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叔姓刘,是我们市人民医院ICU的主任。他在ICU干了二十多年,见过太多的生离死别。每年过年亲戚聚会,大家总爱听他讲医院里的故事。他不太爱讲,说太沉重,过年不该说这些。可亲戚们爱听,尤其是那些生啊死啊的话题,又怕又想听。有一年过年,喝了点酒,表叔话多了起来。他说他在ICU那么多年,发现一个规律——抢救的时候,家属哭得越惨,病人走得越快。大家不信,说还有这种事?表叔说不是玄学,是科学。
在ICU外面,家属的情绪会通过很多细微的渠道传递进去。医生的表情、护士的脚步、走廊里突然加重的哭声,都会影响ICU里面那个正在跟死神拔河的人。他本来还有力气拽着绳子,听到外面哭得撕心裂肺,就觉得完了,没人盼他活了,手一松,人就没了。表叔说人到了那个关口,活的不是命,是一口气。那口气不是氧气,是想活的心气。家属在外面哭,就是把他的心气哭没了。
老张是表叔跟我说过的一个病人。五十七岁,心梗,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不行了,心脏停了好几次,医生电击,电回来又停,停了又电,反反复复。他的老伴在外面哭得死去活来,两个女儿也哭,一家人抱在一起哭,整条走廊都是她们的哭声。医生出来跟她交代病情,说情况很危险,我们会尽力抢救。她拉着医生的手不放,说求求你一定要救救他,他不能死啊,他死了我怎么活啊。主刀医生有点无奈,说我们会尽力,但你们家属也要配合,不要哭得太厉害,会影响病人情绪。她嘴上答应了,医生一进去,她又开始哭。
老张在里面抢救了很久,最终没有救过来。表叔说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家属,以为哭得越惨,医生就越尽力。其实不是的。医生该尽的力一定会尽,跟家属哭不哭没有关系。家属哭得太厉害,只会让医生压力更大,让病人更没信心。
表叔给我讲过一个例子。有个老太太,七十多岁,脑溢血,做了手术以后在ICU观察。她的老伴天天来探视,不哭不闹,每次来就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轻声跟她说话。说她种的辣椒红了,说她喂的那只猫又胖了,说孙子期末考试考了第一名。每次探视时间结束,他就站起来,在她额头上亲一下,说我走了,明天再来看你。不多说,不多留。老太太在ICU住了不到一个月,转到了普通病房,后来出院了,恢复得挺好。表叔说她能活过来,有一半的功劳是她老伴的。他不哭不闹,给她传递了一个信息——你没事,你很快就能回家了。她信了,她的身体就跟着信了。
我妈走的那年,我才真正明白表叔说的这个道理。
我妈那年七十二,身体一直不太好,高血压,糖尿病,心脏病,毛病一大堆,但控制得还行,生活能自理。那段时间她老是说胃不舒服,吃不下东西,带她去县医院看,说是胃炎,开了药吃了不管用。后来去市医院做了个胃镜,结果出来,胃癌,晚期。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给表叔打了个电话,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说带过来吧,先做个全面检查,看看有没有手术机会。检查结果出来,情况不好,癌细胞已经扩散了,手术的意义不大。表叔说如果你们坚持要做,我可以请外科的主任来会诊,但我建议保守治疗,提高生活质量,让她少受点罪。
我不甘心,问我妈愿不愿意做手术,她说不做,快八十的人了,不想挨那一刀。我说那咱们就保守治疗,用最好的药,住最好的病房。表叔帮忙安排了一间单人病房,条件好一些,我妈住下了。
那些日子,我每天都去医院陪她。她吃不进东西,人瘦得厉害,脸色蜡黄,眼窝深陷。我看着她不敢哭,怕她看见。每次来医院之前,我都在车里坐一会儿,调整好情绪再上去。
我大哥大嫂在外地,二哥二嫂也在外地,他们回不来。打电话来问妈的情况,我说还好。他们说要回来,我说不用,你们忙你们的,我一个人能行。其实不是不需要,是我妈不让。她说不让他们回来了,来回折腾费钱,有你在就够了。我是她唯一的女儿,是她最后的依靠。
我每天给她擦身子,喂她吃药,陪她说话。她有时候精神好一点,能坐起来跟我聊几句。聊我小时候的事,聊我爸去世那年的事,聊她年轻时候的事。她说着说着就累了,闭着眼睛睡过去,呼吸很轻。我坐在床边握着她枯瘦的手,叫她妈,她没应。医生说器官正在慢慢衰竭,随时都有可能。我给大哥二哥打了电话,让他们赶紧回来。
大哥从外地赶回来,进了病房,看到妈瘦成那样,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我使劲给他使眼色,让他别哭,他忍住了,把眼泪咽回去,走到床边叫了一声妈。我妈睁开眼看了看他,说他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大哥说吃了,您放心。她点了点头又闭上了眼睛。
那天晚上表叔值班,来病房看了看。他把我叫到走廊上,说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应该就这一两天了。我问他还有没有办法,他摇了摇头,说该用的药都用了,现在能做的就是让她走得安稳一点。他说你们家属尽量不要在病房里哭,她虽然闭着眼睛,不一定能听见,但能感觉到。你们哭,她心里难受,走不踏实。
表叔说你们应该做的不是哭,是跟她说说话,让她放心。告诉她你们会好好活着,会照顾好自己,会照顾好下一代。让她知道她没有后顾之忧了,该走就走,别硬撑着。她硬撑着,她自己遭罪,你们也遭罪。
那晚大哥二哥都没走,在病房里守着。我们轮流跟我妈说话。大哥说妈你放心,我会照顾好弟弟妹妹,家里的事你不用操心。二哥说妈你安心养病,等你好了我带你去北京玩。我说妈你放心吧,我们都长大了,能照顾好自己,你不用惦记我们,不用硬撑着。
我妈一直闭着眼睛,不知道能不能听到。凌晨三点多,她忽然睁开了眼,看了看大哥,看了看二哥,看了看我。她的嘴动了动,想说什么,没有说出来。我凑过去,把耳朵贴在她嘴边,听到她说了几个字。你们好好的。我说妈你放心,我们好好的。她闭上了眼睛,再也没有睁开。呼吸慢慢弱下去,弱下去,弱到没有了。心电监护仪上的数字一个一个地掉,掉到零,发出长长的滴声。
我没有哭。不是不难受,是不敢哭。我怕她听到,怕她走得不安心。我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跟大哥二哥说妈走了。大哥点点头,出去打电话了。二哥站在床边不说话,肩膀一抽一抽的。我坐在床边,攥着她的手,攥了很久。
那双手前几天还给我掖过被角,有温度,有力量。那天晚上病房里没开灯,走廊的光从门缝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窄窄的亮线。我看着那道亮线,一点一点地往下蹲,蹲到膝盖抵住地板。地板凉,凉气顺着膝盖往上爬,一直爬到心口。心口那个地方也凉了,我妈走了,那地方就空了。
我妈走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在想表叔说的那个道理,好像懂了,又好像没全懂。哭得越惨,病人走得越快,不是哭的人害了病人,是病人太在意哭的人了。
她怕自己走了,你会哭成泪人,她怕你接受不了,怕你过不下去。她舍不得走,可她的身体撑不住了,她在心里拔河,使劲拽着绳子不肯松手。绳子那头是生的痛苦,这头是死的解脱。她拽着因为你在这头。你哭,就是把这头的绳子又往自己怀里搂紧了几分,她更舍不得松了。她就在那个生死交界的地方卡着,上不来下不去,受着双倍的罪。
我后来把表叔说的这个道理讲给很多人听过。有的表姐说你表叔说的有理,人到了那个关头,最放不下的就是家里人。你不让她放心,她走不了。有的同事说早知道这样,当初我爸走的时候我就不哭那么厉害了。我妈说不知道,她没经历过。她不需要经历,她有儿有女,老伴还在,她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走在我们前头。
我还真见过一个家属,四十多岁的男人,妻子在ICU抢救。他来了以后不像别人那样扑过去哭,他把岳父岳母安排到休息室,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在ICU门口。不哭不闹,不急不躁,就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医生出来找他谈话,他站起来认真听着,问清楚情况,签了字,又坐回去。
护士说有个家属特别安静,坐在门口一整天了,不吃不喝,一句话不说。表叔说他是在等他老婆,他不哭,他老婆就有信心出来。那个人坐了很久,他老婆在ICU待了一段时间,转了普通病房,后来出院了。
有人问他你在门口坐着的时候想什么,他说想他们刚认识的时候,想他们结婚那天,想孩子出生那天。那些事他一辈子都忘不了。他说他不哭,不是不难过,是哭没用。他在门口坐着,让他老婆知道,他还在等她回家,她得回来。她回来了。他的泪流在她不知道的地方,流在他一个人的时候,在没人的走廊里,在家里的阳台上,在孩子睡着的深夜。他是给妻子留了一条命,也给自己留了一条命。
现在我当了奶奶,外孙女今年三岁,调皮得很。要是哪天我也躺进ICU,我希望我的孩子不要哭。不是我不怕死,是我怕他们哭。我不想让他们在那道窄窄的走廊上蹲下来,膝盖抵着冰凉的地板,心口那个地方空了。那地方我妈空过,我不想让它也空一次。
表叔去年退休了,退休那天我去看他,我俩聊起那年的事。他问我你妈走的时候你哭了没有,我说没有,忍住了。他说那哭过没有,我说哭过,在她走以后,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他沉默了,点了点头。
他说你哭的时候就对了,忍是对病人的仁慈,哭是对自己的仁慈。你不能只对别人仁慈不对自己仁慈。你妈想让你好好的,你得让她放心。
窗外阳光很好,照在他的白发上。他在ICU干了二十多年,看过太多生死,头发白了,也学会了在生死面前哭和不哭的分寸。不哭,是为了让走的人安心。哭,是为了让自己活下去。
今年过年我给表叔拜年,他问我还记不记得他以前跟我说过的那句话。我说记得,抢救时家属哭得越惨,病人走得越快。他说他现在退休了,不当主任了,这话他说了几十年,自己都不信了。
他信了一辈子,不信了。我问我妈的时候信不信,他没回答。
他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戏曲频道,咿咿呀呀地唱着,一句都听不懂。我陪他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走到门口他忽然叫住我,说了一句让我记到现在的话。
那些年我不让家属哭,现在我觉得该哭就哭吧。生死面前,谁都不容易。扛得住要扛,扛不住也别硬扛。哭完了,该干嘛干嘛。日子总要过,人总要活。
他老了,头发全白了,腰也弯了。当了这么多年主任,看透生死,临了自己也怕了。怕的不是死,是没人哭他。他怕自己走了以后,哭他的人太少,不够体面。
我走的时候没回头,不敢回头。我老了,也怕了。
老周说这个道理她这辈子再也不想用到了,可她能不用到吗?她妈走了,她爸还健在,她公公婆婆年纪也大了。她迟早还要走进那间病房,还要面对那道窄窄的门。门后面是生,门外面是死,或者反过来。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下次再走到那道门前,她会记住他的话。该哭就哭,别忍着。哭完了,日子还要过。
现在我最喜欢的活动就是周末带着外孙女去公园喂鸽子。那些鸽子不怕人,飞到手上来啄玉米粒。外孙女笑得咯咯的,我也跟着笑。阳光照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
老伴身体还行,每天早上去公园打太极,下午在家看书写字,傍晚等我回来吃饭。他做菜的手艺一般,卖相不好,熟了,能吃。我们边吃边聊,说外孙女今天又闹了什么笑话,说邻居家又发生了什么事,说今晚的天气预报有雨,明天出门记得带伞。
日子就这样过,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好。
外孙女今年上幼儿园了,我每天接送她。她牵着我的手,叽叽喳喳地说着幼儿园里的事。谁谁谁抢了她的玩具,谁谁谁吃饭的时候把汤洒了,老师今天夸她画的太阳最好看。我的耳朵听着,心里想着我妈,如果她还活着,看到重外孙女长这么大了,不知道有多高兴。
妈,你放心吧,我们好好的。我活成了你的样子。你哭过的地方,我也哭过了。你走过的路,我也在继续走。你在那边好好的,别惦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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