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6月18号晚上七点半,深圳罗湖区。
“代哥,这杯我必须敬您!”
白小航端着酒杯站起来,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说话舌头都有点打卷了。
桌上坐着十来号人,加代坐在主位,左边是敬姐,右边是江林。再往下是左帅、丁健、马三、邵伟几个老兄弟。桌上摆着龙虾、鲍鱼,开了三瓶茅台,气氛热热闹闹的。
“坐下坐下,”加代摆摆手,脸上带着笑,“都是自己兄弟,整这些虚的干啥?”
“那不行,”白小航一仰脖,三两的杯子一口干了,“我在四九城那会儿,要不是代哥拉我一把,我早他妈进去了。这情分,我得记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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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姐在旁边抿嘴笑:“小航,少喝点,一会儿还得送你呢。”
“嫂子放心,我……”白小航话没说完,兜里的手机响了。
他掏出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皱了皱眉,直接给按了。
没过两分钟,加代的手机也响了。
加代看了眼来电显示,也是个陌生号,尾数8888,挺吉利。他平时生意上的朋友多,这种号不是老板就是有点来头的,想了想还是接了。
“喂,哪位?”
电话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四十来岁,带着点东北口音:“是加代大哥吗?”
“我是,您哪位?”
“哎呀,可算找着您了,”那人的声音有点急,“我是从哈尔滨来的,姓王,王德发。我叔跟您家老爷子是旧相识,当年在沈阳一块儿下乡的。”
加代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印象。
但老爷子确实在沈阳待过,那会儿认识的人多了去了,他也不可能全记得。
“王叔啊,您好您好,”加代客气道,“您这是……”
“我在珠海呢,遇上点麻烦,”王德发的声音压低了些,“代哥,我实在是没辙了,这才托了好几个人打听到您的号码。您看……您能过来一趟不?就明天,我在珠海等您。”
加代皱了皱眉。
江林在旁边听见了,冲加代使了个眼色,那意思是:问清楚再说。
“王叔,您具体是遇上啥事了?”加代问。
“这个……电话里说不方便,”王德发支支吾吾的,“是这么回事,我在珠海跟人合伙做了点建材生意,结果对方耍赖,把我货扣了不说,还要敲我五十万。我在这边人生地不熟的,报警也没用,人家上面有人。”
加代一听这话,心里大概有数了。
这些年,找他帮忙处理这种事儿的人不少。有的是真朋友,有的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还有的就是听说他名声,想来攀关系的。
“王叔,这样,”加代说,“您把对方姓名、公司名发我,我让珠海的朋友先去看看。要是能调解,咱就调解,实在不行我再过去。”
“别呀代哥,”王德发更急了,“对方是本地的大混混,叫赵老四。您要是不亲自来,这事儿肯定摆不平。我这批货值两百多万呢,要是没了,我全家都得喝西北风去。”
说到后面,声音都带哭腔了。
加代叹了口气。
他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心软。尤其是听不得别人说“全家喝西北风”这种话。
“行吧,”加代说,“明天我过去一趟。您把具体地址发我。”
“好好好!谢谢代哥!谢谢代哥!”王德发连声道谢,挂了电话。
桌上安静了几秒。
“哥,谁啊?”江林问。
“一个老家的,说是在珠海让人欺负了,”加代喝了口茶,“明天我得去一趟。”
“不是,哥,”江林把椅子往加代那边挪了挪,“这电话来得有点蹊跷啊。您想想,这都晚上七点多了,一个陌生人突然打电话让您去珠海,连具体啥事儿都不说清楚,就让您亲自去。这……”
“我知道,”加代摆摆手,“但人家说了,是老爷子旧相识的侄子。万一真是老交情,我不去,以后传出去不好听。”
左帅在那边嚷嚷:“那怕啥,明天我陪您去!我倒要看看珠海那帮孙子有多横。”
“你消停点,”丁健踹了他一脚,“明天咱跟磊哥约好了去东莞看场子,你忘了?”
“哎呀,我给忘了,”左帅一拍脑袋,“那让三儿陪代哥去呗。”
马三正埋头啃猪蹄呢,一听这话抬起头:“我去就我去,正好好久没活动筋骨了。”
邵伟也说:“我也去,我跟三哥一块儿。”
加代看了看这俩人。
马三跟着他快十年了,办事稳重,身手也好。邵伟是后跟他的,但人机灵,开车技术一流。有他俩陪着,一般场面也够用了。
“行,那就你俩明天跟我去,”加代说,“江林,你留在深圳,看着点公司。”
江林还想说啥,但看加代已经定了,也就点点头:“那您小心点,到了给我打电话。”
“知道。”
敬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时候才轻轻拉了拉加代袖子:“明天早点回来,晚上我给你炖汤。”
“放心吧,”加代拍拍她手,“就去看看,谈好了就回,误不了喝汤。”
饭局继续,但气氛明显没刚才那么热闹了。
白小航又喝了两杯,开始絮絮叨叨说当年在四九城的事儿。左帅跟丁健在那儿划拳。马三和邵伟商量明天开哪辆车。
江林坐在那儿,眉头一直皱着。
他总觉得这事儿不对劲,但又说不出来哪儿不对。
晚上十点多,散场了。
加代扶着白小航下楼,马三去开车。酒楼门口停着七八辆车,都是加代这帮兄弟的。
“代哥,那我先撤了,”左帅打了个酒嗝,“明天您到珠海给我打电话,有啥事儿我立马过去。”
“行了,你们回去路上小心。”
加代看着左帅、丁健他们上车走了,这才转身准备上自己的车。
这时候,他余光瞥见马路对面停着两辆黑色轿车。
没开灯,但车里有人。
加代脚步顿了顿。
“哥,咋了?”马三问。
“没事,”加代拉开车门,“走吧。”
车开出酒楼停车场,加代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那两辆黑色轿车还停在那儿,没动。
第二天一早,6月19号。
加代起床的时候,敬姐已经在厨房忙活了。
“这么早?”加代揉揉眼睛,看了眼墙上的钟,才七点半。
“给你煮了碗面,吃了再走,”敬姐端着碗出来,“我昨晚眼皮一直跳,你今天就带三儿和小伟去,人够不够啊?要不让江林再派几个人?”
“够了,”加代坐到餐桌前,“就是去看看,又不是去打架。人带多了,反而显得咱心虚。”
敬姐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吃面,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加代抬头看她。
“我就是觉得……这事儿太巧了,”敬姐说,“你说那个王德发,早不找晚不找,偏偏在小航回来的饭局上找你。他咋知道你昨天在哪吃饭的?”
加代筷子停了停。
这个问题,他昨晚也想过。
“可能是托了深圳的朋友打听,知道我经常在那儿请客,”加代说,“别多想,吃个面都让你整得紧张兮兮的。”
敬姐不说话了,但眼神里的担忧藏不住。
八点半,马三和邵伟开车到了楼下。
加代换了身休闲装,没穿西装。敬姐送他到门口,又嘱咐了一遍:“到了就给我打电话,别逞能,谈不拢就回来,咱再想办法。”
“知道了,啰嗦。”
加代笑着亲了她额头一下,转身下楼。
车上,马三开车,邵伟坐副驾。加代坐后座,闭目养神。
“哥,咱直接去珠海?”马三问。
“嗯,先去他说的那个茶楼,”加代说,“地址发你手机上了。”
“好嘞。”
车上了高速,一路往珠海开。
邵伟从后视镜里看了加代一眼,小心翼翼地问:“哥,江林哥昨晚给我打电话,让我多留个心眼。他说他觉得这事儿不对劲。”
“江林就是太谨慎,”加代眼睛没睁,“但谨慎点也好。一会儿到了,你俩在车里等着,我先进去看看。要是半小时我没出来,你们再进去。”
“那不行,”马三立马说,“我得跟着您。”
“听我的,”加代语气不容置疑,“万一真是老爷子旧相识,咱带俩人进去,像什么话?”
马三不吭声了。
十点四十,车进了珠海市区。
按照地址,找到了那家茶楼——香洲区的“老友记茶楼”。
门脸不大,装修得古色古香的。这会儿不是饭点,门口停的车不多。
加代让马三把车停在马路对面,没急着下去。
他先给王德发打了个电话。
“王叔,我到了,在茶楼门口。”
“哎呀,代哥您这么快就到了?”王德发的声音有点慌,“那个……我这边临时有点事,走不开。要不这样,您先去茶楼坐会儿,我让朋友过去接您,他带您来我这儿。”
加代眉头皱起来了。
“王叔,您这就不对了吧?”加代语气冷了些,“我大老远从深圳过来,您人都不露个面?”
“不是不是,代哥您别误会,”王德发赶紧说,“我是真走不开,赵老四的人把我盯死了,我要是一动,他们肯定知道。我让朋友去接您,他马上就到,您先在茶楼喝杯茶,就等十分钟,十分钟就行!”
加代看了眼茶楼门口,又看了看周围。
街上人来人往的,看起来挺正常。
“行,十分钟,”加代说,“十分钟人不到,我就走了。”
“好好好,肯定到!”
挂了电话,加代点了根烟。
“哥,要不别去了,”邵伟转过头说,“我觉得这人说话不实在。”
“来都来了,”加代推开车门,“你俩在这儿等着,半小时我没出来,就进去找我。”
“哥……”
“听话。”
加代说完,径直往茶楼走去。
马三和邵伟在车里,眼睛死死盯着茶楼大门。
加代进了茶楼,一个服务员迎上来:“先生几位?”
“有约了,姓王。”
“哦,王先生订的包间在二楼,您跟我来。”
服务员领着加代上了二楼,推开一个包间的门。
里面空无一人。
“王先生还没到?”服务员问。
“嗯,我等等他,”加代走进去,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给我来壶铁观音。”
“好的,您稍等。”
服务员出去了。
加代走到窗边,往下看了看。
马三和邵伟的车还停在对面,两人都在车里坐着,没下车。
他又看了看周围。
茶楼门口又开过来一辆面包车,停在路边,但没人下来。
加代心里那种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了。
他掏出手机,想给江林打个电话。
但一想,算了,别搞得草木皆兵的。
十分钟过去了。
王德发说的“朋友”,连个影子都没有。
加代给王德发打电话,关机了。
“操。”
加代骂了一句,起身准备走。
这时候,包间门开了。
但不是服务员,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花衬衫,脖子上挂着金链子。
“是加代大哥吧?”男人笑着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人。
“你是?”
“我是王哥的朋友,他让我来接您,”男人说,“王哥那边出了点状况,临时换地方了,您跟我走就行。”
加代没动,上下打量了这男人几眼。
“王德发人呢?”
“在另一个地方等您呢,这儿说话不方便,”男人压低声音,“赵老四的人可能在附近盯着。”
加代盯着他看了三秒,点点头:“行,带路吧。”
男人笑了:“车在楼下,您请。”
加代跟着他们下楼,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冲服务员喊了一句:“茶钱记王先生账上!”
“好的先生。”
出了茶楼,那辆面包车的车门拉开了。
“代哥,请,”花衬衫男人做了个手势。
加代站在车门口,没急着上去。
他看了眼马路对面。
马三和邵伟已经下车了,正往这边走。
“代哥,怎么了?”花衬衫男人问。
“我坐不惯面包车,”加代说,“我让我的车跟着你们。”
“这……”
“要不我开自己车跟你们去,”加代盯着他,“或者,你让王德发过来接我。”
男人的脸色变了变。
就在这时,面包车里突然伸出两只手,一把将加代拽了进去!
“哥!”
马路对面,马三和邵伟看到这一幕,疯了似的冲过来。
但已经晚了。
面包车门“砰”地关上,猛地发动,一个急转弯就冲了出去。
“操 你 妈!”
马三拔腿就追,但他两条腿哪追得上四个轮子。
邵伟反应快,转身就往自己车那边跑。
可这时候,那两辆一直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突然启动,一左一右,直接堵住了邵伟的车。
“砰!”
邵伟的车被撞得横移了半米。
“我C你妈!”
邵伟红了眼,从后备箱抽出一根钢管就要冲过去。
马三一把拉住他:“上车!追!”
两人跳上那辆被撞歪的车,邵伟猛打方向盘,车轮在地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硬是从两辆车中间挤了出去。
面包车已经开出去两百多米了。
“追!快追!”
马三掏出手机,手都在抖,拨通了江林的电话。
“江林哥!出事了!代哥被人绑上面包车了!”
电话那头,江林的声音瞬间变了:“位置!给我位置!”
“香洲区,老友记茶楼门口!往东边去了!黑色面包车,车牌……车牌我没看清!”
“我马上安排人!你们跟紧了,随时报位置!”
“明白!”
邵伟把油门踩到底,车在车流里疯狂穿梭。
面包车开得也很快,而且明显是熟悉路况,专门挑小路钻。
“他 妈 的,这帮孙子是计划好的!”马三眼睛死死盯着前面那辆车。
“三哥,他们往郊区去了!”
邵伟看着前面的路,心往下沉。
面包车开出了市区,往西边的一片工业区开去。
那边以前有很多工厂,后来都搬走了,现在就是一片废弃厂房,平时根本没人去。
“江林哥,他们往西郊工业区去了!”马三对着电话喊。
“我跟珠海的朋友联系了,他们马上派人过去!你们小心点,千万别跟丢!”
“知道!”
面包车开进了一片废弃厂区,七拐八拐,最后在一个破厂房门口停下了。
车门打开,加代被两个人架着拖了下来。
他头上套着黑布袋,双手被反绑在身后。
“代哥!”
邵伟一个急刹车,车还没停稳,马三就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把人放了!”
马三从腰后抽出甩棍,啪地甩开。
面包车里又下来四个人,加上之前那三个,一共七个人,都拿着钢管、砍刀。
“哟,还追过来了?”花衬衫男人从车上下来,点了根烟,“挺忠心啊。”
“我C你妈!放人!”邵伟也冲过来,手里握着钢管。
加代头上的黑布袋被摘掉了。
他脸上有块淤青,嘴角破了,但眼神很冷,死死盯着花衬衫男人。
“你们是赵老四的人?”加代问。
“赵老四?”花衬衫男人笑了,“他算个屁。我们是薛爷的人。”
“薛爷?”加代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没印象。
“薛天宏薛爷,”花衬衫男人吐了口烟,“山西来的,做煤矿生意。代哥,您老人家贵人多忘事,前阵子在珠海抢了我们薛爷一块地,忘了?”
加代想起来了。
上个月,珠海的朋友郭老板确实跟他提过,说看上了一块地,想拿下来搞开发。但有个山西来的煤老板也在争,两边有点摩擦。
加代当时就说,公平竞争,谁有本事谁拿。
他根本没把这事儿放心上,更没出面帮郭老板去争。
“那块地,是我朋友在争,我没插手,”加代说,“你们薛爷是不是误会了?”
“误会?”花衬衫男人冷笑,“郭大勇是你的人吧?他敢跟我们薛爷抢地,还不是你在背后撑腰?薛爷说了,给你个教训,让你知道知道,在珠海,谁说了算。”
“所以王德发是你们的人?”加代问。
“那傻 逼?我们就给了他五千块钱,让他给你打个电话,他还真打了,”花衬衫男人笑得特别得意,“代哥,您也是老江湖了,怎么这么容易就上套了呢?”
加代心里一沉。
他确实大意了。
这些年顺风顺水,在广东地界上,谁见了他都得喊一声“代哥”。时间久了,警惕心就低了。
“你们想怎么样?”加代问。
“简单,”花衬衫男人把烟头扔地上,用脚碾了碾,“第一,给郭大勇打电话,让他把那块地让出来。第二,你亲自去给薛爷赔礼道歉。第三,赔偿薛爷五百万精神损失费。做到这三条,今天这事儿就算了。”
马三在旁边听得火冒三丈:“我C你妈!你们算什么东西!也配让代哥道歉?”
“哟,还挺横,”花衬衫男人一挥手,“那就别废话了,动手!”
七个人拎着家伙就冲了上来。
马三和邵伟对视一眼,二话不说,迎了上去。
“砰!”
钢管和砍刀撞在一起,火星子都溅出来了。
马三当兵出身,身手好,一个人对上三个还不落下风。邵伟虽然年轻,但也是街头打出来的,下手狠,专往人关节上招呼。
但对方人多,而且明显是练过的,打起来有章法。
加代被两个人架着,动弹不得。
“代哥,对不住了,”花衬衫男人从车上抽出一根铁棍,“薛爷说了,得让你长点记性。”
他抡起铁棍,照着加代腿就要砸。
“你敢!”
马三眼睛都红了,硬挨了一刀,冲过来一脚踹在花衬衫男人腰上。
“砰!”
花衬衫男人被踹得倒退好几步,铁棍掉地上了。
“妈了个逼的,给我弄死他!”花衬衫男人恼羞成怒。
剩下的人全围了过来。
马三和邵伟背靠背,死死护在加代身前。
“三儿,小伟,你俩走,”加代突然说,“别管我。”
“哥你说啥呢!”马三喘着粗气,“今天就是死这儿,我也得护着你出去!”
“听话,”加代声音很平静,“他们不敢真弄死我。你俩先走,去找江林。”
“不行!”
邵伟话音刚落,对方又冲上来了。
这次人更多了。
不知道从哪儿又冒出来七八个人,加起来十多个,把他们三个团团围住。
“操,中计了,”马三咬牙,“他们早就埋伏好了。”
花衬衫男人捡起铁棍,狞笑着走过来:“现在想走?晚了。”
混战。
马三和邵伟拼命护着加代,但双拳难敌四手。
不到三分钟,马三胳膊挨了一刀,鲜血直流。邵伟背上也挨了几下,站都站不稳了。
加代被两个人死死按着,眼睛死死盯着花衬衫男人。
“还挺硬气,”花衬衫男人走到加代面前,举起铁棍,“代哥,今天教你个道理,在珠海,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
铁棍抡圆了,朝着加代脑袋砸下来。
“哥!”
马三想冲过去,但被人死死抱住。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
“呜——呜——呜——”
远处传来警笛声。
花衬衫男人手一顿。
“薛爷,阿sir来了!”旁边有人喊。
“操,怎么来得这么快?”花衬衫男人骂了一句,看了眼加代,眼里闪过一丝狠色,“算你命大。”
但他没放下铁棍,而是照着加代小腿狠狠砸了一下。
“咔嚓!”
骨头断裂的声音。
加代闷哼一声,额头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撤!”
花衬衫男人一挥手,十几个人扔下家伙,跳上面包车和那两辆黑色轿车,一溜烟跑了。
马三挣脱开,连滚带爬冲到加代身边:“哥!哥你怎么样?”
加代脸色惨白,嘴唇都在抖,但还强撑着:“没事……腿折了……快走……”
邵伟也爬过来,看到加代小腿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弯着,眼泪一下就出来了:“我C他 妈 的!我C他 妈 的!”
警车开进来了,下来几个阿sir。
“怎么回事?谁报的警?”
“我!我报的!”一个阿sir从车上下来,是江林在珠海的朋友,姓陈。
陈阿sir看到加代的样子,倒吸一口凉气:“快!叫救护车!”
珠海人民医院,急诊室。
加代被推进去的时候,已经昏过去了。
马三和邵伟等在门口,两人身上都是血,有敌人的,也有自己的。
“三哥,我对不起代哥……”邵伟蹲在地上,抱着头哭。
“别他妈哭!”马三红着眼,“现在不是哭的时候!给江林哥打电话!”
电话接通,江林的声音都在抖:“怎么样了?”
“在医院,急诊室,”马三声音哽咽,“腿折了,头也被打了一下,昏迷了。江林哥,我对不起你,我没护住代哥……”
“别废话,哪家医院?”
“珠海人民医院。”
“我马上到!”
电话挂了。
马三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
他胳膊上的伤口还在流血,但他感觉不到疼。
脑子里全是刚才加代被铁棍砸断腿的画面。
“薛天宏……赵老四……”马三咬着牙,眼睛里全是血丝,“我C你们祖宗!”
一个小时后,江林赶到了。
跟他一起来的还有左帅、丁健、杜成、郭帅、孟军、戈登、徐远刚。
十几个兄弟,把急诊室外的走廊都站满了。
“人呢?”江林冲过来,一把抓住马三。
“还在里面……”马三声音沙哑。
江林看了眼急诊室的门,又看了眼马三和邵伟身上的伤,深吸一口气:“把事情经过,一字不落,跟我说一遍。”
马三和邵伟轮流说,说到加代腿被打断的时候,左帅一拳砸在墙上。
“我C他 妈 的!我C他 妈 的薛天宏!老子要弄死他全家!”
“你闭嘴!”江林吼了一声。
左帅不说话了,但眼睛红得吓人。
江林听完,沉默了几分钟。
然后他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第一个电话,打给珠海的朋友,问薛天宏的底细。
第二个电话,打给深圳的兄弟,让他们查薛天宏在深圳有没有生意。
第三个电话,打给四九城的勇哥。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通。
“喂,江林?”勇哥的声音带着睡意,应该是被吵醒了。
“勇哥……”江林一开口,声音就哽住了,“代哥出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说清楚。”
“在珠海,被人设套绑了,腿被打断了,现在在医院抢救,”江林咬着牙,“对方是个山西煤老板,叫薛天宏。”
“薛天宏……”勇哥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我知道了。加代现在怎么样?”
“还不知道,在急诊室。”
“哪家医院?”
“珠海人民医院。”
“我马上到。”
电话挂了。
江林放下手机,看着急诊室的门,拳头攥得紧紧的。
走廊里安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站着,没人说话,但那股杀气,连路过的护士都不敢靠近。
又过了半小时,急诊室的门开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医生,怎么样?”江林第一个冲过去。
“病人左腿胫骨粉碎性骨折,头部有中度脑震荡,身上多处软组织挫伤,”医生说,“手术已经做了,但现在还没脱离危险,要送ICU观察。”
“什么叫还没脱离危险?”左帅吼了一句。
“他头部受到重击,有颅内出血的可能,”医生看了左帅一眼,“现在只能观察。你们谁是家属?去办一下手续。”
“我是他兄弟,”江林说,“我去办。”
医生点点头,又看了他们一眼:“你们这些人……别在这儿聚着,影响其他病人。”
“医生,我们能进去看看他吗?”丁健问。
“ICU不能进,只能在窗外看。”
“谢谢医生。”
医生走了。
江林对丁健说:“你去办手续,钱不够就先垫上,回头我补给你。”
“明白。”
丁健转身走了。
江林又看向其他人:“左帅、杜成,你俩带人在这儿守着,任何人,我是说任何人,没有我的允许,不准靠近ICU。郭帅、孟军,你俩去查薛天宏在哪儿,但别动手,查到位置告诉我。戈登、徐远刚,你俩跟我来。”
“是!”
兄弟们分头行动。
江林带着戈登和徐远刚走到楼梯间,点了根烟。
“江林哥,现在怎么办?”徐远刚问。
“等勇哥到,”江林吐出一口烟,“这事儿,已经不是咱们能解决的了。”
“那就这么干等着?”戈登急了,“代哥被打成这样,我……”
“我说了,等勇哥到!”江林转头盯着他,“听不懂吗?”
戈登不说话了。
江林抽完一根烟,又点了一根。
他的手在抖。
认识加代这么多年,他从来没见加代吃过这么大的亏。
这次,是真的踩到线了。
凌晨三点,勇哥到了。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带了四个人,都是便装,但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人在哪?”勇哥一进医院就问。
“ICU,这边,”江林在前面带路。
勇哥走得很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全是血丝。
到了ICU外面,隔着玻璃,能看到加代躺在病床上,浑身插满管子,头上包着纱布,左腿打着石膏,吊在半空。
勇哥站在窗外,看了足足五分钟。
一句话没说。
但江林看到,勇哥的手在抖。
“谁干的?”勇哥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薛天宏,山西来的煤老板,在珠海拿地,跟代哥的朋友有冲突,”江林说,“他以为代哥在背后撑腰,就设了个套。”
“薛天宏……”勇哥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电话接通了。
“王经理,我是勇哥,”勇哥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让人害怕,“我现在在珠海人民医院,加代被人打了,在ICU。我给你二十四小时,我要知道是谁干的,主谋、动手的,一个都不能少。你要是办不到,我就让能办到的人来办。”
说完,不等那边回话,直接挂了。
江林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他认识勇哥这么多年,从没见勇哥这么跟人说过话。
“江林,”勇哥转过身,“加代在珠海,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
“没有,”江林肯定地说,“代哥在珠海的朋友就那几个,都是正经生意人。这个薛天宏,我们之前都没听说过。”
“查,”勇哥只说了一个字。
“已经在查了,”江林说,“薛天宏是山西大同人,做煤矿发家,去年来的珠海,想转型做房地产。这次抢的地,是香洲区的一块旧改项目,代哥的朋友郭老板也在争。但代哥根本就没插手,就是郭老板自己在弄。”
“薛天宏在珠海,跟谁走得近?”
“我们查到的,是跟一个叫赵老四的地头蛇走得近。今天动手的,应该就是赵老四的人。”
“赵老四……”勇哥点点头,“我知道了。”
他走到旁边椅子上坐下,点了根烟。
医院不让抽烟,但没人敢管他。
“江林,你知道加代为什么能在广东混这么多年吗?”勇哥突然问。
江林愣了一下:“因为……代哥讲义气,兄弟多。”
“这是一方面,”勇哥吐出一口烟,“更重要的,是他懂规矩。该给的面子给,该让的路让,不赶尽杀绝,不欺人太甚。所以黑白两道,都给他面子。”
“但这个薛天宏,坏了规矩,”勇哥的声音冷了下来,“生意上的事,生意上解决。他动用江湖手段,还下这么重的手,这是打我的脸。”
江林低着头,没说话。
“你让兄弟们准备一下,”勇哥说,“等加代醒了,有些事,得他自己处理。但在这之前,谁要是敢动,别怪我不客气。”
“明白。”
凌晨四点,郭帅和孟军回来了。
“江林哥,查到了,”郭帅压低声音,“薛天宏住在珠海度假村酒店,8888号套房。赵老四在香洲区有个夜总会,叫‘金凤凰’,是他老巢。”
“多少人?”
“薛天宏带了八个保镖,都是山西跟过来的,身上可能带着响子。赵老四手下有三十多号人,平时在夜总会看场子。”
江林点点头,看向勇哥。
勇哥抽着烟,没说话。
过了好久,他才开口:“告诉王经理,人在度假村酒店和金凤凰夜总会。二十四小时,我要看到人。”
“是。”
江林转身去打电话了。
勇哥继续坐在那儿,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天快亮的时候,ICU的门开了。
医生走出来,脸色很凝重。
“医生,怎么样?”江林第一个冲过去。
“病人醒了,但情况不太稳定,”医生说,“颅内出血止住了,但还需要观察。左腿的伤比较重,以后……可能会留下后遗症。”
“什么意思?”左帅问。
“就是可能会瘸,”医生说得直白。
走廊里一片死寂。
勇哥手里的烟掉在了地上。
“能进去看看吗?”江林问。
“只能进去一个人,五分钟。”
“我去。”
江林穿上无菌服,走进ICU。
加代躺在病床上,眼睛半睁着,看到江林,嘴唇动了动。
“哥……”江林蹲在床边,握住加代的手。
加代的手很凉。
“兄……兄弟们……没事吧?”加代的声音很虚弱。
“没事,都没事,”江林眼睛红了,“哥,你别说话,好好休息。”
“薛……薛天宏……”
“勇哥来了,在查了。”
加代点点头,闭上眼睛,过了几秒又睁开:“别……别闹太大……”
“我知道,你放心。”
“敬姐……”
“还没告诉嫂子,等你好了再说。”
加代又点点头,然后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江林站起来,看着加代苍白的脸,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五分钟到了,护士进来示意他该走了。
江林走出ICU,脱下无菌服,走到勇哥面前。
“勇哥,代哥醒了。”
勇哥点点头,站起来:“我进去看看。”
他也穿了无菌服,走进ICU。
加代听到脚步声,睁开眼睛,看到是勇哥,想坐起来,但动不了。
“躺着,”勇哥按住他,在床边坐下。
两人对视了几秒。
“给你丢人了,”加代苦笑。
“说的什么屁话,”勇哥的声音有点哑,“好好养着,外面的事,有我。”
“勇哥,别……”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勇哥打断他,“我有分寸。但你记住,这次的事儿,不能这么算了。规矩就是规矩,坏了规矩的人,必须付出代价。”
加代不说话了。
“好好休息,”勇哥站起来,“我明天再来看你。”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敬姐那边,我让人去接了。你安心养伤,别的不用管。”
“谢谢勇哥。”
勇哥走出ICU,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对江林说:“我回趟北京,最多两天就回来。这期间,你们什么都别做,等我消息。”
“明白。”
勇哥带着人走了。
江林看着他的背影,知道这次,是真的要出大事了。
天亮之后,珠海市分公司的王建国经理亲自来了医院。
五十多岁的人,头发白了一半,看到江林,态度客气得不得了。
“江总,加代先生怎么样了?”
“还在ICU,”江林说,“王经理,勇哥交代的事……”
“已经在办了,”王建国擦擦额头上的汗,“我们已经锁定薛天宏和赵老四的位置,今天之内,一定把人带到。”
“那就辛苦王经理了。”
“应该的,应该的。”
王建国走了之后,左帅凑过来:“江林哥,就这么让阿sir去抓人?太便宜他们了吧?”
“那你想怎么样?”江林看了他一眼,“带人冲进去,把他们全崩了?”
左帅不吭声了。
“勇哥说了,等他回来,”江林说,“在这之前,谁都不准动。”
然而,事情并没有那么顺利。
中午的时候,王建国又来了,这次脸色很难看。
“江总,那个……薛天宏跑了。”
“什么?”江林猛地站起来。
“我们的人去酒店的时候,他已经退房了,”王建国说,“赵老四也不在夜总会,手下人说他去澳门了。”
江林盯着王建国看了几秒,突然笑了。
“王经理,您这是把我们当傻子呢?”
“不是,江总,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江林打断他,“薛天宏一个外地人,在珠海人生地不熟,他能跑哪儿去?赵老四在珠海混了十几年,根在这儿,他能跑去澳门?”
王建国汗都下来了。
“江总,这里面……可能有点误会……”
“误会?”江林冷笑,“行,那我给勇哥打电话,让他听听这个误会。”
“别别别!”王建国赶紧拦住,“江总,你再给我点时间,我保证……”
“保证什么?”江林看着他,“保证再拖两天,等薛天宏跑回山西,这事儿就不了了之了?”
王建国不说话了。
“王经理,”江林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我不管薛天宏背后站着谁,我也不管你收了多少钱。但我告诉你,加代是勇哥的亲弟弟,他这次要是真出了事,你觉得,勇哥会放过谁?”
王建国的脸白了。
“二十四小时,”江林伸出两根手指,“勇哥给了你二十四小时,现在还剩十八个小时。十八个小时后,我要是见不到人,你就自己跟勇哥解释吧。”
说完,江林转身走了。
王建国站在原地,擦了擦汗,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陈主任,这事儿……我压不住了。”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王建国连连点头:“是是是,我知道,但这次……对方来头太大了。您要不……亲自跟勇哥谈谈?”
医院走廊里,江林给勇哥打电话,把情况说了一遍。
勇哥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了,”他说,“我今晚就到。”
晚上八点,勇哥回来了。
这次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跟他一起来的,还有两个人,一个五十多岁,穿着中山装,另一个四十出头,戴着眼镜。
王建国看到那两个人,腿都软了。
“领……领导……”
中山装男人看了王建国一眼,没说话,直接走到勇哥面前。
“人在哪?”
“ICU,”勇哥说,“左腿断了,颅内出血,还没脱离危险。”
中山装男人点点头,对戴眼镜的男人说:“你去处理。”
“是。”
戴眼镜的男人走到王建国面前,拿出一张纸:“王建国同志,从现在开始,你被停职了。这个案子,由省里接管。”
王建国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带他走。”
两个便衣走上来,把王建国带走了。
中山装男人又对勇哥说:“你放心,二十四小时,我给你交代。”
“谢谢领导。”
中山装男人拍了拍勇哥肩膀,转身走了。
勇哥走到江林面前:“现在,你们可以动手了。”
江林眼睛一亮:“是!”
“记住,别闹出人命,”勇哥说,“我要活的。”
“明白!”
江林转身,看着走廊里的一众兄弟。
左帅、丁健、杜成、郭帅、孟军、戈登、徐远刚、马三、邵伟……
“兄弟们,”江林说,“代哥的仇,该报了。”
所有人,眼睛都红了。
江林把所有人召集到医院的楼梯间。
这里没外人,说话方便。
“郭帅、孟军,”江林点了两个人名,“你俩带一队人,去珠海度假村酒店。薛天宏虽然跑了,但他的保镖和手下可能还在。不管用什么方法,问出薛天宏在哪儿。”
“明白!”
“戈登、徐远刚,”江林继续安排,“你俩带人去赵老四的金凤凰夜总会。现在是晚上八点,正是夜场热闹的时候。把场子给我封了,一个人都不准放走。找到赵老四的心腹,问出赵老四的下落。”
“是!”
“左帅、丁健,”江林看着这两个最能打的,“你俩跟我一起。杜成,你带剩下的人守在医院,一步都不能离开。要是代哥出半点差错,我拿你是问。”
“江林哥放心,”杜成咬着牙,“谁想动代哥,得从我们尸体上踏过去。”
“好,”江林点头,“动作要快,但不能闹出太大动静。勇哥说了,要活的。都听清楚了吗?”
“清楚了!”
“出发。”
晚上八点半,珠海度假村酒店。
这是珠海最高档的酒店之一,能住这里的非富即贵。
8888号套房门口,站着两个穿着黑西装的保镖,腰里鼓鼓的,一看就带着家伙。
走廊尽头,电梯门开了。
郭帅和孟军带着七八个兄弟走出来,全都穿着酒店服务员的衣服,推着两辆餐车。
“先生,客房服务,”郭帅走到套房门口,脸上带着职业微笑。
一个保镖看了眼餐车:“我们没叫服务。”
“是前台安排的,说薛先生今天生日,酒店送的蛋糕,”郭帅说着,掀开餐车上的盖子。
里面确实有个大蛋糕。
保镖对视一眼,其中一个敲了敲门。
“薛爷,酒店送蛋糕来了。”
门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什么蛋糕?我没订啊。”
“说是酒店送的。”
“那就拿进来吧。”
保镖这才让开身位。
郭帅推着餐车进去,孟军跟在后面。
套房很大,客厅里坐着三个人。中间沙发上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睡衣,正搂着一个年轻女孩。旁边沙发上坐着个穿花衬衫的,正是昨天绑架加代那个花衬衫男人。
看到郭帅和孟军进来,花衬衫男人突然觉得不对劲。
“等等,你俩……”
他话没说完,郭帅已经从蛋糕底下抽出一把砍刀,猛地劈了过去!
“操!”
花衬衫男人反应快,一个翻滚躲开,同时去摸腰间的家伙。
但孟军动作更快,一脚踹在他手腕上,手里的东西掉在地上——是把黑星。
“别动!”
走廊里的两个保镖听到动静,刚要冲进来,就被外面的兄弟按住了。
“砰!”
门被关上。
客厅里,郭帅的刀架在薛天宏脖子上。
“薛爷,好久不见啊,”郭帅笑眯眯地说。
薛天宏脸色惨白,但还算镇定:“你们是谁?想干什么?”
“我们是谁不重要,”郭帅手上用力,刀刃压在薛天宏皮肤上,“重要的是,你昨天干了什么。”
薛天宏眼睛转了转:“兄弟,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跟你们无冤无仇……”
“误会?”孟军走过来,一把揪住薛天宏的头发,把他脑袋按在茶几上,“你昨天派人绑了加代,打断他一条腿,这叫误会?”
薛天宏不说话了。
他知道,今天这事儿不能善了了。
“兄弟,开个价,”薛天宏说,“要多少钱,我给。一百万?两百万?只要你们放了我,多少都行。”
“钱?”郭帅笑了,“薛爷,你觉得我们缺钱吗?”
“那你们想要什么?”
“想要你的命,”郭帅凑到他耳边,声音很轻,“但勇哥说了,要活的。所以,你得跟我们走一趟。”
薛天宏身子一抖。
勇哥。
这个名字,他听说过。
来珠海之前,就有朋友跟他说过,在广东混,有两个人不能惹。一个是霍家,另一个就是勇哥。
但他没当回事。
一个北京来的公子哥,在广东能有多大能量?
现在他知道了。
“我跟你们走,”薛天宏说,“但你们得让我打个电话。”
“打给谁?”
“打给我律师。”
“行啊,”郭帅把手机递给他,“打。”
薛天宏接过手机,拨了个号码。
电话接通了。
“喂,老陈,我薛天宏,”薛天宏说,“我这边出了点事,可能要进去几天。你帮我联系一下陈主任,让他……”
话没说完,手机被郭帅夺了过去。
“陈主任?”郭帅对着电话说,“告诉那位陈主任,薛天宏我们带走了。他要是有意见,让他来医院找勇哥。”
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薛天宏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知道陈主任,那是他在珠海最大的靠山。可对方连陈主任都不怕,那说明……
“走吧,薛爷,”郭帅把他从沙发上拽起来,“带你去见个人。”
“见谁?”
“见了你就知道了。”
薛天宏被架着出了套房。
走廊里,那两个保镖已经被捆成了粽子,嘴里塞着抹布。
“处理干净,”郭帅对孟军说。
孟军点点头,带着人开始清理现场。
十分钟后,薛天宏被塞进一辆商务车,消失在夜色中。
同一时间,金凤凰夜总会。
这里是赵老四的老巢,上下三层,一楼是酒吧,二楼是KTV,三楼是办公室和私人包间。
晚上九点,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舞池里挤满了人,音乐震耳欲聋。
戈登和徐远刚带着二十多个人,分三批进了夜总会。
戈登和徐远刚直接上二楼,找经理。
“先生,请问有预订吗?”一个服务生迎上来。
“我找四哥,”戈登说。
“四哥不在,”服务生打量了他们一眼,“你们是……”
“我们是薛老板的人,”徐远刚说,“有急事找四哥。”
一听是薛老板的人,服务生态度好了一点:“四哥在楼上办公室,我带你们去。”
“不用了,我们自己上去。”
两人直接上了三楼。
办公室门口站着两个马仔,看到戈登和徐远刚,伸手拦住:“干什么的?”
“找四哥,”戈登说。
“四哥不在,改天再来吧。”
戈登笑了笑,突然一拳砸在左边马仔脸上。
“砰!”
那马仔应声倒地。
另一个马仔刚要掏家伙,徐远刚已经一步上前,抓住他手腕一拧。
“咔嚓!”
骨头断了。
惨叫声被音乐声盖住了。
戈登一脚踹开办公室的门。
办公室里,赵老四正坐在老板椅上,怀里搂着个小姐。看到戈登和徐远刚冲进来,他愣了一下,随即推开小姐,去摸抽屉。
“别动,”徐远刚的刀已经架在他脖子上了。
赵老四的手停在半空。
“你们是谁?”
“加代的人,”戈登说。
赵老四瞳孔一缩。
“兄弟,有话好说,”赵老四举起手,“昨天那事儿,我也是拿钱办事。薛天宏给了我三百万,让我帮忙。我……”
“三百万就把你收买了?”戈登冷笑,“四哥,您这身价也太低了点儿。”
“我赔钱!”赵老四赶紧说,“加代哥的医药费,我出!多少都出!”
“钱的事儿,不着急,”徐远刚用刀拍了拍他的脸,“先把薛天宏的下落说出来。”
“薛天宏?我不知道啊,”赵老四一脸无辜,“他昨天就离开珠海了,说是回山西避避风头。”
“是吗?”戈登走到他面前,抓起他左手按在桌子上,然后从腰间掏出一把匕首。
“我再问一遍,薛天宏在哪儿?”
“我真的不知道……”
话音未落,戈登手起刀落。
“啊——!”
赵老四的左手小拇指,被齐根切了下来。
鲜血喷了一桌子。
旁边的那个小姐吓得尖叫,被徐远刚一掌劈晕过去。
“现在知道了吗?”戈登问。
赵老四疼得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我说!我说!薛天宏在……在陈主任的别墅里!”
“哪个陈主任?”
“市衙门的陈主任,陈国华,”赵老四喘着粗气,“薛天宏跟他关系好,每次来珠海都住他那儿。陈主任在横琴有套别墅,薛天宏肯定在那儿!”
“地址。”
“横琴新区,海琴湾18号。”
戈登和徐远刚对视一眼。
“四哥,谢了,”戈登拍拍他肩膀,“不过还得麻烦你跟我们走一趟。”
“去哪?”
“去医院,给代哥赔个罪。”
赵老四还想说什么,徐远刚一记手刀砍在他后颈,把他打晕了。
“走。”
两人架着赵老四,快速离开办公室。
楼下,兄弟们都准备好了。
十分钟后,两辆车离开金凤凰夜总会,往横琴方向开去。
医院这边,江林接到了电话。
“江林哥,薛天宏抓到了,在度假村酒店,”郭帅在电话里说。
“好,带回来。”
“不过……”郭帅犹豫了一下,“他给那个陈主任打了电话,我接了,让陈主任来找勇哥。”
江林沉默了两秒:“知道了,你们注意安全。”
挂了电话,他又接到戈登的电话。
“江林哥,赵老四招了,薛天宏在横琴海琴湾18号,陈国华的别墅里。”
“陈国华……”江林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果然是衙门里的人。
“把赵老四带回来,小心点。”
“明白。”
江林放下手机,走到勇哥面前。
“勇哥,人抓到了。薛天宏在度假村酒店,赵老四也招了,薛天宏藏在陈国华的别墅里。”
勇哥点点头,没说话。
旁边的中山装男人开口了:“陈国华是珠海的实权人物,分管城建和土地。薛天宏在珠海拿地,就是他在背后操作。”
“能动吗?”勇哥问。
“能,”中山装男人说,“但需要点时间。”
“多久?”
“二十四小时。”
“行,”勇哥站起来,“那别墅那边……”
“我让人去处理,”中山装男人也站起来,“你们去医院等着,天亮之前,我把人送过去。”
“谢了。”
“应该的。”
中山装男人带着戴眼镜的男人走了。
江林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明白,这次勇哥是动真格的了。
横琴新区,海琴湾。
这里是珠海的富人区,依山傍海,全是独栋别墅。
18号别墅,灯火通明。
薛天宏确实在这里。
他昨天离开酒店,就直接来了陈国华这儿。他知道,只有陈国华能保他。
“老陈,这次你得帮我,”薛天宏坐在沙发上,脸色很难看,“加代那帮人,已经找到酒店去了。要不是我跑得快,现在已经被他们抓了。”
陈国华五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
“老薛,你这次太冲动了,”陈国华皱着眉,“加代是什么人?他在广东混了这么多年,是你能随便动的吗?”
“我哪知道他后台这么硬?”薛天宏说,“不就是个混江湖的吗?我在山西,这种人多的是,给点钱就打发了。”
“这里是广东,不是山西,”陈国华摇摇头,“加代背后是勇哥,那是北京来的,手眼通天。你动他,就是打勇哥的脸。”
“那现在怎么办?”薛天宏急了,“我钱都给你了,那块地你也答应帮我弄。现在出了事,你不能不管我啊。”
陈国华喝了口茶,没说话。
他在权衡利弊。
薛天宏给他的,确实不少。但为了这点钱,得罪勇哥,值不值?
“老陈,只要你帮我过了这关,那块地到手,我再给你这个数,”薛天宏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万。
陈国华心动了。
但他还是没立刻答应。
“你先在这儿住着,我想想办法,”陈国华说,“这两天别出门,我这儿他们不敢来。”
“行,行,”薛天宏连连点头,“我听你的。”
话音刚落,别墅的门铃响了。
陈国华和薛天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不安。
“谁啊?”陈国华走到门口,从猫眼往外看。
外面站着两个穿西装的男人,不认识。
“陈主任,开门吧,”外面的人说,“我们是省衙门的,找你了解点情况。”
省衙门?
陈国华心里一沉。
他打开门,那两个人亮出证件。
确实是省衙门的。
“陈主任,跟我们走一趟吧,”为首的男人说。
“现在?这么晚了……”
“就现在。”
陈国华知道,躲不过去了。
他回头看了眼薛天宏,眼神复杂。
“老薛,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跟着那两个人走了。
薛天宏站在客厅里,整个人都懵了。
陈国华就这么被带走了?
那自己怎么办?
他赶紧掏出手机,想打电话求救。
可手机没信号了。
别墅里的座机也打不出去。
薛天宏冲到窗边,想看看外面的情况。
这一看,他腿都软了。
别墅外面,停了五六辆车,几十个人把别墅围得水泄不通。
为首的是个戴眼镜的男人,正是之前在医院出现的那个人。
“薛天宏,出来吧,”戴眼镜的男人拿着扩音器,“你跑不掉了。”
薛天宏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惨白。
完了。
凌晨两点,医院。
ICU外的走廊里,灯火通明。
薛天宏和赵老四被带了进来,两人都被捆着,嘴里塞着布。
江林、左帅、丁健、郭帅、孟军、戈登、徐远刚、马三、邵伟……所有兄弟都站在那儿,眼睛死死盯着这两个人。
勇哥坐在椅子上,抽着烟,没看他们。
中山装男人站在旁边,也没说话。
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跪下,”江林说。
押着薛天宏和赵老四的兄弟,一脚踹在他们腿弯上。
“噗通!”
两人跪在地上。
“说吧,”江林走到他们面前,“谁指使的?”
赵老四嘴里的布被扯掉,他赶紧磕头:“勇哥!江林哥!我错了!我真错了!是薛天宏,他给了我三百万,让我找人绑加代哥。我不知道是您的人啊,我要是知道,给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啊!”
“闭嘴,”江林看了他一眼,“没问你。”
赵老四赶紧闭嘴,浑身发抖。
薛天宏嘴里的布也被扯掉了。
他倒是比赵老四镇定,抬起头看着勇哥:“勇哥,这事儿是我做得不对。您开个价,要多少钱,我赔。加代哥的医药费、误工费、精神损失费,我全出。只要您放我一马,多少钱都行。”
勇哥没说话,继续抽烟。
江林蹲下来,看着薛天宏:“薛爷,你觉得这事儿,是钱能解决的吗?”
“那您说,怎么解决?”薛天宏说,“只要我能做到,我一定办。”
“你能做到,”江林笑了笑,“把你那条腿也打断,这事儿就算了。”
薛天宏脸色一变。
“勇哥,没必要做这么绝吧?”薛天宏看向勇哥,“我在山西也有点关系,我表哥是……”
“你表哥是谁,我不感兴趣,”勇哥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静,“我就问你一个问题,谁给你的胆子,动我弟弟?”
薛天宏不说话了。
他知道,今天这事儿,不能善了了。
“行,我认栽,”薛天宏咬牙,“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放过我家人,这事儿跟他们没关系。”
勇哥看了他几秒,点点头:“行。”
薛天宏松了口气。
“左帅,”勇哥说。
“在!”
“动手。”
左帅从旁边抄起一根钢管,走到薛天宏面前。
薛天宏闭上眼睛。
“砰!”
钢管砸在薛天宏左腿上。
“咔嚓!”
骨头断裂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薛天宏闷哼一声,额头青筋暴起,但硬是没叫出声。
“另一条,”勇哥说。
左帅又是一棍。
“砰!”
薛天宏右腿也断了。
他倒在地上,疼得浑身抽搐,但还是咬着牙,没出声。
“赵老四,”勇哥看向另一个。
赵老四吓得尿都出来了:“勇哥!饶命啊勇哥!我真不知道是您的人!我要是知道,我……”
“你也动了手,对吧?”勇哥问。
赵老四不敢说话了。
“哪只手动的?”勇哥问。
赵老四不说话。
“不说,那就两只手都别要了。”
“右手!是右手!”赵老四赶紧说。
“左帅。”
左帅又是一棍,砸在赵老四右手上。
“啊——!”
赵老四惨叫一声,疼得在地上打滚。
“行了,”勇哥站起来,“把他们送到隔壁病房,找医生接上。别真弄残了,还得留他们接受法律制裁。”
“是。”
几个兄弟把薛天宏和赵老四拖走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
勇哥走到ICU窗户前,看着里面的加代。
加代还昏睡着,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江林,”勇哥说。
“在。”
“等加代醒了,告诉他,人我给他留着了。怎么处理,他自己决定。”
“是。”
“还有,”勇哥转过身,“那个陈国华,省里会处理。他这些年贪了不少,够他在里面待一辈子了。”
“谢谢勇哥。”
“谢什么,”勇哥拍拍江林肩膀,“你们都是加代的兄弟,也就是我的兄弟。兄弟有事,我不能不管。”
江林眼睛红了。
“行了,我回北京了,”勇哥说,“加代醒了,给我打电话。”
“您这就走?”
“嗯,那边还有事,”勇哥看了看手表,“对了,你给加代带句话。”
“您说。”
“告诉他,好好养伤。伤好了,来北京找我喝酒。”
“一定带到。”
勇哥带着人走了。
走廊里,只剩下江林和一众兄弟。
“江林哥,这事儿就这么算了?”左帅问。
“勇哥说了,等代哥醒了,他自己处理,”江林说,“咱们听代哥的。”
“那薛天宏和赵老四……”
“先关着,”江林说,“等代哥醒了再说。”
三天后,加代醒了。
从ICU转到普通病房。
敬姐也从深圳赶过来了,看到加代躺在病床上,腿打着石膏,头上缠着纱布,眼泪一下就出来了。
“哭啥,”加代笑着摸摸她的脸,“这不还活着嘛。”
“你还笑!”敬姐哭着打他,“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电话打不通,人也找不到,我还以为你……”
“以为我死了?”加代说,“我命硬着呢,死不了。”
敬姐趴在他床边,哭得更凶了。
江林他们站在门口,没进去。
等敬姐哭够了,加代才冲他们招手:“都进来吧,站门口干啥?”
兄弟们这才进来,把病房挤得满满当当。
“哥,你感觉怎么样?”江林问。
“还行,就是腿疼,”加代说,“薛天宏呢?”
“隔壁病房关着呢,”江林说,“勇哥来了,把人抓了,腿也给打断了。说等你醒了,自己处理。”
加代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陈主任呢?”
“被省里带走了,估计得判个十几二十年。”
加代点点头,没说话。
“哥,你想怎么处理薛天宏?”左帅问。
“放了吧,”加代说。
“放了?”左帅瞪大眼睛,“哥,他把你打成这样,就这么放了?”
“他腿也断了,两清了,”加代说,“而且,祸不及家人。他有老婆孩子,在山西。”
“可是……”
“听我的,”加代看着左帅,“放了他。但告诉他,以后别来广东了。再来,就不是断腿这么简单了。”
左帅还想说什么,被江林拉住了。
“知道了,哥,”江林说,“我去办。”
“还有赵老四,”加代说,“也放了。但他得赔钱,我住院的钱,还有兄弟们的医药费,他出。”
“明白。”
“江林,”加代叫住他。
“哥,还有啥吩咐?”
“帮我给勇哥打个电话,说声谢谢。”
“好。”
江林出去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
加代看着窗外的阳光,突然笑了。
“你笑什么?”敬姐问。
“我笑自己,”加代说,“混了这么多年,还是大意了。这次要不是勇哥,我这条命,可能就交代在珠海了。”
“不许胡说,”敬姐捂住他的嘴。
加代握住她的手:“放心,以后不会了。这次长记性了。”
又过了一周,加代能坐起来了。
薛天宏和赵老四被放了。
走的时候,薛天宏让人抬着,来加代病房道了个歉。
“加代哥,对不住了,”薛天宏躺在担架上,脸色惨白,“这次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您大人有大量,饶我一命。我欠您个人情,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您说话。”
“行了,走吧,”加代摆摆手,“以后别来广东了。”
“是,是。”
薛天宏被抬走了。
赵老四跟在后面,一只手打着石膏,点头哈腰:“加代哥,钱我已经打到您账上了。您好好养伤,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我……”
“你也走吧,”加代说。
“是,是。”
两人走了之后,病房里又安静下来。
“哥,你真就这么放过他们了?”马三问。
他胳膊上还缠着绷带,那天他也挨了好几刀。
“不然呢?”加代说,“真把他们弄死?没必要。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江湖是人情世故。今天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可他们……”
“他们以后不敢了,”加代说,“经此一事,他们知道我的底线在哪里,也知道勇哥的底线在哪里。这就够了。”
马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对了,”加代想起什么,“郭老板那边,那块地怎么样了?”
“已经拿下了,”江林说,“陈国华倒了,没人敢卡着。郭老板说,等您好了,要亲自来谢您。”
“谢什么,我又没帮上忙,”加代苦笑,“还差点把自己搭进去。”
“郭老板说了,要不是您出了这事儿,陈国华也不会倒。您这是舍己为人,他得好好谢谢您。”
加代被逗笑了:“这小子,会说话。”
一个月后,加代出院了。
腿上的石膏拆了,但走路还是一瘸一拐的。
医生说,恢复得好,可能只是轻微跛脚。恢复得不好,可能就得拄拐了。
敬姐扶着加代走出医院,兄弟们都在门口等着。
十几辆车,排成一排。
“哥,上车,”江林拉开劳斯莱斯的车门。
加代坐进去,敬姐坐在旁边。
车队缓缓开动,往深圳方向开去。
“哥,晚上兄弟们想给您接风,”江林从副驾驶回过头,“在富华酒店定了包间,都是自己人。”
“行,”加代说,“是该聚聚了。”
“对了,勇哥昨天打电话,问您什么时候去北京。”
“等我腿好利索了就去,”加代说,“得当面谢谢他。”
“勇哥说了,不用谢。他说您要真想谢他,就去陪他喝顿酒,不醉不归。”
“那行,”加代笑了,“等我好了,咱们一起去北京,好好陪勇哥喝一顿。”
车上了高速,往深圳开去。
加代看着窗外的风景,突然想起十年前,他刚来深圳的时候。
那时候,他还是个毛头小子,一无所有。
十年过去了,他有了一帮兄弟,有了敬姐,有了现在的一切。
这次的事,给他提了个醒。
江湖这条路,不好走。一步踏错,可能就是万劫不复。
“江林,”加代突然开口。
“哥,你说。”
“以后,咱们做事得更小心了。”
“明白。”
“不是小心别人,”加代说,“是小心自己。不能因为有点成绩,就飘了。这次就是教训。”
江林点点头:“哥,我知道了。”
“对了,”加代想起什么,“那个王德发,找到了吗?”
“找到了,”江林说,“就是个赌鬼,欠了一屁股债,薛天宏给了他五千块钱,他就打电话骗您。人已经处理了,以后不会出现在广东了。”
“嗯,”加代闭上眼睛,“以后这种事,不会再发生了。”
晚上,富华酒店。
最大的包间里,坐了四桌人。
加代、敬姐、江林、左帅、丁健、杜成、郭帅、孟军、戈登、徐远刚、马三、邵伟、白小航、聂磊、李正光……能来的都来了。
“哥,我敬您一杯,”左帅端着酒杯站起来,“祝您早日康复!”
“我也敬!”
“敬代哥!”
所有人都站起来。
加代也站起来,端起酒杯:“这杯酒,我敬兄弟们。这次的事儿,让大家担心了。我加代,谢谢各位。”
“哥,您说这话就见外了!”
“就是,都是兄弟,应该的!”
“干了!”
一杯酒下肚,气氛热闹起来。
大家喝酒、聊天、划拳,好像又回到了以前。
加代看着这帮兄弟,心里暖暖的。
这就是他的江湖。
有血,有泪,有义气,有兄弟。
酒过三巡,加代有些醉了。
敬姐扶着他去洗手间。
在走廊里,加代看到一个人。
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站在走廊尽头,正看着他。
加代觉得这人有点眼熟,但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加代先生,您好,”男人走过来,伸出手,“我是陈国华的秘书,姓张。”
加代没跟他握手。
“有事?”
“陈主任让我给您带句话,”张秘书压低声音,“他说,这次是他栽了,他认。但他希望您能高抬贵手,放过他家人。”
“他家人跟我有什么关系?”加代说。
“陈主任的妻子身体不好,儿子还在上大学,女儿刚上高中,”张秘书说,“陈主任倒了,他们以后的日子不好过。陈主任说,他愿意把名下所有财产都给您,只求您别为难他家人。”
加代看了他几秒,笑了。
“你回去告诉陈国华,我对他家人没兴趣。他贪了多少,该吐出来的吐出来,该坐牢坐牢。至于他家人,只要他们不来找我麻烦,我不会动他们。”
张秘书愣了愣,然后深深鞠了一躬:“谢谢您,加代先生。您是个讲究人。”
说完,转身走了。
加代看着他的背影,摇摇头。
“怎么了?”敬姐问。
“没什么,”加代说,“就是觉得,人这一辈子,不能走错路。一步错,步步错。”
“你也会走错路?”敬姐笑着问。
“会啊,”加代搂着她的肩膀,“但幸好,我有你们。走错了,你们会把我拉回来。”
“你知道就好。”
两人回到包间。
酒席还在继续。
加代坐下,看着这群兄弟,突然觉得很踏实。
江湖路远,但有这帮兄弟在,就不怕。
“来,再干一杯!”加代举起酒杯。
“干!”
酒杯碰在一起,声音清脆。
就像他们的兄弟情,清脆,响亮,不掺一点假。
三个月后,加代的腿好得差不多了。
走路还有点跛,但不用拄拐了。
他兑现承诺,去了北京。
勇哥在王府饭店摆了一桌,就他们两个人。
“腿怎么样了?”勇哥问。
“好多了,就是阴天下雨有点疼,”加代说。
“那就少喝点,”勇哥给他倒茶。
“那不行,说好陪您喝酒的,”加代给自己倒满一杯,“这杯,我敬您。谢谢您救我一命。”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勇哥跟他碰了一杯,“不过加代,这次的事儿,你得长记性。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你身后有敬姐,有这帮兄弟。你出了事,他们怎么办?”
“我明白,”加代点头,“以后我会小心的。”
“嗯,”勇哥吃了口菜,“那个薛天宏,回山西了。听说他把煤矿卖了,带着家人去了国外,这辈子不敢回来了。”
“挺好,”加代说,“他走了,对大家都好。”
“赵老四也离开珠海了,去了广西,以后不会在广东出现了。”
“嗯。”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加代,”勇哥突然说,“你想过退休吗?”
加代愣了愣:“退休?”
“你现在也不缺钱,也不缺人脉。江湖这条路,走到头也就是这样了。不如早点退下来,做点正经生意,陪陪敬姐,过过安稳日子。”
加代没说话。
他确实想过。
尤其是这次住院的时候,看着敬姐每天守在床边,他就在想,要是自己真出了事,敬姐怎么办?
但他又放不下这帮兄弟。
“勇哥,我不是没想过,”加代说,“但我退了,这帮兄弟怎么办?他们跟着我这么多年,我不能说退就退。”
“那就带着他们一起退,”勇哥说,“你现在做的生意,洗浴中心、酒店、房地产,都是正经生意。把那些不干净的都撇掉,专心做正经买卖。兄弟们愿意跟你干的,就留下来。不愿意的,给笔钱,让他们自己去闯。”
加代思考着。
“不着急,你慢慢想,”勇哥说,“我就是提个建议。你还年轻,未来的路还长。”
“谢谢勇哥,”加代举起杯,“我会好好考虑的。”
从北京回来,加代把兄弟们召集起来,开了个会。
他把勇哥的话,跟大家说了一遍。
“我是这么想的,”加代说,“咱们现在做的生意,确实该转型了。打打杀杀的日子,过不了一辈子。我想把公司正规化,做正经生意。愿意跟着我干的,欢迎。想自己出去闯的,我也不拦着,每人给一笔安家费,足够你们做点小买卖。”
兄弟们互相看看,都没说话。
“哥,我跟你干,”江林第一个表态,“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我也是,”左帅说,“除了打架,我也不会干别的。你要我做正经生意,那我就学。”
“我们都跟着你,”丁健说,“这么多年了,早就习惯了。”
“对,跟着代哥!”
“跟着代哥!”
所有人都表态了。
加代眼睛有点湿。
“好,”他说,“那咱们就一起,把公司做起来。以后,不混江湖了,咱们做生意人。”
“好!”
一年后,2004年秋天。
加代的公司正式挂牌,叫“代林集团”,主营房地产、酒店和物流。
公司剪彩那天,来了很多人。
勇哥从北京飞过来,霍家也派人送了花篮,还有广东各个地方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来了。
剪彩仪式上,加代站在中间,左边是敬姐,右边是江林。
看着台下那么多兄弟,那么多朋友,加代突然觉得,这一路走来,值了。
仪式结束后,加代和勇哥在办公室里喝茶。
“现在踏实了吧?”勇哥问。
“踏实了,”加代说,“每天就是看看报表,开开会,陪陪敬姐。比打打杀杀强多了。”
“那就好,”勇哥喝了口茶,“对了,我听说薛天宏在国外过得不错,开了家餐厅,生意挺好。”
“那挺好,”加代说,“各自安好,互不打扰。”
“赵老四在广西也开了家夜总会,生意一般,但够养活一家老小了。”
“嗯。”
两人又聊了会儿,勇哥该走了。
加代送他到机场。
“回去吧,别送了,”勇哥说。
“勇哥,谢谢您,”加代说,“没有您,就没有我的今天。”
“说这些干啥,”勇哥拍拍他肩膀,“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嗯。”
看着勇哥走进安检口,加代才转身离开。
回去的路上,他接到江林的电话。
“哥,晚上兄弟们聚聚,在老地方。”
“行,我一会儿到。”
晚上,老地方大排档。
还是那群兄弟,还是那些酒。
“哥,我敬你一杯,”马三站起来,“谢谢你当初收留我,不然我现在可能还在街上瞎混呢。”
“我也敬!”
“敬代哥!”
加代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
喝到最后,他有点醉了。
看着这群兄弟,他举起酒杯:“这杯,敬江湖。”
“敬江湖!”
所有人都站起来,一饮而尽。
江湖还是那个江湖。
但加代已经不是当年的加代了。
他知道,江湖路远,但兄弟情长。
这就够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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