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国民议会于当地时间5月6日作出了一项极为罕见的表决:以141票支持、零票反对的结果,一致批准了旨在优化非法获取外国文物返还流程的法律草案。
在法国议会这一素以左右阵营激烈对峙、议事现场屡现文件飞掷与肢体推搡为常态的政治场域中,实现零反对票几乎堪称奇迹。
回看近年,马克龙政府力推的养老金制度改革曾令议会大厅几成角力擂台;而争议性极强的移民政策修订案,更是在两院间反复拉锯长达8个月之久,最终仅以极其微弱的票差涉险过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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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次连一贯以尖锐质疑著称的极右翼政党“国民联盟”也全程保持缄默,足见“归还殖民时期劫掠文物”这一议题,在法国国内已基本凝聚起广泛共识。
但需明确一个关键事实:法国国民议会法定席位总数为577席,当日实际出席并参与投票者仅为141人。这意味着所谓“全票通过”,是指到场议员的一致认同,并非全体代表的共同意志。
即便如此,能促成跨党派议员在该议题上达成高度统一,本身已是法国立法史上的里程碑式进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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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至国内,舆论迅速升温,无数网友难掩振奋之情,热切期待流散海外百余年的圆明园稀世珍宝,终于迎来回归故土的历史契机。
暂且按捺喜悦,我们先厘清这部法案究竟破解了哪些现实梗阻——其核心要义仅有一条:将沿用160余年的“单件文物单独立法”返还机制,升级为高效、规范的“行政授权审批制”。
长期以来,法国奉行一项刚性原则:凡列入公立博物馆馆藏序列的物品,均属不可分割的国家公共遗产,严禁任何形式的权属转移或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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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国际社会普遍认定某件藏品确系殖民时代暴力攫取所得,若欲启动返还程序,仍须为该器物单独起草一部专项法律,提交国民议会与参议院完成全部立法流程,包括审议、辩论与终局表决。
这一制度的执行成本有多高昂?贝宁阿波美王国26件王室文物的归还过程便是最典型例证:2017年马克龙总统即公开承诺返还,然而仅走完议会立法环节便耗费整整三年时间。
直至2020年12月,相关法案才获议会正式批准;又过近一年,即2021年11月,这批文物方完成全部交接手续,正式回归贝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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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此前亦深受此制度掣肘。2015年法国向我国返还甘肃大堡子山秦公墓地出土的56件金饰片时,根本无法启用官方直通返还通道。
最终不得不由法方先行将文物从国有馆藏名录中移出,转为私人持有状态,再以私人捐赠名义移交中方——整个过程迂回曲折,耗时费力,实属无奈之举。
新法案实施后,这一长期困扰多国文物流失追索工作的制度性障碍将被彻底破除。今后凡符合法定条件的文物返还申请,无需再经冗长议会表决,仅需法国文化部长与外交部长联合签署行政决定,即可完成法律效力确认,整体返还周期有望压缩至原先的三分之一甚至更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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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为值得关注的是,法案特别框定了适用的历史区间:1815年至1972年。这一时段精准覆盖了1860年英法联军焚毁圆明园、1900年八国联军侵华等重大历史事件节点。
理论上,圆明园散佚的青铜礼器、明清官窑瓷器、高古玉器,以及敦煌莫高窟藏经洞流失的数万卷珍贵写本与绢画,均落入该法案的潜在适用范畴。
不过,我们必须清醒认识到,这部法律绝非开启所有流失文物“一键返乡”的万能密钥。其中隐含的三项结构性限制,将实质性影响文物返还的实际覆盖广度与操作可行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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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重限制在于适用主体范围狭窄:法案仅约束法国境内公立博物馆所藏文物,对数量庞大、来源复杂的私人收藏完全不具约束力。法国有众多延续数个世纪的贵族世家与资深藏家,其私藏库中沉淀着难以估量的中国顶级文物,这部分资产不受新法规制,仍须依赖双边协商、自愿捐赠或市场回购等传统路径推进追索。
第二重限制聚焦举证机制:原属国须独立承担全部举证责任,必须提供完整、清晰、具备司法效力的证据链,确凿证明目标文物系通过武力胁迫、战争劫掠或非自愿转让等非法方式流出,而非基于真实交易或善意赠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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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殖民时代的原始档案大量遗失、损毁,许多文物的流转脉络早已湮没于历史尘埃之中,构建一套无懈可击的证据体系,实为极高难度的专业挑战。
第三重限制则潜藏于法律解释的灰色地带:“军事战利品”概念可能成为最大变量。在议会辩论阶段,部分右翼议员已正式提出修正动议,主张将“战争期间自敌方缴获的军事战利品”明确排除在返还清单之外。
而圆明园绝大多数流失文物,恰恰正是英法联军在1860年武装入侵过程中系统性劫掠所得,其法律定性极易落入该豁免条款的模糊覆盖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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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该修正案尚未纳入法案终稿文本,但在后续提交参议院审议阶段,极有可能演变为各方博弈的核心焦点,甚至影响法案最终落地形态。
还需强调一点:该法案当前仅完成国民议会层面的表决程序,尚需通过参议院审议,并经总统马克龙正式签署后方可生效。综合各方预判,最快将于2026年下半年进入全面施行阶段。
相较法国迈出的这一步,其他欧洲主要前殖民国家在文物返还议题上仍显迟滞保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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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国迄今仍以“大英博物馆藏品属于全人类共同遗产”为托辞,持续拒绝归还希腊帕特农神庙浮雕、埃及罗塞塔石碑等标志性掠夺文物,甚至对原属国提出的文物基础信息查询请求亦多加推诿。
德国虽于近年陆续返还部分非洲文物,但仍未构建系统化、标准化的返还制度框架,依然沿袭“一事一议”的低效个案处理模式。
比利时、荷兰等国动作更为审慎,迄今仅象征性归还少量争议较小的藏品,整体进展缓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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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国之所以能率先打破僵局,并非源于突发性的道德觉醒,而是多重现实压力协同驱动的结果。
近年来,非洲、亚洲及拉丁美洲多国联合发起声势浩大的全球性文物追索行动,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亦多次发布权威声明,敦促前殖民宗主国切实履行历史责任,加快非法掠夺文物返还进程。法国若继续消极回避,将在国际道义层面日益陷入孤立境地。
与此同时,随着俄罗斯、土耳其等新兴力量在非洲大陆影响力持续增强,法国在传统势力范围内的战略主导权正面临严峻挑战。主动推动文物返还,已成为其重塑国际形象、修复与前殖民地国家关系、争取政治信任与经济合作的重要外交杠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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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法国社会内部对殖民历史的反思意识显著深化。最新民调显示,逾65%的法国民众明确支持归还殖民时期非法获取的文物。各主要政党在此议题上形成高度默契,本质上也是顺应民意走向、巩固青年选民基本盘的战略选择。
对中国而言,该法案无疑构成一项具有实质意义的利好因素,但我们也须秉持理性预期,切勿幻想单靠一部法律就能实现流失文物的批量式、即时性回归。
据权威统计,法国公立博物馆系统共收藏中国文物约260万件。仅枫丹白露宫中国馆一地,便珍存逾千件直接源自圆明园的顶级文物,涵盖青铜重器、御窑瓷器、高古玉器及历代书画精品。而在这些藏品中,仅有部分能够同时满足法案设定的时间跨度、权属性质与证据标准等全部法定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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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需考量的是法国政府的外交优先级排序:来自非洲前殖民地国家的文物返还诉求,预计将在执行序列中获得更高顺位与更快响应,中国相关申请或将依序排期、分批推进。
值得欣慰的是,中法两国在文物返还领域已积累丰富协作经验:2013年皮诺家族无偿移交圆明园鼠首与兔首;2015年成功促成秦公大墓金饰片回归;2019年又完成7件中国古生物化石的返还交接。这些扎实成果为双方奠定了坚实互信基础。
据悉,中方正积极筹备后续工作,拟与法方共同筹建中法文物来源科学评估联合委员会,专责开展文物历史溯源、流失事实核查及法律适配性研判,优先聚焦圆明园系列文物、敦煌遗书等重点门类展开系统性追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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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失文物的回归之路,从来不是靠一纸法令便可抵达终点的坦途。
法国此次立法突破的最大价值,在于一举拆除了横亘160余年的制度藩篱,首次为文物返还铺设出一条可复制、可持续、可预期的常态化法治轨道,也为欧美其他国家提供了极具参考意义的实践范本。
每一件漂泊海外的中华瑰宝,都铭刻着一段不可磨灭的民族记忆。它们的归程,既需要国家综合实力的坚实托举,也仰赖专业团队的精深考辨;既离不开一代代人的接续奋斗,更呼唤全球文明共同体的价值共鸣与务实协作。
此刻,我们确实看见了曙光初照,但也深知,通往团圆的征途,依然漫长而厚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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