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洋：教育内卷，已经成了无数中国家庭心头的痛

本文根据《姚洋说》视频整理编辑，为「教育内卷系列」第一期。

孩子们去学校上学，本来应该是高高兴兴的——在那里学知识、学技能、学和人打交道的方法，完成社会化的过程。

但我们现在看到的是什么？两天一小考，五天一大考，期中考、期末考，毕业还要考。学生疲于奔命，家长同样精疲力竭。我的很多学生现在已经做了爸爸妈妈，每次聚会吃饭，唯一的话题就是孩子的教育。

课内卷完还不够，课后还要去补习。国家三令五申不让补习，明面上的补习班消失了，大家转入地下，照样卷。

这到底是为什么？

我觉得分析这个问题要抓主要矛盾。中国教育如此之卷，最重要的原因有两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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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原因：精英主义文化

这个词的英文叫meritocracy，直译过来叫"精英主义"或"绩优主义"。从字面意义上理解，它本身没有问题——你干得多就应该拿得多，你比别人聪明就应该得到更多。对于一个良性运转的社会来说，这种逻辑是必要的，否则就没有人去努力，社会也就无从进步。

中国有深厚的这种文化传统。反映在政治领域，就是政治贤能主义——古代选拔官员靠考试，考得好的才能做官。反映在社会领域，就是付出越多、得到越多。

我在中国和国外都教过书，我经常问学生同一个问题：马云的巨额财富合理吗？中国学生几乎百分之百说当然合理，马云贡献很大。但在其他国家的课堂上，很多学生会说不合理。

我们过去老说中国人"不患寡而患不均"，说中国人有红眼病。这种说法其实是错的。流淌在中国人血液里的，恰恰是这种绩优主义——你努力就该得到回报，这和红眼病是完全相反的逻辑。

但问题在于，任何文化推向极致都会走偏。绩优主义推向极致，尤其是在教育领域推向极致，就会把整个社会变成一个考试社会。

中国就是一个考试社会。从小学考到初中，从初中考到高中，考进大学本以为可以喘口气，照样要考，而且还要算分。

我有一个硕士生，有一次急急火火给我打电话说要找我签个字。我问签什么，他说参加了一个活动，这个活动是算分的。后来我了解到，那个活动只算0.5分。但这0.5分非常重要——多了这0.5分，他就能参加国家奖学金的评选。

二十多年前，我们讨论北大教改的时候，李林老师就说过："你这么搞，把北大变成养鸡场了。"二十多年下来，北大真的变成了一座养鸡场。每个学生都在扣那0.1分，这样的考试社会，走偏是必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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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原因：制度造成的教育分层

文化的问题难以在短期内改变，文化有它自己的传承方式，极为分散，五年、十年、一百年都未必能改变。但制度是可以改变的。而我们的制度，恰恰在教育分层上制造了内卷。

我是1982年进入北大的。那时候北大当然是名校，但并不是人人趋之若鹜的地方。我可以告诉大家，我们班五十多个人，大概有十来个按分数本可以上清华北大，但最终只有我一个人上了北大，其他人大多报了南方的学校。那个年代，地点比学校的名气更重要。

有个笑话叫"北大还行，撒贝宁"。撒贝宁当年被保送北大，他觉得"北大还行，去吧"，并不是因为北大有今天这样的地位，让人巴不得挤进去。

那北大清华是什么时候变成了所有人拼命争抢的名校？985政策之后。

985之后，国家开始向清华北大投入特殊资源，随后又有211、双一流，国家持续砸钱进这些学校。效果是显著的——短短二十年间，有五所学校从QS百名之外进入了前五十，北大清华都快进入世界前十了。

但与此同时，学校一旦分层，问题就来了。大家都知道最顶尖的只有清北，下面是复旦、上交、浙大，再往下排，自然形成一套体系。高考报志愿也是按这套体系来的——平行志愿，先冲最好的，报不上再退而求其次。

甚至有中学生说"我就想上复旦"，但老师会告诉他：不行，你必须报清北。因为整个奖励系统是这样设计的，学校能送多少学生进清北，老师和学校都有奖励，学生自己的选择反而无足轻重。

于是我们开始讨论"钱学森之问"——中国为什么培养不出高端人才？答案是：考试，然后掐尖。于是各种掐尖班应运而生，有些学校甚至从初中生就开始招，招进来放进特殊班培养。

但我想说一句直白的话：天才是不可能被培养出来的。你要让天才冒出来，需要给他一个宽松的环境，他才能成才。

中国科技大学从我上大学起就办少年班。少年班出来的人，和我们普通人有差别吗？没有任何差别。甚至对很多人来说更差——因为他很小就进了大学，没有完成中学阶段该有的社会化过程。从大学毕业出来之后，反而不会在社会上生活了。

我们把教育简单等同于选拔，最后在很多时候，是毁掉了那些所谓"尖子生"的一生。

教育的功能不仅仅是选拔，还有一个同样重要的功能，叫做培养。这个话题，我下一期再和大家细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