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为什么会当众喂宝玉喝酒？

黛玉最危险的时候，不是在哭，而是在高兴。 人一旦真正放松，就容易忘了边界。

文|燕园叟

《红楼梦》第五十四回，荣国府元宵夜宴，笙歌聒耳，锦绣盈眸。 贾母命宝玉斟酒，宝玉便要了一壶暖酒，从李婶薛姨妈斟起。宝玉按次斟至黛玉前，偏她不饮，拿起杯放在宝玉唇上，宝玉一气饮干。黛玉笑说：“多谢。”王熙凤笑道：“宝玉，别喝冷酒，仔细手颤，明儿写不得字，拉不得弓。”

元宵夜宴，贾家两府内外眷全部出席，还有薛姨妈、李婶等外戚。公侯之家礼法森严，黛玉、宝玉都已到了适婚年龄。黛玉在众目睽睽之下不避嫌疑的举动，出乎在场所有人的意料。好在王熙凤及时打趣宝玉“别喝冷酒”，打破尴尬。王熙凤也是慌不择言，因为上面分明是说“宝玉便要了一壶暖酒”，不是冷酒。王熙凤急于为黛玉解围圆场，出错情有可原。

当年黛玉一进荣国府时，“步步留心、时时在意”，不肯轻易多说一句话、多行一步路，惟恐被人耻笑，心思是何等缜密。元宵夜宴的严重失态着实让人费解。

故事发展到五十四回，宝玉黛玉感情成熟。木石前盟贾府上上下下人尽皆知，可就是没人出来提亲。黛玉父母双亡，寄居贾府，婚姻大事无人主张。贾母年事已高，时日不长。元宵家宴黛玉喂酒，有没有可能是黛玉是有意“逼宫”，提醒甚至强逼贾母把自己的婚姻大事提到议事日程？

黛玉性格敏感自尊，宁折不弯。治病的燕窝没了，她都不向任何人提起，怎么可能主动 “索要” 婚姻？她寄人篱下，处处 “步步留心、时时在意”，连多吃一口饭、多说一句话都怕被人耻笑，绝不可能在两府长辈齐聚的元宵宴上，用 “当众喂酒” 这种出格举动，强逼贾母给自己定亲。但这不是说她没有焦虑，她反复试探宝玉、暗自悲戚、葬花、题帕等，都是良缘难遂的焦虑。她从没有在长辈面前表露 “要嫁宝玉” 的心迹。主动讨要婚姻，这对心高气傲的黛玉而言，等同于自轻自贱，为其所不屑。

元宵夜宴是贾家两府的宗族节日宴会，不但贾母、邢王二夫人、尤氏、众姐妹、管事媳妇全都出席，贾家的爷们也都在场，还邀请了薛姨妈、李婶等外戚。在这个十分讲究尊卑、男女、内外礼教的场合，任何出格举动都会招来非议。无论按家规还是礼教，身为贵族小姐的黛玉，当众给表哥宝玉喂酒，都是逾矩行为。在长辈眼里，只会被视作“不懂规矩，轻狂无礼”。非但不能倒逼贾母，反而会引起贾母反感。以黛玉之聪慧，绝不会出此下策。

那时婚姻的核心流程是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黛玉父母双亡，贾母的身份是外祖母和监护人。在宝黛婚姻上的话语权排在贾政、王夫人之后，中间还夹着皇贵妃元春。

婚姻大事，又以生母的意见最为重要。贾母再疼黛玉，也不能强行越过王夫人，为宝玉定一门王夫人反对的亲事。这会引发内宅剧烈动荡。这个浅显道理，黛玉不会不懂，她不会在王夫人面前放肆。

黛玉喂酒的出格举动，贾母始料未及，十分尴尬。夜宴现场人多嘴杂，贾母由不得为黛玉的名声担忧。女先儿的出场，给贾母提供了一个绝佳机会。贾母巧借女先儿的话题为黛玉撇清，长篇大论批驳那些“编造得连影儿都没有”的才子佳人段子。重点落在：“自然这样大家人口不少，奶母丫鬟伏侍小姐的人也不少，怎么这些书上，凡有这样的事，就只小姐和紧跟的一个丫鬟？你们白想想，那些人都是管什么的，可是前言不答后语？别说他那书上那些世宦书礼大家，如今眼下真的，拿我们这中等人家说起，也没有这样的事，别说是那些大家子。可知是诌掉了下巴的话。”

黛玉和贾家三春一样，身边“奶妈婆子伏侍丫鬟”编制不下十人，“你们白想想，那些人都是管什么的？”。贾母是在明白告诉在场的所有人，黛玉和宝玉不可能有独处机会，更不可能发生女先儿书中才子佳人的“不才”丑闻。贾母老辣，用心良苦！

贾母费九牛二虎之力来消除影响，如果黛玉喂酒的初衷是向贾母“逼宫”，结果陷贾母于尴尬之地。惹贾母生气，岂不适得其反？黛玉不会有意干这傻事。

黛玉不会“有意”干傻事，不代表她不会“无意”干出傻事。喂酒事件是曹雪芹精心设计的桥段。五十四回正是黛玉人生的高光时刻。第三十二回《诉肺腑心迷活宝玉》，宝玉对黛玉终极告白“你放心”！随后又剖白心迹，消解了黛玉长久以来的不安与猜疑。点破黛玉终日猜忌的病根，此后黛玉的情绪彻底释然，身体也随之好转，病势放缓。

紧挨着，第三十四回《情中情因情感妹妹》。宝玉被贾政痛打后，让晴雯给黛玉送去两条旧手帕，黛玉瞬间领会宝玉的深情，连夜在手帕上题写三首绝句，二人的感情进一步升华。

第四十五回《金兰契互剖金兰语》，黛玉生病，宝钗时常探望，真心疼惜黛玉的孤苦处境，黛玉放下对宝钗的猜忌，两人推心置腹，结为金兰，钗黛合一。黛玉从此不再视宝钗为情敌。

黛玉正值春风得意之时，贾府元宵夜宴的欢乐气氛，叠加一众闺蜜小姐妹在场，此时满是爱意的小情郎前来斟酒，黛玉身心完全放松，一不留心露出小儿女心性，拿自己的酒喂宝玉喝了。既是和小情郎撒娇，也是在小姐妹面前秀下恩爱，是被爱情冲昏头脑时不经意间的真情外露。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被爱情感化，被气氛感染，被幸福陶醉。一时难以自持，忘了礼仪，忘了家规，露出了破绽。

爱情，总会有破绽，爱了总会露出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