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销售,从来不是简单、冰冷的商品交易,而是文字与人心的连接。作为图书产业链的终端之一,有关实体书店的争论从未停止。近年来,面对成本居高不下,传统盈利模式失效等诸多现实困境,大批书店被迫沦为拍照打卡景点,不少网红书店、连锁书店陆续闭店收缩,一些民营独立书店举步维艰。在此行业背景下,如何实现图书有效销售、打破发展困局,成为摆在每一位书店人必须直面的现实问题。
在这里,来自PAGEONE书店的市场经理刘迪和武汉境自在书店创始人程磊,分享了各自所在书店,为“卖书”所做出的尝试与努力。
书本身有“可验证的吸引力”
新京报:书店如何选书,又会选择什么样的书进入呢?作为一家主打艺术设计与原版外文图书、以极致空间美学的书店,PAGEONE判断一本书“能卖”的标准是什么?
刘迪(PAGEONE书店市场经理):在我们看来,一本书是不是“好书”,最核心的标准一定是内容本身。但是“能不能卖”,考虑的维度会增加一些,当然内容依然是前提,还有一个非常关键,甚至是在实体书店的场景中有决定性作用的因素:装帧设计。在实体书店中,首先是这本书被看见,其次是被拿起,最后才是被购买。如果一本书在陈列中无法吸引读者的目光,就很难进入被翻阅的阶段。可以说,封面是一本书与读者建立联系的第一入口。因此封面设计是我们在选书时非常看重的一个维度。
选书的时候,我们并不会刻意地回避“全网爆款书”。内容依然是选书的首要判断标准。但是作为实体书店,特别是像我们这种连锁型的书店,我们同样需要面对市场和读者的需求。因此,我们更倾向于在保证图书内容质量的前提下,保持图书结构的多样性,既要有具备调性和审美价值的图书,也要有被市场验证、具备广泛读者基础的图书。我们的选品会在内容性和市场接受度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
新京报:书店会怎么处理那些内容很好,但不好卖的书呢?
刘迪:如何处理内容很好但不好卖的书:
在陈列上,通过调整位置增加曝光,店员手写“推荐阅读”的卡片伴随宣传海报吸引读者关注。
利用门店空间的优势,联动出版方打造主题特展/对谈活动。通过营造一个真实、温暖、能进行精神对话的物理场域,创造一场具有仪式感的文化相遇。通过内容的展示、解读,实现优质内容的有效传播、触达,从而带动销售转化。
我们选择图书进店销售的判断前提是——书本身有“可验证的吸引力”,而非仅看作者的名气和流量。
新京报:如何提高一本书被读者看到的几率?主题展陈、联名展台、堆头设计等,包括各类文化活动,对一本书的销量影响到底有多大?
刘迪:在陈设上,我们会格外尊重人的注意力规律——把合适的书,放在合适的人会停留的地方。
比如书架平视高度放主推书,弯腰或仰头位置放常销书。门店入口展台、收银台附近的产品,更容易被读者关注到并买走。书架上,封面朝外的书比书脊朝外的书吸引率高。有美陈的图书码堆,更容易在短期内产生销售。
优势的位置、重点的陈列、买赠的刺激、沙龙对谈的解读等等,都是我们促进销售的方式。书店的营销手段本质是放大器——内容本身的“可推荐性”决定了放大后的绝对值。
新京报:PAGEONE已成为很多爱书人士的打卡胜地,那些社交媒体上的探店、书单等,对图书的实际销售会带来哪些影响呢?如何引导读者将打卡流量转化为“一本书”买单,而不是停留在咖啡、周边等消费?
刘迪:我们的选品构筑差异化壁垒,这是转化流量的根本。PAGEONE的策略是强化独特性与稀缺性,店内英文原版书和艺术设计类图书占比高达40%,很多从国外直接进口,难以在其他渠道买到。当读者带着“原版书”“设计书”等特定目标而来时,从“打卡者”转变为“购书者”的概率会大大提高。
此外,我们每年会举办上百场文化阅读活动,让每一场活动都成为一本书的“体验式入口”。也会利用空间优势,结合文化热点做一些图书主题特展,比如“张爱玲逝世30周年纪念展”以复古列车的形式将张爱玲一生的作品悉数展现;“三毛诞辰80周年纪念展”,在店内复刻了三毛在撒哈拉家里客厅的一角;王小波70周年诞辰纪念展,复刻了王小波书房,并将他的部分手稿和藏书展出。感受到近几年大家对女性主义文学的持续关注,我们在去年还利用北京坊店特色的白房子展区,打造了“《一间属于自己的房间》伍尔夫主题特展”,吸引大家到店打卡的同时,也进一步让大家了解这些文学作品背后的故事,通过展区内的一些互动设计,让买书成为完成活动体验的必要闭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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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书店》(2017)剧照。
人工筛选的意义依然在
新京报:境自在书店更偏小众好书,这种定位会影响销量吗?你每年会读几百本书来筛选上架,在你看来,具备“好卖潜质”的书有哪些共性?
程磊(武汉境自在书店创始人):偏重小众好书的定位,确实会影响销量,毕竟没有迎合市场。情怀和销量之间的平衡,我们每天都在努力,而且这个平衡是动态的,只能说一直处在努力的过程中。
我每年的私人阅读没有几百本那么多,这也是很多读者会和我聊的话题,大家觉得我在书店能读很多书。但在我看来,书店从业者的阅读分两方面:一是和普通读者一样的私人阅读,二是基于工作需要,尽可能了解更多书。工作中了解书的过程,没法像私人阅读那样细致,会相对粗略。我们不看重“好卖”这个条件,有动销的书,共性还是内容本身,无论写作技巧、内容还是其他方面,都具备可读性。
新京报:作为一个“大隐于市”的空间,你似乎不仅是书店主理人,更像是一位“阅读策展人”。你提出的“双向选书计划”初衷是什么?目前效果如何?
程磊:“双向选书计划”是2020年书店在特殊阶段复工后提出的。当时没什么人来书店,我们就在网上发布了这个计划,希望让更多人接触书店。
从2020年到现在,我们每天都会在自媒体平台推荐9本书,关注我们公众号的话应该能看到。这种方式吸引了各地读者,甚至有读者养成了每天早上看我们书单的习惯。从阅读推广角度来说有一定效果,但商业变现效果不明显。最终能否达成销售,受很多读者无法控制的因素影响,我们能做的只有不断丰富推荐内容。
新京报:在算法推荐大行其道的今天,你认为独立书店主理人的“人工筛选”价值究竟体现在哪里?
程磊:每家书店的选书都有基于自身理念的差异,这也是独立书店各有特色的有趣之处。我只谈个人感受:人工筛选最终反映的是书店人的价值观,它和算法推荐并非完全对立,有时也会重合。
我每天会综合观察行业动态、图书、出版社、出版人、书店、读者等各方面因素,挑选新书或经典书,在不同阶段陈列出来。人工筛选的价值,在于能针对性帮不同读者缩小挑书范围。实体书店和虚拟空间最大的不同,就是人与人的面对面交流。
举个例子:之前有三位读者都想让我推荐历史书,我分别和他们简单交流后,给三人推荐了不同的书。如果是算法推荐,大概率会推送关注度高的热门书,重合度很高;而面对面交流后的推荐,会更贴合每位读者的需求,我觉得这是人工筛选的意义所在。
新京报:面对网红书店的打卡热潮和电商的价格战,你曾表示自己选择做一个“亲切、纯粹”的书店。在你看来,一家不依赖流量和低价的独立书店,其核心的生存逻辑是什么?
程磊:对于实体书店该怎么做,我们只能从这家小书店的个体出发不断尝试。我们不希望用书之外的噱头刺激读者阅读,而是希望读者结合自身生活理念,参考我们客观的推荐,选择想读的书。
12年来,我们书店其实一直处于亏损状态,我也多年负债经营。但另一方面,和我们接触过的读者都反馈,在书店相处很放松,没有被强推买书的压力,大家能以真诚、轻松的状态对待好书,在生活不同阶段选择适合的书来阅读。我们当然希望在文化传播和商业生存之间找到平衡点,但这个平衡点不是想要就有。我们想守住内心的底线,也想持续给读者提供更有品质、更有系统结构的图书,只能说,我们一直在努力。
怎样才能“卖出一本书”?
刘迪:卖出一本书=让它被看见(放在收银台旁、门店入口主展台等优势位置)+被信任(有效的推荐语/宣传海报、热销标签、场景塑造等)+被顺手带走(拆封的试读本、满赠活动、书饮套餐等)。
程磊:从我们书店的情况来看,首先是在做书店的过程中不断学习、观察,每天关注行业和图书出版动态,从中挑选每个阶段适合、值得进店陈列展示销售的图书。然后我们每天都会做图书推荐书单,呈现给读者。
有时候读者看到书单很快产生共鸣,有时候要过很久才会对之前推荐的书有感触。所以书卖得快,不一定就是好书,这是很多综合元素融合的结果,也是我们运营中不断感受和学习的地方。
采写/何安安
编辑/宫照华
校对/吴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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