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比约定时间晚了二十分钟,进门时带来的风里混着消毒水味。我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寸。
“路上碰到个急诊电话。”她坐下来,外套没脱,手机屏幕朝上扣在桌上。我瞥了一眼,是一条没读完的医嘱。
菜单递过去,她翻开就皱眉头。第一页全是油腻的图片,她翻了两页就合上:“你点吧,我随便。”说完把菜单推回来,干净利落的劲儿,像是手术台上递器械。我攥了一下菜单的边角。
点完菜,她才开始脱外套。里面是件墨绿色的打底衫,撑得很满。我赶紧低头看手机,假装回消息。
“你做哪行的?”她问。
“物流调度。”
“坐办公室的?”
“嗯。”
她“哦”了一声,没再追问。语气里没有不满意,也没兴趣。服务员端茶上来,她接过杯子,两只手捧着,指甲剪得很短,没有颜色。我下意识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搬完货没来得及洗太干净,指缝里还有点灰。我悄悄把手缩到桌子底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
上菜之后她开始吃,速度不快,每口都嚼很多下。我夹了一筷子回锅肉,油滴在桌上,她看了一眼。就一眼,我赶紧拿纸巾擦掉。
换作别人可能觉得没啥,可我心里清楚,这个眼神我没法不当回事。
“你平时吃这么油腻?”她突然问了一句。
“有时候加班,随便对付一顿。”
“你们这行加班多?”
“看情况,货多的时候就……”
“容易得脂肪肝。”她打断我,夹了一筷子青菜。我嘴里那块肉突然咽不下去了,嚼了半天,最后趁她低头喝汤的时候吐在纸巾里,包了好几层,塞进烟灰缸底下。
她又问了一句:“体检过没有?”
“去年做过一次,有点脂肪肝倾向。”
“轻度?”
“嗯。”
“那还能救。”她说这话的时候面无表情,像是在念一份化验单。
我把筷子放下了。
“不吃了?”
“饱了。”
“你饭量这么小?”
“嗯。”我没说实话,其实是不想让她看见我吃那些她看不上的东西。
她抬眼看了我一下,目光往下,从我胸口扫到肚子。我下意识吸了一口气,把肚子收进去。她没说什么,继续吃自己的。
吃完饭我去结账,一百六。她站在门口等我,手里拿着手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听不清内容,只听见最后一句:“行,我九点前到。”
挂了电话她朝我走过来,说:“我晚上还有台手术,先走了。”
“我送你?”
“不用,我开车来的。”
她转身走了,背影利落,高跟鞋踩在人行道上,节奏很稳。我站在原地看了几秒,然后点了一根烟。
第二次见面是她约的。那天我加班到八点多,刚坐下吃泡面,她电话来了:“出来吃个饭?”
“我刚吃……”
“我在你公司附近,十分钟到。”
我挂了电话,把泡面倒进马桶,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衬衫。下楼的时候她车已经停在路边,车窗放下来,冲我招手:“上车。”
车上放着医书,副驾驶座上有一份病历。我拿起来放到后座,坐下来的时候闻到了那股消毒水味,比上次浓。
“你才下班?”
“嗯,连着做了两台。”她声音有点哑。
“那你回去休息啊,还出来吃。”
“饿。”就一个字。
她带我去了一家粥店,要了两碗皮蛋瘦肉粥,一碟青菜。这次她没问我吃什么,直接点了。粥端上来的时候她说:“你那个脂肪肝,少吃油盐。”
“嗯。”
“一个月瘦五斤差不多。”
“嗯。”
“能做到?”
我没吭声,低头喝粥。其实我晚饭都没吃,就那一碗泡面还倒了,现在胃里空得慌。粥很烫,我吹了两口就喝了,嘴唇烫了一下。她没看我,自己喝得很慢。
那种感觉,当过儿媳的人都懂。
喝完粥她说送我回去,路上接了个电话,是医院打来的。她说话很快,全是专业术语,我听不懂。挂了电话我问:“要回去?”
“不用,别人在弄。”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我主动找了个话题:“你们医生是不是看不起我们这种坐办公室的?”
她没正面回答,说:“我前男友也是坐办公室的。”
“分了?”
“他说我太忙。”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把手搭在方向盘上,指关节微微泛白。我没注意到她是什么时候用力的。
“那你觉得呢?”
“我觉得是借口。”她说完这句话,又安静了。
车停在我楼下,我道了谢下车。车门关上的瞬间,我看见她在车里对着手机皱眉,屏幕的光打在脸上,法令纹很深。三十一岁,看着像三十五。
我没马上上楼,站在楼道口抽了根烟。烟抽到一半,收到她一条消息:“下周六有空吗?去我妈家吃饭。”
我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半天,回了两个字:“有空。”
那周我过得小心翼翼。每天少吃一顿饭,中午只吃一个苹果。周五晚上去理发,还特意买了件深色的毛衣,显得肚子小一点。
周六到她妈家楼下,我提了一箱牛奶一袋水果。她来接我,上下打量了一眼:“瘦了?”
“瘦了两斤。”我有点高兴她看出来了。
她“嗯”了一声,没再说。
进门的时候她妈在厨房,听见动静出来,围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看见我先愣了一秒,然后笑了:“来了啊,快坐。”
客厅不大,茶几上摆着果盘。她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冲我点了个头,没起来。
我坐下来,她就坐在我对面,中间隔着茶几。她拿了个橘子剥,剥完自己吃了。我端起茶杯喝水,发现杯子里没水,又放下了。
她妈端着菜出来,一边走一边说:“小X啊,听XX说你做物流的?”
“嗯,调度。”
“一个月能挣多少?”
我抿了一下嘴唇,报了个月薪。
她妈动作顿了一下,继续摆菜。我指甲掐了一下掌心。
“那在城里买房了吗?”
“在攒首付。”
“哦。”就一个字。
她始终没说话,在旁边吃橘子。我看了她一眼,她把视线挪开了。
吃饭的时候她妈一直在说,说她女儿多辛苦,多优秀,研究生毕业,主治医师。说现在的男人不靠谱,好多都指着找个条件好的少奋斗十年。
我筷子夹着的一块排骨掉了。
她妈看了一眼,继续讲。她给我夹了一筷子青菜,说了句:“多吃菜。”
我当时就想,我图啥呢。
吃完饭我说帮忙洗碗,她妈没推辞。我在厨房洗,碗上的油很重,洗洁精挤了三遍才洗干净。她妈在旁边擦灶台,突然问了一句:“你父母做什么的?”
“厂里退休的。”
“身体还好吧?”
“我妈有高血压。”
“哦,那得花钱。”
我没接话。水龙头开着,我把碗冲了一遍又一遍。
那天晚上回去,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手机亮了一下,她发来消息:“我妈就那样,你别放心上。”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回了个“没事”。
接下来一个多月,我们又见了三次。每次都是她定时间、定地方、点菜。我跟着走就行,像她手底下的实习医生。
有天她值完夜班,白天补觉,晚上约我出来吃火锅。我挺意外,她不是不吃油腻的吗?
“想吃辣。”她说。
那天她话比平时多,讲了一个病人的事,讲到一半自己笑了。我也跟着笑。她突然停下来看我,问了一句:“你是不是从来不生气?”
“生什么气?”
“就,什么事你都不说。”
“有什么好说的。”
“跟我在一起,是不是很累?”她看着我,眼睛里有血丝,是熬夜留下的。
我把碗里的一片午餐肉翻来翻去,没夹起来。沉默了很久,我说:“累。”
她没问为什么,我也没解释。两个人就那么坐着,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泡。
回去的路上,我开着车(这次我开了我的车去接她)。她坐在副驾驶,闭着眼睡着了。我看了她一眼,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档。她睡着的时候眉头是松开的,不像醒着的时候那么硬。
到她家楼下,我叫醒她。她睁开眼睛,愣了一下,像是忘了自己在哪。
“到了?”她揉眼睛。
“嗯。”
她没马上下车,坐了一会儿,突然说:“要不,我们还是算了吧。”
我把手搭在方向盘上,指关节发白,跟那晚她在车里的动作一模一样。
“你人挺好的,但是……”她没说下去。
“但是什么?”
“但是在一起,两个人都累。”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在解安全带。安全带卡扣响了一声,在安静的车里格外刺耳。
我点了点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她推开车门,秋天的风灌进来,我打了个哆嗦。
她没回头,走了几步,步子慢了半拍,像是在等我说什么。我没开口。
她把碗搁下的时候,声响大了一点——不对,不是碗,是我把车窗关上了。关的时候用力过猛,玻璃磕了一下门框,发出一声闷响。
车窗外,她的背影停了一瞬,然后继续走了。
我就那么坐在车里,发动机没熄火。空调还在吹,吹得我手背发干。后座上还放着她上次落在我车上的那本病历,内页写着她娟秀的字迹。
我没追上去,也没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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