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小说中,同时塞进“花妖报恩、龙阳之好、考场舞弊、沙场征战、奸臣当道、江湖侠义”,最后还能落得一个 “一夫四美、皆大欢喜” 的结局。
听起来是不是很像今天网络上流行的“要素过多”的魔性爽文?但这并不是现代写手的粗制滥造,而是成书于清康熙元年(1662年)的一部真实存在的古典小说——《赛花铃》。
甚至可以说,所有现代网文套路,几乎全是这位三百年前的前辈玩剩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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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部由江南文人“量产”出的超级爽文
《赛花铃》在文学史上的地位很微妙。它由一位连真实姓名都没留下的“白云道人”编次,并经过清初著名的小说量产大师“烟水散人”徐震的亲手校阅。
更致命的是,清代的书商为了促销,直接在封面上印上了硬核广告语:“兹编出自白云道人手笔,本坊复请烟水散人删补校阅,描情穷景,情节逼真,为小说中之翘楚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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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见,早在三百多年前,江南文人圈就已经深谙流量密码和名人带货的威力。就连烟水散人本人也在题词中毫不讳言:“虽梦中之花已去,而嗜痂之癖犹存,得不补缀成编,以供天下好奇之士,闲窗抚掌”——意思很直白:梦里的花早就谢了,但我这爱凑热闹的癖好还在,不如编一本新奇故事,让天下人闲着没事的时候,拍着巴掌看个乐子。
开篇暴击:宝剑、花神与侠客的魔幻缝合
翻开这部奇书的第一页,一股“缝合”气息便扑面而来。小说开篇,先是一首气势磅礴的《宝剑行》:
弹铗朱门志未扬,为人须负热心肠。宝刀一掷非谋报,侠骨能令草木香。
匣底锋未曾试,男儿肝胆向谁是。手提三尺黄河水,天下安有不平事。-6
还没等读者反应过来,作者便笔锋一转,连讲了两个小故事:宋朝文彦博遇妖人飞石,被神秘“多目神”飞空救下;明朝苏州钱生在梅花酒楼替壮士付了酒钱,三年后遇响马,正是那壮士从松梢跃下,手持利刃杀散强寇,笑道:“梅花楼一夕酒资,自当偿答,何用谢为。”
做完这番“预热”之后,作者才亮出底牌:“近有一人,也亏了仙真暗佑,侠客扶持,后来得遂功名,脱离祸纲。说来到也希罕,因做就一本话头,唤做《赛花铃》。”——堂而皇之地告诉读者:我这故事,就是神仙、侠客、才子的全家桶套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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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神报恩:一场香艳至极的人神之恋
故事推进,男主角红文畹夜里在书房读书,忽见红脸大汉与一老妪争斗于牡丹花畔。他拔出家传宝剑相助,斩灭精怪。随后——
忽然一阵香风过处,夜来那个美貌女子,罗袖飘飘,玉环噦噦,向前深深万福道:“妾乃花神也,自居此园,历有年所。近来祸被槿精渔色欺凌,因妾贞介自守,以致昨夜老母与彼相角被戕。若非君子解救,妾亦为之命毙矣。”
红文畹又惊又喜,随即大胆表白,花神竟低首含羞答道:“感君大谊,岂敢固却。如欲荐枕,愿俟夜来。”到了夜深时分,果见花神冉冉而降,二人共赴巫山。
然而好事不长久。事毕之后,花神郑重预告:“妾虽爱君,奈因天曹法重,自后不获再图一会。然君佳遇颇多,姻缘有在。日后有一大难时,妾当竭力图报,惟郎保重保重。”
不仅完成了“艳遇”的功能,还顺带完成了“伏笔”的使命,堪称一鱼两吃的高效叙事。
笔端争锋:一首诗引发的连环暗算
花神之约暂告段落,“考场舞弊”与“奸人构陷”的戏码随即接棒。在第三回中,红文畹与沈西苓、方兰、方蕙四人到方家附学,方公以题画鹊诗为题命众人次韵。诗成之后,方公将诗笺带入内房让女儿素云品评。这位才女一连细读数遍,执笔评道:
“首章,规模宏大,有高飞远举之志。次作清新秀雅,不愧大方,然一似有思归之忧者。至第三首,虽非前比,犹有可观。若末篇,潦草不工,卑卑乎不足观也。”
方公据评语相询,果然首章出自沈西苓,次作出自红文畹,第三属方蕙,第四正是不学无术的方兰。众人无不叹服,独有方兰被批得颜面扫地,“深憾姊氏较评之刻,又见众人暗地笑他,闷闷不悦”。
——就是这一念之恨,埋下了这位兄长日后勾结外人、拆散妹妹姻缘的祸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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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命诗:素云投江与清初才子佳人的烈性书写
书中最动人的片段,当属方素云在被奸人掳至贼营、又险遭玷污之后,写下绝命词十章投湖自尽的场景。
红文畹恰好领兵路过,从湖中救起一名女子,正解衣施救时,忽见右臂上系着小包,打开一看,是一段白绫裙幅,裹着一股玉钗,裙幅上书有斑斑血泪:
自怜薄命强依人,贞节那知不受尘。寄语慈亲休怅望,入江犹是女儿身。
一点冰心矢不磨,孤魂飘泊更如何。江妃有意从为伴,羞杀东陵设网罗。
生前未获谐鸳侣,死后相逢那得知。
愿持节义轻身死,玉碎香消总不论。 ——薄命方素云临死偶书
红文畹诵毕,方知怀中人正是失散多年的未婚妻子。慌忙抱过船来,又覆绵絮,又灌姜汤。有顷,素云星眸微启,低声问道:“这是什么所在呀?红郎为何却在此处?莫非是梦中相会么?”
——死生一线的重逢,写来极尽戏剧之能事。更妙的是,素云在昏迷前早有仙女托梦相救——恰是当年第一回中那牡丹花神的伏笔回响。
如此草蛇灰线、前后呼应,竟也成就了几分通俗叙事的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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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缕之笔:不容忽略的词章之美
除了戏剧化的情节,这部小说还藏掖着一些令人惊艳的抒情片段。红文畹离别挚友何馥时,连作数首词赠别,其中一首《青玉案》写道:
轻云日暮凝寒碧,芳草萋萋,遍南陌。此后相逢浑未得。一番憔悴,满腔萧索。总为伊悲戚。东君那惜天涯客,浪把殷勤相掷。魂梦只愁山水碧。彩笺题遍,青衫泪湿,料得无消息。
词中“彩笺题遍,青衫泪湿”八字,将少年人离别的深情与无望写得淋漓尽致,即便置于同时代的词选中亦不逊色。
皆大欢喜:一座花神阁为这出“缝合大戏”画上句点
故事的终章,红文畹功成名就,衣锦还乡。他回到太仓州旧宅基上起造堂屋,第一件事便是在花亭之前建起一座花神阁,内供花神牌位。书中以极尽铺排的骈文描绘此阁:
桂殿兰宫,雕甍绣闼。阑干曲曲,备十二之萦回。楼榭嵬嵬,环三千之体势。春来花木争妍,夏至菱莲竞放。小桥流水逐挑浪以过津,幽径埋香转竹林而入胜。诚为裴度之绿野,不数石崇之金谷。
圣旨适时而至,昝元文之女琼英被赐婚红文畹。于是方素云、吴媚娘、昝琼英三位夫人同赴花烛,凌霄为妾。一夫四美,皆大欢喜
——花神当年的预言,终于在此刻一字不差地全部应验。
虽被痛批为“粗制滥造”,其实是为了销量和市场
小说情节看上去荒诞不经、人物逻辑崩坏的话,那就对了。
历来的文学史家和评论家对《赛花铃》的评价毫不留情。的确,如果用看待《红楼梦》的眼光去审视它,它简直俗不可耐。
但如果我们把它看作一幅明末清初的社会风俗画,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红文畹这种“既要高官厚禄,又要妻妾成群,还兼带修仙问道”的终极幻想,恰恰精准投射出了那个年代底层失意文人的终极欲望。
为此,当时书坊主甚至还请人写了段批语:“求其干戈、鬼物、讼狱、婚姻兼备者,则莫如白云道人之为《赛花铃》
其实这样的小说虽然不入那些“文学批评家“的眼,读起来作为消遣还是很不错的。
时代的万花筒:风雅与庸俗并存的真实
今天我们再翻开《赛花铃》,它真正的价值或许并不是文学性的,而是文献性的。它就像一枚封存了清初市井文化的活化石,让我们看到了在四大名著那些高耸入云的文学丰碑之外,当时普通市民阶层到底在看什么、想什么。说书人一句“看官们不嫌烦琐,待在下的一一备述”,那茶楼瓦舍的喧嚣与期待,仿佛就在耳边。
如果你厌倦了那些家国情仇的大部头,不妨找个清闲的午后,去翻一翻这本《赛花铃》,透过那些或潦草或绮丽的字句,去感受清初冷门小说独有的一种生冷不忌、万物皆可“缝合”的野性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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