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是开饭馆的。
店不大,四十来平,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做的是最普通的家常菜:宫保鸡丁、鱼香肉丝、西红柿炒蛋。十年前,这条街热闹得很,附近有工厂,有写字楼,有夜班的人,也有加班的人。晚上九点以后,门口还排着队。
那时候老周总说:
“只要有人上班,就有人吃饭;只要有人赚钱,就有人花钱。”
他一直相信,钱是流动的。
你卖菜,菜贩子去买化肥;化肥厂发工资,工人去买手机;卖手机的再去买房子,开发商再去请建筑队……钱像河流一样,从一个人手里流到另一个人手里,谁都在里面喝一口。
所以老周很勤快。
早上五点去批发市场,晚上十二点打烊,一年三百六十天,除了过年几乎不休息。他觉得苦点没关系,只要市场还在,人就饿不死。
可这两年,街变了。
工厂少了。
写字楼亮灯的越来越少。
隔壁奶茶店换了三拨老板,最后贴了一张“设备转让”;再往前,服装店改成了棋牌室;连以前天天排队的火锅店,也开始中午关门。
老周一开始以为,是大家没钱了。
后来他发现,不对。
停车场里,豪车比以前多。
楼上的高端会所一直开着。
银行门口的人也不少。
拍卖会、私宴、高端会员制俱乐部,照样有人花几万、几十万眼都不眨。
钱不是没了。
只是没来他这里。
有一天,老周的儿子放假回来,学经济的,坐在店里帮忙算账。
算完以后,儿子说:
“爸,不是大家不消费了,是消费的人手里没钱了。”
老周没听懂。
儿子拿起纸,画了两个圈。
一个圈里,写着:
打工的人、开店的人、做小生意的人。
另一个圈里,写着:
收租的人、放贷的人、罚款的人、拿补贴的人、高福利的人、资产持有者。
儿子说:
“以前钱在第一个圈里转,所以街上热闹。”
“现在,越来越多的钱,被抽到第二个圈里去了。”
“第二个圈的人,拿钱的速度,比花钱的速度快得多。”
老周还是没懂。
儿子就举例:
“你今天赚一千。”
“房租拿走三百。”
“税和各种费用拿走一百。”
“原材料涨价拿走两百。”
“剩下四百,你不敢花,要留着孩子上学、老人看病、以后养老。”
“你虽然赚到了钱,但你没消费能力。”
“而收走这六百的人,他们一个月可能拿几十万、几百万,但他们不可能一天吃一百顿饭,也不可能一晚上住十套房。”
“他们拿走的钱,很多不会回到街上。”
“会进账户,进资产,进理财,进土地,进股权。”
“钱还在,但不流了。”
老周沉默了。
他看着门口空荡荡的街。
突然想起十年前,自己一天能卖三百份盒饭。
现在,连八十份都难。
问题从来不是没人想消费。
而是,真正会消费的人,越来越穷;
真正拿走钱的人,越来越不消费。
街上缺的,从来不是钱。
缺的是会回到街上的钱。
那天晚上,老周提前关了门。
他坐在门口抽烟,看着对面银行大楼亮着灯。
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一个社会最危险的时候,不是穷人没钱。
而是钱越来越集中在不需要靠花钱活着的人手里。
因为穷人拿到一百块,会买米、买肉、买衣服、修手机、请朋友吃顿饭。
可有些人拿到一百万,只会变成账户上的数字。
数字越来越大。
街却越来越空。
最后,灯还亮着。
只是,再也没人出来吃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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