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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61年的热河,不是什么好地方。
那年八月,避暑山庄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不是花香,不是草香,是药味混着腐朽的气息,从烟波致爽殿的窗缝里往外渗。路过的太监们低着头走,没人敢多看一眼。殿里住着的那位,已经好几天没上朝了。
说起来,这位住客来得突然,走得也突然。
咸丰十一年七月十六那天夜里,承德避暑山庄西暖阁的北炕上,一个三十一岁的男人躺在那里,气若游丝。他身边围着一群人,哭声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他叫爱新觉罗·奕詝,大清第九位皇帝,年号咸丰。
宗人府的档案记得清清楚楚,清朝十二个皇帝里头,活过五十岁的占了大半。偏偏轮到他,三十一岁就不行了。他儿子同治活了十九,侄子光绪活了三十八,他夹在中间,不上不下,卡在最尴尬的位置。
但这时候没人顾得上翻档案。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他手里攥着的那道遗诏。
就在几个时辰之前,他把载垣、端华、景寿、肃顺、穆荫、匡源、杜翰、焦祐瀛这八个人叫到了床前。这八个人后来有个共同的名字,叫"顾命八大臣"。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年仅六岁的皇长子载淳立为皇太子,然后一字一句地说,你们八个,以后要竭尽全力辅佐小皇帝,国家大事,你们拿主意。
这话说得庄重,听着也体面。可咸丰自己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八个人里头,没几个靠得住。
肃顺那个人,眉头拧成一团,眼睛里全是算计。端华坐在那儿一动不动,跟个泥塑似的,不知道在想什么。载垣更别提了,眼神飘来飘去,连看都不敢正眼看他一眼。
他不放心。
所以他干了一件事后来被证明既聪明又愚蠢的事。他让人刻了两枚印章,一枚叫"御赏",给了皇后钮祜禄氏;一枚叫"同道堂",给了皇太子。太子才六岁,印当然落到他亲妈懿贵妃手里。然后他定了个规矩:以后下发的所有圣旨,必须两枚章都盖上才算数。少一个,就是废纸。
他觉得这招妙极了。八大臣和两宫太后互相盯着,谁也压不倒谁,就这么僵着,他就算走了,这盘子也不会翻。
可他忘了一件事。
权力这东西,最怕的就是制衡。制衡到了头,要么彻底瘫掉,要么一头把另一头吞了。没有中间地带。
他更忘了一件事。他那个懿贵妃,不是一般人。
叶赫那拉·杏贞,后来天下人都叫她慈禧。她进宫的时候才十七岁,比咸丰小四岁。长得不算最漂亮,但脑子转得快,手段硬,心也狠。咸丰活着的时候,她就已经在帮着批折子了。不是咸丰让她批的,是她自己凑上去的。
咸丰躺在病床上想着怎么制衡的时候,她已经在想怎么破局了。
这盘棋,从一开始就不是咸丰能控制的。
往回倒一年,1860年的秋天,北京城乱成了一锅粥。
那年九月,英法联军打到了通州八里桥。僧格林沁带着三万人上去,里头两万是蒙古骑兵,马蹄子踩得地都在抖。对面呢?八千人。
就这么打起来了。
从下午打到天黑,清军的马刀够不着人家的枪,弓箭射出去跟挠痒痒似的。炮弹一响,马就惊了,骑兵乱成一团。打了三四个钟头,胜保从马上摔下来,腿断了。僧格林沁一看不对劲,调转马头就跑。三万人追着八千人打,打成这样,也是没谁了。
消息传到圆明园,咸丰正在那儿听戏。
据说他接到战报的时候,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听。旁边的人说他脸色变了,但没人敢问。你想啊,他之前拍着胸脯跟天下人说,京师是天下根本,谁敢来犯,朕亲自收拾。结果呢?三千打八千,输了。
第二天,九月二十二,秋分前一天。老黄历上写着,这日不宜出行。
他管不了那么多了。
皇后、懿贵妃、小皇子载淳,还有肃顺那帮大臣,戏班子,太监宫女,能带的全带上了。金银珠宝、字画古董,装了满满几大车。浩浩荡荡出了圆明园,往北跑。
北京城里的老百姓站在路边看,没人说话。有个老太太后来跟人讲,她看见皇帝的车撵过去的时候,帘子是放下来的,里头一点动静都没有。
这一跑就是八天。
每天走将近三十里地,说是"巡幸",其实跟逃难没两样。旗也不打了,仪仗也不摆了,路上遇见地方官,连跪都懒得让人家跪了。
目的地是热河避暑山庄。那地方康熙年间建的,到咸丰这会儿,四十多年没人正经住过了。房子潮,院子荒,野草长得比人高。但咸丰觉得挺好——洋人从海上来,追不到塞北草原上。实在不行,从承德往东北一拐,就回老家满洲了。
而且秋天嘛,按老规矩,皇帝该来"木兰秋狝"了。打猎。名正言顺。
至于到底打不打猎,谁在乎呢。
到了热河,屁股还没坐热,坏消息就来了。
十月初六,英法联军进了圆明园。
先抢。金银细软、瓷器玉石、绸缎皮草,能搬的全搬走了。搬不走的,砸。法国人先动手,英国人第二天跟上。两天之内,园子里能看见的值钱东西,没了。
但这还不算完。
十月十八,英国那个特使额尔金发话了。他说,光抢不够,得烧。得让中国人记住这次教训,得让全世界看看,惹了大英帝国是什么下场。
他的秘书说得更直接:"把圆明园烧了,这事儿就刻在所有人脑子里了,谁也忘不掉。"
法国那边的指挥官孟托邦不太同意。他觉得仗都打完了,条约马上就签了,烧人家园子干嘛?多此一举。
额尔金不听。
十月十八那天,三千五百个英国兵分三批进了圆明园。每人手上拿着火把,见房子就点。
圆明园的房子大多是木头的,里头堆着书、堆着画、堆着几辈子人攒下来的宝贝。火一点着,风一吹,根本灭不了。从圆明园烧到清漪园,从清漪园烧到静明园、静宜园,一片接一片,整座皇家园林全没了。
最惨的是安佑宫。里头有三百多个太监、宫女、工匠,没人通知他们跑。门从外头锁了。火烧进来的时候,他们还在里头忙活。
三百多条命,一把火,烧没了。
这火烧了三天三夜。
消息传到避暑山庄的时候,咸丰正在喝酒。
有人说他听到消息的时候手抖了一下,酒杯差点掉了。也有人说他根本没反应,继续喝。反正不管哪种说法,他都没做任何事。没有下旨调兵,没有派人去救,没有发一道诏书骂洋人。什么都没有。
他就坐在西暖阁的南炕上,喝他的酒。
第二天醒过来,他做了一件事——派六弟恭亲王奕䜣去北京,跟洋人谈。
割九龙司给英国,赔八百万两白银。这些条件,都是他点头的。
奕䜣接到旨意的时候,据说在府里坐了很久。他比谁都清楚,这一去,他就成了替罪羊。谈好了,是皇上的功劳;谈不好,是他的罪。但他没得选。
十一月,又一个消息传来。常妃赫舍里氏死了。
不是病死的,是吓死的。圆明园被烧的消息传进宫里,她本来身体就不好,这一吓,直接没了。紧接着,太平天国的军队又打下了苏州、杭州。江南半壁江山,全乱了。
咸丰坐在热河的行宫里,四面全是坏消息。他哪儿也去不了,哪儿也管不了,只能听着。
他的身体本来就不行。
小时候打猎摔过一跤,左腿落了残疾,走路一瘸一拐的。太医说他肝、脾、肾三样都虚,先天不足。他爹道光选太子的时候,其实更看好老六奕䜣。奕䜣身体好,骑射厉害,学问也好。咸丰呢?又瘸又病,站在那儿都费劲。
但道光最后还是选了他。为什么?因为奕䜣的母亲身份低,咸丰的母亲是嫡妻。就这么一条,赢了。
可这条腿,这副身子骨,注定了他扛不起这个江山。
刚登基那会儿,他还是想干点事的。整顿吏治,严惩贪官,把穆彰阿、耆英这些道光朝的老臣全罢了。重用曾国藩、胡林翼这些汉臣,让他们去打太平天国。对外呢,他也硬气过,不肯让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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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硬气归硬气,打不过就是打不过。
太平天国从广西一路打到南京,占了半个中国。英法联军从广州打到天津,打到北京,把皇家园林烧了。两头同时塌,他顾得了这头顾不了那头。
慢慢地,他就不想干了。
不是不想,是干不动了。
他开始找别的法子打发时间。
先说酒。
咸丰的酒量差得很,喝两杯就上头,上了头就发脾气。发了脾气就打人。太监、宫女、妃子,谁在跟前谁倒霉。有个宫女后来偷偷跟人说,皇上喝醉了以后,眼睛是红的,说话声音特别大,跟换了个人似的。打完了骂完了,等酒醒了又后悔,赶紧赏东西补偿。可过不了几天,又喝,又打,又赏。
循环往复,没完没了。
太医劝他戒酒,他不听。后来确诊了肺痨,太医说酒必须停,他还是不听。自己发明了一种"鹿血酒",拿烈酒兑生鹿血喝。你说这不是往肺上浇油吗?到了热河以后更离谱,一天喝三四回,经常喝到半夜睡不着。
一个肺痨病人这么喝,能活多久?
再说女人。
咸丰在位十一年,封了十九个妃嫔。他爹道光一辈子才封了十几个,他翻了一倍还多。宫里的人私下管他叫"花皇帝",不是夸他,是笑话他。
他还破了个规矩——旗人选秀只选旗女,这是老祖宗定的。他不管,专门从江南选汉族女子进宫,对外说是"更夫之妻"。就是打更人的老婆。你说这理由编的,谁信?
到了热河以后更放肆了,带着妃子在园子里到处逛,今天去这个亭子,明天去那个湖边,反正也没人管得了他。
然后是戏。
这个才是真要命的。
从1860年十月到1861年八月,十一个月,他在避暑山庄看了二百一十七场戏。平均一天半一场。有时候早上看一场"花唱",下午听一段"清唱",晚上再来一出大戏。天冷了在屋里唱,天热了去如意洲唱。刮风下雨都不耽误。
他不光看,还改剧本。《小宴》、《惊变》这些戏,都是他亲自动手改的词儿。他还给自己起了个艺名,叫"且乐道人"。
有一回,台上演着演着,他突然喊停。指着一个演员说,你刚才那个字念错了。演员说,老本子上就是这么写的。他说,老本子写错了,得改。
你看看,国家都快亡了,他还有心思纠正戏子的发音。
临终前十五天,他还看了十一场。
太医跟他说,您太累了,得歇歇。他说,知道了。然后第二天接着看。
最后一样,也是最致命的——鸦片。
他爹道光禁毒禁了一辈子,禁出了个鸦片战争。他倒好,上台第一件事就是尝鸦片。还给起了个好听的名字,叫"益寿如意膏"。后来又叫"紫霞膏",听着跟仙丹似的,其实就是要命的东西。
刚开始一天吸一钱,后来加到三钱,差不多九克。到了热河以后更是放开了吸,宫里人说他"常以此自娱"。
一个肺痨病人,天天喝酒,夜夜看戏,纵欲无度,还抽大烟。这身子骨,铁打的也扛不住。
太医最后的诊断写得很明白:"脉息微弱,元气耗竭。"
翻译成大白话就是:油尽灯枯了。
1861年八月二十二日凌晨,他让人端了一碗冰糖燕窝粥来。喝完,放下碗,就那么去了。
三十一岁。
他走的时候,身边没有一个儿子在。载淳才六岁,被抱到隔壁屋子里去了。皇后在哭,懿贵妃也在哭,但哭的内容肯定不一样。
他留下的那盘棋,八大臣和两宫太后互相瞪眼的那盘棋,他一死,立刻就崩了。
懿贵妃比谁都快。她早就在暗中联络了。联络谁?恭亲王奕䜣。
奕䜣在北京跟洋人谈完条约,正憋着一肚子火。他哥把烂摊子甩给他,自己跑到热河躲着,现在人死了,还留了这么个局面。他跟懿贵妃一拍即合——你帮我弄掉那八个大臣,我保你太后的位子。
奕䜣带着兵赶到热河,以奔丧为名,实际上是来抢权的。
肃顺护送咸丰的灵柩往回走,走到半路就被截住了。载垣、端华当场被拿下。肃顺被押回北京,砍了头。其余五个人,有的流放,有的革职,一个没留。
端华和载垣是被逼着自尽的。临死前端华一句话没说,载垣倒是喊了几句冤枉,但没人听。
整个过程,从咸丰咽气到八大臣全军覆没,前后不到两个月。
咸丰花了那么多心思设计的制衡格局,他自己一闭眼,就被那个他最不放心的女人给掀了个底朝天。
他要是知道后来的事,不知道会不会后悔当初没听肃顺的话。
对了,肃顺临死前确实给他出过一个主意。趁着自己还活着,学汉武帝的办法,把懿贵妃也处理了。理由很简单——太子太小,他妈太年轻,万一以后干政,谁制得住?
咸丰听了,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算了。
就这两个字,把大清的国运给定了。
后来的事,不用多说了。那个从烟波致爽殿走出来的女人,抱着六岁的小皇帝,坐在帘子后面,一坐就是四十多年。同治、光绪、宣统,三个皇帝从她手里过,她一个都没放过。
大清就是这么完的。
你说怪谁?怪咸丰?他确实不行。但你往根上追,这事儿从他出生那天就埋下了。一条瘸腿,一副病躯,一个他爹随便选的太子位,然后是一辈子收拾不完的烂摊子。
他不是不想当好皇帝。他是真当不了。
热河的那盏灯灭了以后,紫禁城里又亮了另一盏。只不过那盏灯照出来的,不是什么盛世,是一场更长、更深、更没法收拾的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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