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辽宁日报)
转自:辽宁日报
刘抚兴
母亲的谷草
晚秋的风,收尽旷野最后一缕暖意。乡下的母亲佝偻身躯,在阡陌之间折返,一根根捡拾田野遗落的谷草。
她将干枯的草秆梳理、捆扎,码放成整齐草垛。粗硬的草梗反复摩挲单薄臂肤,刻下一道道细密伤痕。那些浅浅印记,静默镌刻着清贫岁月里,一位母亲日复一日的劳作,以及无声的隐忍与担当。
待草捆沉沉压实,暮色便漫覆山野。母亲背起一捆谷草,裹挟着暮色与微凉风霜,独行十里土路,奔赴山外小城。一捆草木微薄,换不来丰盈生计,却足以支撑一家人的日常。苦寒流年,她总在拮据之中留存温柔,省下零碎钱款,带回一枚苹果、一颗野梨。以人间细碎清甜,妥帖熨帖我的年少岁月,成为记忆深处恒久温润的光。
一道山梁横亘南北,一头是炊烟袅袅的故园,一头是奔波谋生的尘世。
往昔,母亲负草远行,我立在山梁默默目送。山野长风岁岁往复,载着少年最纯粹的牵挂,在时光里低徊不绝。
岁月辗转,重归旧院。墙角枯草依旧,风物一如往昔,只是人事皆非。
漫长光阴压弯了母亲的腰身,她再也驮不动尘世风霜,扛不起生活重负。那些朝夕相伴的温暖,终被岁月隔远,定格成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
世间万般烟火旧景,皆沉入梦里山河。
母亲坟前,荒草萋萋,岁岁枯荣,比当年田畴谷草,更为苍茫寥廓。长风掠过荒丘,草木低吟如诉,仿佛故人轻声低语。一念思亲,陈年往事流水般汹涌,漫过心堤,润湿眉眼。坟头荒草,是剪不断的绵长思念;山野长风,是诉不尽的半生悲凉。阴阳相隔,山河遥望,一腔怀思,遥遥寄向云天之外。
吾母,永念于心
人间暖意融融,岁岁往复,唯有对母亲的思念,沉潜心底,经年未减。
岁月慢慢抚平刻骨的悲恸,只留层层叠叠的心事,无处安放,无人倾诉。世间烟火繁华,万般喜乐景致,从此再无至亲同赏、冷暖共话。人海浮沉,风雨平生,往后余生,只剩独自回望来路,独自行走人间。
母亲,您离开尘世,已是41个春秋。
半生混迹寻常烟火,早已学会收敛悲喜,克制情愫。不轻易落泪,不肆意感伤,所有深埋的惦念与眷恋皆封存于心,内敛沉静,不与人言。
犹记您在世五十载,倾尽一生温柔与疼爱,予我庇护,予我温暖,铺满我整段青葱年华。心门一生为您敞开,年年遥望,念念期许,盼一缕旧日温情目光,跨越山海阴阳,温煦我往后漫漫余生。
一九八五年五月二日凌晨,您悄然辞世。
从此,我的人生,断了来路,少了归途。
昔日被万般宠溺、随性撒娇的孩童,在岁月风雨里褪去稚气,藏起天真,收敛任性。山河万里,世事凉暖,人间所有沧桑薄凉、悲欢得失,自此一人静默承担,独自抵挡。
睹他人有高堂可依,膝下承欢,然我慈母长眠丘壤,阴阳永隔,山水两茫。千言万语郁结于心,满腹思念化作沉默,终是敛住万千酸楚,只留眼底一圈隐忍未落的泪光,藏起半生念想与无边怅惘。
乡音
何其有幸,生于华夏厚土,扎根这片山河辽阔、文脉绵长的大地。生生不息的九州风物,沉淀千年的人文底蕴,赋予我稳固的生命根脉,也赠予我安放灵魂的永恒原乡。
更幸,成长于辽西苍茫大地。北国凛冽长风淬炼风骨,四季寒暑更迭涵养心性。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辽阔山野与滨海风物,滋养出坦荡赤诚的品性,造就坚韧从容的胸襟。
此生最深情愫,皆系故土辽宁,长于兴城。
辽西长风朝夕吹拂,渤海潮汐岁岁往来。山野田畴、海岸烟火、乡土人情,早已融进日常言语,沉淀进血脉肌理,刻下深入骨血的地域烙印,一生无法剥离。
一抹辽西乡音,语调沉厚,质朴笃定,不浮不躁,不卑不扬,字句沉稳落地,浑厚绵长。恰如辽西儿女的品性:真诚磊落,踏实内敛,坚韧质朴。每一声乡音里,都藏着田垄烟火、山海气韵,藏着一方水土的温润与厚重。
流年更迭,山河如故,烟火如常。从青涩少年至鬓染霜雪,世事变迁,岁月沧桑,唯有故土乡音,始终澄澈如初,朝夕相伴,不离不弃。
乡音,是故土最深的眷恋,是岁月最久的珍藏,是行走天涯永不褪色的乡愁,更是我立足世间、心安一生的精神栖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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