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叫陈树生,今年五十八了,在鲁西南这片黄土上活了大半辈子。人这一辈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回头看看,有些事儿就像昨天才发生的,清清楚楚印在脑子里,怎么也抹不掉。
就拿一九八八年腊月那件事来说吧,那年的雪下得格外大,地里的麦子盖了厚厚一层,村里人都说瑞雪兆丰年。可那年头的日子,说实话,是真穷。穷到什么程度呢,家家户户养的猪,那可是一家人的命根子,指望着年跟前杀了换俩钱,割几斤好肉包饺子,给孩子扯几尺布做件新衣裳。
那年我刚满二十岁,在村里算是个壮劳力。上过三年初中,没念出名堂就回家种地了。爹娘去了几年了,留下我一个人,三间土坯房,八亩薄田,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好在人年轻,有力气,给谁家帮工干活从来不偷懒,时间长了,村里人都说我陈树生是个实诚人。
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天还没亮透,村支书赵德厚家的大儿子赵大军就敲我家门来了。
树生哥,树生哥!起来没?我家今儿个杀年猪,我爸让我来叫你帮忙。
我在被窝里应了一声,赶紧爬起来。军哥,等我洗把脸,马上过去。
大军比我大两岁,赵德厚的大儿子,长得五大三粗的,跟他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赵德厚这个人在村里可是一把手,当了十几年支书,说话办事那都是说一不二的。他家有三儿一女,大军二军三军,最小的是个闺女,叫秀兰,那年应该十七八岁了吧,在镇上的缝纫培训班学手艺,平时不怎么在村里露面。
我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把脸擦了一把,大军的摩托车已经突突响起来了。坐上后座,寒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我缩了缩脖子,心里奇怪,这杀猪咋这么早?
军哥,这么早?天还没大亮呢。
大军扭头冲我喊了一句,风大,没听清,我也没再问。一路上从村里穿过,路边堆着柴火垛,有的房顶烟囱已经冒烟了,偶尔能听见几声狗叫。我们村不大,七八十户人家,零零散散分布在这道不大的山沟里,村前一条小河,夏天有水,冬天就干了。
赵德厚家在村东头,是村里最好的宅子了,三间大瓦房带院子,院墙是青砖砌的,大门是铁皮的,这在当时的农村可是显摆得很。院子里已经热闹起来了,杀猪凳摆好了,大铁锅架起来了,水烧得咕嘟咕嘟冒热气,白雾腾腾的。
从院里出来一个壮实的汉子,腰里系着黑皮围裙,手里攥着一把明晃晃的杀猪刀,刀刃在晨光里闪着冷光。这是请的杀猪匠,胡老六,方圆十里地有名的屠户,手艺那是没得说,一刀子下去,干脆利落。
树生来了?胡老六冲我点点头,来来来,搭把手,待会儿肉管够,猪血肠也给你装上两根。
我笑着应了一声,搓搓手进了院子。
赵德厚正在灶台边忙活,看见我来了,脸上露出笑容,树生来了,来来来,先喝碗热茶暖暖身子,一会儿有你的活儿。
赵叔,不忙。我接过茶碗,热气扑在脸上,驱散了些寒意。
院子里还有几个人,大军二军,还有隔壁院的刘叔。几个人的任务是按猪,胡老六下刀。我年轻力壮,自然也是按猪的主力。
猪早就从圈里赶出来了,是一头大肥猪,估摸着三百来斤,黑毛,膘肥体壮,绑在杀猪凳上哼唧哼唧叫。几个大男人围着它,不是个事。
胡老六看看天,又看看猪,差不多了,动手吧。
几个人同时上手,按头的按头,压腿的压腿。这猪仿佛知道自己大限已到,拼命挣扎,叫得声嘶力竭。我两只手死死压住猪的后腿,感觉那猪力气大得惊人,差点被它蹬开。
胡老六对准猪脖子,手起刀落。一刀下去,血呼地喷涌出来,大军赶紧把接血盆子放好,殷红的血冒着热气汩汩流进盆里。猪的叫声渐渐弱了下去,最后变成哼哼,再没了声息。
我刚松了一口气,耳边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
爸,我把热水烧上了,你们灌肠用。
我抬起头,看见一个姑娘从灶房出来,手里提着一桶热水。她穿着一件红底白花的棉袄,两根辫子垂在胸前,脸蛋被寒气冻得红扑扑的,眼睛不大,但特有神,像是藏着什么说不出的东西。
这就是赵德厚的闺女赵秀兰。平时在镇上培训,难得见着。
她似乎感觉到了我的目光,往这边瞥了一眼,恰好跟我对上了。那一眼很快,快到让人以为没发生,但我心里却莫名咯噔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我赶紧低下头,假装帮忙搬猪。心跳却不知道为啥快了半拍,脸上有点发烫。
胡老六剖开猪肚子,掏出一挂热腾腾的下水。大军端走,二军拿盆来接。我跟着抬猪、烫毛、刮毛,忙活了一两个小时,一头大肥猪才收拾利索,白条条挂在架子上,在雾气中泛着光。
胡老六刀法好,肉分割得齐齐整整,后腿肉、五花肉、排骨、棒骨,一样样摆好。赵德厚看着高兴,递了一支烟给胡老六,老六,辛苦了,屋里坐,一会喝两盅。
胡老六叼着烟,摆摆手,德厚哥客气了,先把肉分了吧,你家三个儿子一个闺女,还有树生这小伙子也出了大力,不能亏了人家。
说的对。赵德厚笑笑,拍拍我的肩膀,树生你坐着歇会儿,待会儿吃顿好的再走。
我正要推辞,军大衣上沾了不少猪血和泥巴,想着回去洗洗,这时候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
陈树生,你喝碗热酒暖暖身子。
秀兰端着一碗酒出来,酒是热的,冒着白气,一股子黄酒的醇香钻进鼻子。我愣了一下,赶紧说,秀兰,不用不用,我不冷。
她走到我跟前,把碗往我手里一塞,动作不大,但很坚决。就在交接碗的那一瞬间,我感觉到她的手凑近了我,在我手背上轻轻掐了一下,不是掐,更像是捏,但也用了劲。就那么一下,很快,快到我以为是错觉。
然后她转身就走了,走的时候棉袄的下摆轻轻摆动,两根辫子在身后一摇一晃。
我愣在原地,端着碗,心跳得咚咚响。
是真的掐了,还是不小心的?我脑子混乱得像浆糊,脸上火烧火燎。我抬眼看看周围,大军在帮忙分肉,二军往屋里搬东西,赵德厚跟胡老六抽烟说话,好像谁也没注意到刚才那一幕。
我低头看着碗里的热酒,琥珀色的液体冒着热气,那掐的一下,那种短暂的触感,像烙在皮肤上了似的,怎么也抹不去。
我这是做了啥梦?还是一大早没睡醒?
我深吸一口气,把酒端到嘴边,喝了一大口。热酒入喉,一股暖流从喉咙滑到胃里,又散到四肢百骸。可心里的那团火,却比这酒更热,更烈。
那天的事,从那时候起,就变了味儿。
我心里清楚,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院子里依然忙忙乱乱,胡老六把肉分得差不多了,大声招呼着。赵德厚从屋里出来,笑着说,都进屋吧,外面冷,秀兰已经把菜拾掇好了,今儿吃个痛快。
大伙往屋里走,我看见秀兰在灶房门口站着,正往这边看。见我看她,又不慌不忙转过了身,好像她看的不是我,而是屋后那棵树。
我加快脚步走进堂屋,不敢再想那一下子。可那掐的触感,像一根细刺扎进了心里,不疼,但让人坐立不安。
堂屋里摆了一张大圆桌,洗干净的碗筷整整齐齐摆好,几碟子咸菜已经上桌了。秀兰端着一个大托盘进来,上面放着几盘热菜,有酸菜炒肉、大葱炒鸡蛋、萝卜炖排骨。
大军媳妇也来了,帮着端菜倒水。一家人加上我和胡老六,坐了一桌子。
赵德厚坐在主位,让秀兰也坐下了,就坐在我斜对面。
吃饭的时候几个人推杯换盏,我偷偷看了秀兰好几眼,她始终低着头吃饭,筷子夹菜不急不慢,好像刚才那一下跟她没关系似的。
吃完饭大军骑车送我回去,一路上我不说话,他也没话。摩托车在土路上突突跑,风大,说话也费劲。快到家的时候他突然冒出一句,树生哥,明年你也养头猪吧,杀了好过年。
我说,嗯,对。
心里却在想,秀兰的那一下子,到底啥意思?
一种原本笃定的东西被打破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朦朦胧胧的、说不清楚的感觉。我不确定那是什么,只是心里像揣了只兔子,砰砰乱跳。
回到家,躺在土炕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那碗酒的温热和那一下子,像放电影一样在脑子里转。她为啥掐我?是不小心还是故意的?如果是故意,那是啥意思?村里姑娘掐人,有时候是开玩笑,有时候是……我不好意思往下想。
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索性不想了。可越是不想,越想。炕烧得热乎乎的,外头北风呼呼吹,我把被子蒙住头,还是感觉到脸上发烫。
过了两天,我去镇上赶集,心里一直想着要不要去赵德厚家道个谢,或者找秀兰说句话。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想太多了,人家可能是手滑,我在这自作多情个啥?
正胡思乱想,背后有人叫我。
树生哥。
我猛地回头,看见秀兰站在供销社门口,手里提着个布包,穿着一件蓝布棉袄,头上围着条红围巾。她看见我,笑了,那笑容像冬天里开了一朵花。
我吭哧半天,说了句,秀兰,你来赶集了?
废话,不来赶集我来干啥。她说话的时候带着笑,像是不忍心看我这么局促。
树生哥,你那天帮我家杀猪,还没好好谢你呢。
不用客气,邻里邻居的,帮个忙应该的。
那我爸说了,改天请你吃顿饭,你别推辞。
我愣了一下,推辞的话还没说出口,秀兰又说,到时候我叫你,你别说不来。说完转身就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那天掐我的时候一样,说不清道不明。
我站在供销社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流里,心里那根弦又被拨动了。
我想起我妈在世时常说的话,树生啊,你爹去得早,我又把你拉扯到十五就走了,以后找媳妇得靠自己。村里要是哪家姑娘对你有意思,你就得抓紧了,好姑娘不等人。
哪个姑娘会看上我呢?三间土坯房,八亩地,一年到头起早贪黑,打下的粮食除了交公粮,剩下的也就够糊口。那点可怜巴巴的收入还得买化肥、农药、种子,到头来剩不下几个钱。
可秀兰掐我的那一下子,我能感觉到那不是恶意的,甚至带着一点亲昵。我活了二十年,还没有哪个姑娘跟我有过这种亲昵的接触。
那个年过得不咸不淡。我一个人,大年三十包了顿饺子,放了一挂鞭炮,就算过了年。吃完饭在院里站着,听到远处零星的鞭炮声,看到天上零落的烟花,心里空落落的。想起爹娘还在的时候,我家虽然穷,但过年总归有个家的样子。
那几天我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起秀兰,想起她那天端酒的样子,想起她掐我那一下,想起赶集时她说的那几句话。反反复复地想,想到最后自己都觉得烦了,可就是停不下来。
初三那天,大军突然来我家。树生哥,我爸说让你家里没啥事的话,今儿过去吃顿饭。
我心里一跳,嘴上客气道,军哥,不用这么客气。
客气啥呀,你那天帮了大忙,我爸说了,不能白使唤人。
我跟着大军去了赵德厚家,心说这顿饭怕是要吃出些名堂来。一路上大军有一搭没一搭说话,说起秀兰等过了年就不去镇上培训了,缝纫手艺学得差不多了,打算在村里干,帮人做做衣裳改改衣服,也能挣点零花钱。
我嗯嗯应着,心里想他跟我说这些做啥。
到了赵德厚家,秀兰在灶房忙活,听到我来了,从窗子里探出头冲我笑了笑。那笑容暖洋洋的,像三月的春风,吹得人心里舒坦。
那顿饭吃得热闹,赵德厚酒量好,跟我碰了好几杯。酒过三巡,话就多了,他说起村里的情况,说起他当支书的这些年,说起几个孩子的事。说到秀兰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点什么东西,我不太确定。
树生啊,你一个人过日子也不容易,要是有啥难处就开口,别跟叔客气。
赵叔,我记下了,有啥事我一定跟你说。
那天我从赵德厚家出来,二军骑车送我回去。走到半路上,突然有人从后面骑车追上来,我一看,是秀兰。她骑着一辆女式自行车,脸红红的,气喘吁吁的。
二哥,你回去吧,我爸找你呢。秀兰冲二军说。
二军哦了一声,掉转头回去了。秀兰骑到我旁边,说,树生哥,我顺路,载你一段。
我知道她家在村东头,我家在村西头,根本不顺路。但我不吭声,推着车跟她一起走。
月光很好,照在雪地上,亮如白昼。路两边的杨树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摇晃。我们并排走着,轮子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走着走着,她突然开口了,树生哥,你也没找个对象?
我愣了一下,没,没有。
那你想找个啥样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支支吾吾半天,像你这样的就行。
说完我就后悔了,觉得自己太冒失。可她没生气,反而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脆。
那我给你介绍一个呗。
不用,我心里有人了。
谁啊?
我没敢吭声,低着头走路。她也沉默了,两个人就那么默默地走着,雪地上两串脚印,延伸向远方。
快到我家的时候,她停下脚步,从包里掏出一样东西塞给我。是一双棉鞋,千层底的,鞋帮上绣着几朵小梅花。她低着头说,我做的,不知道合不合脚,你拿回去试试。
我捧着那双棉鞋,手指摸到细腻的针脚,喉咙像被什么卡住了。秀兰不等我说话,骑上车就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说,过年了,怕你冻脚。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月光把她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北风呼呼吹,可我心里一点也不冷。
那天晚上我脱了鞋试了试那双棉鞋,不大不小,就像照着我脚做的。鞋底纳得很密实,针脚匀称,一看就是用了心的。我穿着那双鞋在屋里走了好几圈,怎么也舍不得脱下来,最后索性穿着鞋上了炕。
那一夜我想了很多。
秀兰掐我那一下,她说那几句话,她给我纳的这双鞋,这一切的一切,傻子也明白是什么意思了。
可我拿什么去回应她的心意呢?人家是支书的闺女,有手艺,又长得好看,找什么样的人家不行,凭啥看上我陈树生?我一个穷小子,父母双亡,就三间破房子八亩地,连个像样的彩礼都拿不出来。
但另一方面,秀兰明明对我有意思,我没有看错。一个姑娘给一个男人纳鞋底,这意味着什么,在村里谁都知道。
我翻来覆去想了一整夜,最后想明白了,娶秀兰,我确实高攀。但如果就这么退缩了,那我这辈子都会后悔。
第二天一早,我跑到村口老槐树下,对着东方磕了三个头。爹,娘,你们在天上看着,儿子要是能有出息,一定给秀兰好日子过。
春节过后,我去找秀兰,她正好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我来,脸上露出一个好看的笑容。
树生哥,棉鞋合脚不?
合脚,好穿得很,谢谢你秀兰。
我站在院门口,鼓足勇气,秀兰,我有话想跟你说。
她看了我一眼,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好像知道我要说什么,神情变得认真起来,眼睛里有一丝紧张。
你说。
我深吸一口气,秀兰,你给我纳鞋,我心里都明白。可你也知道我家的情况,我爹娘不在了,家里穷,我怕配不上你。但我想跟你说,你给我点时间,我一定努力过日子,让你过上好日子。
秀兰低下头,两根辫子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我以为她不愿意,正要再说点什么,她突然抬起头,眼睛水汪汪的,树生哥,谁要你配得上配不上了?日子是人过的,我不怕穷,我就怕嫁个没良心的。
那一刻,我像在梦里一样。阳光那么好,照在院子里,照在秀兰身上,她整个人像是在发光一样。我觉得自己是全村最幸福的男人。
从那天起,我跟秀兰的事就算定下来了。当然,这件事还得经过她爸赵德厚的同意。
没过两天,赵德厚就找上门来了。他来的时候我正在翻地,准备种春小麦。看见他,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放下铁锹上去迎。
赵叔,您咋来了?
赵德厚点上一支烟,看了看我那三间土坯房,又看了看翻了一半的地,树生,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了。
二十了,不小了。他弹了弹烟灰,树生,你跟秀兰的事,我都知道了。
我低着头,不敢吭声。
陈树生,我不是嫌你穷。你爹在世的时候跟我是发小,你妈那个人也是个贤惠人,我相信你根上不差。但你得跟我说说,你打算咋办?
我抬起头,赵叔,我说实话,我现在确实穷,但我有手有脚,我肯干。今年我打算把地侍弄好,完了再养两头猪,农闲的时候去镇上建筑队打打小工,不偷懒,一年下来少说也能攒个几百块。我不敢说让秀兰过得多好,但最起码不让她受委屈。
赵德厚把烟屁股掐灭了,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那目光像探照灯一样,上上下下把我打量了个遍。
你一个人生活,饭菜能做熟就不错了,衣裳能穿暖就不赖了,这我知道。秀兰跟着你,一开始肯定要吃苦。
赵叔,您放心,我宁肯自己吃苦也不让她吃苦。
你种地的收入我清楚,八亩地,风调雨顺一年能落个几百块就不错了。但你们马上要成家,几百块钱够干啥的?盖房子要钱,置办家当要钱,有了孩子更要钱。这些你都想过没有?
赵德厚抽着烟,等我回答。
我没承想他说得这么直接,一时答不上来。盖房子、置办家当、养孩子,这些我都想过,但确实没想得这么细。
赵叔,这些我都想过,我有这个准备。
赵德厚叹了口气,树生,实话跟你说,秀兰看上你了,我看拦也拦不住。但我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将来让秀兰吃苦受罪,我赵德厚第一个不答应。
赵叔,我不会的。
我没说完,你不光要嘴上说,还要用行动证明。今年你好好干,到年底看你的情况,要是日子确实有个起色,你跟秀兰的事我不管了。要是还是现在这样混日子,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我知道赵德厚这话不是吓唬人,他在村里说一不二,真要不同意这门亲事,我跟秀兰的事还真不好办。
好,赵叔,我听您的,今年我一定好好干。
赵德厚站起来,拍了拍我肩膀上的土,树生,你记住,男人说话要算话,做人要脚踏实地。我走了。
看着赵德厚离开的背影,我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但同时也觉得踏实了。说到底赵德厚是认可我这个人,只是不放心我的条件。那我就用一年的时间来证明。
秀兰知道我跟赵德厚的谈话后,什么都没说,只是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话,有鼓舞,也有期盼。
所以这一年的春天,我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一样转了起来。天还没亮就爬起来下地,把这八亩地翻得又深又匀,又跑去镇上买最好的麦种。买种子要花钱,我把过年攒的几十块全拿出来了。
春耕那几天,秀兰每天中午都给我送饭来。骑着自行车,车筐里放着保温桶,一进地头就喊,树生哥,吃饭了。
每次她把保温桶递过来,手指跟我的碰在一起,她就脸红红的,眼睛看着别处。我大口大口吃着饭,觉得这饭菜格外的香。
有一回下雨,我以为秀兰不来了,正在地头的窝棚里躲雨,却看见雨幕中一个人推着自行车过来。秀兰穿着一件蓝色的雨衣,浑身都湿透了,抱着保温桶站在我面前,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淌。
你傻不傻,下这么大的雨还跑来?我心疼得不行,赶紧让她进窝棚。
她边擦脸上的雨水边说,我怕你饿着。
那一刻我真想把她抱在怀里,但我不敢,只是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她看了看我,又低下头,嘴角带着笑。
春耕结束,麦子种下去了,我又跑到镇上的建筑队找活干。工头姓孙,是我们隔壁村的,知道我是啥人,没多废话就让我上工了。
搬砖、和灰、扛水泥,什么活累我干什么。一天下来,浑身像散了架,躺在床上动都不想动。可我咬着牙坚持,因为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在撑。
那时候建筑队一天工钱两块五,一个月干满给我按七十块算。孙工头照顾我,看我年轻肯干,又多给我算了五块。我高兴得差点蹦起来,一个月七十五块,这在当时可是一笔不小的收入了。
拿到第一个月工资的那天晚上,我一分钱没舍得花,揣着钱就往秀兰家跑。秀兰正在灯下做衣裳,看见我满头大汗地跑来,吓了一跳。
咋了树生哥?出啥事了?
我掏出那沓钱,一毛两毛的,最大面额是五块,零零整整一大把,往她面前的桌上一放,秀兰,这是我第一个月工资,七十五块。
她的手停在小衣裳上,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比天上的月亮都好看。
你攒着呗,给我干啥?
给你攒着,等年底凑够数,好跟你爸提亲。
她低下头,脸上泛着少女的红晕,把桌上那件小衣裳拿起来在我身上比了比,这是我给你做的衬衫,你试试合不合身。
那是一件白底蓝条纹的衬衫,的确良的料子,在那个年代可是稀罕物。我接过来,手指摸着那细密的针脚,心里热乎乎的。
树生哥,你瘦了。秀兰看着我,眼睛里满是心疼。
没事,男人嘛,出点力应该的。我故作轻松地笑了笑。
她站起身,走到我跟前,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脸,那动作自然而轻巧,像是一阵风拂过。她的眼眶红了,声音有点哽,树生哥,你辛苦了。
我抓住她的手,她的手小巧而粗糙,指腹上有针扎的痕迹,手背上还有冻疮留下的疤痕。
秀兰,我不辛苦,想到你,我浑身是劲。
她抽出手,转过身去,不让我看见她的眼泪,背后传来她轻轻的声音,树生哥,你要是对我不好,我饶不了你。
我对天发誓,这辈子要是对你不好,天打雷劈。
她赶紧转过身捂住我的嘴,我不许你这么说。
那是我人生中最好的一段日子。白天在建筑队干活,晚上回来照顾庄稼,隔一天去秀兰家坐坐,吃她做的手擀面,穿她给我做的衣裳。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我觉得这日子有盼头,有奔头。
可好景不长,就在我以为一切都会顺顺利利的时候,一件我万万没想到的事发生了。
六月中旬,麦子快要收割的时候,我从建筑队回来,路过村口碰见二军。他看见我,欲言又止,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
树生哥,那个……有件事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啥事?你说。
二军吞吞吐吐了半天,最后像是下了好大决心,我姐在镇上那个培训班,有个男的一直在纠缠她。听说是个包工头的儿子,家里有点钱,三天两头去找她,还请她吃饭看电影啥的。
我愣住了,手里的镰刀差点掉地上。
那秀兰咋说的?
秀兰说了她有对象了,那人就是不死心,隔三差五就去找她。
我的心像被人狠狠捏了一把,闷得透不过气来。包工头的儿子,有钱,三天两头找秀兰……我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窝蜜蜂在飞。
二军看我脸色不对,赶紧说,树生哥你别多想,我姐心里只有你,那个人死缠烂打的,我姐烦都烦死了。
我没说话,拎着镰刀回家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炕上一夜没睡着。翻来覆去地想,我一个穷小子,凭啥跟人家包工头的儿子比?人家有钱,有势,能给秀兰更好的生活。我呢?拼死拼活一个月挣几十块钱,住三间破土房,连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秀兰要是跟着我,那得吃多少苦?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秀兰家。她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我来,脸色有点不自然。
树生哥,你来了。
秀兰,那个人是谁?
她愣了一下,你说啥呢?
我不想绕弯子,二军跟我说了,有人在纠缠你。你跟我说实话。
秀兰放下鸡食盆子,低着头站了一会儿。我不知道她是在组织语言还是在犹豫要不要说,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那个人叫刘建国,他爸是镇上建筑公司的包工头。他在培训班见过我就缠上了我,请我吃饭我不去,送东西我不收,可他老是在培训班门口堵我,说些有的没的话。
他说啥了?
他说要是不答应跟他处对象,他就天天来。秀兰的声音带着哭腔,树生哥,我可从来没搭理过他,我心里只有你。
我站在原地,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浑身僵住了。秀兰的话让我感动,也让我难受。她为了我拒绝了条件更好的人,这让我更觉得自己配不上她。
秀兰,跟着我你图啥?我没钱没势,只会种地搬砖,你跟着我吃苦受累,我心疼。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带着倔强,陈树生你听着,我赵秀兰不是那种嫌贫爱富的人。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你的钱。你要是有钱我还不要你呢!
她这番话像锤子一样砸在我心上,又痛又暖。
可那个人天天堵你,你咋办?
秀兰抹了一把眼泪,我已经不去培训班了,我毕业了。他还堵我干啥?他要再敢来,我就让我爸收拾他。
我深吸一口气,心里还是堵得慌。秀兰好像看出我的心思,走过来拉住我的手,树生哥,你放心,谁也抢不走我。
她把我拉进屋里,我才发现屋里换了个样子。墙上贴了几张年画,桌子上铺了一块花布,窗台上放着几盆花。秀兰说她把那间小屋子收拾出来了,说等我以后娶了她,她就把缝纫机搬过去,在家里做衣裳挣钱。
我心里翻江倒海,不知道说什么好。
秀兰看着我,树生哥,你信我。
我信你。
她笑了,那就行了,别的不用多想。
可我怎么能不多想?从秀兰家出来,我啥也没干,一个人坐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发呆。六月的风吹在脸上热乎乎的,知了在树上叫个不停,吵得人心烦意乱。
我不是不信任秀兰,我是不信任自己。我配不上她,这是铁打的事实。我不怕吃苦,但我怕她跟着我吃苦。眼看着她本来可以嫁个条件好的,却偏偏看上我这个穷光蛋,我心里既感动又愧疚。
过了两天,我在镇上干活的时候,那个刘建国还真找上门来了。那天下午我正在工地上搬砖,一辆崭新的摩托车停在工地门口,从车上下来一个穿着夹克衫的年轻人,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
我一看就知道是谁了,因为邻村的几个工友都在小声嘀咕,那个不是刘老板的儿子吗?
刘建国在工地上转了一圈,最后停在我面前,你就是陈树生?
我放下手里的砖,是我,找我有事?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堆垃圾,意思是你就是秀兰说的那个对象?
你管我呢。
他冷笑了一声,陈树生,你看看你自己,一身臭汗,满手泥巴,一个月的工资还不够我吃顿饭的,你有什么资格跟秀兰处对象?
我攥了攥拳头,指甲陷进掌心,但我知道不能打架,打架解决不了问题,还会让赵德厚觉得我不稳重。
我跟秀兰的事跟你没关系。
刘建国脸色变了,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往我跟前一甩,这是一千块钱,离开秀兰,这钱就是你的。
工地的工友们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议论。我看着地上那沓钱,十块钱一张,厚厚一摞,正好落在一块断砖上。一千块,那是我一年的收入。
我看了一眼地上的钱,又看了一眼刘建国,弯腰把钱捡起来,递还给他。
拿走你的脏钱,秀兰不是货品,不能买。
刘建国脸色难看得像猪肝,把钱往口袋里一塞,指着我的鼻子说,陈树生,你等着。
说完他骑上摩托车扬长而去。
工地上几个工友围过来,树生你太冲了,一千块钱呢,要是我就拿了,拿了钱再跟秀兰处对象,两不耽误。
我一声不吭,继续搬砖。钱是好东西,但有些东西比钱重要,比如一个人的尊严,比如秀兰的心。
这件事后来传到了赵德厚耳朵里。晚上秀兰跑来找我,问我是不是得罪刘建国了,说刘建国给他爸打电话了,扬言要找人收拾我。
我笑了笑,怕啥,那人一看就是嘴上的把式,真要打架他十个也不够我打的。
秀兰急得掉眼泪,树生哥,要不然咱们去镇上派出所报案吧,这种人闹起来没完没了。
这时候赵德厚来了,板着脸进了院子。树生,今天的事我听说了,你做得对。秀兰,别哭了,哭能解决问题吗?
秀兰擦了眼泪,爸,那个刘建国要是真找人来打架咋办?
赵德厚冷哼一声,他敢!这儿是咱周家村,不是他们镇上。在咱地界上欺负人,我看他活腻了。有我在,谁也动不了树生一根汗毛。
听了这话,我心里热乎乎的。赵德厚这个人虽然说话冲,但关键时刻是真靠得住。
那之后消停了一阵子,我以为刘建国知难而退了,心里还松了一口气,想着可以安心准备秋收,等年底攒够钱就去跟赵德厚提亲。
八月初的一天,秀兰突然找到我,说镇上有人给她介绍了一门亲事,对方条件不错,家里做着木材生意,有房有车。
我脑袋嗡的一声,你说啥?
秀兰苦笑了一声,是我爸跟我说了这事,他说那是镇上一个远房亲戚介绍的,推不掉,让我去相个亲,走个过场。
我不行,你是我的人,凭啥去相亲?
树生哥,你别急,我就是去应付一下,我跟他们说我有对象了,推掉就是了。
那你不许去。
树生哥,你听我说。秀兰拉住我的手,我要是不去,亲戚那边不好交代,我爸也觉得面子上过不去。我就去一趟,立马回来。
我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说不出的难受。虽然秀兰说只是应付一下,可我一想到她去跟别人相亲,心里就像有根刺扎着疼。
秀兰看我脸色不对,犹豫了一下,要不我不去了,我跟他们说我有对象了,让他们别操心了。
那是你们家亲戚的事,你自己看着办吧。我不知道哪来的气,撂下这么一句话就走了。
回到家里,我把锄头往墙根一扔,坐在门槛上生闷气。我知道自己不应该这样,秀兰明明是在告诉我这件事,说明她信任我。可我心里就是过不去,一种莫名其妙的委屈感和自卑感交织在一起,堵得我喘不过气。
晚上秀兰来找我,还带来一碗她炖的鸡汤。看我蹲在院子里发呆,她叹了口气,把汤碗放在我面前。
树生哥,我不去了,你放心吧。
我抬起头,秀兰眼眶红红的,像是哭过。我心里一酸,把她拉进屋里,扶着她坐在炕沿上。
秀兰,我刚才说的气话,你别往心里去。我不是不让你去,我就是……就是心里不踏实。
我知道。树生哥,你听我说,现在这个社会,好的东西多了,好的人也多了,但我赵秀兰认准了你,就不会变。
她看着我,眼睛里的光很真诚。树生哥,你要对自己有信心,你是我看中的人,不会错的。
那碗鸡汤我喝得一滴不剩,汤里有秀兰切的姜丝,汤面上飘着葱花,喝到胃里暖到心里。我知道秀兰说得对,我要有信心。
第二天我托二军帮我打听了一下,那个相亲对象的事。二军打听完回来跟我说,那人是镇上木材厂老板的儿子,叫张伟,倒是没啥不良嗜好,家里条件确实不错,但那都是他爹的,他自己也就那样。
他知道了秀兰有对象,也就没再强求。我把这事跟秀兰说了,她松了一口气,说这就好,省得亲戚那边难做。
虽然这个节骨眼过去了,但我们心里都明白,这只是个开头。往后还会有更多的考验和波折,只要我跟秀兰的关系在,就少不了有人说三道四,少不了有人想插一脚。
七
进入八月下旬,麦子熟了。一年的收成就在这几天,耽误不得。我跟秀兰说了,让她别来找我,我得在地里忙活几天。
秀兰不答应,天天来给我送饭送水,有时候还帮我割麦子。我说你别来,她瞪我一眼,我不是帮你,这是我自己的地。
我愣了一下,啥意思?
秀兰笑了笑,指着我地边的两亩地说,我爸说了,那两亩地给我当嫁妆,我种了一年的麦子,咋的,不行吗?
我这才注意到,我不知道啥时候开始,我地边上又多了两亩麦子。那麦子长得齐整整的,麦穗饱满,一看就是精心侍弄过的。
秀兰,你啥时候种的?
春天你建筑队干活的时候,我跟隔壁王叔要了种子,自己种的。她挥了挥镰刀,洋洋得意,咋样,不比你种的差吧?
我看着那两亩金灿灿的麦子,再看看秀兰脸上晒出的红印子和被麦芒扎得粗糙的手,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这个姑娘趁着我不在,悄悄种了两亩麦子,就为了以后不给我拖后腿。
秀兰……
别说了,赶紧干活,不然天黑割不完。她笑着打断我,低下头割麦子,镰刀在她手里起起落落,麦子齐刷刷倒下。
我跟她并肩割着麦子,风吹过来,麦浪起伏,像是金色的海洋。阳光洒在她身上,汗水顺着她的脸颊流下,可她一点也不觉得累似的,脸上始终带着笑。
我叫她歇会儿,她不肯,说不把这两亩麦子收完不歇。我没办法,只好加快速度割,想早点干完好让她歇着。
后来大军和二军也来了,说是秀兰叫来的帮工。四个人忙活了一整天,到了太阳快落山的时候,麦子总算割完了,整整齐齐码在地头,等着明天打场。
秀兰累得坐在地头直喘气,大军和二军也累得够呛,直说秀兰你嫁了人可得好好犒劳我们。
我走到秀兰跟前,把她拉起来,递给她一碗水。她接过去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擦擦嘴角,看着我笑,笑得眼睛弯弯的,脸上的汗珠在夕阳下闪着光。
树生哥,你猜我今年能打多少斤麦子?
不知道,看这长势,少说也有五六百斤。
五六百斤?秀兰摇摇头,至少八百斤。我用的可是新种子,还上了化肥,我可是精心侍弄的。
我看着她那得意劲儿,忍不住笑了。好,你厉害。
那是。
那一刻我心想,这样的姑娘,我这辈子都不放手。
接下来的日子,我跟秀兰的感情越来越好,好到整个村子都知道了。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有人祝福,也有人看笑话。
有人说,陈树生那小子命好,攀上高枝了。
也有人说,秀兰那丫头眼睛瞎了,那么多条件好的不要,偏偏看上那个穷小子。
还有人说,看他们能好多久,贫贱夫妻百事哀。
这些闲话传到我的耳朵里,我心里不是滋味,但也不跟他们计较。日子是我跟秀兰过的,好不好自己知道。
可有些事不是你不计较就能躲过去的。
九月中旬的一天,我从建筑队回来,在半路上碰到了几个不速之客。刘建国带了五六个人,不知道啥时候等在那条小路上,一个个叼着烟,手里拿着棍棒,眼神不善。
我一看这阵势就知道来者不善,转身想跑,可他们已经把我围住了。
陈树生,我上次跟你说的话你忘了?刘建国叼着烟,眯着眼睛看我,我再问你一次,你到底要不要离开秀兰?
我紧紧攥着拳头,做好了挨揍的准备,这是我的事,跟秀兰没关系,你们冲我来。
刘建国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招呼那些人动手。一顿拳打脚踢,我倒在地上,浑身疼得像散了架。他们打得不过瘾,还用棍子砸我,砸得我头破血流,眼前发黑。
你识相点,再跟秀兰来往,下次就不是揍你一顿这么简单了。刘建国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好像觉得自己很有本事。
他们走了以后,我从地上爬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血,一瘸一拐地往回走。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但我心里想的不是疼,是如果秀兰看到我这个样子,她得多难过。
我没去找秀兰,直接回了家。洗掉脸上的血,找出碘伏涂了一下伤口,又用纱布缠了几圈。那几个伤口看着吓人,实际上没伤到骨头,都是皮肉伤。
我爸走之前教过我一句话,男子汉大丈夫,血可流,头不可低。今天他们打了我,我不怕,但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我不是要打架斗殴,而是要用正当的手段讨个说法。
第二天一早,我一瘸一拐地去了赵德厚家。赵德厚看见我这副样子,脸色一下子变了。
谁干的?
我没瞒着,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说了。赵德厚的脸黑得像锅底,一言不发地听完,一拳砸在桌子上,把桌上的碗都震得跳起来。
反了他了!打人打到咱村来了!
秀兰从里屋跑出来,看见我的样子,眼泪刷地就下来了。她扑过来扶住我,手都在哆嗦。
树生哥,你咋样?你别吓我。
没事,皮外伤,别担心。我轻声安慰她。
赵德厚二话不说,穿上外套就往外走。赵叔,你要干啥?
去派出所,报案。赵德厚头也不回,我还不信了,这世道还没王法了。
那天的结果是,赵德厚带着大军和二军去了镇上派出所,我把事情的经过跟警察说了一遍。警察做了笔录,拍了照片,说会调查。
刘建国他爹是包工头,在镇上有些关系。警察开始说调查,后来说证据不足,没法立案。赵德厚气得够呛,当场跟警察吵了起来,但也没什么用。
为了把这事解决彻底,赵德厚又去找了他在县里的老战友,一个在县政府当科长的。几经周折,刘建国和他爹才被叫到派出所训了一顿,承诺不再骚扰我跟秀兰。
这事才算翻篇。
八
从那以后,我跟秀兰的日子总算安稳了下来。
秋收过后,我一算账,今年麦子打了三千多斤,玉米打了四千多斤,加上建筑队的工钱,还有秀兰种的那两亩地,一年下来少说也攒了八百多块。
八百多块,在八八年,对农村来说,那可算一笔不小的积蓄了。
我把钱一张张数好,整整齐齐放进一个布包里,背着一包钱去找赵德厚。
赵叔,这是今年攒的钱,您数数。
赵德厚看着那一包零钱,一毛五毛一块五块的,皱皱巴巴,但码得整整齐齐。他没数,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
树生,这些钱是你一分一分挣的,我信任你。他把钱推回来,你的钱你拿着,我不是要你的钱,我是要看你这个人。这么多天看下来,你是个有良心的,秀兰跟了你,我放心了。
我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赵叔,您放心,秀兰跟了我,我就是砸锅卖铁,也不让她受委屈。
赵德厚点点头,那行,日子你们自己定,我跟你婶不反对了。
从赵德厚家出来,我飞奔去找秀兰。她正在灶房洗碗,我冲进去一把抱住她,把我俩的事说了一通。
秀兰被我抱得喘不过气,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你放开,我手上都是水。
我不放,我这辈子都不放。
你个傻子。秀兰笑了,笑里带着泪花。
我们是在腊月定的亲,那天赵德厚在村里摆了几桌,请来亲戚邻居,热热闹闹吃了顿饭。定亲那天秀兰穿了一件她亲手做的红棉袄,好看得像年画上的姑娘。
我穿的是秀兰给我做的那件白衬衫,虽然有点凉,但我心里热乎。
定亲那天晚上,秀兰悄悄塞给我一个布包,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双新棉鞋,鞋底纳得密密实实,鞋面上绣着一对鸳鸯。
树生哥,这是我给你做的,嫁过去了,就不能光给你做鞋了,得做别的了。她说完就跑了,跑出几步又回头看我,眼神里有羞怯,有期盼,更多的是幸福。
那一刻,我想起我妈临走前摸着我头的模样,她说树生啊,妈要走了,以后你要一个人过了。
妈,我现在不是一个人了,有一个好姑娘陪着我。
九
婚期定在来年的正月十八,说是找人看了日子,是黄道吉日。
年前的这段时间,我开始收拾那三间土坯房。秀兰说要重新糊一下墙,再换几扇窗户,把院子也收拾干净,新媳妇进门,不能住得太寒酸。
我不怕麻烦,买了石灰,自己动手刷墙。秀兰在旁边打下手,端石灰水,递刷子。有时候石灰水溅到脸上,她帮我擦掉,手指碰到我的皮肤,麻酥酥的。
大军和二军也来帮忙,说我俩这对活宝总算是修成正果了,不容易。
我把院子也收拾了一番,清理了杂草,用砖头铺了一条小路,又在院子里栽了一棵石榴树。秀兰说石榴寓意多子多福,我笑笑,咱不图多,一个俩就行。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平淡而充实。
可就在腊月二十五那天,离过年还有五天,离我们的婚期还有不到一个月,发生了一件大事,差点让一切都毁了。
那天下午,我在家劈柴准备过年烧,秀兰急匆匆跑来了,脸色发白,嘴唇发紫,浑身发抖。
树生哥……快,我爸……我爸出事了。
我手里的斧头差点掉地上,赵叔咋了?
脑溢血……送医院了……秀兰说完眼泪就下来了。
我扔下斧头就跑,一路上差点摔倒。赵德厚被送到了镇卫生院,然后又转去了县医院。医生说脑溢血,情况不太好,要看能不能撑过头几天。
秀兰趴在病房门口哭得死去活来,我搂着她,不知道怎么安慰。赵婶也在哭,大军二军三军都守在病床前,每个人的眼睛都是红的。
赵德厚躺在病床上,脸白得像纸,鼻子里插着管子,整个人像一下子老了十岁。我想起前不久他还精神抖擞地跟刘建国他爹拍桌子,现在却躺在这里,人事不省。
医生说接下来的几天是关键期,如果能醒过来,就有希望,否则就难说了。
那几天我在医院守着,没白天没黑夜。秀兰让我回去歇歇,我不肯,我说赵叔是我们家的恩人,我不能走。
秀兰没再说什么,她知道我这个人倔,认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大年三十那天,赵德厚还是没有醒过来。病房里冷冷清清的,窗外的鞭炮声和欢笑声传进来,显得格外刺耳。秀兰坐在床边偷偷抹眼泪,我站在旁边,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走到她身边,把手放在她肩膀上,秀兰,赵叔会没事的,他是个有福的人。
她点点头,眼泪还是止不住。
到了正月初三,赵德厚终于醒了。他睁开眼看了看周围的人,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医生检查了以后说命是保住了,但左边身子瘫痪了,说话也不利索了。
这个打击对整个赵家来说,不亚于天塌了。赵德厚是家里的顶梁柱,这些年全靠他撑着,现在他倒下了,一家人的生活怎么办?
赵婶哭了好几天,眼睛肿得像个桃子。大军二军三军商量着今后怎么办,老大说要出去打工,老二说在家种地照顾爹,老三还在念初中,帮不上什么忙。
我跟秀兰的婚事,也因为这个变故停了。不是我们不愿意办,是这种情况下,实在办不起来。
树生哥,咱们的婚事往后推推吧。秀兰跟我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有歉意,有无奈,更多的是疲惫。
我握着她的手,没事,等赵叔好点再说,你好好照顾他,有啥需要我帮忙的,随时说。
不用你帮,你的事也挺多的。她低下头,声音很小,树生哥,我爸这个样子,不知道要花多少钱,我不想拖累你。
你说啥呢?我有些生气,什么拖累不拖累的,你是我未过门的媳妇,你家的事就是我的事,你要是再说这种话,我可真生气了。
她看着我,眼泪又出来了,这次不是无声的流泪,而是压抑着的啜泣。树生哥,我怕,我真怕。
别怕,有我呢。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陈树生,这一关你得过,你必须过。
十
正月过去了,二月二龙抬头那天,我去了趟县医院。赵德厚的情况有好转,能说几个简单的词了,左边的手脚还是不能动,但精神状态好了很多。
赵婶熬得瘦了一圈,大军也瘦了,头发都白了几根。家里的事,地里的活,医院的照顾,一摊子事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跟赵婶说,婶,地里的活我来干,你在家照顾赵叔就行。
赵婶抹着泪说,树生,你这孩子,你跟秀兰还没成亲呢,咋能让你受累呢?
婶,我跟秀兰的事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赵叔待我如亲儿子,我做这点事是应该的。
从那天起,我包了赵德厚家的地。加上我自己和秀兰的地,一共十二亩,我一个人种,起早贪黑,忙得脚不沾地。
白天在地里忙活,晚上还要去赵德厚家看看,帮忙喂鸡喂猪劈柴。秀兰心疼我,说我瘦了,让我别来回跑了。我嘴上应着,该去的还是去。
我虽然累,但心里踏实。
人在最难的时候,才看得出谁是真靠得住的人。我觉得我对得起赵德厚当年的信任,也对得起秀兰对我的感情。
可是,生活从来不会因为你已经很难了,就对你好一点。
四月份,一件更麻烦的事来了。
那天我从地里回来,看见家门口停着一辆小轿车,这在村里可是稀罕事。我正纳闷,从车里下来一个人,西装革履,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派头十足。
陈树生?他上下打量我。
是我,你是?
我叫李文博,是县里民生银行的。他递给我一张名片,我接过来看了看,上面印着信贷部主任的字样。
李主任,找我有啥事?
陈树生,你父亲陈大柱以前在我们银行贷过一笔款,到现在连本带利已经累计到了四千六百块钱,今天我是来通知你还款的。
我爹?贷过款?我愣住了,我爹都死了快十年了,啥时候贷的款?
我爹还在世的时候大概是一九七九年,他为了购买农用设备和种子,在我们银行贷了三千块钱,分三年还清。后来他去世了,这笔贷款就没还上。这么多年利滚利,现在已经四千六百多了。
四千六百多?我的脑子嗡的一声,这比我一年的收入还多几倍,我哪来这么多钱?
李主任面无表情地说,陈树生,这笔贷款是从你父亲名下贷的,你是他的法定继承人,按照法律规定,这笔债务应该由你来承担。这是还款通知书,你看看吧。
他把一个信封递给我,我接过来一看,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贷款金额三千元,利息一千六百三十元,合计四千六百三十元,应于一九八九年五月三十日前还清,否则将依法处理。
我像一盆冷水浇在头上,从头凉到脚。
这个事,我爹从来没跟我说过,我一个子儿都不知道。现在突然冒出来要我背这个账,我上哪弄这么多钱去?
李主任,我爹都死了这么多年了,这个事我真不知道,您能不能通融通融?
通融?李主任推了推眼镜,这是银行的规矩,不是我说了能算的。你要是有困难,可以先还一部分,剩下的再想办法。但一定得还,逾期不还的话,银行有权处理你的财产。
他看了看我那三间土坯房,院子里的那只老母鸡,估计是想我的这点家当能不能抵债。
我知道了。李主任,你容我几天,我凑凑钱。
能凑多少凑多少吧。李主任说完上车走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院子里,脑子一片空白。
四千六百块,那是什么概念?我一年到头拼死拼活,不吃不喝也攒不到一千块。四千六百块,就算是砸锅卖铁,把房子拆了,把地卖了,也不一定凑得够。
十一
那天晚上,我想了一夜没合眼。
这笔债是父亲留下来的,按理说应该我来还,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可是,我拿什么还呢?我跟秀兰的婚事还没办,赵德厚还在医院躺着,家里乱成一锅粥,这时候又出了这么个事,简直是雪上加霜。
快到天亮的时候,我做出了一个决定。这个决定让我的心疼得厉害,但我想不出别的办法。
第二天一早,我去医院找秀兰。
秀兰正在给赵德厚喂饭,看见我来,笑着说,树生哥,你咋这么早就来了?
秀兰,我有话跟你说。
她看我脸色不对,放下饭碗,啥事?你说。
我犹豫了半天,秀兰……咱们的婚事……算了吧。
你说啥?她的声音一下拔高了,旁边几个病人都往这边看。
秀兰,你别激动,你听我说。我压低声音,我爸欠银行一笔债,四千六百多,不还的话,银行要处理我的财产。我现在啥都没有,房子不值钱,地也不值钱,就算全卖了也不一定够还。我不想连累你。
秀兰的脸刷地白了,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又好像在努力拼起来。
所以你就要跟我分手?
我是为你好。
为我好?秀兰猛地站起来,声音都在抖,陈树生,你脑子被驴踢了?四千六百块钱就把你吓成这样?钱没了可以挣,人要是没了,你让我上哪找去?
秀兰,你听我说……
我不听!秀兰的眼眶红了,你当初是怎么跟我说的?你说你这辈子都不会让我受委屈,现在遇到点困难就要把我推出去,这就是你说的不让我受委屈?
我被她说得哑口无言,站在那儿像一根木头。
秀兰擦掉眼泪,走到我跟前,声音低了下来,树生哥,我知道你是为我着想,怕我跟着你受苦。但你想过没有,你要是因为这个事跟我分了手,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直直地盯着我,那目光像钉子一样,扎得我心疼。
秀兰……
你别说了。她打断我,这个债,我们还。
还?拿啥还?
秀兰深吸一口气,我去找亲戚朋友借,能借多少借多少,不够的再想办法。你不是会种地吗?我不是会做衣裳吗?我们两个人齐心协力,四千多块钱算个啥?
我看着秀兰,这个姑娘才十九岁,却说出这样的话来。她的眼神里有坚决,有勇气,还有一种我从来没有见过的力量。
赵德厚躺在床上,听到了我们的话,费力地抬起右手,拉住我的手,嘴里发出模糊的声音,树……树生……不……不分……
他的眼睛红了,浑浊的泪水顺着眼角往下淌。这个倔强了一辈子的老人,在这一刻卸下了所有的坚强。
赵叔,您别哭,我不分了,我不分了。我握着赵德厚的手,眼泪再也忍不住,扑簌簌往下掉。
秀兰也哭了,她抱住我,哭得像个孩子。病房里的人都在看我们,但没有一个人笑话。
那个拥抱,那个哭泣的时刻,成了我这一生最深刻的记忆之一。在那一刻,我明白了什么叫患难见真情,明白了什么叫同甘共苦,明白了什么叫一辈子。
十二
从医院回来以后,我跟秀兰开始想办法凑钱。
秀兰把她这几年攒的所有积蓄都拿了出来,一百二十块钱。她说这是她做衣裳攒的,本来是留着买缝纫机的,现在先用来还债。
我把这一年多攒的八百多块钱也拿了出来。加上秀兰的,一共九百多块,离四千六还差得远。
秀兰又去找赵婶,赵婶从柜子底下摸出一个布包,里面是她攒了好几年的私房钱,三百多块。赵婶说这些钱本来是给秀兰办嫁妆的,现在先用来还债。
然后秀兰去找了赵德厚的几个兄弟,也就是她的叔叔伯伯们,一家一家借。赵德厚是村里的支书,平时威望高,他出了事,亲戚们都愿意帮忙。大伯伯借了五百,二叔借了四百,三叔借了三百。
秀兰又去找了她娘家的几个亲戚,姑姑姨姨的,一家一百两百的凑。
我跟秀兰把村里走得近的几户人家也跑了一遍,这家五十那家一百的借。
跑了两三天,凑了三千块钱不到,还差一千六百多。
秀兰把借来的钱一摞一摞放在桌上,数了一遍又一遍,眼神黯淡下来,跟预计的还差一千多。
我看着她疲惫的脸,心里像刀割一样。秀兰这几天跑断了腿,磨破了嘴皮子,有些亲戚不想借的,她就低声下气地求,差点给人跪下。
实在不行,我把我家的房子和地抵给银行算了。我说。
不行!秀兰斩钉截铁地拒绝,房子抵了你住哪?地抵了你种啥?这不是办法。
那你还有啥办法?
秀兰想了半天,我去找我师父,就是培训班那个教缝纫的老师傅,他认识人多,看他能不能帮忙想想办法。
十三
第二天一早,秀兰骑车去了镇上。我去建筑队干活,一整天心神不宁,总担心秀兰那边有闪失。
傍晚回来,秀兰也刚好回来,脸上带着笑。
树生哥,找到了!师父给我介绍了一个人,在镇上开服装厂的,姓王,他说他可以借钱给我们,但有个条件。
啥条件?
秀兰的脸红了一下,他让我去他厂里上班,用工资抵债,每个月从工资里扣一部分还他的钱。
我有些犹豫,这个人靠谱吗?
秀兰说,师父介绍的,应该靠谱吧。王厂长是师父的老朋友了,在镇上开了好几年厂了,口碑还行。
我心里还是不踏实,万一呢?
秀兰看出我的担忧,树生哥,这是个机会,要是不把握住,咱们上哪弄那一千多块钱?
我想了想,觉得秀兰说的有道理。行,你去吧,但你自己要小心,有啥事马上告诉我。
你放心,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王厂长借给秀兰一千六百块钱,利息不算高,月息一分,每个月从秀兰的工资里扣五十块钱还本付息。秀兰在服装厂的工资是每月六十块,扣掉五十块还债,她每月只能拿到十块钱。
十块钱,在那个年代连饭都吃不起。我说秀兰你别去了,我再想想办法。秀兰说不,我能行,不就是苦几年吗,咬咬牙就过去了。
我鼻子酸酸的,秀兰,你对我太好了。
她对你有良心,你以后有出息了可不能亏待她。赵婶在一旁说。
婶儿您放心,我这辈子要是亏待秀兰,天打雷劈。
秀兰白了我一眼,呸呸呸,又胡说八道了。
就这样,我们把借来的钱加上秀兰从王厂长那里借的,一共凑了四千六百块,我去银行还清了父亲的贷款。
还完钱的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像被扒了一层皮,浑身轻松,但骨头疼。
李主任把收据递给我,陈树生,你有诚信,这是好事。以后有需要贷款了再来找我。
我苦笑着摇摇头,再也不敢了。
十四
日子又恢复了往日的节奏。我继续种地、去建筑队打小工,秀兰去镇上的服装厂上班,每天早出晚归。
从村里到镇上骑自行车要四十分钟,秀兰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天黑了才回来。我让她别去了,她说那点债不还清,她心里不踏实。
我心疼她,但又没办法。我跟自己说,陈树生,你一定要有出息,不能让你媳妇这么辛苦。
有一次,秀兰回来得很晚,天都黑透了。我骑着自行车沿路去找她,在镇子口碰到她推着车往回走,车胎爆了,她走了好几里路。
你怎么不找个地方打个电话?我心疼地责怪她。
她累得说不出话,只是冲我笑了笑,没事,我走走就到了。
我把她扶上我的自行车后座,驮着她往回走。她靠在我背上,两只手环着我的腰,轻轻叹了口气。
树生哥,你说我们什么时候能过上好日子?
等债还清了,就好了。
她点点头,嗯了一声,把头靠在我背上,没再说话。
风吹过来,路两边的杨树沙沙作响。月光照在路上,照在那辆破旧的自行车上,照着后座上的秀兰。她闭着眼睛,脸上带着一丝微笑,好像在做着什么美梦。
我低头看了看她环在我腰上的手,那双手比以前更粗糙了,指甲缝里有缝纫机的机油,手背上有布料的碎屑。这双手本该是白嫩细腻的,却因为生活变得粗糙。
我心酸得厉害,暗暗发誓,总有一天,我要让秀兰过上不用每天骑车四十多分钟去上班的日子。
生活继续往前走,不紧不慢,不急不躁。
进入六月,地里的玉米长得比人还高。我一个人在地里忙活,秀兰在厂里上班,赵德厚还在医院做康复治疗,赵婶两头跑,一家子都在拼命地活下去。
有一天,我在地里锄草,大军来了。他告诉我他在镇上找到了一个开拖拉机的活,工资还行,以后家里的开支他能分担一些了。
二军也来了,说他不出去打工了,在家照顾他爸和种地,让我安心忙自己的。
看着这两个汉子,我心里暖暖的。一家人,就是要这样互相扶持,才能熬过最艰难的日子。
赵德厚的身体也在慢慢恢复,虽然左边还是不能动,但能说一些短句子了,脸上的表情也丰富了些。每次我去看他,他都会拉着我的手,嘴里含混不清地叫着树生,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感激。
人生真是奇妙,几个月前,赵德厚还在为我跟秀兰的事操心,现在我却成了他康复的最大动力之一。
七月份,秀兰在服装厂干得不错,王厂长说她手艺好,干活麻利,想让她当小组长。秀兰跟我说的时候,脸上带着骄傲的笑。
我替她高兴,但心里又有点不踏实。秀兰在厂里干得越好,接触的人越多,就越可能遇到比我强的人。这种想法有点小心眼,但我控制不住。
树生哥,你怎么了?秀兰看出我的异样。
没事,就是想你了。
想我了?她笑了,我天天回来你还想?
天天回来也想。
她靠在我肩膀上,轻轻说了句,真是个大傻子。
十五
八月底的一天,秀兰的服装厂来了一个大客户,说是从南方来的,要订一批服装。王厂长带着那个客户参观车间的时候,秀兰正在操作缝纫机。
那个客户看到了秀兰,问王厂长这是谁,王厂长介绍说是他的一个工人。客户点点头,也没说什么。
可第二天,秀兰回来跟我说,那个客户请她吃饭了。
我一听就火了,啥?他凭啥请你吃饭?
秀兰赶紧解释,不是单独请的,是王厂长陪着,还有厂里另外几个骨干,大家一起吃的,说是庆祝接到了大订单。
那凭啥叫你?我还是不依不饶。
因为我是骨干啊。秀兰很坦然地看着我,树生哥,你咋回事啊,是不是又在胡思乱想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不是,但确实是。
秀兰叹口气,树生哥,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我心里只有你,外面那些人再有钱再能干,跟我没关系。你要是再这样疑神疑鬼的,我可真生气了。
我低下头,像做错事的孩子,秀兰,对不起,我不是不信你,我就是不放心。
你不放心啥?不放心自己不如别人?秀兰看着我,眼里带着一丝心疼,树生哥,你要对自己有信心,你已经很好了。
后来那个客户果然来找过秀兰几次,每次都是王厂长在场,谈的也都是工作上的事。秀兰每次都跟我说,从来不瞒着我,我也渐渐放下了心。
这件事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信任是感情的基础,没有信任,再深的感情也会被猜疑磨灭。
转眼到了九月,玉米成熟了,又到了秋收的时候。秀兰请了几天假,回来帮我收玉米。两个人在地里掰玉米,她掰我背,配合得默契。
大军和二军也来帮忙,赵婶在家做饭,说是就当成团圆饭了。一家人在田间地头吃着赵婶送来的饭菜,有说有笑。
赵德厚还在医院里,但听说秋收了,非要闹着出院。医生劝不住,赵婶也劝不住,秀兰跟我商量了一下,决定让他出院回来养着,毕竟在家心情好,对康复也有好处。
赵德厚出院那天,我跟秀兰去医院接他,用三轮车把他拉回来。一路上他左看右看,看着熟悉的村庄,熟悉的田野,眼眶红红的,嘴里不停地说,回来了,回来了。
回到家,秀兰把赵德厚安顿好,又忙着给他做饭,喂他吃药。赵德厚看着秀兰忙前忙后的样子,拉着她的手,含混不清地说,闺女,苦了你了。
秀兰笑着摇摇头,不苦,爸,你要好好养着,过不了多久,你就能走了。
赵德厚点点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希望。
十六
九月下旬,秀兰的服装厂接了一个大单子,要赶工期,秀兰连着加了几天班。我让她别回来了,在厂里宿舍住几天,省得来回跑。她不肯,说不在家不放心。
有一天晚上,天都黑透了,秀兰还没有回来。我在院子里等,等到七点多,还是不见人影。我急了,骑上自行车往镇上赶。
骑到半路上,我看见路边停着一辆面包车,几个人站在车旁。我心里咯噔一下,加速骑过去,一看,果然是秀兰。她的自行车倒在地上了,一个男人扯着她的胳膊往面包车里拽。
住手!我扔下自行车就冲过去。
那几个人看见我,有两个上来拦我,剩下的继续拖秀兰。秀兰在喊救命,声音尖利得刺破夜空。
我一把推开拦我的人,冲上去照那个拖秀兰的人脸上就是一拳。那人没防备,被打了个趔趄,松开了手。我把秀兰护在身后,那几个人围了过来。
你们是谁?为啥抢人?
你不认识我了?那个被我打的人从地上爬起来,露出脸来。我一看,竟然是刘建国。
刘建国,你还敢出现?
刘建国抹了一把嘴角的血,陈树生,你他妈搞我的事,让我在镇上混不下去,我今天就是来找你算账的,顺便把你女人带走。
秀兰在我身后紧紧抓着我的衣服,浑身发抖。
就凭你们几个?我冷笑一声,你们试试看。
刘建国一挥手,几个人一齐冲上来。我当时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个人跟他们五六个人打。脸上挨了拳,身上挨了脚,但我就是不松手,死死护着秀兰。
兄弟们,打他!往死里打!刘建国在旁边叫嚣。
正在这时,远处传来了警笛声。不知道是谁报的警,可能是路过的人看见了。刘建国他们听见警笛声,赶紧作鸟兽散,钻进面包车跑了。
我和秀兰瘫坐在路边,浑身是伤,满身是土。
秀兰抱着我哭,树生哥,你流血了,好多血。
我摸了摸脸,手上全是血。没事,皮外伤,别哭。
警车到了,下来两个警察,问了情况,做了笔录。他们说会调查这个案子,让我先去卫生院包扎。
到了卫生院,医生给我缝了七针,头上三道,脸上四道。疼得我龇牙咧嘴,但我没吭一声。
秀兰坐在旁边,看着医生缝针,泪流满面。
缝完针,已经是半夜了。我骑着自行车带着秀兰往回走,月光很好,照着路,照着两个人投在地面上的影子。
秀兰从后面抱着我,脸贴在我背上,声音闷闷的,树生哥,今天要不是你,我可能就……
别说了,有我在,谁也动不了你。
她没再说话,只是抱得更紧了。
那几天,赵婶知道了这件事,气得浑身发抖,说要去找刘建国他爹算账。秀兰拦住她,说爸身体不好,别让他知道,等他好点了再说。
秀兰还特意去派出所问了案子进展,警察说已经立案了,正在调查。后来刘建国和他那几个同伙果然被抓了,判了几年,这是后话了。
十七
经历了这件事,我跟秀兰的感情更深了。但身体上的疲惫和精神上的压力,一天天积累,终于有一天,我撑不住了。
十月中旬,我正在地里收土豆,突然感到天旋地转,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的时候,我躺在镇卫生院的病床上,秀兰坐在床边,眼睛肿得像核桃。
树生哥,你醒了?你吓死我了。
我怎么了?
医生说你是劳累过度,加上营养不良,身体透支了,要好好休养。秀兰说着说着,眼泪又下来了,树生哥,你不要命了?每天那么累,吃的又差,你是铁打的吗?
我张了张嘴,想说没事,但话还没出口,喉咙就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秀兰握紧我的手,树生哥,你别这样了,行吗?你要是倒了,我咋办?
我看着她红肿的眼睛,看着这个为我操碎了心的姑娘,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秀兰,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你知道对不起就好,以后不许再这样了。她擦擦眼泪,我给你熬了粥,你喝点。
她把我扶起来,一勺一勺喂我喝粥。那粥里有红枣,有小米,有红糖,甜丝丝的,暖到心里。
喝完粥,秀兰让我躺下,给我掖好被角。树生哥,你好好养着,地里的活有大军二军呢,你别操心了。
我点点头,闭上眼睛,一会儿就睡着了。
在卫生院住了三天,我执意要出院。秀兰拗不过我,只好办了出院手续,让我回家了。
回到家,我发现家里变了样。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柴火劈好码齐,连屋子里的墙都重新糊了一遍。
谁弄的?
秀兰,大军,二军,赵婶,还有几个邻居,大家一起帮忙弄的。秀兰笑着说,你不在的时候,他们出力了。
我鼻子一酸,对秀兰说,替我谢谢他们。
你自己去谢,又不是不认识。秀兰说着,从屋里拿出一件新棉袄,来,试试这个,天凉了,别冻着。
那是一件藏蓝色的棉袄,布料厚实,棉花松软,针脚细密。我穿上试了试,正好合身。
暖和吧?秀兰看着我,眼里带着满意。
暖和,你给我做的?
不是我是谁?镇上还能有谁给你做棉袄?她白了我一眼,嘴角带着笑。
那个冬天,我穿着秀兰做的棉袄过了冬,身上暖暖的,心里更暖。
可冬天是最难熬的。
腊月那天我出去砍柴,在河边脚底打滑,摔进了冰窟窿里。冰冷的河水灌进棉袄,浑身像被针扎一样,我拼命爬上来,浑身湿透,冻得牙齿打战。
跌跌撞撞回到家,赶紧换了干衣服,裹着被子在炕上哆嗦。秀兰正好回来,看见我这副样子,吓得脸都白了。
你这是咋了?落水了?
没事,河边滑了一跤,差点掉进去,爬出来了。
她赶紧去烧了一大锅热水,让我泡了个热水澡,又给我煮了姜汤,加了红糖,逼着我喝了好几碗。
那天夜里,我发高烧了,烧得迷迷糊糊说胡话。秀兰守了我一夜,用湿毛巾给我擦身体降温,喂我吃药喝水。天快亮的时候,烧退了,她才松了一口气。
树生哥,你知不知道你昨晚说啥了?第二天早上她笑着问我。
说啥了?
你说你对不起我,还说让我找个人嫁了。秀兰的表情突然变得认真起来,树生哥,你别老说这种话,我嫁给你是我自己的选择,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
我看着她的脸,那张有些疲惫但依然好看的脸,心里各种滋味搅在一起。
十八
冬去春来,时间到了一九九零年。我跟秀兰的相处,已经从最初的悸动变成了相濡以沫的默契。
那一年,国家政策在变,农村的日子也慢慢好起来。镇上开始有个体户做生意,有人开餐馆,有人跑运输,有人办小工厂。
秀兰在服装厂干了一年多,攒了不少钱,也学了不少东西。她想自己开个裁缝店,我跟王厂长商量,王厂长说可以,说秀兰手艺好,人缘也好,在镇上开个店肯定能行。
我们开始张罗开店的事。秀兰把在厂里攒的钱拿出来,我把地里的收入拿出来,凑了凑,加上赵婶支援的一点,在本不富裕的情况下租了镇上的一间小门面。
裁缝店开业那天,赵德厚让三军推着他来看了看。他看着那间小店,看了好一会儿,竖起了大拇指。
秀兰的裁缝店开了,生意还不错。她的手艺在附近是出了名的好,加上价格公道,很多人都来找她做衣裳。她一个人忙不过来,后来请了村子里一个小姑娘帮忙,那小姑娘叫小翠,人挺机灵。
我继续种地,农闲的时候还去建筑队。秀兰劝我别去建筑队了,太累。我说没事,男人嘛,累点怕啥。
一九九零年底,我跟秀兰的积蓄总算够还清王厂长的债了。我把最后一笔钱还给王厂长的时候,心里说不出的轻松。
王厂长把欠条撕了,笑着说,树生,你找了个好老婆。
在王厂长那里借的钱还清了,我跟秀兰也攒了一点钱,打算开春就把婚事办了。之前因为赵德厚生病和我父亲的债务,婚期一拖再拖,现在总算能办了。
可就在这时候,赵德厚的病情加重了。医生说他的左半边身子有了知觉,但行动不便。需要人照顾,需要钱治病,赵婶一个人照顾不过来,赵家的压力又大了。
秀兰跟我商量,树生哥,咱们的婚事能不能再缓缓?我爸现在这个样子,我不能撒手不管。
我知道秀兰是个孝顺的女儿,她在这个时候不可能安心嫁人的。
行,听你的,等赵叔好点,咱们再办。
秀兰感激地看着我,树生哥,谢谢你。
谢啥,应该的。
那天晚上,在赵德厚家,我正式跟赵婶提了,要照顾赵德厚,一直到康复。
赵婶拉着我的手,眼泪汪汪的,树生,你这个孩子,我们赵家欠你的太多了。
别这么说,婶,都是一家人。
赵德厚躺在床上,听见我说的话,眼睛红了,嘴唇颤抖着,树……生……好……孩子……不……容易……
不容易归不容易,日子还得过。我白天出去干活,晚上回来帮着赵婶照顾赵德厚。给他擦身体,喂饭,换洗衣服,扶他上厕所。这些事我一个大男人做起来笨手笨脚的,但我学得快,慢慢就顺手了。
秀兰在镇上开裁缝店,每天早出晚归,晚上回来也帮着照顾。我们三个人轮班,赵德厚虽然瘫在床上,但精神状态好了不少。
有一次,我跟秀兰在院子里坐着,天上的星星一闪一闪的。秀兰靠在我肩膀上,突然叹了口气。
树生哥,你说咱们啥时候能过上好日子?
快了,等赵叔好了,等裁缝店生意再好点,等日子再过个一两年,肯定就好了。
她嗯了一声,树生哥,你知道吗,我不怕吃苦,就怕看不到希望。
有我在,就有希望。
她笑了,伸出手掐了掐我的手背,就像当初掐我的手背一样。
我一愣,然后笑了。
树生哥,你记得不,那年杀猪的时候,我端酒给你喝,掐了你一下?
记得,咋能不记得。我摸了摸手背,那一下子,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傻子。她笑了,那我告诉你,我是故意的。
我知道。我看着她,其实那天我就知道了,就是不确认。
那你咋不问我?
我问了,怕你说我自作多情。
她才不会呢。
我们相视而笑,笑着笑着,鼻子却酸了。
十九
一九九一年春节前,我跟秀兰总算把婚期定了下来,选在正月十八那天。
赵德厚的身体也好了一点,左边的手脚能稍微动动了,说话也清楚了不少。给他做了个轮椅,他能自己推着在院子里转转了。
一天傍晚,赵德厚把我叫到跟前,树生,我有话跟你说。
赵叔,您说。
赵德厚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递给我。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块老式的上海牌手表,表盘上有些微微发黄的痕迹,表带是真皮的,磨得泛光了。
树生,这块表是我当年当兵的时候买的,跟了我快三十年了。赵德厚看着那块表,眼里有说不出的感情,现在我把它给你,算是我给你们的贺礼。
赵叔,这表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你拿着。赵德厚的声音有些哽咽,秀兰是我唯一的闺女,我把她交给你了,你要好好待她。
我看着赵德厚,看着这个当年在村里说一不二的村支书,如今虚弱地坐在轮椅上,头发白了,背也驼了,但眼神里那股倔劲还在。
赵叔,您放心,我陈树生对天发誓,这辈子一定好好待秀兰,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
赵德厚点点头,握着我的手,树生,我信你。
正月十八那天,我跟秀兰的婚礼在村里办了。
天气挺好,阳光明媚,院子里摆了几桌酒席,亲戚邻居来了不少人。秀兰穿了一件大红色的棉袄,是她自己做的,红底金线绣着凤凰牡丹,头发盘起来,插了一朵红绒花。
秀兰站在院子里,阳光打在她身上,整个人像一朵盛开的红梅花。我看见她的第一眼,眼眶就红了。
这个女人,从十七岁掐我一下开始,陪着我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累,从来没抱怨过一句。今天,她终于成了我的新娘。
大军和二军当伴郎,三军和小翠当伴娘。赵婶端着一碗酒走到我们跟前,眼里含着泪,树生,秀兰,喝了这碗交杯酒,以后就是一家人了,要互敬互爱,相互扶持,白头到老。
我跟秀兰端起酒碗,手臂交缠,把酒一饮而尽。酒入喉,热辣辣的,跟当年秀兰端给我的那碗热酒一个味道,但感觉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那碗酒里,有过去的苦难,有现在的甜蜜,也有未来的希望。
婚礼很简单,甚至有些寒酸,但我们都很满足。因为我们知道,这一切来之不易,所以更懂得珍惜。
那天晚上,客人散尽,我跟秀兰坐在炕沿上,四目相对,都有些不好意思。新婚之夜,两个人像孩子似的,扭捏了半天,最后还是秀兰先开口。
树生哥,你今晚……还是叫我秀兰吧,不习惯你喊别的。
秀兰。
嗯。
秀兰。
干嘛?
秀兰。
你疯了?
我没疯,我就是想叫你。
她笑了,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跟当初在杀猪那天一样。
秀兰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双新鞋,是给我做的,千层底,黑布面,鞋面上绣着一对鸳鸯,活灵活现的。
穿上,我看看合不合脚。
我穿上鞋,在地上走了几步,不大不小,正正好。
你咋知道我脚的大小?
她脸一红,我趁你睡觉的时候量的,拿线比了比,回来照着做的。
我心里一热,把她拉进怀里。秀兰靠在我怀里,轻轻说了一句,树生哥,我想快点给你生个孩子。
我笑了。
那你要快点生个孩子,我等着当爹呢。
你等着,早晚给你生。
那个晚上,月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透进来,照在炕上,照在秀兰的脸上,照在那双绣着鸳鸯的新鞋上。我搂着秀兰,感觉整个世界都是我的。
二十年
婚后的日子,有苦有甜,有泪有笑。
九一年秋天,秀兰怀孕了。我高兴得差点跳起来,一天到晚围着她转,啥活也不让她干,连饭都不让她做,天天变着花样给她做好吃的。
秀兰笑我大惊小怪,说怀个孩子又不是啥大事,让我别这么紧张。我不听,说这是我第一个孩子,必须小心再小心。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九二年夏天,秀兰生了一对双胞胎,一个男孩,一个女孩。男孩像她,女孩像我。
秀兰抱着两个孩子,笑得合不拢嘴,树生哥,咱们有孩子了,你当爹了。
我站在产房外,眼泪流了一脸。是,我当爹了,我跟秀兰有孩子了。
从那以后,日子更是忙得脚不沾地。白天出去挣钱,晚上回来哄孩子。两个孩子哭起来此起彼伏,整夜整夜不消停,我跟秀兰熬得眼睛都红了。
但看着两个孩子一天天长大,会翻身了,会坐了,会爬了,会站了,会走了,那种欣喜,那种满足,是任何东西都换不来的。
两个孩子断奶以后,秀兰重新开起了裁缝店,我在家种地、带孩子,分工明确。秀兰的裁缝店生意越来越好,后来又在镇上开了第二家分店,请了好几个工人。
九五年,我用攒的钱把家里的土坯房翻修成了砖瓦房,还买了一台彩电,一辆摩托车。秀兰坐在炕上看着彩电,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树生哥,咱们这是过上好日子了?
还早呢,好日子还在后头。
九八年,双胞胎上小学了。秀兰的裁缝店已经变成了服装加工厂,专门做童装,生意做到了县城。我在家负责种地和照顾赵德厚夫妇,有时候也去厂里帮忙。
两千零一年,赵婶因病去世了,走得很安详,临终前拉着秀兰的手说,闺女,你嫁了个好男人,妈放心了。
赵婶一走,赵德厚的身体就差了,话也不爱说了,常常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呆。我每天抽时间陪他说话,推着他在村子里转转,让他看看那些老伙计。
两千零三年冬天,赵德厚也走了。走之前,他拉着我的手,说了最后一句话,树生,下辈子,你还当我女婿。
我哭着点头,赵叔,您放心,下辈子我还当您女婿。
赵德厚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丝微笑。
秀兰在坟前哭得死去活来,我搂着她,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人生就是这样,有来来去去,有悲欢离合。我们能做的,就是珍惜眼前的人,珍惜当下的日子。
两千零六年,女儿考上了县里的重点中学,儿子虽然成绩一般,但体育特别好,被市里的体校录取了。我跟秀兰高兴得一夜没睡,觉得这些年的辛苦没有白费。
两千一零年,秀兰的服装厂已经开了三家分厂,员工上百人,产品卖到了省城。我也从当年的穷小子变成了村里的种粮大户,承包了两百多亩地,用机械化耕作,收入可观。
可不管日子怎么变,我跟秀兰的感情没变。每天晚上,不管多忙,我们都会坐在一起说说话,聊聊孩子,聊聊厂里的事,聊聊村里的事。有时候什么也不说,就那么坐着,也觉得踏实。
有时候我跟秀兰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说起当年的事,说起那个杀年猪的早上,说起那碗热酒,说起那一掐。
秀兰,你当年咋就看上我了呢?我问过她很多次。
她每次都说,看上你老实呗,老实人靠谱。
我说,就因为我老实?
她想了想,不是,是因为你对我好,你对所有人都好,你是个有良心的人。
良心。
这个词,我第一次觉得这么重。
二十一
二零一六年,我五十岁那年,发生了一件事,让我对人生有了更深的理解。
那年秋天,我的腰椎出了问题,疼得直不起腰来。去医院一查,说是腰椎间盘突出,要动手术。
秀兰急得团团转,在医院跑前跑后。孩子从学校赶回来,女儿说她不读书了要回来照顾我,儿子说他要退学回来帮我种地。
我摇摇头,不行,你们都给我好好读书,我没事,小手术。
手术很成功,但医生说以后不能再干重活了。这对一个种地的人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
我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心里想着,这一辈子,是不是就这么完了?
秀兰看出我的心思,拉着我的手说,树生哥,没事,以后你就当我的顾问,帮我管管厂,我去种地。
你会种地?我苦笑。
学呗,你那么会种地,教我不就行了?
看着秀兰那副认真的样子,我忍不住笑了,秀兰,谢谢你。
谢啥,你照顾了我大半辈子,现在轮到我照顾你了。
那一刻,我觉得之前所有的苦都值了。
二零二零年,女儿大学毕业,在县城当了老师。儿子省体校毕业以后当了体育教练,虽然不算大出息,但好歹自食其力了。
秀兰的服装厂生意稳中有升,我也从地里退了下来,把地包给了村里的年轻人种,自己在家种种菜,养养花,偶尔去厂里帮帮忙。
去年,秀兰提议把村里的老井修缮一下,让村里人都能喝上干净的水。我说好,出了大部分钱。井修好的那天,村里人聚在井边,有说有笑。
我突然想起多年前那个下雪的早晨,想起赵德厚、秀兰、那碗热酒,还有那一掐。
时间过得真快,一晃三十多年过去了。
今年春节,儿女都回来了,一家人围在一起吃年夜饭。秀兰做了满满一桌子菜,有鸡有鱼,有肉有菜,丰盛得很。
吃饭的时候,女儿突然问,爸,妈,你们当初是怎么在一起的?
秀兰看了我一眼,笑了笑,你问你爸,他最清楚。
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说,那是一个冬天,很冷很冷,我去你外公家帮忙杀年猪,你妈端了一碗热酒出来,掐了我一下。
掐你一下?女儿瞪大眼睛,为啥?
因为我是个老实人。我笑着说。
秀兰也笑了,伸出手轻轻掐了我的手背一下。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掐的动作还是那么轻,那么快,快到像什么都没发生,但我知道,那一下子,落在心里,永远都在。
桌上的人都笑了,笑声在屋里回荡,暖洋洋的,跟窗外的鞭炮声融在一起。
我看着窗外,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就像一九八八年那个腊月,一样的雪,一样的冷,但我的心里,始终是热的。
因为我知道,即使世界再冷,也有一个人愿意端一碗热酒给我,掐我一下,然后陪我走过这一生。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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