安静静地,做一回三叔的大侄子,而不是什么陈董事长。
三叔也跟我说了村里的事,说二叔四叔这些年靠着算计,日子过得不错,在村里很有脸面;说村里的路还是老样子,一下雨就没法走;说村小学的房子破了,孩子们上课都提心吊胆的;说孝文成绩很好,每次考试都是年级第一,明年就要高考了,就是家里没钱,怕供不起他上大学。
说到孝文,三叔的脸上露出了笑容,可眼里却满是愁绪。我知道,一个农村家庭,供两个孩子读书,有多不容易。更何况,三叔三婶都是老实本分的农民,就靠着几亩地,还有三叔编竹筐卖的一点钱,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我心里暗暗打定了主意,孝文的学费,我包了。不仅是学费,还有他以后上大学,甚至读研、出国留学的所有费用,我都包了。当年三叔给了我五块钱,给了我一条活路,现在,我要给他的儿子,一个光明的未来。
没一会儿,三婶就把饭端上来了。一大盆热气腾腾的手擀面,上面卧着两个金黄的煎鸡蛋,旁边还有一碟炒咸菜,一碟炸花生米,都是我小时候最爱吃的。
“快吃!快吃!”三婶把筷子递给我,“刚擀的面,热乎的,快吃。”
我接过筷子,看着碗里的热汤面,眼泪再也忍不住,掉在了碗里。
二十年了,我吃过山珍海味,吃过五星级酒店的大厨做的饭,可从来没有一碗面,像今天这碗面一样,这么香,这么暖,这么能暖到我的心坎里。
我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吃着面,把眼泪和面条一起咽进肚子里。三叔三婶坐在旁边,看着我吃,脸上满是笑容,一个劲地让我多吃点,不够还有。
我吃了满满两大碗面,吃得肚子圆滚滚的,浑身都暖烘烘的,连心里的寒意,都被驱散得一干二净。
吃完了饭,天已经全黑了。三婶收拾了碗筷,又给我烧了热水,让我泡泡脚,解解乏。三叔则去了西屋,给我收拾床铺。
我泡着脚,看着三叔三婶忙碌的身影,心里百感交集。同样是陈家的兄弟,同样是我的长辈,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二叔四叔住着气派的砖瓦房,却连一口水都不肯给我喝;三叔住着破破烂烂的土坯房,却把家里最好的东西都拿出来给我,给我做热汤面,给我收拾新床铺。
什么是亲人?不是流着一样的血,就是亲人。是在你最落魄,最无助,所有人都嫌弃你的时候,愿意给你一口热饭,给你一个落脚的地方,给你一点温暖的人。
泡完脚,三叔把我叫到了西屋。西屋的炕上,铺了新的褥子,新的床单,还有一床晒得蓬松的新被子,带着阳光的味道。
“孝田,你今晚就住这里。”三叔笑着说,“被褥都是新晒的,干净,暖和。”
“三叔,谢谢你。”我看着他,喉咙哽咽着说。
“谢什么?”三叔拍了拍我的肩膀,叹了口气,“当年三叔没本事,护不住你,让你受了那么多苦,跑出去二十年,三叔心里一直愧疚得很。你能回来,能到三叔家来,三叔高兴都来不及。”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用手帕包着的东西,塞到了我的手里。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钱,有十块的,五十的,最大的是一百的,数了数,一共两百块。
1999年的农村,两百块钱,不是个小数目。是三叔编好几个月的竹筐,才能挣来的钱。
“三叔,你这是干什么?”我赶紧把钱往回推,“我有钱,我不要。”
“你拿着。”三叔把我的手按住,一脸认真地说,“我知道,你在外头打工不容易,肯定没攒下什么钱。这钱你拿着,零花用,给你爸妈上坟,也要买点纸钱香烛。别嫌少,三叔就这点本事了。”
我握着那沓皱巴巴的钱,手一直在抖,眼泪又掉了下来。
当年,我17岁,走投无路的时候,三叔给了我五块钱,让我有了活下去的路费。现在,我37岁,“落魄”归乡,所有人都嫌弃我的时候,三叔又给了我两百块钱,给了我最珍贵的温暖。
这份情,我这辈子,都还不清。
“三叔,这钱我不能要。”我咬着牙,把钱往他手里塞,“你和三婶过日子不容易,还要供孝文和孝丽读书,这钱你留着。”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三叔脸一板,假装生气,“你是不是不认我这个三叔了?不认我这个三叔,你就把钱扔了!”
我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真诚和心疼,再也说不出话来,只能把钱紧紧地攥在手里,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躺在三叔给我铺的新被窝里,闻着阳光的味道,听着院子里三叔编竹筐的声音,还有三婶纳鞋底的声音,睡得格外的香。这是我二十年里,睡得最安稳,最踏实的一觉。
第四章 二十年前的旧恩怨
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二十年前的事,像放电影一样,一幕一幕地,在眼前闪过。
1979年的冬天,格外的冷。豫东平原下了一场百年不遇的大雪,雪埋了半个村子,天寒地冻,冷得滴水成冰。
就是那个冬天,我的父亲陈宗明,得了严重的肺病,躺在床上,咳得撕心裂肺,脸憋得发紫。家里穷,没钱去医院,只能找村里的赤脚医生,开点最便宜的草药,熬着喝。
我和母亲,守在父亲的床边,日夜不离。家里的粮食,早就吃完了,能卖的东西,也都卖了,换了草药。可父亲的病,还是一天比一天重。
那时候,二叔陈宗亮,是村里的生产队队长,手里有点权力,家里有粮有钱。我和母亲,跪在二叔家的门口,求他借点钱,给父亲治病。
可二叔,连门都没开。二婶赵月娥在门里骂,说我们是丧门星,想把他们家的钱都霍霍完,说父亲的病是治不好的,别浪费钱。
我们又去求四叔陈宗平,四叔更是过分,直接放狗咬我们,把我们赶了出来。
母亲哭着说,都是一母同胞的兄弟,怎么能这么狠心。可那时候,我就明白了,在穷和利益面前,血缘,什么都不是。
没过多久,父亲就走了。临死前,他拉着我的手,看着我,眼睛里全是不舍和担心,他说:“孝田,照顾好你妈,照顾好你姐姐,好好活下去。”
我跪在父亲的床边,哭得撕心裂肺,点着头,可我那时候,才17岁,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
父亲的葬礼,是三叔陈宗和一手操办的。他把家里准备过年的猪卖了,换了钱,给父亲买了棺材,办了葬礼。二叔和四叔,连面都没露,更别说出钱了。
父亲走了没三个月,母亲受不了这个打击,一病不起,也跟着走了。
短短三个月,我就成了孤儿。
父母走了,家里只剩下一间破土坯房,还有一屁股给父亲治病欠下的债。那时候,我姐姐陈孝娟,刚嫁出去没多久,婆家日子过得也很紧巴,根本帮不上我什么忙。
我以为,二叔和四叔,就算再狠心,看在我是他们亲侄子的份上,也会收留我,给我一口饭吃。
可我错了。
母亲下葬的第二天,二叔和四叔,就带着人,闯进了我家。他们说,父亲欠了生产队的钱,欠了他们的钱,要拿家里的东西抵债。
他们把家里唯一的一张桌子,几把椅子,都搬走了,把仓里剩下的一点点粮食,也都拉走了,甚至连母亲陪嫁的一个旧木箱,都被他们抱走了。
我拦着他们,哭着求他们,给我留点东西,给我留一口饭吃。
可二叔一把把我推倒在地上,恶狠狠地说:“你爹妈欠了我们那么多钱,这些东西还不够抵债的!你个小兔崽子,有本事自己挣钱去,别赖在我们家!”
四叔在旁边说:“就是!我们可没义务养你!你都17岁了,有手有脚,自己出去找活路去!别在村里碍眼!”
他们把家里能搬的东西都搬空了,然后把我赶出了家门,锁上了房门。
那是腊月里,天寒地冻,下着大雪。我穿着一件单薄的破棉袄,站在雪地里,无家可归,像一条丧家之犬。
我在村里走了一圈,敲遍了所有亲戚家的门,可没有一家愿意给我开门,没有一家愿意给我一口热水,一口饭吃。他们都像躲瘟疫一样,躲着我。
那天晚上,我只能躲在村头的破窑洞里,冻得浑身发抖,缩成一团。窑洞里没有火,只有一堆干草,外面是呼啸的寒风,还有鹅毛一样的大雪。我以为,我那天晚上,就要冻死在那个破窑洞里了。
就在我快要冻僵的时候,窑洞的门被推开了。三叔陈宗和,顶着大雪,走了进来。他怀里抱着一床厚被子,手里提着一个布包。
他看到我冻得缩成一团,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他赶紧把被子裹在我的身上,把布包打开,里面是几个热乎乎的红薯,还有两个窝头。
“孝田,快吃,趁热吃。”他把红薯塞到我的手里,声音哽咽着。
我接过红薯,狼吞虎咽地吃着,眼泪和红薯一起,咽进肚子里。那是我三天来,吃的第一口热乎东西。
三叔坐在我旁边,看着我吃,叹了口气,说:“孝田,三叔没本事,护不住你。你二叔四叔那边,我跟他们吵了好几次,可他们不听我的。三叔家里,也有老婆孩子要养,说了不算,没法收留你。”
我知道,三叔那时候,刚结婚没多久,孝文刚出生,家里日子过得也紧巴巴的,三婶身体也不好,他根本做不了主,收留我。
我点了点头,说:“三叔,我知道,我不怪你。你已经对我够好了。”
三叔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用手帕包着的东西,塞到了我的手里。我打开一看,是五块钱。
1979年的五块钱,是三叔大半个月的工分,是他省吃俭用,攒下来的私房钱。
“孝田,这钱你拿着。”三叔红着眼睛说,“你往南走,去南方,听说那边改革开放了,有活路。你年轻,有力气,肯定能混出个人样来。别在村里待着了,这里没人容得下你。只要你有一口吃的,就别回头。”
我握着那五块钱,跪在雪地里,给三叔磕了三个响头,头磕在冻硬的土地上,咚咚响。
我说:“三叔,你对我的恩,我这辈子都不会忘。只要我陈孝田有出人头地的一天,我一定好好报答你。”
三叔赶紧把我扶起来,擦了擦我的眼泪,说:“傻孩子,三叔不要你报答,只要你好好活着,平平安安的,三叔就放心了。”
那天半夜,三叔把我送到了村口的大槐树下,给我装了半袋红薯,让我路上吃。我背着半袋红薯,握着那五块钱,转身走进了漫天的大雪里,没有回头。
这一走,就是二十年。
这二十年里,我无数次在梦里,回到那个大雪纷飞的冬天,回到那个破窑洞,想起三叔给我的那几个热红薯,那五块钱。那是我这辈子,收到的最珍贵的东西,是支撑着我,在无数个难熬的日子里,撑下去的动力。
我也无数次想起,二叔四叔把我推倒在地上的样子,想起他们把我赶出家门的样子,想起村里那些亲戚,紧闭的大门,和嫌弃的眼神。这些,也是支撑着我拼命往前闯的动力,我要混出个人样来,我要让他们看看,我陈孝田,不是他们嘴里的丧门星,不是没出息的穷小子。
如今,我回来了。我成了他们这辈子,都望尘莫及的人。可他们,还是和二十年前一样,嫌贫爱富,凉薄自私。只有三叔,还是和二十年前一样,善良,朴实,真心实意地对我好。
我躺在炕上,看着房顶的椽子,心里暗暗发誓。这辈子,我一定会好好孝顺三叔三婶,给他们养老送终,让他们后半辈子,安安稳稳,不愁吃不愁穿,再也不用过苦日子。
至于那些当年伤害过我的人,我不会报复他们,但是我也绝不会原谅他们。我陈孝田,恩怨分明,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睚眦之怨,也必铭记于心。
第五章 村头巷尾的闲言碎语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院子里的读书声吵醒的。
我睁开眼,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窗户,照进屋里,暖洋洋的。院子里,传来了少年朗朗的读书声,是英语,发音很标准,读得很认真。
我穿好衣服,走出屋,就看到院子里的石磨旁,坐着一个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手里拿着一本英语书,正在认真地读着。他长得眉清目秀,眼神里满是认真,和年轻时候的三叔,长得一模一样。
我知道,这是三叔的大儿子,陈孝文。
他看到我出来,停下了读书,站起身,有些腼腆地看着我,叫了一声:“孝田哥。”
我笑着冲他点了点头:“孝文,这么早就起来读书啊?”
“嗯,马上要期中考试了,多背背单词。”孝文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这时候,三婶从灶房里走了出来,笑着说:“这孩子,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读书,劝都劝不住。孝田,你醒了?快洗漱一下,早饭做好了,马上就吃饭。”
我洗漱完,走进灶房,早饭已经摆在了桌子上。玉米粥,白面馒头,还有炒鸡蛋,咸菜,很丰盛。
三叔也从地里回来了,身上沾着露水,洗了洗手,坐在桌子旁,招呼我吃饭。孝文和孝丽也坐了过来,孝丽是个很乖巧的小姑娘,扎着马尾辫,看着我,眼睛里满是好奇,小声地叫了一声:“孝田哥。”
我笑着冲她点了点头,给她夹了一筷子鸡蛋。
吃饭的时候,孝文和孝丽,一直问我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问我深圳是什么样的,问我南方的城市,是不是真的像书里写的那样,有高楼大厦,有汽车,有火车。
我笑着跟他们说,深圳有几十层的高楼大厦,有跑不完的汽车,有灯火通明的街道,有各种各样的工厂,只要肯努力,就能挣到钱,就能实现自己的梦想。
两个孩子听得眼睛发亮,满脸的向往。孝文说:“孝田哥,我以后一定要考去南方的大学,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好啊。”我笑着说,“只要你好好读书,一定能考上。到时候,哥在南方等你。”
三叔在旁边叹了口气,说:“考是能考上,就是家里没钱,供不起他上大学。”
孝文听到这话,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没了,低下了头,不说话了。
我心里一酸,说:“三叔,钱的事,你不用担心。只要孝文能考上大学,学费生活费,我全包了。他想读到什么时候,我就供到什么时候。”
三叔一下子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瞪得大大的:“孝田,这怎么行?你在外头打工也不容易,怎么能让你出钱?”
“三叔,没事。”我笑着说,“我这些年在外头,也攒了点钱,供孝文读书,还是没问题的。当年要不是你,我也没有今天。孝文是个好苗子,不能因为没钱,耽误了他的前程。”
三婶在旁边,眼睛也红了,说:“孝田,你真是个好孩子。我们……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谢你了。”
“三婶,一家人,不说谢字。”我说。
孝文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满是感激,嘴唇哆嗦着,说:“孝田哥,谢谢你。我一定好好读书,不辜负你的期望。”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好,哥相信你。”
吃完早饭,孝文和孝丽就背着书包,去上学了。我和三叔,拿着镰刀和锄头,去了村西头的父母坟地。
父母的坟,在村西头的麦地里,孤零零的两个土堆,坟头上长满了杂草,看着格外的荒凉。二十年了,我第一次回来给他们上坟,看着这两个土堆,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我和三叔,拿着镰刀,把坟头上的杂草,一点一点地割干净,又用锄头,给坟头添了新土,把坟堆修得整整齐齐的。
我跪在父母的坟前,磕了三个响头,心里说:爸,妈,儿子回来了。儿子对不起你们,二十年了,才回来看你们。儿子没给你们丢脸,儿子混出个人样来了。你们放心,儿子以后会经常回来看你们的。
我在父母的坟前,跪了很久。三叔站在旁边,陪着我,没有说话。
从坟地回来,已经是中午了。刚走到村口,就看到大槐树下,围了一群妇女,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看到我和三叔走过来,一下子就停住了嘴,齐刷刷地看着我们,眼神里满是嘲讽和打量。
我知道,她们在说我。
果然,我们刚走过去,身后就传来了她们的议论声,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我们听到。
“哎呦,这就是那个陈孝田啊?出去二十年,混成这个穷酸样,还有脸回来?”
“可不是嘛!你看他穿的那身衣服,跟个要饭的一样。听说昨天去老二和老四家,被人家赶出来了,也就老三心善,收留了他。”
“老三也是傻,这种没出息的东西,收留他干什么?早晚得被他连累,肯定是回来借钱的。”
“我听说啊,当年他爹妈死了,他偷了家里的钱跑出去的,现在钱花完了,混不下去了,又回来啃亲戚了。”
“就是!你看他那副样子,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陈家的脸,都被他丢尽了。”
这些话,像针一样,扎进我的耳朵里。三叔气得脸都红了,转身就要去找她们理论,我一把拉住了他。
“三叔,算了。”我摇了摇头,说,“她们爱说什么,就让她们说去吧。嘴长在她们身上,我管不着。”
“可她们也太过分了!”三叔气得浑身发抖,“怎么能这么胡说八道?当年的事,她们又不是不知道!”
“没事,三叔。”我笑了笑,说,“我都习惯了。二十年前,她们就这么说,二十年了,还是这样。我不在乎。”
我是真的不在乎。当年,我17岁,无家可归,听到这些话,会难过,会委屈,会愤怒。可现在,我37岁,经历了太多的风风雨雨,见过了太多的人心险恶,这些闲言碎语,对我来说,就像耳边风一样,根本伤不到我。
我只是替三叔不值。他好心收留我,还要被村里的人说闲话,被人戳脊梁骨。
可三叔却一脸愧疚地看着我,说:“孝田,都怪三叔,没本事,让你受这些委屈。”
“三叔,你别这么说。”我看着他,说,“有你收留我,给我一口饭吃,我就很满足了。这点闲话,算不了什么。”
回到三叔家,三婶已经做好了午饭。吃饭的时候,三婶也听到了村里的闲话,气得不行,骂那些人嘴碎,胡说八道。
我笑着劝她,说没事,我不在乎。
接下来的几天,我每天的日子,都过得很简单。早上起来,陪孝文读读书,然后和三叔去地里干点活,或者去父母的坟前坐一坐,和父母说说话。下午回来,就和孝文孝丽聊聊天,给他们讲讲外面的世界,给他们辅导辅导功课。
村里的闲话,也越传越离谱。
有人说,我在外头犯了法,跑回来躲风头的;有人说,我在外头欠了一屁股债,回来躲债的;还有人说,我是回来骗三叔家钱的。
二叔和四叔家,更是带头散播这些闲话。二婶赵月娥和四婶孙美凤,每天都在村头的大槐树下,跟村里的妇女们,说我的坏话,把我说得一无是处,说我是丧门星,是白眼狼,让村里人都离我远点,别被我骗了。
村里的人,见了我,都躲得远远的,像躲瘟疫一样。就连以前和我父亲关系不错的几个老人,见了我,也都扭过头,假装没看见。
只有村里的刘老木,那个独居的老人,见了我,会主动和我打招呼,拉着我,问我这二十年在外头过得怎么样,有没有受委屈。
刘老木是看着我长大的,当年我父母去世,他还给我送过两个窝头。他是村里少数几个,没有跟着别人一起嘲讽我的人。
我每次见到他,都会停下来,和他聊聊天,给他递根烟,陪他说说话。
这几天里,二叔和四叔,也来过三叔家一次。
那天下午,我正在院子里,给孝文辅导功课,二叔和四叔,突然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假惺惺的笑容,看着我,说:“孝田啊,在这呢?”
我抬起头,看着他们,淡淡地说:“二叔,四叔,你们怎么来了?”
“这不是听说你回来了,过来看看你嘛。”二叔笑着说,拉了个小马扎,坐在我对面,“孝田啊,你跟二叔说实话,你在外头,到底是干什么的?是不是挣到大钱了?”
我心里冷笑一声。我知道,他们肯定是听到了什么闲话,觉得我可能不是真的穷,过来试探我的。
我淡淡地说:“没干什么,就是在外头打零工,干建筑,混口饭吃,没挣到什么钱。”
四叔在旁边说:“真的?孝田,你可别骗我们。我们可是你亲叔叔,你要是有什么发财的门路,可别忘了带带你堂弟们。你看你孝峰堂弟,孝勇堂弟,都在家闲着呢,你要是有门路,带带他们。”
“没有什么门路。”我摇了摇头,说,“就是干苦力,挣点辛苦钱,没什么门路能带他们。”
二叔和四叔的脸,一下子就拉了下来,脸上的笑容也没了。
二叔哼了一声,说:“我就知道,你小子没什么出息。出去二十年,还是这个穷酸样,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四叔也说:“就是!白瞎了我们对你的期望。行了,我们走了,别在这耽误我们时间。”
他们说着,就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出门的时候,还狠狠地摔了一下栅栏门。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没有半点波澜。我早就料到了,他们就是这样的人。有利可图的时候,就凑上来,笑脸相迎;发现没什么好处,就立刻翻脸,冷嘲热讽。
三叔从屋里走出来,叹了口气,说:“孝田,你别往心里去。他们就这样,一辈子了,改不了了。”
“三叔,我没事。”我笑了笑,说,“我早就习惯了。”
我一点都不生气,反而觉得很可笑。他们永远都不会知道,他们今天错过的,是什么。他们永远都不会知道,他们嘴里这个“烂泥扶不上墙”的穷小子,手里握着的财富,是他们十辈子,都挣不来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很快,就到了我回村的第六天。
这六天里,我看尽了人心冷暖,尝尽了世态炎凉。除了三叔一家,和刘老木,整个陈家村,没有一个人,给过我一点好脸色,没有一个人,跟我说过一句暖心的话。
我也彻底看清了,这些所谓的亲戚,所谓的同乡,到底是什么样的货色。
我本来打算,再住一天,给父母上完坟,就去县里,和县里的领导谈投资建厂的事。可我没想到,就在这第六天的早上,整个陈家村,因为我的到来,彻底震动了。
第六章 省城来的车队
第六天早上,我刚吃完早饭,正准备和三叔一起,再去父母的坟上看看,就听到村口传来了一阵汽车的轰鸣声。
而且,不是一辆汽车的声音,是很多辆,轰隆隆的,由远及近,很快就到了村口。
村里的人,很少见到这么多汽车,一下子就炸开了锅。都纷纷往村口跑,想去看看热闹。
三叔也有些好奇,说:“怎么回事?这么多汽车?是镇上的领导来了?”
我心里却很清楚,是怎么回事。
我来之前,已经和豫东省的招商局打过招呼,说我打算回河南老家,投资建厂,带动家乡的经济发展。省里的领导非常重视,立刻把这件事交代给了县里,让县里的领导,全力配合我的投资计划。
我本来打算,给父母上完坟,就去县里,和他们谈具体的投资事宜。可我没跟他们说,我会先回陈家村,也没跟他们说,我具体的行程。
现在看来,应该是县里的领导,等了我好几天,没等到我去县里,就通过我的公司,问到了我的下落,知道我回了陈家村,直接带着人找过来了。
果然,没过多久,就看到村支书王长顺,气喘吁吁地往村里跑,一边跑,一边喊:“陈宗和!陈宗和!你家在哪?快!县里的书记、县长都来了!找你们家的陈孝田!”
三叔一下子就懵了,看着我,眼睛瞪得大大的,说:“孝田,这……这是怎么回事?县里的领导找你?”
我笑了笑,说:“三叔,没事。是我之前跟县里谈了个投资的事,他们找过来了。”
三叔还是一脸懵,根本没反应过来。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他眼里这个在外头打零工的大侄子,怎么会认识县里的书记、县长,还跟县里谈投资。
这时候,村口的路上,浩浩荡荡地开过来了十几辆黑色的轿车,有桑塔纳,有奥迪,都是村里的人,这辈子都没见过的好车。车队缓缓地开了过来,停在了三叔家门口的土路上,扬起了漫天的黄土。
车门打开,从车上下来了一群人。走在最前面的,是县里的县委书记和县长,后面跟着的,是镇里的书记、镇长,还有招商局的局长,一群人,前呼后拥的,气场十足。
村支书王长顺和村主任李长河,跟在后面,点头哈腰的,连大气都不敢喘。
还有几个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的人,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是我的恒泰实业的副总,还有我的秘书和保镖。
他们一下车,就看到了站在院子门口的我。
县委书记张书记,立刻快步走了过来,脸上堆满了热情的笑容,伸出双手,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语气里满是恭敬:“陈董事长!您可真是让我们好找啊!您回了老家,怎么也不跟我们说一声?我们好提前准备,迎接您啊!”
县长也赶紧凑过来,握住我的另一只手,笑着说:“是啊陈董事长!我们在县里等了您好几天了,一直没您的消息,问了您公司的同事,才知道您回了陈家村。我们就赶紧过来了,没打扰到您吧?”
我的副总也快步走了过来,毕恭毕敬地叫了一声:“陈总。”
我点了点头,笑着说:“张书记,李县长,辛苦你们了。我就是回来给我父母上个坟,想安安静静地待几天,就没跟你们打招呼。麻烦你们跑一趟了。”
“不麻烦!不麻烦!”张书记连忙说,“陈董事长您能来我们县里投资,是我们全县人民的福气!别说跑这一趟,就是跑十趟百趟,我们也愿意!”
这时候,周围已经围满了村里的人。
整个陈家村的人,几乎都来了,里三层外三层的,围得水泄不通。他们看着眼前的这一幕,一个个都目瞪口呆,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脸上全是不敢相信的表情。
他们怎么也不敢相信,这个被他们嫌弃了六天,嘲讽了六天,被他们说成是穷光蛋、要饭的、丧门星的陈孝田,竟然是县里的书记、县长,都要毕恭毕敬地叫一声“陈董事长”的大人物。
他们更不敢相信,这个穿着旧夹克、旧裤子、解放鞋的落魄归乡人,竟然是要给县里投资的大老板。
人群里,最震惊的,莫过于二叔陈宗亮和四叔陈宗平,还有二婶赵月娥和四婶孙美凤。
他们挤在人群的最前面,看着眼前的这一幕,脸刷的一下,就全白了,浑身都在发抖,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赵月娥手里的菜篮子,“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菜撒了一地,她都没反应过来,只是呆呆地看着我,眼睛里满是恐惧和不敢相信。
孙美凤更是直接,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幸好被旁边的人扶了一把,才没摔倒。她的嘴唇哆嗦着,脸色惨白,像见了鬼一样。
陈宗亮和陈宗平,站在那里,浑身发抖,额头上全是冷汗,脸上的表情,要多难看有多难看。他们想起了这几天,对我的冷嘲热讽,想起了把我赶出家门的样子,想起了散播我的那些闲话,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还有村里的那些人,那些之前嘲讽我,躲着我,在背后说我闲话的人,一个个都傻了眼,脸上满是羞愧和后悔,低着头,不敢看我。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他们嫌弃了六天的穷小子,竟然是一个身家过亿的大董事长。他们怎么也想不到,他们这辈子,都攀不上的大人物,竟然就站在他们面前,被他们冷嘲热讽了六天。
人群里,只有三叔三婶,还站在我旁边,一脸懵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切,还没反应过来。
我转过头,看着三叔三婶,笑了笑,说:“三叔,三婶,对不起,我没跟你们说实话。我不是在外头打零工的,我开了家公司,叫恒泰实业,我是公司的董事长。”
三叔看着我,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三婶也捂着嘴,眼睛里满是震惊,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他们终于明白,为什么我会说,要供孝文上大学,全包学费和生活费。他们终于明白,他们收留的这个落魄大侄子,竟然是一个这么大的人物。
张书记看着三叔,笑着说:“这位就是陈董事长的三叔吧?陈董事长经常跟我们说,当年他落难的时候,多亏了您的照顾,您是他的恩人啊!”
三叔连忙摆了摆手,脸都红了,说:“不敢当,不敢当。都是一家人,应该的。”
这时候,陈家的老族长陈宗山,也拄着拐杖,挤了过来。他看着我,脸上满是激动的笑容,说:“孝田!好孩子!你真是我们陈家的骄傲啊!给我们陈家光宗耀祖了!”
我看着他,淡淡地笑了笑,没说话。当年我父母去世,我被赶出家门的时候,他这个族长,一句话都没说,一点忙都没帮。现在知道我有出息了,就过来认亲,说我是陈家的骄傲了。
张书记这时候说:“陈董事长,您看,我们是先去县里,还是先在村里看看?您投资建厂的事,我们都已经准备好了,地块都给您留好了,就等您过去签字了。”
我说:“张书记,不着急。我这次回来,主要是给我父母上坟,还有就是,报答我三叔三婶的恩情。投资的事,我们下午再谈。”
“好好好!”张书记连忙点头,“都听您的,陈董事长。您先忙您的事,我们不着急,就在这里等着您。”
我说:“不用麻烦你们等,你们先回县里吧。下午我忙完了,就去县里找你们。”
“没事没事,我们等您。”张书记笑着说,“能等陈董事长,是我们的荣幸。”
我也没再推辞。
这时候,围在周围的村民们,终于反应过来了。一个个都挤了上来,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七嘴八舌地跟我打招呼。
“孝田!不,陈董事长!我是你三大爷啊!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陈董事长!我是你张婶啊!你还记得我吗?”
“孝田侄子!你可真有出息!给咱们陈家村长脸了!”
“陈董事长!以后咱们村,可就靠你了!”
一个个都热情得不行,好像跟我有多亲一样,完全忘了,这六天里,他们是怎么躲着我,怎么嘲讽我的。
我看着他们,脸上没有半点表情,心里只觉得无比的可笑。
这就是人心。你落魄的时候,他们恨不得踩你两脚,把你踩进泥里;你发达了,他们就恨不得贴上来,跟你攀关系,沾你的光。
第七章 全村震动的真相
人群越围越近,那些之前对我避之不及的村民,此刻都拼了命地往前挤,想跟我说上一句话,混个脸熟。
村支书王长顺,更是挤到最前面,点头哈腰地看着我,脸上的笑容,谄媚得几乎要滴出水来:“陈董事长!哎呀,您回村,我们竟然都不知道,是我们工作做得不到位,您可千万别怪罪!”
他一边说,一边狠狠地瞪了旁边的村主任李长河一眼,好像在怪他没提前打听清楚我的身份。李长河也是一脸的尴尬,低着头,不敢说话。
我看着王长顺,淡淡地说:“王支书,不用客气。我就是回来给父母上坟,不想惊动大家,没跟你们打招呼,不怪你们。”
“是是是!陈董事长您低调!您太低调了!”王长顺连忙点头哈腰地说,“陈董事长,您看,您都回村了,要不要去村委会坐坐?我们给您准备了茶水,好好招待招待您。”
“不用了。”我摇了摇头,说,“我就在我三叔家待着,挺好的。”
王长顺连忙说:“好好好!都听您的!您有什么需要,尽管跟我们说,我们一定全力办到!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辞!”
我没再理他,目光扫过人群,落在了二叔陈宗亮和四叔陈宗平的身上。
他们两个,此刻正挤在人群里,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恐惧和讨好,还有深深的后悔。
看到我看向他们,他们两个,立刻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拼命地往前挤,挤到了最前面。
陈宗亮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几乎要哭出来了,看着我,说:“孝田!我的好侄子!二叔对不起你!二叔有眼无珠,不识泰山,你可千万别跟二叔一般见识啊!”
陈宗平也赶紧跟着说:“是啊孝田!四叔也错了!四叔不是人!你大人有大量,就原谅我们这一回吧!我们可是你亲叔叔啊!是你在这个世上,最亲的人啊!”
他们两个说着,就要给我下跪。
我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了他们,脸上没有半点表情,冷冷地看着他们。
周围的人,都安静了下来,齐刷刷地看着我们,连大气都不敢喘。
我看着他们,淡淡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亲叔叔?”我冷笑了一声,说,“当年我父母去世,我17岁,身无分文,无家可归,跪在你们家门口,求你们给我一口饭吃,给我一个落脚的地方的时候,你们怎么不说,你们是我的亲叔叔?”
陈宗亮和陈宗平的脸,一下子更白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我继续说:“当年,你们以我父母欠债为名,把我家里能搬的东西都搬空了,把我推倒在雪地里,赶出家门的时候,你们怎么不说,你们是我的亲叔叔?”
“当年,我在村头的破窑洞里,快要冻死饿死的时候,你们别说一口饭吃,连一口热水都不肯给我,甚至还跟村里人说,我是丧门星,让村里人都别理我的时候,你们怎么不说,你们是我的亲叔叔?”
“这次我回来,你们连门都不让我进,把我赶出来,跟村里人散播我的闲话,说我是要饭的,是小偷,是白眼狼的时候,你们怎么不说,你们是我的亲叔叔?”
我的声音,一句比一句冷,像刀子一样,扎在他们的心上。
他们两个,站在那里,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头低得快要埋进胸口里,汗顺着脸往下流,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周围的村民们,也都低着头,脸上满是羞愧。因为这些话,不仅是说给二叔四叔听的,也是说给他们听的。这六天里,他们做的事,说的话,和二叔四叔,没什么两样。
我看着他们,继续说:“现在,你们知道我是恒泰实业的董事长了,知道我有钱了,就过来认亲了,就说你们是我的亲叔叔了?晚了。”
“我陈孝田,这辈子,恩怨分明。别人给我一口饭吃,我记一辈子;别人给我一脚,我也记一辈子。当年,在我最走投无路,快要死的时候,只有我三叔,给了我半袋红薯,五块钱,给了我一条活路。这次我回来,全村人都嫌弃我,躲着我,只有我三叔三婶,给我一口热饭吃,给我一个落脚的地方,还给我塞钱,怕我在外头受委屈。”
我说到这里,转过身,对着三叔三婶,深深地鞠了一躬。
“三叔,三婶,谢谢你们。当年要不是你们,我陈孝田,早就死在二十年前的那个冬天了。这辈子,你们就是我的亲生父母,我给你们养老送终。”
三叔三婶,赶紧扶住我,眼泪掉了下来,说:“孝田,快起来,快起来。都是一家人,应该的,应该的。”
我直起身,转过头,看着二叔四叔,还有周围的村民们,冷冷地说:“所以,这辈子,我陈孝田,只认三叔这一门亲。其他的人,别跟我攀关系,别跟我说什么血缘亲情。在我最需要的时候,你们没伸出手,现在,就别来沾我的光。”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狠狠地扇在了在场所有人的脸上。
二叔四叔,直接瘫坐在了地上,面如死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二婶赵月娥和四婶孙美凤,更是直接哭了出来,一边哭,一边打自己的脸,说自己有眼无珠,不是人。
可我看着她们,心里没有半点波澜。现在知道后悔了?早干什么去了?
这时候,老族长陈宗山,拄着拐杖,走了过来,看着我,叹了口气,说:“孝田,当年的事,是他们不对,是我这个族长,没管好陈家的人,让你受了委屈。可不管怎么说,你都是陈家的子孙,他们都是你的亲人,你就原谅他们这一回吧。”
我看着他,淡淡地说:“族长,当年我被赶出家门,快要冻死饿死的时候,你这个族长,没站出来说一句话。现在,你让我原谅他们?我可以不报复他们,但是我绝不会原谅他们。他们做过的事,说过的话,就要自己承担后果。”
陈宗山的脸,一下子就红了,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只能叹了口气,拄着拐杖,退到了一边。
这时候,我的秘书,走了过来,递给我一个黑色的公文包。我打开公文包,从里面拿出了几份文件,还有一张银行卡。
我走到三叔面前,把文件和银行卡,递到了他的手里。
“三叔,这是我给你准备的。”我笑着说,“这份文件,是县城里一套房子的购房合同,已经写了你的名字,三室一厅,带家具家电,你和三婶,以后可以去县城住,不用再在村里种地了。”
“这张银行卡里,我给你存了五十万块钱,是你和三婶的养老钱,以后你们想吃什么,想穿什么,就买什么,不用再省吃俭用了。”
“还有,孝文和孝丽的教育基金,我已经存好了,从现在开始,他们读书的所有学费、生活费,都由我来承担,不管是高中、大学,还是以后读研、出国留学,所有的费用,我全包了。他们想读到什么时候,我就供到什么时候。”
三叔拿着文件和银行卡,手一直在抖,眼泪哗哗地往下流,说:“孝田,这……这太多了,三叔不能要,不能要啊!”
“三叔,你必须拿着。”我按住他的手,认真地说,“当年你给我的那五块钱,给我的那半袋红薯,是我这辈子,收到的最珍贵的东西。这点东西,跟你当年的恩情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你要是不拿着,就是不认我这个侄子了。”
三婶在旁边,哭得泣不成声,说:“孝田,你……你真是个好孩子。我们……我们这辈子,都还不清你的恩情啊。”
“三婶,一家人,不说这个。”我笑着说。
周围的村民们,看着这一幕,一个个都羡慕得眼睛都红了,心里更是后悔得肠子都青了。五十万啊!1999年的五十万,在农村,简直是天文数字!还有县城的房子,还有供两个孩子读书!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当年三叔随手帮的一个穷小子,竟然会给了他这么大的回报。他们更后悔,当年为什么没有对我好一点,哪怕是给我一口水喝,一句暖心的话,现在也能沾到光。
可世界上,从来没有后悔药。
我看着他们,继续说:“虽然我不认这些亲戚,但是我毕竟是陈家村走出去的人。这里是我的根,我也想为村里做点事。”
张书记一听,立刻凑了过来,笑着说:“陈董事长,您有什么想法,尽管说,我们县里,一定全力支持!”
我说:“第一,我出资,给陈家村修一条柏油路,从村口通到镇上,以后村里的人出行,再也不用走这坑坑洼洼的土路了。修路的所有费用,都由恒泰实业出,项目的监管,全权交给我三叔陈宗和负责,任何人不得插手。”
“第二,我出资,在村里建一所新的小学,盖教学楼,修操场,买新的课桌椅,给孩子们请最好的老师。让村里的孩子,不用再走十几里路去上学,能在宽敞明亮的教室里读书。所有的费用,也由恒泰实业出,同样,由我三叔全权监管。”
“第三,我会在县里投资建一个大型的建材厂,优先招收陈家村的村民,只要肯吃苦,愿意干的,都可以来厂里上班,工资待遇,比南方的工厂还要高。”
“第四,村里的孤寡老人,贫困户,我会每年拿出一笔钱,帮扶他们,让他们能吃饱穿暖,安度晚年。但是,帮扶的名单,由我三叔和村支书一起定,那些当年嘲讽过我,落井下石的人,一概不在帮扶范围内。”
我的话音刚落,周围的村民们,一下子就炸开了锅,纷纷欢呼了起来。
修路!建小学!开工厂招工!帮扶贫困户!这每一件事,都是他们做梦都想实现的事!
他们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感激和敬佩,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嘲讽和嫌弃。那些之前嘲讽过我的人,更是羞愧得无地自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因为他们知道,他们的所作所为,已经被我排除在了帮扶范围之外,工厂招工,也不会优先要他们。
张书记立刻大声说:“陈董事长!您真是太伟大了!您为陈家村,为我们县里,做了这么大的贡献,我们全县人民,都感谢您!您放心,您说的这些事,我们县里,一定全力配合,保证落实到位!”
村支书王长顺也赶紧说:“陈董事长!您放心!我们村委会,一定全力配合三叔,不,配合陈宗和同志,把修路、建小学的事,办好!绝对不辜负您的期望!”
我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我做这些,不是为了让他们感激我,也不是为了在村里留个好名声。只是因为,这里是生我养我的地方,这里埋着我的父母。我想给村里的孩子,一个更好的未来,不想他们像我当年一样,因为穷,读不起书,只能出去拼命。
当然,我也有我的原则。那些当年伤害过我的人,别想从我这里,得到一点好处。
第八章 迟来的热情与愧疚
那天上午,整个陈家村,都沉浸在巨大的震动和狂欢里。
县里的领导,在三叔家待了一会儿,就先带着人去了镇上,说在镇上的招待所等我,下午再和我谈投资的具体事宜。我的副总、秘书和保镖,也跟着一起去了,只留下了两个保镖,在门口守着,怕人太多,打扰到我。
领导们走了之后,三叔家的院子,就被村里的人围得水泄不通。
以前,三叔家在村子的最东头,破破烂烂的,村里的人,很少过来。可现在,这里成了整个陈家村,最热闹的地方。
村里的人,不管是之前跟我家有过来往的,还是没过来往的,都提着东西,往三叔家跑。有提鸡蛋的,有提花生的,有提自家种的蔬菜的,还有提肉的,把三叔家的院子,都堆满了。
一个个都挤着跟我说话,脸上堆满了热情的笑容,一口一个“孝田侄子”,一口一个“陈董事长”,亲热得不行,好像跟我是多年的至亲一样。
他们说着当年我小时候的事,说我小时候就聪明,就有出息,说他们早就看出来,我以后一定能成大事。完全忘了,这六天里,他们是怎么在背后说我闲话,怎么嘲讽我,怎么躲着我的。
我坐在院子里的椅子上,看着他们,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不怎么说话。他们说什么,我都只是点点头,嗯一声,不接话。
他们也不觉得尴尬,依旧自顾自地说着,拼命地想在我面前,刷一点存在感。
最积极的,还是二叔和四叔一家。
那天上午,他们两个,带着老婆孩子,提着满满当当的东西,来了三叔家不知道多少趟。
一开始,他们提着东西,进来就给我道歉,哭着喊着,说自己当年不是人,有眼无珠,求我原谅他们。我没理他们,让他们把东西拿走,他们就把东西放在门口,哭着走了。
没过多久,他们又来了,这次,带着孝峰、孝勇、孝强他们几个堂弟,进来就给我鞠躬,让他们给我认错,求我给他们安排个工作,去我的厂里上班。
我看着他们,淡淡地说:“我的厂里,只招肯吃苦,踏实肯干的人。不招眼高手低,趋炎附势的人。你们要是想找工作,就去县里的招聘处报名,能不能录用,看你们自己的本事。”
他们几个,一下子就蔫了,站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二叔和四叔,还想再说什么,我直接站起身,走进了屋里,没再理他们。他们只能灰溜溜地走了。
可没过多久,他们又来了,这次,竟然把陈家的老族长陈宗山也请来了,想让老族长帮他们说情。
老族长坐在院子里,劝我,说都是一母同胞的兄弟,打断骨头连着筋,血浓于水,让我看在祖宗的面子上,原谅他们这一回,帮他们一把。
我看着老族长,说:“族长,我刚才已经说过了,我可以不报复他们,但是我绝不会原谅他们,也不会帮他们。当年,他们把我赶出家门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血浓于水?怎么没想过,祖宗的面子?现在,想起来了?晚了。”
老族长叹了口气,再也说不出话来,只能摇着头,走了。二叔和四叔一家,也只能灰溜溜地跟着走了。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每天都来三叔家,有时候甚至一天来好几趟,提着各种东西,想尽各种办法,想求我原谅,想沾我的光。可我一次都没见他们,他们带来的东西,我也让三叔,全都给他们退了回去。
除了二叔四叔一家,村里的其他人家,也都想尽了办法,跟我攀关系。
有带着孩子来的,让孩子认我当干爹,想让我供孩子读书;有来找我借钱的,说家里盖房子,娶媳妇,缺钱,想找我借点钱;还有来找我,想让我给他们安排个工作,去我的厂里当领导的。
各种各样的人,各种各样的要求,络绎不绝。
我全都一一拒绝了。
我说:“我给村里修路,建小学,开工厂招工,已经是我能为村里做的最大的贡献了。其他的个人要求,我一概不答应。你们要是想挣钱,就去我的厂里报名,凭自己的本事挣钱,别想着走捷径,攀关系。”
那些人,听到我这么说,也只能灰溜溜地走了。
只有刘老木,还是和以前一样。他提着一瓶自己酿的白酒,来了三叔家,坐在院子里,跟我喝了两杯酒,聊了聊天。
他笑着说:“孝田,我就知道,你小子,一定能混出个人样来。当年,我就跟他们说,你不是池中之物,他们还不信。现在,信了吧?”
我笑着给他倒了一杯酒,说:“刘大爷,当年,也多亏了你,给我送了两个窝头。这份情,我记着。”
“嗨,那点小事,算什么。”刘老木摆了摆手,笑着说,“我就是看你可怜,给了你两个窝头,不值一提。你能有今天,全是靠你自己拼出来的。我老头子,替你高兴。”
他跟我喝了两杯酒,聊了聊村里的事,就走了。没有提任何要求,没有想沾我任何光。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很是感慨。这才是真正的本分人,不趋炎附势,不嫌贫爱富,坦坦荡荡,活得通透。
这几天里,三叔三婶,也成了村里最受尊敬的人。
以前,村里的人,都觉得三叔老实巴交,没本事,看不起他,经常欺负他。可现在,村里的人,见了三叔三婶,都毕恭毕敬的,一口一个“三哥”,一口一个“三婶”,亲热得不行。
就连村支书王长顺,见了三叔,都要客客气气地,递烟打招呼,什么事都要先问三叔的意见。毕竟,我已经说了,修路、建小学的事,都由三叔全权监管,村里的事,也得看三叔的意见。
可三叔三婶,还是和以前一样,老实本分,待人谦和,没有一点架子。村里的人找他们帮忙,他们能帮的,还是会帮,从来不会因为我,就摆谱,看不起人。
我看着他们,心里很是欣慰。三叔三婶,还是当年那个善良朴实的人,没有因为身份的变化,就变了心性。
孝文和孝丽,也成了学校里的名人。学校的老师和校长,都知道了他们有个当大董事长的堂哥,对他们格外的照顾。可两个孩子,还是和以前一样,认真读书,踏实懂事,没有一点骄傲自满的样子。
孝文跟我说:“孝田哥,你放心,我一定好好读书,考上好大学,以后凭自己的本事吃饭,不会给你丢脸的。”
我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好,哥相信你。”
这几天里,我也把该办的事,都办好了。
我去了县里,和县里的领导,签了投资建厂的合同。恒泰实业,在县里投资五千万,建一个大型的建材生产厂,建成之后,能解决当地上千人的就业问题,每年给县里带来上千万的税收。县里的领导,高兴得合不拢嘴,给了我最大的优惠政策,批了最好的地块。
修路和建小学的项目,也都签了合同,找了最好的施工队,很快就可以动工。我特意交代,所有的项目,都必须经过三叔的签字同意,才能推进,任何人不得私自更改。
我给三叔在县城买的房子,也办好了手续,随时都可以入住。给三叔存的养老钱,还有孝文孝丽的教育基金,也都安排妥当了。
父母的坟,也重新修了一下,立了新的墓碑,周围种上了松柏,再也不是之前那孤零零的土堆了。
所有的事,都处理妥当了。我也该走了。
第九章 尘埃落定的人心
我要走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陈家村。
临走的前一天晚上,三叔家的院子里,又挤满了人。村里的人,都来了,想给我送行。就连之前被我拒绝了无数次的二叔四叔一家,也来了,站在院子的角落里,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愧疚和不舍。
我坐在院子里,看着围在周围的村民们,心里百感交集。
我回来这短短几天,看尽了人心冷暖,尝尽了世态炎凉。从一开始的人人嫌弃,避之不及,到后来的人人巴结,热情追捧,不过短短六天的时间。
这六天,让我彻底看清了人心,也彻底明白了,什么才是真正的亲情,什么才是真正值得珍惜的东西。
村支书王长顺,端着一杯酒,走到我面前,毕恭毕敬地说:“陈董事长,您明天就要走了,我代表陈家村的全体村民,敬您一杯。谢谢您为我们陈家村,做了这么大的贡献。我们全村人,都记着您的恩情。”
我接过酒杯,点了点头,说:“王支书,不用客气。我是陈家村走出去的人,为村里做点事,是应该的。我走了之后,修路、建小学的事,就麻烦你们多上心,一定要把事办好,别辜负了村里人的期望。”
“您放心!陈董事长!”王长顺立刻拍着胸脯说,“我们一定拼尽全力,把事办好!绝对不辜负您的期望!要是出了一点差错,您拿我是问!”
我笑了笑,和他碰了一下酒杯,把酒喝了。
周围的村民们,也都纷纷端着酒杯,过来给我敬酒,说着感谢的话,祝福的话。我都一一接了,喝了酒,点了点头。
轮到二叔陈宗亮和四叔陈宗平的时候,他们两个,端着酒杯,走到我面前,脸色通红,眼神里满是愧疚和后悔,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最终,陈宗亮还是开了口,声音哽咽着说:“孝田,二叔对不起你。这辈子,是二叔对不住你。你要走了,二叔也没什么别的说的,就祝你以后,平平安安,顺顺利利。这杯酒,二叔给你赔罪了。”
他说着,一仰头,把满满一杯白酒,全喝了下去。喝完之后,呛得直咳嗽,眼泪都出来了。
陈宗平也跟着说:“孝田,四叔也给你赔罪。是四叔不是人,当年做了太多对不起你的事。你别往心里去。这杯酒,我干了。”
他也一仰头,把一杯白酒全喝了下去。
我看着他们,端着酒杯,沉默了很久。
最终,我还是举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淡淡地说:“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不会再提,也不会报复你们。但是,我们之间,也就这样了。以后,各过各的日子,互不相干。你们好自为之。”
他们两个,听到我这话,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低着头,退到了一边。
我知道,他们是真的后悔了。可后悔,也没用了。当年他们做过的事,已经刻在了我的心里,这辈子,都抹不掉了。我可以不恨他们,但是我绝不会原谅他们,也绝不会再和他们,有任何的牵扯。
那天晚上,村里人闹到很晚,才陆续散去。
院子里,终于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我,三叔三婶,还有孝文孝丽。
三叔坐在我对面,看着我,眼睛红红的,说:“孝田,你明天就要走了?不多待几天了?”
我笑了笑,说:“三叔,公司里还有很多事,等着我回去处理。不能多待了。不过你放心,我以后会经常回来看你们的。放假了,你和三婶,还有孝文孝丽,也可以去南方找我,我带你们看看外面的世界。”
三婶在旁边,抹着眼泪,说:“孝田,你这一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回来。你在外头,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别太累了,按时吃饭,别熬坏了身体。”
“三婶,我知道。”我看着她,心里暖暖的,说,“你们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你们也要照顾好自己,别再下地干重活了,钱够花,不用那么辛苦。孝文孝丽,要好好读书,听爸妈的话。”
孝文和孝丽,都红着眼睛,点了点头,说:“孝田哥,我们知道了。你一定要经常回来看我们。”
“好,哥一定经常回来看你们。”我笑着说。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久,聊了小时候的事,聊了我在外头闯荡的事,聊了以后的日子。直到天快亮了,才各自去睡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我就起来了。
三婶早就给我做好了早饭,煮了鸡蛋,包了饺子,都是我爱吃的。我吃着饺子,看着三婶忙碌的背影,心里很是不舍。
吃完早饭,我的车就来了。还是那天的车队,县里的张书记和李县长,也亲自来了,想送我一程。
村口,早就挤满了村里的人。整个陈家村的人,几乎都来了,站在路两边,给我送行。
三叔三婶,给我装了满满一后备箱的东西,有红薯干,有花生,有自家腌的咸菜,有新磨的玉米面,都是我小时候爱吃的,也是他们能给我的,最好的东西。
我看着满满一后备箱的东西,心里暖暖的,眼睛也红了。
孝文和孝丽,站在旁边,眼泪哗哗地往下流,拉着我的手,舍不得我走。
我摸了摸他们的头,笑着说:“别哭,哥又不是不回来了。好好读书,放假了,哥就来接你们,去南方玩。”
他们点了点头,擦了擦眼泪,可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流。
我转过身,看着三叔三婶,深深地鞠了一躬,说:“三叔,三婶,我走了。你们一定要照顾好自己,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我会经常回来看你们的。”
三叔赶紧扶住我,红着眼睛,点了点头,说:“好,好。你在外头,也要照顾好自己,别太累了。家里有我呢,你放心。”
三婶抹着眼泪,说:“孝田,路上注意安全,到了地方,记得给我们打个电话,报个平安。”
“我知道了,三婶。”我点了点头。
我又走到父母的坟前,跪下来,磕了三个响头,心里说:爸,妈,儿子走了。以后,儿子会经常回来看你们的。你们放心,儿子一定会好好照顾三叔一家,不会让他们受委屈的。
磕完头,我站起身,上了车。
车队缓缓启动,慢慢驶出了陈家村。
我坐在车里,看着窗外。路两边,站满了村里的人,都在挥着手,跟我告别。二叔四叔一家,也站在人群里,看着我的车,挥着手,脸上满是愧疚和不舍。
车子越开越远,陈家村,也慢慢消失在了我的视线里。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心里百感交集。
二十年的闯荡,我从一个身无分文的少年,成了身家过亿的董事长。我挣到了花不完的钱,得到了无数人的尊敬,可我一直觉得,自己像无根的浮萍,没有归宿。
这次回乡,我终于找到了自己的根,也终于明白了,什么才是真正的财富,什么才是真正的亲人。
不是花不完的钱,不是高高在上的地位,而是在你最落魄,最无助的时候,愿意给你一口热饭,给你一个温暖的拥抱,给你一条活路的人。
钱,可以买来房子,买来车子,买来无数人的追捧,却买不来真心,买不来亲情,买不来二十年前,那个大雪纷飞的冬天,三叔塞给我的那半袋红薯,和五块钱。
这辈子,我陈孝田,最幸运的事,不是挣到了多少财富,而是在我最黑暗的日子里,遇到了三叔三婶这样的好人,给了我一束光,让我撑到了现在。
车子在平坦的柏油路上,飞速行驶着,往南方开去。
我知道,这次离开,不是结束,而是新的开始。陈家村,以后再也不是我不敢回来的伤心地,而是我的根,是我的家,是我永远的归宿。
而三叔三婶,也会是我这辈子,最亲的亲人。我会用我的一辈子,去报答他们当年的恩情,让他们后半辈子,平安喜乐,安享晚年。
至于那些曾经伤害过我的人,就让他们留在过去吧。恩怨已了,人心已定,往后的日子,我只会珍惜那些真心对我好的人,好好活着,不负当年的苦难,也不负当年的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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