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那天,我家的门被敲响的时候,我正蹲在院子里给我爸点烟。院子里挂着的红灯笼被西北风刮得晃来晃去,昨晚放过的鞭炮碎屑在水泥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红,空气里还飘着淡淡的火药味,年味正浓。
我妈在厨房里扯着嗓子喊:“李建国,去开门!肯定是隔壁王婶带着她孙子来拜年了,把桌上那盘糖拿出来!”
我应了一声,掐灭手里的烟,起身去开门。门拉开的那一刻,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门口站着一个穿着暗红色棉袄的老太太,头发花白,用一根黑色的发网紧紧地挽着,脸上布满了深深浅浅的皱纹,像被刀刻过一样。她手里拎着两个鼓鼓囊囊的礼品袋,袋口露出里面的牛奶和水果,手指因为常年干农活而变得粗糙变形,指关节突出。
我盯着她看了足足有十秒钟,才从她那双和我爸一模一样的、微微有些浑浊的眼睛里,认出了她。
是我的大姑,李建兰。那个和我爸断了23年来往的亲姐姐。
我身后的我爸,手里的烟“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他猛地站起来,身体晃了一下,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厨房里的我妈听到动静走出来,看到大姑的那一刻,手里的锅铲“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整个院子瞬间安静了下来,只有风吹动灯笼的“哗啦”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鞭炮声。
23年了。从我9岁那年起,大姑就再也没有踏进过我们家的门。
那年我爷爷走了,走之前得了肺癌,在医院里躺了半年。当时爷爷留下的老房子正好赶上拆迁,分了12万块钱。我爸没跟大姑商量,直接把这笔钱全部拿去给爷爷交了医药费。
大姑知道后,大闹了一场。那时候姑父刚因为车祸去世不到一年,大姑一个人带着表哥,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她觉得我爸是故意瞒着她,独吞了拆迁款,根本不管她的死活。
“李建国,你这个没良心的!爹是你一个人的爹吗?这12万,有我一半!你把钱都花了,我和我儿子怎么活?”大姑指着我爸的鼻子骂,声音尖利,把邻居都引来了。
我爸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他那时候刚下岗,在工地上搬砖,一天挣30块钱。爷爷治病花了多少钱,他比谁都清楚。但他没有解释,只是从口袋里掏出自己攒的500块钱,塞给大姑。
大姑一把把钱打在地上,啐了一口:“谁稀罕你的臭钱!从今天起,我没有你这个弟弟,你也没有我这个姐姐!咱们老死不相往来!”
说完,她转身就走,从此再也没有联系过我们。
这23年里,我们偶尔会从亲戚那里听到大姑的消息。听说表哥不争气,初中没毕业就辍学了,在外面混日子,欠了一屁股赌债,大姑为了给他还债,把家里的房子都卖了,搬到了乡下的老房子里住。听说她身体不好,有高血压和关节炎,干不了重活,只能靠种点蔬菜和捡废品维持生计。
我爸每次听到这些,都会沉默很久,然后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我妈劝过他好几次,说要不主动联系一下大姑,把当年的事说清楚。但我爸总是摇摇头:“她心里有气,说了也没用。等她什么时候想通了,自然会回来的。”
这一等,就是23年。
“愣着干什么?不请我进去坐吗?”大姑先开了口,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
我妈反应过来,赶紧上前接过她手里的礼品袋:“姐,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
我爸弯腰捡起地上的烟,掐灭了,转身走进屋里,没有说话。
大姑走进屋里,四处打量了一下。我们家是前年刚盖的二层小楼,装修得很简单,但干净整洁。她的目光落在墙上我和爸妈的合影上,停留了很久,眼神复杂。
我妈给她倒了一杯热水,又端上来一盘瓜子和糖果,坐在她旁边,小心翼翼地问:“姐,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吗?”
大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热水的雾气模糊了她的眼睛。“还行,死不了。”她淡淡地说,然后抬起头,看向我,“这是小阳吧?都长这么大了。我记得上次见他的时候,他才这么高,扎着个小辫子,跟在我屁股后面要糖吃。”
她用手比划了一下,脸上露出了一丝难得的笑容。
我尴尬地笑了笑,不知道该说什么。对于这个大姑,我几乎没有什么印象,只记得她当年骂我爸的样子,很凶。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气氛一直很尴尬。大姑东拉西扯地问了一些家里的情况,我妈有一句没一句地答着,我爸则一直坐在沙发上抽烟,全程没有说一句话。
我看得出来,他心里其实很激动,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终于,大姑放下手里的水杯,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开口说道:“其实,我今天来,是有件事想求你们。”
我妈赶紧说:“姐,有什么事你就说,都是一家人,别说什么求不求的。”
大姑看了我一眼,然后说:“我想给小阳说个媳妇。”
这句话一出,整个屋子都安静了。
我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我妈也愣住了,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我爸手里的烟又一次掉在了地上。
我今年32岁了,在县城里做装修工,手艺不错,人也老实,但因为性格内向,一直没找到对象。我爸妈为了我的婚事,头发都愁白了,托了无数亲戚朋友给我介绍对象,但都没有成。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断联了23年的大姑,突然登门,竟然是为了给我说媳妇。
“姐,你……你说的是真的?”我妈激动地声音都发抖了。
“当然是真的。”大姑点点头,“这个姑娘叫林晚,今年28岁,是镇上卫生院的护士。人长得漂亮,性格也好,勤快能干,还特别孝顺。就是家里条件差点,她爸早逝,她妈身体不好,一直跟着她过。”
她顿了顿,又说:“我跟她妈是远房表姐,看着这孩子长大的,知根知底。我觉得她跟小阳挺合适的,就想着过来问问你们的意思。要是你们觉得行,我就安排他们见个面。”
我妈喜出望外,连忙说:“行!怎么不行!太谢谢你了姐!小阳,快谢谢你大姑!”
我张了张嘴,心里却充满了疑惑。23年不来往,一上来就给我说媳妇,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但看着我妈激动的样子,我又不忍心扫她的兴。而且,我也确实到了该结婚的年纪了。
“谢谢大姑。”我低声说。
大姑脸上露出了笑容:“谢什么,都是一家人。那我就跟林晚那边说一声,后天上午,在镇上的咖啡馆见面,让他们俩好好聊聊。”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大姑又坐了一会儿,就起身要走。我妈非要留她吃饭,她推辞说家里还有事,下次再吃。
我爸一直送到门口,看着大姑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说出一句话。
大姑走后,我妈高兴得合不拢嘴,在厨房里忙前忙后,念叨着要给我买新衣服,要好好准备一下见面的事。
我爸则坐在院子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爸,你觉得大姑说的这事靠谱吗?”我走过去,问他。
我爸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你大姑这个人,虽然脾气倔,但心眼不坏。她既然说了,应该不会骗我们。不过……防人之心不可无,你见面的时候多留个心眼,别什么都跟人家说。”
我点了点头。
后天上午,我按照大姑说的地址,来到了镇上的咖啡馆。林晚已经到了,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扎着一个简单的马尾,脸上没有化妆,皮肤很白,眼睛很大,看起来很干净。
看到我进来,她站起来,有些腼腆地笑了笑:“你好,我是林晚。”
“你好,我是李阳。”我也有些紧张,坐下后,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
还是林晚先开了口,她问了我一些关于工作的事,我一一回答了。我们聊得很平淡,没有什么火花,但也不尴尬。
我能看出来,林晚是个很实在的姑娘,说话直来直去,没有什么心眼。她主动跟我说了她家里的情况,说她妈妈身体不好,常年需要吃药,家里的重担都压在她一个人身上。
“我知道我家里条件不好,可能会拖累你。”她低着头,小声说,“如果你觉得不合适,没关系的。”
看着她局促的样子,我心里的那点疑虑突然消失了。我笑了笑,说:“没关系,谁家里还没有点困难啊。我觉得你挺好的。”
林晚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然后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那天我们聊了两个多小时,临走的时候,我们互相留了微信。
回到家,我妈迫不及待地问我怎么样。我说感觉还不错,人挺好的。我妈高兴得不行,赶紧给大姑打电话报喜。
接下来的几天,我和林晚每天都在微信上聊天,感情升温得很快。她很温柔,也很体贴,会提醒我按时吃饭,注意安全。我也会跟她分享我工作中的趣事,有时候还会给她带一些我妈做的好吃的。
大姑也经常给我打电话,问我们相处得怎么样,催着我们赶紧定下来。她说彩礼只要3万,而且可以先订婚,五一就结婚。
我觉得进度太快了,有点接受不了。而且,大姑的态度也让我越来越觉得不对劲。哪有媒人这么着急催着结婚的?
我爸妈也觉得有点反常,私下跟我说:“小阳,要不你再跟林晚好好聊聊,问问她到底是怎么回事。别到时候出什么岔子。”
我点了点头。
周六那天,我约林晚出来吃饭。饭吃到一半,我犹豫了半天,还是开口问道:“林晚,有件事我想问问你。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林晚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眼睛里含着泪水。
“对不起,李阳。我不是故意要瞒着你的。”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其实,我妈得了尿毒症,需要换肾。手术费要30多万,我们家已经花光了所有的积蓄,还欠了一屁股债。”
我愣住了,手里的筷子掉在了桌子上。
“大姑是我妈的远房表姐,她知道我家的情况,也知道你人老实,家里条件还行,就想撮合我们。她说,只要你家愿意出我妈的手术费,彩礼可以一分不要。”林晚擦了擦眼泪,继续说,“我本来不同意的,我觉得这样太对不起你了,像是在骗婚。但大姑说,这是唯一的办法了,我妈等不起了。我也是没办法了,才答应跟你见面的。”
“跟你相处的这几天,我觉得你是个好人。我不想再瞒着你了。如果你觉得我是为了钱才跟你在一起的,那我们就到此为止吧。我不会怪你的。”
说完,她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着。
我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有生气,有惊讶,但更多的是心疼。我没有想到,事情的真相竟然是这样的。
我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别哭了。我没有怪你。”
林晚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我:“你……你不生气吗?”
“生气是有点生气,生气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我笑了笑,说,“不过,我更心疼你。你一个人扛着这么大的压力,肯定很辛苦吧。”
林晚的眼泪又一次流了下来,这次是感动的泪水。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把事情的真相告诉了爸妈。
我妈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这孩子也太不容易了。”
我爸则站起身,走进了里屋。过了一会儿,他拿着一个用红布包着的盒子走了出来。
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个泛黄的旧账本。
“这是当年你爷爷治病的账本。”我爸翻开账本,指着上面的字迹说,“每一笔开销我都记下来了,从住院费到药费,甚至连买一斤苹果的钱都记着。12万拆迁款,一分没剩,全花在你爷爷身上了。我还自己垫了3万多。”
“这么多年,我一直留着这个账本,就是等着有一天,能跟你大姑说清楚。”我爸的声音有些哽咽,“我知道她这些年过得苦,心里有气。我不怪她。”
他合上账本,看着我说:“小阳,林晚是个好姑娘。她家的事,我们不能不管。”
“我这里有20万,是我和你妈这些年攒下来的,本来是给你娶媳妇用的。先拿出来给林晚妈妈做手术。不够的,我们再想办法。”
我看着我爸,眼睛湿润了。我妈也点了点头:“对,救人要紧。钱没了可以再挣,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第二天一早,我爸带着账本,拉着我,一起去了大姑家。
大姑家住在乡下的一个老村子里,房子是土坯房,墙皮都脱落了,院子里堆满了废品。看到我们来,大姑很惊讶。
我爸把账本递给她:“姐,你看看吧。这是当年爹治病的账本。”
大姑接过账本,一页一页地翻着。她的手一直在抖,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账本上,晕开了上面的字迹。
翻到最后一页,她再也忍不住了,“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建国,对不起……对不起……”她抱着账本,哭得像个孩子,“姐错怪你了……姐对不起你……”
“姐,没事,都过去了。”我爸拍了拍她的肩膀,眼睛也红了,“都是一家人,哪有什么解不开的仇啊。”
大姑哭了很久,才慢慢平静下来。她跟我们说了她这些年的遭遇。姑父走后,她一个人拉扯表哥,吃了无数的苦。表哥不争气,染上了赌博,欠了几十万的赌债。为了给他还债,她把房子卖了,还到处打零工,捡废品。好不容易才把债还清,表哥却又因为打架斗殴,被关进了监狱。
“这些年,我心里一直憋着一口气,觉得是你对不起我。其实,我早就知道你不是那种人。只是我拉不下面子,不好意思主动联系你。”大姑擦了擦眼泪,说,“这次林晚家的事,我也是实在没办法了,才厚着脸皮去找你们。我想着,就算你还恨我,看在孩子的份上,也会帮一把的。”
“姐,别说了。”我爸说,“林晚妈妈的手术费,我们已经凑了20万。剩下的,我们再一起想办法。”
大姑看着我爸,又一次流下了眼泪。
半个月后,林晚妈妈的手术很成功。我们家又凑了5万块钱,帮她们家还清了剩下的债务。
我和林晚的感情也越来越好。她很孝顺,经常来我家帮我妈干活,陪我爸聊天。大姑也经常来我家,和我妈一起做饭,和我爸聊小时候的事。姐弟俩终于解开了多年的心结。
今年春节,是我们家23年来最热闹的一个春节。大姑带着林晚和她妈妈,一起来我家过年。
年夜饭的桌子上,摆满了丰盛的饭菜。我爸和大姑喝着酒,聊着小时候的趣事,笑得很开心。林晚坐在我身边,紧紧地握着我的手,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院子里的红灯笼亮堂堂的,外面的鞭炮声此起彼伏。我看着眼前这温馨的一幕,心里充满了温暖。
原来,血缘真的是一种很奇妙的东西。它就像一根看不见的线,不管相隔多远,不管有多大的误会,只要心里还有彼此,总有一天,会重新连接在一起。
而那些曾经的隔阂与怨恨,最终都会被时间和亲情融化,变成生命里最珍贵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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