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香结

□丛凌波

　　初读戴望舒先生的《雨巷》，我正值青春年少、“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年纪，由于被诗中凄婉迷茫的丁香姑娘所吸引，便常常撑一把紫花小伞，独自彷徨在悠长又寂寥的雨巷。那时候，我觉得自己就是丁香一样结着愁怨的姑娘。
　　其实当时只是在书本中领略到丁香的颜色、芬芳及其百结的愁怨，真正见到丁香花，却是很久以后的事。
　　那年春天，去植物园游玩，看到一棵花树开满了紫色小花，那些小花并不起眼，因而没有得到我的青睐。后来听说那就是丁香花，不禁大失所望，这小花也未免太平凡了，哪里当得起古今文人雅士的溢美之辞？自此之后，很久不再想起丁香花。
　　又是几年过去，一天傍晚，和朋友去公园散步，正值春天，远远地便觉香气袭人，起初以为是郁金香的气味，仔细一嗅，郁金香的芳香没有如此浓郁。向远处一瞧，大约几十米外有一片白色的花树，莫非那股浓香就是此花所发？
　　我们缓缓地走近那片花树，朋友素爱海棠，看到路边有几株西府海棠，便驻足不前了。海棠正值花期，花明色艳，娇媚动人。朋友口吟“朱唇得酒晕生脸，翠袖卷纱红映肉”，久久不肯离去。我撇下她，独自来到那片白色的花树前，细细一瞧，花开四瓣，成簇成团，样貌酷似紫丁香。我忽然想起，有一种丁香就开白花，那么眼前的花树就是白丁香了？朋友走过来证实了我的猜测，并笑言在她眼中紫丁香是忧郁的少女，白丁香是活泼的孩子。的确，比起紫丁香的幽婉含蓄，白丁香自有一种轻灵雅洁的韵致，仿佛一群身着白衫的小女孩，兴高采烈地游戏着、无所顾忌地笑着闹着，呵出来的气息熏醉了整个春天。
　　我在花香中徜徉徘徊，忽见雪白花树的尽头有一团阴柔的紫雾轻轻浮动，走近一看，原来是一树紫丁香。它比旁边那些白丁香树高大了许多，密密麻麻的花朵缀满了粗壮的枝条。微风过处，花儿微微颤动，那一片浓郁的紫色便跳跃起来——风，把它们的一帘幽梦都给搅乱了。我心里一动，这颜色、这芬芳，还有这雅致婉约的小小花骨朵所盛载的愁怨，不正是历代文人所吟颂的丁香结吗？
　　我默默地立在花前，不知不觉，一轮皓月已悬在天边。此刻，花气氤氲，芳香满襟，我心中一切俗念全消，只留下一丝淡淡的哀愁，在这月色花香中弥漫。那夜的月色并不明朗，有几片轻云掩映着，如同戴了羃䍠的美人，偶尔揭开纱幕投下温柔的一瞥，便又赶紧把脸遮上。丁香的花叶上斟满亮晶晶的露水，在淡淡的月色下晶莹如珠。那可是丁香花的泪？因为丁香的花蕾像一个精巧的结，古人便称之为丁香结，用以象征愁思郁结。于是几千年来，丁香便把世间的愁怨全都系在了自己的结中。古人的诗句“芭蕉不展丁香结”“丁香空结雨中愁”都是表达这种意思。
　　如今，我可谓“识尽愁滋味”了，可是，当天空飘起细雨的时候，我却再也不会撑着小伞在雨中漫无目的地徘徊，也不愿做那个丁香一样结着愁怨的姑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