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声丨从“一鱼难求”到百亿产业：浙产大黄鱼“游”出了怎样产业跃迁？

潮新闻客户端 执笔 张亦盈 通讯员 沈家迪

5月1日起，东海休渔，浙江市场禁售大黄鱼等8种海洋捕捞冰鲜或活体水产品。

而在温州南麂岛养殖基地，数万尾大黄鱼正按订单起鱼、装车、发往各地。四个半月的海鲜“空窗期”，这道鲜味不会缺席。

在浙江，大黄鱼已是海水鱼养殖的第一大产业，全产业链产值突破120亿元，养殖渔民人均收入超过6万元。最近，浙江首次为“一条鱼”的全产业链发展出台专项支持文件，计划到2030年养殖产量达8万吨。

然而，如果把时间回溯从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由于过度捕捞，野生大黄鱼曾“一鱼难求”。从濒临枯竭到百亿产业，大黄鱼“游”出了怎样产业跃迁？

给大黄鱼办张“基因身份证”

清晨的南麂岛马祖岙海湾，碧波万顷，冷热水团交汇，赋予了岱衢族大黄鱼独特的鲜甜口感。

从前，每一年下苗季，养殖户最头疼的事就是鱼苗辨识，同一批苗种里混着好几种品系，长大后有的金灿灿的，有的灰扑扑的，卖相差别大，价格自然也参差不齐。

种苗是水产养殖的“芯片”。浙江海洋大学严小军教授团队联合多家科研单位，在今年年初成功研发出我国首款大黄鱼品系及种群鉴定的液相芯片——“黄芯1号”。只需要剪下约0.5平方厘米的鱼鳍，经实验室提取DNA后，通过5509个关键基因型位点的检测分析，大约两周，就能识别这条鱼的“基因身份”。

浙江海洋大学国家海洋设施养殖工程技术研究中心副研究员江丽华说：“就像‘滴血认亲’，这条鱼是什么品种，来自哪个种群，有没有‘混血’，一目了然。”“黄芯1号”的出现，实现了从“看相”到“看基因”的转变，将选育周期缩短了30%以上。

种源破题并非一日之功。

自2019年起，严小军团队就启动了本地化优质苗种的系统选育，近年来已成功筛选出具有稳定遗传性状的“黄金品系”亲本。严小军表示，“黄芯1号”的研发，不但为种质资源“建档立户”，无论是增殖放流还是苗种溯源，都有了可靠的分子依据。同时，也为经济性状“定向优化”，可以直接筛选与金黄体色、快速生长相关的基因，实现高效育种。

南麂本地也在加速“补课”。集大黄鱼育苗、循环水养殖于一体的南麂海洋科技中心已拔地而起，预计2027年将实现200万尾规模的育苗能力。

黄金品系大黄鱼子一代。通讯员 沈家迪 摄

目前，浙江已育成4个大黄鱼新品系，拥有1个国家级和6个省级水产原良种场，总繁育能力达3.7亿尾以上，推动大黄鱼种业科技创新和产业创新融合发展。

到2030年，浙江将选育岱衢族大黄鱼新品系4个，进一步夯实种业基础，确保优质种苗供应与产业发展需求相匹配。

风浪里的渔排，装上了“智慧大脑”

从“黄金品系”苗种，到一尾高品质成品大黄鱼，中间隔着风浪、病害、温度、饵料——每一个变量都决定着产业成败。

在南麂岛的养殖海域，一个个橙黄色的HDPE深水抗风浪网箱替代了传统木头渔排。“以前，台风来了提心吊胆，担心网破了、鱼没了，一年白干。”一位老渔民回忆道。

目前，南麂岛已建成深水网箱330个，养殖面积达1400亩，养殖水体84万立方米，养殖海域从6米近岸一举拓展至20米以上的深远海。这意味着鱼的病害更少、品质更高。

装备升级正重塑生产方式。清晨，南麂岛国姓岙海域，一架农业无人机搭载75公斤饵料，沿着预设航线精准飞向深水网箱海域，机身上激光雷达与AI避障系统实时感知海况。仅2个多小时，120万尾大黄鱼的“早餐”就精准投喂完毕。

温州大黄鱼产业联合会会长、海派渔业负责人林端萍算了一笔账，无人机让投喂效率提升了3倍以上，每个网箱一年能节省管理成本约5000元，还能适应复杂天气。

洞头鹿西岛妩人岙海域的无网声波牧场 通讯员 沈家迪 摄

在洞头鹿西岛，一场更大胆的“养殖革命”正在上演。10个明橙色浮筒24小时不间断发出特定频率的声波，3万尾岱衢族大黄鱼其中自由游动——这就是全国首个“智能无网声波海洋牧场”。

“黄鱼属‘石首科’鱼类，对声波极其敏感。”黄鱼岛海洋渔业集团总经理郑祥武坐在25公里外的监控室里，一边喝茶一边盯着手机屏幕上的参数——声波强度、电量、浮筒状态，一目了然。

这堵“声波墙”只对石首科鱼类“亮红灯”，其他鱼虾则可以自由穿梭，形成生态牧场。经过近4个月的监测，“声波牧场”大黄鱼保全率超95%。

而在舟山，大黄鱼的“越冬”难题也迎来了突破。养殖大黄鱼最适宜水温18℃至28℃，过去，舟山养殖户需租用活水船将鱼运往福建越冬。长途运输加上环境剧变，大黄鱼成活率低，本地市场断档。

浙江海洋大学首创“陆海接力”越冬模式，给出了不一样的解法。冬季将大黄鱼转移至陆基保温大棚精准越冬，来年开春再重返大海。团队与舟山市水产研究所联合当地企业共建跑道式精养池，融合大黄鱼游泳习性与集污水动力特征，配套保温蓄水、造流排污、尾水处理等系统，构建起闭环越冬养殖生态。首批近3万尾鱼苗成功“上岸”越冬，成活率达80%。

好鱼怎么挑？让数据来说话

养出了好鱼，如何卖出好价？

过去，大黄鱼的交易，全凭经验判断“鱼好不好”。“优质不优价”成了养殖户多年的心病。

破局，必须把“经验”变成“数据”。

3月，由浙江海洋大学牵头、鳌江实验室等单位共同起草的《大黄鱼品质等级评价技术规范》正式实施。这是全国唯一的大黄鱼品质打分标准，首次将野生与养殖大黄鱼纳入同一评价体系。

肥满度、体长体高比、叶黄素含量，甚至n-3与n-6脂肪酸的比值……严小军教授团队从上万个参数中，筛选出了10个核心指标。“综合得分超过90分才能被评为特等品。”严小军说，像南麂岛这样水清流急的岛礁水域，养出来的大黄鱼品质评分能比普通市场上的大黄鱼高出两到三成，市场价值更是能翻几倍。

如今，在海派渔业等当地龙头企业的养殖基地里，捕捞上来的大黄鱼出箱前先要“体检”，哪条鱼指标接近野生、哪条鱼属于特等品，检测单上一清二楚。

温州海派渔业集团销售经理陈瑞感受深刻，“以前是按斤两、看规格卖，一条鱼就是一个价；现在是‘按品质卖’，一条特等品的售价能顶过去几条普通鱼。”

依托这一标准，全国首个“大黄鱼品质评价实验室”已在平阳启动建设，实验室引入三维立体扫描和红外光谱技术，能够实现无损、快速检测，并为每一条鱼建立可追溯的“品质档案”。

目前，南麂镇已建成新型深水抗风浪网箱359只，培育龙头企业11家，带动全岛95%的常住居民实现“家门口”就业，渔民人均年收入超10万元，较2005年翻了两番。温州全市大黄鱼产量达2.2万吨，第一产业产值突破19亿元，双双位居全省第一。

南麂岛大黄鱼进驻杭州酒店。受访者供图

从“按斤卖”到“按条卖”，再到“按质卖”——大黄鱼定价逻辑的演变，也正折射出浙江“土特产”品牌化升级的典型路径。

放眼全省，大黄鱼的产业跃升并非一岛一县在“单兵作战”。从南麂的种源破题，到洞头的声波无网养殖，从舟山的“陆海接力”越冬，到鳌江实验室的品质标准，这是一场全域联动、多方协同的“集团作战”。

这条大黄鱼，正被“吃”得越来越透，也游向了更广阔的市场蓝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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