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夏天的空调
那台老空调又坏了。五年前母亲走的那年夏天它就坏过一次,我找人修了修,凑合着用了两年。后来我换了新房子,这台旧空调被我拆下来搬到了出租屋里。说实话,它早该扔了,外壳发黄,按键不灵敏,开起来嗡嗡响得像拖拉机。
但我没扔。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舍不得。母亲生前最后几年,这台空调是她用得最多的电器。她怕热,六月份的天气,三十七八度,她一个人坐在客厅,空调开到二十度,裹着一条毯子看电视。我每次回去都说她浪费电,她就笑,说“反正又不要你交电费”。现在想起来,那些年她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开空调大概不只是因为怕热,是想让屋子里有点动静。
空调坏的那天是周六,我难得休息一天。租客打电话来说空调不制冷了,吹出来的风跟电风扇没什么区别,让我处理一下。我开了一家小装修公司,手底下有七八个人,电工、木工、瓦工都有,找个师傅清理一下空调是小事。但我那天刚好没什么事,就想着自己过去看看。
出租屋在老城区的光明小区,六楼,没有电梯。我爬上去的时候气喘吁吁,站在门口缓了好一会儿才开门。租客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穿着睡衣,睡眼惺忪地给我开了门,大概是刚下夜班。我跟她说我来修空调,让她继续睡,我自己弄就行。
空调是那种老式的壁挂机,内机挂在客厅的墙上,外机在阳台。我拆开内机的面板,里面的滤网糊着一层厚厚的灰,黑灰色的,一碰就往下掉。我用螺丝刀把滤网拆下来,拿到卫生间冲洗,水冲上去就变成了黑色,流下来的水像是墨汁。
冲干净滤网,我用抹布擦内机里面的灰。缝隙里有灰尘结成的块,棉絮状的,不知道积了多少年。我用螺丝刀撬开外壳,想清理一下里面的风轮和蒸发器——这个我懂一点,以前跟师傅学过,虽然不是专业的,但简单的清洗保养做得来。
外壳拆下来的时候,有一块灰色的东西从机器内部掉了下来,落在我脚边的地板上。我以为是灰尘团,弯腰去捡。拿起来的时候才发现那不是灰尘,是纸,叠成长条形的纸,很薄很脆,像是放了很多年,一碰就要碎。
我把它放在茶几上,小心翼翼地展开。纸已经发黄了,边角有些霉斑,但上面的字还能看清。蓝色墨水的圆珠笔写的,有些地方的笔迹洇开了,有些地方被水泡得模糊了,但大体还能辨认。
第一行写着:我的遗嘱。
我觉得自己的头皮一下子绷紧了。我蹲在茶几前,把那几页纸铺平,从头开始看。
第二章 那些字
字很潦草,但一笔一划都看得到。母亲小学毕业,字写得不算好看,但工整。她写信的时候从来不打草稿,想到哪写到哪,语法有时候不太通顺,但每个字都是她想说的话。
我看着那行字,手开始发抖。
“宋磊,我的儿子,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妈已经不在了。”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不是因为这句话有多煽情,是那个语气,我太熟悉了。母亲说话就是这个调子,不绕弯子,直来直去,连写遗书都是这样。她活着的时候我们通电话,她总是开头第一句话就说“磊磊,妈想你了”,从来不铺垫,从来不寒暄。
我继续往下看。
“妈也不知道这封信能不能到你手上。妈把它藏在空调里,是因为这台空调是你给妈买的,是妈这辈子收到的唯一一件你送的礼物。妈想着,总有一天你会发现,总有一天你会看到。”
是我买的。那大概是十年前的事了,我在城里做装修的时候接了一个活,挣了一笔钱,给母亲买了一台空调。那是我第一次给母亲买东西,也是最后一次。后来我再也没给她买过什么像样的东西,每次回去都是给几百块钱就走了。
“磊磊,妈对不起你。这件事妈憋在心里十几年了,一直没敢跟你说。妈知道说出来你可能会恨妈,但妈憋不住了。有些话要是不说,妈死了都闭不上眼。”
有什么事能让母亲“死了都闭不上眼”?我拼命地想,想母亲生前还有什么没跟我说过的秘密。母亲一辈子本本分分,在镇上开了二十年小卖部,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她能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的父亲叫宋建国。在我十岁那年,我跟母亲说他跟别的女人跑了。母亲当时没说什么,第二天就去法院起诉离婚。后来我长大了,一直觉得父亲是个混蛋,抛妻弃子,不配做男人。母亲从来没在我面前提过他,好像那个人从来没存在过。
可是遗书上写着:“你爸不是跟别的女人跑了。是妈让他走的。”
我的脑子嗡了一下。
我停下来,没有继续往下看。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点了一根烟。
父亲不是跟别的女人跑了。是妈让他走的。
这句话像一把刀,从五年前捅过来,穿透时间,捅在现在的我身上。这么多年,我一直以为父亲是个混蛋,是那个不负责任的男人抛弃了我们母子。我恨了他二十年。可这封信告诉我,我恨错人了。
我靠在阳台上,没有点烟。手一直在抖,打火机打了三次才打着。烟吸进去的时候呛得我直咳嗽。我蹲在阳台上抽完了那根烟,又点了一根。
脑子里的念头飞快地转。
为什么?母亲为什么要让他走?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这些问题母亲在信里应该写了。
我掐灭烟头,走回客厅,蹲在茶几前继续看。
第三章 信里的往事
“磊磊,你爸走那年你十岁。你还记得那时候的事吗?”
我记得。那年我上小学四年级,有一天放学回家,发现父亲不在家,衣橱空了一半,鞋柜里少了几双鞋。我问母亲爸去哪了,母亲说:“走了。”我问去哪了,母亲没回答。后来我从邻居的闲言碎语里拼凑出一个故事——父亲在外面有了女人,跟人跑了。
“磊磊,你爸不是那种人。他不是什么好人,但也不是那种会抛妻弃子的人。他走,是因为我让他走的。”
“那年你爸在矿上出了事,砸断了腿。矿老板赔了一点钱就把他打发了,不多,几万块。腿在省城的医院治了大半年,花光了所有的赔偿金,病没治好,还欠了一屁股债。”
我想起来了。我隐约记得那些年家里确实很穷,母亲每天早出晚归,把小卖部从早开到晚。但父亲出事这件事,我完全没印象了,也许是母亲刻意不让我知道。
“你爸的腿最后也没治好,落下了残疾,走路一瘸一拐的。他没了工作,没了收入,整个人变得像变了个人。以前他多乐观一个人啊,腿坏以后整天不说话,把自己关在屋里,脾气也越来越差。”
“我不怕他脾气差。我怕的是他拖累你。”
“磊磊,妈说这句话不是嫌弃你爸。妈只是想着,他才不到四十岁,他还可以重新开始。如果他还跟我们在一起,他每天看着自己不能养家糊口,他会越来越消沉,越来越自卑,最后把自己毁了。与其三个人都耗死在这个家里,不如让一个人走,另外两个人还有活下去的希望。”
“所以妈跟他谈了一个晚上。妈说,你走吧,去外面闯一闯。等你混出个人样了再回来接我们。你爸不同意,他说他死也要死在这个家里。妈跟他说,你要是不走,这个家就真的完了。”
“妈跪下来求他。求他走。”
我蹲在茶几前,信纸在我手里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母亲跪下来求父亲走。求他离开这个家。求他抛妻弃子。
不是父亲不要我们,是母亲不要他了。
这个真相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我浑身发冷,牙齿忍不住地打颤。
第四章 离开之后
“磊磊,你别怪妈心狠。妈当时想的是,你爸走了,他还有机会重新开始。留在这个家里,他就真的废了。”
“你爸走的那天早上,妈给他收拾了一个包,装了几件换洗衣服和全部的钱。妈把他送到村口,看着他上了去县城的车。你爸上车的时候,回过头看了妈一眼。妈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个眼神。”
“不是恨,不是怨。是认命了。他知道妈说的是对的,他只是不甘心。”
“那以后,你爸再也没回来过。妈跟他联系过几次,电话里他话不多,只说他过得还好,让妈不要担心。后来电话就再也打不通了。妈不知道他是换了号码还是出了什么事。”
“磊磊,妈这些年一直在等你爸回来。妈想着,他总有一天会回来的,会骑着摩托车停在咱家门口,进门说一句,我回来了。妈等了一年又一年,等到你上初中,上高中,上大学,等到你参加工作,他都没回来。”
“妈后来想明白了,也许他永远不会回来了。也许他在外面已经有了新的家,也许他已经不在了。不管是哪一种,妈都不怪他。是妈让他走的,妈没资格怪他。”
我放下信纸,闭上眼睛。
母亲的遗书和空调外壳拆下来的零件散落在茶几上,我蹲在那里一动不动。
三十四年的记忆在这一刻全部被推翻了。
不是父亲抛弃了我和母亲。是母亲亲手把父亲赶走了。她以为那是为了他好,为了我好,为了这个家好。可她没有想过,一个十岁的孩子没有父亲,意味着什么。她没有想过,一个女人独自撑起一个家,意味着什么。她没有想过,那个被她赶走的男人,在外面过得怎么样。
她只想让他重新开始。可她不知道,有些人一旦离开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第五章 那之后的岁月
我继续往下看。信的第二页,母亲的字迹变得更乱了一些,有些地方的墨迹被水晕开了,像是被眼泪打湿过。
“磊磊,你爸走了以后,妈一个人撑着小卖部,供你读书。那些年不容易,但妈从来没觉得苦。因为你争气。你从小成绩就好,考上了县里的初中,又考上了市里的高中,最后考上了大学。妈在你身上看到了希望,觉得所有的苦都值了。”
“可是磊磊,妈也有撑不住的时候。”
“你上高一那年,小卖部的生意越来越差。镇上开了两家超市,什么都有,没人再愿意来小卖部买东西了。妈那段时间整宿整宿睡不着觉,想着你下学期的学费去哪弄,想着你每个月的生活费去哪弄,想着你以后上大学的钱去哪弄。”
“妈想过再嫁。有人给妈介绍过一个男的,在县城开出租车的,人看起来不错。妈跟他见了几次面,他也挺喜欢妈的。可是妈一看到你,就打消了这个念头。你爸走了以后,你就是妈的全部。妈不想让一个陌生男人闯进我们的生活,不想让你受委屈。”
“所以妈没有嫁人。”
“妈也没有告诉你这些事。”
“妈在信里写下这些,是在你上大学以后。那年妈搬了家,从镇上搬到了县城,在老小区租了一间小房子。收拾东西的时候翻出了你爸的照片,妈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决定写这封信。”
“磊磊,妈把这封信藏在空调里,是因为妈怕有一天突然走了,连跟你告别的机会都没有。妈的身体这几年越来越差,高血压、心脏病,医生说要注意休息,不能太累。但妈闲不住,一个人在家的日子太难熬了,不做点事就胡思乱想。”
“磊磊,妈走了以后,你想去找你爸吗?”
“妈把知道的都告诉你。你爸叫宋建国,老家在安溪镇宋家村。他有个弟弟叫宋建民,在镇上开了家杂货店,你要是想找你爸,可以先去问他。但磊磊,妈想跟你说一句话——”
“不管找不找得到,都不要恨他。他不是不要你了,是妈让他走的。你要恨就恨妈吧。”
“磊磊,妈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和你爸。你从小没爸疼,是妈的错。你爸一个人在外面漂了这么多年,也是妈的错。”
“磊磊,妈走了以后,你要好好的。找个人好好过日子,别一个人扛着。妈在那边会看着你的。”
“妈永远爱你。”
信到这里就结束了。没有落款,没有日期,后面的几页纸已经残缺不全,有些地方被水泡烂了,再也看不清写了什么。
我蹲在茶几前,手里攥着那几页纸,无声地哭。
第六章 母亲
母亲叫李秀兰。
她走的那天是五年前的腊月二十三,小年。
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我本来要回去陪她过年的。公司在年底赶工期,我临时加了几天班,跟母亲说腊月二十五再回去。
她在电话里说:“没事,你忙你的,妈一个人过年也行。”
第二天,邻居打电话来说母亲出事了。
我连夜赶回去的时候母亲已经走了。邻居说母亲是突发心梗,倒在灶台边上,手里还攥着一把锅铲。灶台上炖着一锅红烧肉,是我最爱吃的。
母亲大概是想等我回去过年,提前炖好肉。
我蹲在母亲的灵堂前哭得像个孩子。邻居大妈拉着我说“你妈这辈子不容易,一个人把你拉扯大,没过几天好日子”。我点头,哭得更凶了。
可我不知道,母亲的“不容易”里面有这么多我不知道的事。我不知道她瞒了父亲的事。我不知道她一个人扛了那么多。我不知道她在死之前还有话没跟我说。
那封藏在空调里的信,她在里面写了很多话,一句一句,像在跟我聊天。
有些地方的字迹很潦草,大概是写到激动处。有些地方的字迹很工整,像是坐下来慢慢写的。有些地方的墨迹被泪水晕开了,模糊了字迹,看不清写了什么。
我把那几页纸在茶几上摊开,看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把每个字都刻进脑子里。
第七章 安溪镇
信里有些字已经被水泡烂了,看不清了。但“宋家村”“宋建民”这两个地名和人名还能勉强辨认。
我决定去安溪镇,去宋家村。
我没有马上动身。我把信收好,装在文件袋里。出租屋我已经没心思收拾了,空调随便装了回去,跟租客说改天再找人来修。
开车回去的路上,脑子里很乱。很多念头此起彼伏,像海浪一样拍过来又退下去。
母亲的遗书在我脑海里一句一句地回放。你爸不是跟别的女人跑了。是妈让他走的。妈跪下来求他,求他走。
我忽然很想知道,父亲走的那天早上到底是什么样的。母亲送他到村口,看着他上车。他上车的时候回过头看了母亲一眼,那个眼神母亲记了一辈子。是什么样的眼神,能让一个人记一辈子?
我也很想知道,父亲这些年过得好不好。他有没有再娶?有没有别的孩子?他会不会偶尔想起他还有一个儿子?
母亲在信里说“他一个人在外面漂了这么多年”。一个人。母亲用了“一个人”这三个字,说明她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再成家。
这么多年,母亲一直在等。等父亲回来。等他说一句“我回来了”。
可是等到她死,都没等到。
第八章 宋家村
安溪镇在隔壁县,开车要三个多小时。
第二天一早我就出发了,谁也没告诉。
车子开出县城上了高速,天阴沉沉的,飘着一点小雨。路上车不多,我开得很慢。
宋家村在安溪镇南边的一个山坳里。车子开到镇上的时候导航就没了信号,我停下车问了路边一个老大爷。
“大爷,宋家村怎么走?”
老大爷指着前面的一条土路说往前开两公里就到了。
土路坑坑洼洼的,底盘被刮了好几次。开了十几分钟,看到村口有一棵很大的榕树,树下坐着几个老人。
我把车停在路边,走过去问一个老伯:“请问宋建民家在哪?”
老伯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想了一下,告诉我哪一栋是宋建民的房子。
那是一栋三层小楼,外墙贴了白瓷砖,看起来比周围的老房子新很多。
我走到门口敲了敲门,开门的是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
“你是?”
“我找宋建民。”
“我就是。”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点疑惑,“你是哪个?”
“我叫宋磊。”
宋建民的脸色变了。
“宋磊?”
“宋建国的儿子。”
宋建民愣住了,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进来坐。”他说。
第九章 叔叔
宋建民的家跟我想象的不太一样。外面看着挺气派,里面却很普通。客厅里摆着老式的木沙发,茶几上放着几本发黄的杂志,墙角堆着一袋化肥。
宋建民给我倒了杯茶,坐在我对面。
“你跟你爸长得真像。”他看着我,眼眶有点红,“尤其是眼睛,一模一样。”
“我叔,我想问您我爸的事。”
宋建民沉默了很久,像在想从哪里说起。
“你爸走了快二十年了吧?”
“二十四年。我今年三十四,他走的时候我才十岁。”
“二十四年。”宋建民低着头,手指摩挲着茶杯,“你爸刚走的那几年还跟我联系。他在工地上干活,去了好多地方,广东、福建、浙江、上海,哪里有活就去哪。他跟我说他想多挣点钱,挣够了就回去找你们。”
“后来呢?”
“后来电话就打不通了。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
“您也不知道?”我的声音有点紧。
“不知道。”宋建民摇了摇头,“我也找过他,问遍了所有的亲戚朋友,谁都不知道他在哪。他就像消失了一样。”
“您觉得……他还活着吗?”
宋建民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觉得,如果你爸还活着,他一定会回来找你的。他一直惦记着你,每次打电话都问你学习怎么样,长多高了,胖了还是瘦了。”
“他从来没回来过。”我说。
“他是不敢回来。”宋建民说,“你妈让他走,他就走了,他觉得对不起你们,没脸回来。”
“我叔,我妈去世了。”
宋建民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的事?”
“五年了。”
宋建民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你妈是个好人。当年要不是她,你爸可能就废了。她赶他走,是为了他好。”
“我知道。”
“你既然知道了,还想找你爸吗?”
“想。”
“为什么?”
“因为他是我爸。”
宋建民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第十章 等待
从宋家村回来以后,我开始找人。
父亲叫宋建国。老家在安溪镇宋家村,今年应该五十九岁了。腿有残疾,走路一瘸一拐的。
母亲走了,父亲也不知道在哪。这个家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没有父母,没有兄弟姐妹。我是这个家族最后一个人,也是最早开始找的人。
我把父亲的信息发到了网上,在很多寻人平台都留了帖子。又托在各个城市的朋友帮我留意。
做好这一切之后我能做的只有等。
等待是最折磨人的。你不知道要等多久,不知道等来的结果是怎样的,不知道还要等多久。
我一个人坐在公司的办公室里,面前的电脑上是寻人平台的信息,手机里存着叔叔宋建民的号码。我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只能交给时间和运气。
我忽然很想念母亲。那些年她一个人守在那个小镇上等父亲回来,是不是也是这种心情?等了一年又一年,等到的只有失望。
我现在终于懂了,等待一个人的滋味。那种说不出来的、闷在心里的、像慢性毒药一样的折磨。
母亲等了二十年,我这才等了几天就受不了了。
母亲是怎么熬过来的?
第十一章 父亲宋建国
寻找父亲的消息发出去以后很平静,几乎没有回音。有很多人来提供线索,但大多不靠谱——有的说在某城市的工地上见过一个一瘸一拐的老头,有的说在某火车站的候车室里见过一个捡瓶子的流浪汉。
每一条线索我都去核实了,但没有一条是真的。
有些人甚至只是为了那点悬赏金,编造各种离谱的故事。
我一次次满怀希望地赶过去,一次次失望地回来。
慢慢的我发现,寻找父亲这件事成了一个黑洞,吸走了我所有的精力。公司的事基本交给合伙人管了,我自己整天往外跑。
有一天合伙人打电话来说“你再这样下去公司就黄了”。我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走火入魔了。
我给自己定了一个规矩——每周末出去找,平时好好工作。
电话是周日打来的。那天我休息,正在出租屋清理空调。
那台空调又坏了,租客不租了,房子空了出来。
我拆开空调清灰的时候看到那封遗书,然后开始寻找父亲。后来那台空调被我搬回了家,装在卧室的墙上,再也没开过。
电话响的时候我正蹲在空调下面发呆,一个陌生号码。
“请问是宋磊先生吗?”
“是我。”
“我们是安溪县公安局的,请问你认识宋建国吗?”
我的手抖了一下。
“他是我父亲。”
“宋建国现在在我们这,你方便过来一趟吗?”
挂了电话,我蹲在空调下面,哭了。
第十二章 二十四年后
从县城到安溪镇开了三个多小时,又到安溪县公安局。
值班民警带我穿过走廊,到一个休息室门口。
“你进去吧,他在里面。”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休息室很小,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老人坐在靠窗的那把椅子上,低着头。
他穿着一件旧的夹克衫,头发花白,背微微佝偻着。
我走进来的时候他抬起头。
那一瞬间,我看到了自己的脸。
一样的眉眼,一样的鼻子,一样的高颧骨。只是老了,头发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土地。
“磊磊?”他的声音在发抖。
“爸。”
他站起来,走路一瘸一拐的。
一步一步地朝我走过来,走到我面前,抬起手想摸我的脸,又缩了回去。
“磊磊,我找了你二十四年。”他哭了。
“我一直在找你。”他说,“从你妈让我走的那天起,我就在找你们。”他的手终于落在我肩膀上,很轻,像是在试探这是不是真的。
我站在那里,被他握着手,眼眶热得发烫。
二十四年了。
从我十岁那年父亲离开到现在,已经过了二十四年。这二十四年里我恨了他十多年,又找了他好几年,他一直在找我,我也在找他。
我们都在找对方,却谁也没找到。
一直到母亲死了,那封藏在空调里的遗书被我发现,我才终于找到了他。
如果母亲没有写那封遗书呢?
如果她没有把它藏在空调里呢?
如果那台空调没有坏呢?
如果我那天没有自己来修空调呢?
任何一个环节出了差错,我这辈子都不会知道真相,都不会找到父亲。
可是母亲好像都算好了。
她知道空调总有一天会坏,知道我会来修,知道我会拆开外壳,会发现那封信。
她把我该走的路都铺好了,只等我一步一步走过去。
第十三章 父亲的这些年
我从公安局接走了父亲,把他带回了我在县城租的房子。
父亲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环顾四周,像是不太相信这是真的。
“磊磊,你一个人住?”
“嗯。”
“你妈呢?”
我沉默了一会儿。
“妈走了。五年了。”
父亲低着头,肩膀在抖。
“她怎么走的?”
“心梗。一个人在家,没人发现。等邻居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父亲没有说话,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地板上。
“她走的时候灶上还炖着红烧肉。本来想等我回去过年的。”
父亲用手捂着脸,哭得很压抑,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没有安慰他。
我等了那么多年才找到他,等他说完这些话。
“你妈让我走的那天晚上,我跟她吵了很久。我说我不走,死也要死在这个家里。她跪下来求我,说你要是真为了这个家好你就走。你走了磊磊还有机会上大学,你留在这个家里他就只能跟你一样下苦力。”
“我走了。”
“我在外面干了二十四年。工地上搬砖,码头上扛包,什么苦活累活都干过。挣的钱不敢乱花,每个月都往家里寄。你上大学的学费,有一半是我出的。”
我猛地抬起头。
“你出的?”
父亲点了点头。
“你妈不让我告诉你。她说你要是知道钱是你爸寄的,你就不肯用了。她让我把钱寄给她,她再转给你。”
我想起了那些年母亲总是说“你的学费你别操心,妈有办法”。
原来“办法”就是父亲在工地上搬砖、在码头上扛包,一个月一个月地攒出来的。
“你怎么不回来?”我的声音有点哑。
“不敢回来。”父亲低着头,“我怕你恨我,怕你妈恨我。我怕我回来以后你们不要我了。”
“我以为你恨我。”我说,“我恨了你十几年。”
“我知道。”父亲说,“所以我更不敢回来。”
父子两个坐在客厅里沉默了很久。
“爸,妈不恨你。”我说,“她一直在等你回来。她等了二十年,等到她死的那天。”
父亲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窗外天快黑了,夕阳照进来,把整个客厅染成了橘色。
那是我等了二十四年的一顿饭。
我和父亲坐在那张小餐桌前,两个人,两双筷子。
第十四章 父亲的腿
吃完饭父亲去了一趟卫生间,出来的时候我发现他走路比刚才更瘸了。
“腿疼?”
“老毛病了。”他不在意地摆摆手,“当年在矿上砸的,这么多年一直没好利索。走得多了就疼。”
“去医院看过吗?”
“看过。医生说要做手术,我不想做。”
“为什么?”
“怕花钱。”
我看着父亲一瘸一拐地走回沙发,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
他在外面漂泊了二十四年,挣的钱给我交了学费,自己连个手术都舍不得做。
我却恨了他十几年。
“爸,明天我带你去看医生。”
“不用,老毛病了,不碍事。”
“明天我带你去看医生。”我又说了一遍。
父亲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
第二天我带父亲去了医院,挂了骨科的号。医生看了片子说父亲的腿是当年骨折后没有完全复位导致的陈旧性骨折,关节已经有严重的磨损和退行性改变。
“现在做手术还来得及吗?”我问医生。
“来得及。但手术效果不一定理想,毕竟拖了这么多年。”医生说,“术后需要很长一段时间的康复训练。”
“我们做。”
父亲拉着我的手腕:“磊磊,不做手术,花那冤枉钱干什么?”
“你养我那些年,也舍得花钱。”我看着他,“现在轮到我养你了。”
父亲不说话了,眼眶红红的。
手术安排在半个月后。那半个月我把父亲安顿在家里,每天给他做饭,陪他说话。我们不像父子,更像两个刚认识的朋友,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彼此,慢慢地靠近。
第十五章 遗书里没有写的
父亲手术那天我在手术室外面等了好几个小时。手术室的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护士进进出出,没有一个人告诉我里面怎么样了。
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看着对面墙上挂着的宣传画。
二十多年前的那天晚上母亲跪下来求父亲走的时候,我在隔壁的房间睡着了,什么都不知道。
我忽然很想问一问父亲,那天晚上你到底想了什么?你走的时候有没有回头看一眼那个家?你这些年有没有想过回来?
这些问题的答案,也许只有父亲知道。也许他永远不会告诉我,也许我永远不会问。
手术很顺利,医生说关节置换得很成功,后续只要好好做康复训练,走路应该会比以前好很多。
父亲被推出来的时候麻药还没退,闭着眼睛脸色苍白。
我从来没有见过父亲这个样子。在我印象里父亲一直是那个走的那天早上背着包离开的背影。他转过身去,从来没有回过一次头。
现在他躺在我面前,白发苍苍,满脸皱纹,闭着眼睛像睡着了一样。
“爸,以后你就跟我住了。”
父亲醒了以后第一句话是:“磊磊,你吃饭了没有?”
“吃了。”
“骗人。你肯定一直在外面等。”
我笑了。被父亲说中了,我确实没吃,在手术室外面守了好几个小时,紧张得什么都吃不下。
“以后你别等了。该吃饭就吃饭,我没事。”
这是二十多年来父亲第一次对我说“该吃饭就吃饭”。
母亲生前也总说这句话。
“磊磊,该吃饭就吃饭,别饿着。”
母亲走了以后,再也没有人跟我说过这句话了。
现在父亲说了。
第十六章 康复的日子
父亲出院以后住在我家。我们父子第一次真正生活在一起。
每天早上我出门前给他做好早饭,把午饭也准备好,放在冰箱里,中午他自己热一下吃。晚上回来再一起做晚饭。
父亲不会用智能手机,我教了几次他都记不住。我给他买了一部老人机,字很大,声音也很响。
“你教我用那个什么信,我以后给你发消息。”
等你学会用智能机再教你用微信。”
“智能机太复杂了,学不会。”
“我教你,你一定学得会。”
我买了一部智能机,花了好几天教父亲用。他学得很慢,但很认真,像个小学生一样。
学会了发微信的第一天他给我发了一条消息:“磊磊,晚上回来吃饭吗?”
我坐在公司看着那行字,笑了很久。
当天晚上回去的时候父亲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鱼、炒青菜、紫菜蛋花汤,摆了满满一桌子。
“今天什么日子?”我问。
“没什么日子。”父亲在围裙上擦手,“就是想给你做顿饭。”
我们坐在餐桌前。父亲给我夹了一块红烧肉,说多吃点。
“爸,你什么时候学会做红烧肉的?”
“在外面的那些年学的。”他说,“以前你妈做红烧肉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想着等以后学会了做给你们吃。”
他一直没等到机会。他在外面漂泊了二十四年,学会了做红烧肉,却没有人可以给他做。
现在他终于有机会了。
他做了一桌子菜,坐了满满一桌子人。虽然吃饭的只有我们两个。
第十七章 母亲的房间
父亲完全康复以后有一天忽然跟我说:“磊磊,我想去看看你妈的墓。”
我带他去了母亲的墓地,在县城北边的公墓。
母亲埋在这里快六年了,墓碑上刻着她的名字李秀兰,旁边空着一块地方。当初买墓地的时候我特意买的大号的,想着以后让母亲和父亲葬在一起。现在父亲回来了。
父亲站在母亲的墓碑前,站了很久,一句话都没说。
过了大概半小时他转身往回走。
“爸,你不跟妈说几句话?”
“不用了。她会听到的。”
“你怎么知道她听得见?”
“她知道我回来了,她能听到。”父亲没有回头,脚步也没有停,声音很低很低。
我跟在他身后下了山。
母亲生前那些年的等待,父亲这些年的漂泊,还有我这个做儿子的对他们的亏欠,我不知道该怎么还。
但我知道母亲会原谅父亲的,也许她从来没有怪过他。
她把他赶走就是为了让他重新开始。她等了他二十年等他回来说一句“我回来了”。她没等到。
但她在天上应该看到了。她知道他回来了。
第十八章 母亲的遗书(续)
父亲回来以后的日子一天天过去,平淡而安静。
我重新翻出母亲的遗书,看了很多遍。
母亲在信里说,她把父亲赶走是为了他好,也为了我好。她怕父亲留在这个家里会消沉下去,会把自己毁掉。
她也怕父亲拖累我,怕我因为家里穷上不了大学。
她一个人扛下了所有的苦,把所有的甜都留给了我。
读大学以前我一直以为自己家境尚可。虽然不富裕但母亲从未让我觉得穷。她总能变出我的学费和我的生活费。
我吃的穿的用的跟同学们差不多。
她一个人撑起了一个家,撑起了我的整个童年和少年。
她在信里说:“磊磊,妈走了以后,你不要怪妈。”
这么多年你一个人扛着,这么多年你不告诉我真相,这么多年你让我恨一个不该恨的人。
母亲你走得太早了。你还有很多福没享。
我还没来得及好好孝顺你,你就走了。
第十九章 一辈子的等待
有一天我问父亲:“爸,你在外面那么多年,有没有想过再成个家?”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
“为什么?”
“我一直在等。等你妈叫我回去的那天。”
他等了一辈子。
母亲让他走他就走了,母亲没叫他回他就没回。
可母亲也说她在等他回来。等他回来说一句“我回来了”,她就原谅他,什么都不计较了。
可他也一直在等。等她叫他回去。
两个人都等了一辈子,谁都没先开口。
到最后谁都没等到。
如果母亲没有写那封遗书,如果她没有把它藏在空调里,如果她没有在死之前做这一切——我这辈子都不会知道真相,这辈子都不会找到父亲。
他一辈子都觉得母亲不原谅他,一辈子都不敢回来。
我一辈子都觉得他是负心汉,一辈子都不肯原谅他。
一家三口隔着二十四年,隔着生与死,错过了彼此。
可是母亲安排好了这一切。
她在我十岁那年赶走了父亲,在我三十岁那年留下了遗书。
她用二十年的时间等待父亲回来,又用五年的时间等待我发现那封信。
她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好了,然后用她的死换来这个结局。
母亲,你太累了。
你该好好歇歇了。
第二十章 尾声
父亲回来以后我们的生活慢慢步入正轨。他学会了用智能手机,学会了发微信,学会了刷短视频。每天在家看看新闻,出去转转,等我回来吃饭。
有一天他忽然跟我说:“磊磊,我想去安徽看你妈。”
我愣了一下来安溪镇母亲的墓地,带他去。
母亲的墓在安溪镇后山的公墓区,墓碑对着老家的方向。
我蹲下来把墓碑上的落叶清理干净,把带来的花放在碑前。
父亲站在墓碑前沉默了很久。
“秀兰,我来了。”他说,声音很轻很轻,像怕吵醒母亲。
“对不起,我来晚了。”
我在旁边听着,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母亲等了一辈子,终于等到了这句话。虽然她听不到了,但父亲说了,他开口了。
那封藏在空调里的遗书,结束了母亲和我之间十几年的沉默,结束了父亲和我之间二十几年的分离。
它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心里锁了很久的门。
门里关着的是二十四年说不出口的话,是二十年等不到的归人,是五年来无人认领的爱。
现在门开了。父亲回来了,我也终于懂了母亲的心。
我蹲在母亲的墓前,把那封遗书一页一页地烧了。纸灰飞起来落在墓碑上,落在父亲的白发上,落在我手背上。
母亲的话都说完了,她该休息了。
我站起来,扶着父亲一步一步走下山。太阳快落山了,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两个影子并排走在一起,叠在一起分不开。
“爸。”
“嗯。”
“以后每年清明节我都陪你来看妈。”
“好。”父亲说,声音有点哑。
那是我等了很久的一声“好”。
山风吹过来,带着松柏的味道。那味道闻起来像很久很久以前,像我还小的时候,像家还完整的时候,像那些再也回不去的从前。
可谁说从前回不去呢?
那些回不去的从前,那封藏在空调里五年的遗书,把我从回不去的从前带到了回得来的现在。
母亲走了,父亲回来了。
我失去了一个家,又找回了另一个家。
有些等待,是一辈子。有些重逢,是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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