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2月10日,重庆雪线尚未消融,歌乐山刑场冷风穿骨。行刑队列中,冉益智被反绑双臂,脚步踉跄。突然,他仰头高呼:“共产党万岁!”四周一片愕然,随后枪声骤然响起,山谷回荡着回声。这一幕,成为许多人眼中最讽刺的结局——一个以出卖同志换取苟活的人,在生命最后一刻高唱“忠诚”。
时间拨回到1947年盛夏。抗战硝烟犹在,国共两党已在暗处角力。重庆,山城狭巷纵横,特务、秘密交通员、学生、工人交织其间。中共南方局着手整合川东地下网络,由涂孝之兼任下川东地委书记,长驻万县。那年,冉益智被抽调进市委,并被任命为副书记兼组织部长。会场上,他戴着细框眼镜,眉宇间满是老成,三言两语便博得年轻同志敬重。很少有人知道,这位“老同志”曾在酉阳县国民党党务指导委员会挂名干事,早年就学过特务技俩。
1948年4月的《挺进报》事件爆炸般掀开了风暴。因报纸刊文痛斥官府黑暗,国民党重庆行辕震怒,决意斩断这条“红色喉舌”。16日深夜,多路特务挤进纸厂和印点,版房废纸里尚残留着油墨味。许建业、刘国定等人当场被捕。仅隔一天,冉益智亦在北碚落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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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押进旅社的那夜,他遭到“夹竹筷”。疼痛像火钻,逼得他翻滚呜咽。带队特务掐着他的下巴冷笑:“开口就活。”冉益智狂点头:“我说,我全说!”这短短一句,为重庆地下党掀开了血腥裂痕。
特务拿到第一份名单,如获至宝。刘国定的名字赫然在列。紧接着,工运骨干李忠良、学生领袖余永安被捕。十几天后,万县再传噩耗,川东地委书记涂孝文在街角被擒。涂孝文经不住电刑,反咬同仁,连夜领着特务奔走,江竹筠的住所亦被搜出。十名刚入党不久的青年,在微亮的清晨被推上囚车,铁门合拢,万县地下组织等于被连根拔起。
江竹筠抵达白公馆之前,耳畔已充满鞭梢破空之声。西南行辕二处处长徐远举亲自坐镇,屋内灯泡昏黄,照见老虎凳与电刑机。徐远举压低嗓门:“交出组织,就放你走。”江姐直视前方,只抛下一句“我不知道”,再无多言。捣碎的竹签扎进指缝,她依旧紧咬唇,鲜血顺着指尖滴落。一个多月过去,特务两手空空,只留下记录本上一连串作者不明的问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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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的冉益智已成“王牌线人”。他带路、签字、指认,一次次站在刑房门口旁观。在白公馆暗潮涌动的日子里,他向宪兵夸口:“把他们全掏空,跟剥葱一样。”然而,1949年春夏战局急转,辽沈、平津、淮海三大战役的捷报频传,解放军逼近长江,重庆已成孤城。冉益智渐觉不安,他的价值随时可能归零。
1949年11月14日黄昏,灯火阑珊的渣滓洞忽然戒备重重。看守踢开铁门,点名转移死囚。江竹筠知道自己再无重见天日之望,换上蓝旗袍与红色毛衣,抚平额前发梢。行前,她对狱友轻声一句:“望大家坚持到底,重庆很快就会解放。”当晚,歌乐山枪声数响,年仅29岁的生命在山风中定格。
与此同时,特务机关开始粉碎档案、焚毁卷宗。冉益智四处打听出路,无人再接他的电话。刘国定躲在重庆郊外,终日惶惶。1949年11月底,人民解放军入城,空荡街巷号角连空,一纸通缉令张贴街头。两人东躲西藏,不到半年悉数落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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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审设在曾家岩体育场。阳光灼人,数万市民围观。检察官宣读罪状时,冉益智垂首不语,唯在听到“导致江竹筠等烈士遇难”时抖动几下。判决枪决。1951年2月刑车开赴歌乐山,他突然情绪激动,高呼口号,高唱《国际歌》。人群哗然。有人叹息,也有人侧目。枪声响过,尘埃落定。
翻检案卷,人们发现,这位“老资格”在1940年代本可平平常常为党工作。他受过帮助,也曾被信任。却因个人私利,因惧死,堕入无底深渊。值得一提的是,他的堕落并非一朝一夕。早在华蓥山秘密交通站,就有人察觉他汇报失实、花销无度。组织数次找他谈话,提醒、批评,但他外圆内方,表面谨慎,内心却已摇摆。正因为有了这样的苗头,特务施压时才一击即中。
刘国定的走向同样发人深省。出身书香门第,父亲与戴季陶私交甚笃,本可安然度日。可他在经济问题上手伸得太长,挪用公款填补家庭开支,又借贷不成怀恨在心。当个人利益与生死相撞,他先是“只承认是候补党员”,转头就出卖同志。这类人,外表斯文,心底却暗流涌动。正因如此,组织上在革命最紧要的关口经常强调“成分不重要,立场才重要”。
1948年至1949年,重庆地下党牺牲逾千人,绝非偶然。特务酷刑固然可怖,更致命的却是内部的裂缝。渣滓洞、白公馆里的刑讯,比山城酷暑更炽烈,可仍有数百名共产党员挺立。江竹筠、宋振中、黄昭堂……他们在滚烫的钢鞭、电线缠指间死死咬牙,至死不屈。叛徒的黑影只是瞬间,信仰的火种却由此更加炽烈。
1950年代初,中央有关部门对叛徒问题展开彻底清查,西南地区审理委员会逐案过堂。冉益智和刘国定最终被定性为“自首变节、屡建奇功以弥罪而无悔改表现”,执行枪决。行刑报告称:“枪决后群情激奋,群众愿以热血洗刷汉奸余孽之污。”木讷的文字背后,是难以复原的鲜血和眼泪。
人们好奇:为何在生命尽头,两名叛徒还要呼喊“共产党万岁”?一部分史家认为,这是临死前的求生本能,幻想以最后的喊声挽回局势;亦有人指出,他们曾亲眼见识共产党人以死相搏的坚贞,心底或生愧疚。“喊声”并不能抵偿背叛的代价,却在山城密林中留下讽刺注脚。
抗争时代已远,那些隐秘战线的悲欢聚散仍值得倾听。暗夜之中,有人握紧信仰不放,也有人贪生怕死改旗易帜。历史清账从不遗漏,旗帜的光芒亦不会因人心摇摆而黯淡。重庆解放后,烈士英名被镌刻纪念碑,而冉益智、刘国定的墓碑无从寻觅。风吹过歌乐山,松涛依旧,唯有那声“共产党万岁”飘散在空中,提醒世人:信仰若成交易,终必反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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