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娘姊妹七个,五个哥哥,一个妹妹。在过去的农村,家里这么多孩子,而且还是五男二女,父母会被说成有福之人。
事实上,这么多孩子要养活,当父母的哪里会享福呢?
听娘说,她们姊妹七个小时候,家里生活异常拮据。
其实这也是能想到的情况,这么多孩子,需要很大的精力去照顾,本就是普通的庄户人家,平时生活捉襟见肘在预料之中。
所幸的是,她们都顺利长大,娘和我姨也相继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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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姥姥家村子叫孟庄村, 娘后来嫁的村子叫崔堤村,离姥姥家八里路。姨嫁的村子叫王寨营,离姥姥家十二里。
我之所以在这里不厌其烦,罗里吧嗦把三个村子的距离以及名字交代清楚,是因为接下来发生的事需要频繁提到三个村子。
如果仅仅用姥姥家村和姨家村子代替,会显得太臃肿,也有交代不清的嫌疑。
姨嫁到王寨营后,一共有过四个孩子,其中一个夭折,剩下三个,两个男孩儿,一个女孩儿。
这个女孩儿就是我今天要说的表妹,她原本叫王永琴,后来自己改了个莫名其妙的名字,叫王敬雷。
她是什么时候改的,一个姑娘家,为什么要改成这么个难辨男女的名字,我不知道。事实上,除了她自己,没有任何一个人知道。
因为,她改名字时人不在家里,她从十九岁离家,到三十九岁回来,整整二十年没人知道她去了什么地方,更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
她从外面回来后就变得神秘兮兮,和小时候我认识的那个表妹截然不同。
她一生没有嫁人,去世时非常痛苦,而她却说这都是她应该得的。
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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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我说过姥姥家村,以及娘和姨各自嫁的村子。
我和表妹小时候都喜欢住姥姥家,这也是过去农村大部分孩子的童年写照。不管是男是女,小时候都有过长时间住姥姥家的经历。
因为同住在姥姥家,我跟表妹经常发生争吵,甚至是大打出手。但说句心里话,小孩子打闹挺正常,我跟她的关系还是非常亲近的。
表妹后来离家,跟长时间住在姥姥家有直接关系。
当时我们在姥姥家认识了不少小伙伴,其中有个叫孟照义的男孩子,时常跟在我跟表妹后面转,特别烦人,我跟表妹常常捉弄他。
让我没想到的是,长大后的表妹,竟然会看上孟照义。
我年龄上比表妹大一年多,那时候已经结了婚。
表妹当时都19岁了,可是迟迟不嫁人,这在过去的农村已经属于大龄,急得姨和姨夫天天唉声叹气。
后来表妹跟姨和姨夫摊了牌,她想嫁给孟照义。
这件事让我姨非常震惊,同时也遭到了包括姥姥、五个舅舅的强烈反对。
姨的震惊可以理解,那时候的女孩子,是不能自己做主嫁给谁的,要听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中间没有媒婆,她自说自话要嫁给孟照义,这不是胡来吗?
姥姥和五个舅舅反对的原因也简单。首先,孟照义家跟我姥姥家同姓,而且还是没出三服的本家,姥姥无法同意自己的外孙女嫁给本家一个后生。
五个舅舅也不能允许自己的外甥女这么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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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闹得挺僵,表妹也倔,谁说也不管用,她非得嫁给孟照义。姨和姨夫都把断绝关系这招使上了,她还是没有回心转意。
姨和姨夫没有办法,为了防止她做傻事,索性把她关在了家里,不让她跟孟照义见面。
按照姨跟姨夫的想法,关上一段时间,凉了她的心,后面再慢慢劝,终归是可以奏效的。
但他们根本不明白,一个姑娘要是动了情,要是上了心,那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表妹把窗户破开,跳出去后消失不知所踪。
姨和姨夫,以及我姥姥,还有五个舅舅,都认为她去找孟照义了。
可孟照义好好在家里呢,并没有离开。
他们又认为是孟照义把人藏了起来,但翻遍了他家,包括屋后面的地窨子,也没能找到表妹。
按照孟照义的说法,他昨晚一个在家里睡觉,根本没见我表妹,她压根儿就没来孟庄村。
他的说法不能让人信服,假如不是为了来找他,表妹为什么要破窗而逃?
问题是,怀疑归怀疑,找不到人也没有办法,如此闹了一段时间后,表妹始终没有露面,孟照义也没有离开家去外地。
大家也便相信了他的话,可能当天晚上,表妹真没有来找他。
那么,表妹去了哪里?
没人知道,表妹就这样一去无影踪,后悔得姨和姥姥经常相对流泪。
她们都没有想到,表妹会如此倔强,也会如此果断。
她一个姑娘家,能去哪里?到了外面,可怎么生活?
表妹就这样不见了,一直到二十年后方才出现。
这二十年时间,姥姥去世,姨和姨夫相继苍老,就算是我,也变成了一个四十岁的妇人。
而孟照义也娶了老婆,有了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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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实话,二十年都没有回来,在我们心里都已经做过最坏的打算,可能这辈子都见不到她了。
所以,当她出现在姨家门前时,已经满头白发的姨直接晕厥过去。
从小就跟表妹关系好,听说她回来了,我自然是要去的。
过去后,第一眼我就发现她跟以前不同了。
以前的她热情开朗,一说话先笑。现在的她则长时间抿着嘴,脸说不上是阴沉还是严肃,反正就是不苟言笑。
她说自己不叫王永琴了,叫王敬雷。
这算个什么名字?她一个姑娘家,为什么要改这么个男气十足的名字?
在过去,不管你多大,只要没经父母手嫁人,就永远是姑娘。
对于我们的疑问,她统统不回答。
为什么改名,改这么个名字的意义是什么,当年她破窗后发生了什么,这么些年,她在什么地方生活,全都没从她嘴里得到答案。
姨一度以为自己失去了闺女,这二十年,无时不在后悔中度过。
如今表妹又回来了,她不敢再像当年那样逼问,每说一句话都小心翼翼。
既然表妹不想提过去的事,那就让它过去吧。
回来后的表妹就在王寨营住了下来,她不说自己嫁没嫁过人,回来后也没有嫁人的意思。
但她从外面回来后,竟然身怀绝技,会给人摸脉断疾,而且还挺准。
几次下来,就已经是远近闻名,谁家有个大事小情,大人孩子不舒服,都来找她。
到后来,更是发展到十里八村,谁家有喜事也来找她,她竟成了远近有名的赤脚郎中。
她啥时候有了这等本事,没人知道,反正别想从她嘴里问出任何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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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秋天八月十六,我们都去姥姥家走亲戚。
姥姥早些年已经去世,但五个舅舅都还在,八月十六是必须要去的。
中午正吃着饭,有个妇女匆匆进门,要找王敬雷,也就是表妹。
看来人非常着急,表妹赶紧问是怎么回事。
对方说她妹妹有喜,但是年龄大了,所以来找她去看看。
人家之前已经去过王寨营了,听说在这里走亲戚,这是又返回来找到了舅舅家。
表妹听后二话不说就要跟着女人出门,但四舅却冷不丁说了一句话。
“最好别去。”
表妹觉得有些奇怪,不明白四舅突然说出这么一句话是什么意思。
看她一脸迷惑,三舅小声说:“让你去孟照义家。”
表妹的脸霎时间就阴沉了下来,转头看着妇女问:“有喜的是孟照义媳妇?”
妇女茫然点头,表妹马上摇头又坐在了凳子上,不去了。
妇女惊呆了,苦苦哀求,但表妹不为所动,铁了心不去。
最终,妇女焦急又失望,加上担心,所以匆匆走了。
大家都偷看表妹的脸色,她脸色阴沉得可怕,一碰都能出水,谁也不敢再多说一句话。
但不管是五个舅舅,还是我娘跟姨,都能看出来,表妹内心对孟照义有着无法释怀的恨。
可是,恨从何来?
没人知道。
这件事就此过去,但是,后来我听说,孟照义的媳妇没事,只不过孩子因为被耽误而夭折了。
到了过年时,我们又去姥姥家走亲戚。同样是吃午饭的时候,有个妇人进家,狠狠看着表妹,责问她秋天时为什么拒绝。
这是孟照义的媳妇,之所以四十多岁还想再要个孩子,是因为她之前的三个都是姑娘。
这次倒是差点如愿,但却出了意外。
妇女恨上了表妹,特地跑过来责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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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着这个妇女,表妹并没有气恼,当年的事,其实跟这个妇女无关。
她随便扯了个瞎话,说自己发过誓,不会在姥姥家村里给人看喜事。
妇女当然不信,一直不依不饶。
表妹就看着她郑重起誓。
“今生今世,你就看着,我要是来孟庄村给别人看喜事,让我被高粱叶子划死。”
妇女呆呆看着她,一跺脚走了。
这件事就此过去,从始至终,孟照义没有露过面。
而事情过去两年后,怪事就发生了,起因是五舅家孙子媳妇有喜。
五舅孙子跑到王寨营找表妹,让她赶紧去。
表妹当下就摇头拒绝,因为她发过誓,此生都不会因为这种事去孟庄村。
虽然说是亲戚,但对方是五舅家孙子,得叫我姨为姥姑,跟我和表妹这一辈人已经很是疏远。
可表妹能拒绝,我姨无法拒绝。
姨苦苦哀求,让她过去,不管怎么说,那可是姥姥家的事,她不去能行吗?
表妹被姨哀求得没有办法,只好咬牙跟着五舅家孙子去了。
当时正值雨季,连阴了七天,天动不动就下雨。
等赶到五舅家时,天上一个炸雷响起,噼里啪啦开始下雨,片刻间就势成倾盆。
当时的雨有多大?不夸张说,雨跟拧成的粗麻绳一样向下掉,大得人和人脸对脸站着都看不清对方。
进屋后,事情倒是很顺利,可结束后,表妹冷不丁发现门口雨地里站着个人。
仔细一瞧,竟是孟照义媳妇。
她应该是知道五舅家孙媳妇就赶在这几天,一直暗中注意,真给她堵住了表妹。
按道理说,这也没有什么。
可表妹两年前当着这个女人的面发过誓,此时被两眼不错的盯着,不由得面红耳赤。
孟照义媳妇直勾勾盯着表妹看了一阵,不阴不阳说了七个字:“两年前你发过誓。”
表妹没有接话,而是直接出门,连五舅喊人要送也没有回应。
她就这样冒着大雨从孟庄村往王寨营走,两个村子距离十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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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的路都窄,也泥泞,两边都是种的高粱,长高后的高粱杆发沉,都歪七扭八,有些甚至都垂在了路边。
表妹被雨浇得睁不开眼,只顾埋头往前走,冷不丁撞在高粱叶子上,只觉得脖子一痒。
她当时也没有在意,还是接着赶路。
等回到家,洗脸时,她又觉得脖子发疼,用手一摸不对劲,照镜子发现中间有道细细的红线。
这是被高粱叶子给划了一下。
就是被高粱叶子划这一下,后面竟没能好起来,一直烂。
为此去了不少地方看,但怎么都止不住。
就这么一直溃烂下去,二十个天后,就躺在床上不能再动弹。
我去看她,她躺着,眼角一直有泪往下流。
她当时还能说话,边流泪边小声跟我嘟囔。
当年,她破开窗户的确是去找孟照义了,她要孟照义带着自己走。
孟照义答应了,但让她先去村外河边的桥下等着,他处理完家里的事就去找她。
她一直等到天亮,都没能等来孟照义,而姨和姨夫已经开始满世界寻找。
她伤心难过,觉得自己真心错付,更没脸回去,索性一走了之。
从那个时候,她对孟照义就只有恨,恨得刻骨铭心,恨得锥心刺骨。
她在外面吃了很多苦,那些苦她不想说,因为我无法想象。
所幸的是,她后来被人收留,还学会了一门手艺。
孟照义媳妇有难,她当然不会出手帮助,因为她的恨并没有消。
我呆呆看着她,轻轻帮她擦拭着眼角的泪水。
想劝不知道如何开口,只能一声接一声叹息。
“我对人家发了誓,结果真就被高粱叶子划了一下,看样子是好不起来了,这都是应该的。”
她不再说话,只是转头看着墙角,默默流泪。
后十天,表妹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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姨和五舅后悔得无以复加,因为表妹发誓时,他们都在边上,知道还非得求她去,结果弄成了如此局面。
姨和五舅,包括所有人,都认为表妹是应了誓。
但我一直都不这么认为,觉得这是无稽之谈。
我觉得,表妹去世,当然跟被划的那一下有关系,可要说应誓则显得牵强。
当时下着雨,高粱叶子上沾了水,这么被划了一下,回家后又没有及时处理,导致感染溃烂,越来越严重,最终发展到不可收拾那一步。
所以,我认为表妹离去,跟莫名其妙不沾边,跟应誓不搭界。
您觉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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