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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之后,太皇河两岸的田野便彻底安静下来。稻子早已归仓,麦种也下了地。陈村的日子,也像这田野一样,从秋收的忙碌中沉静下来,进入了农闲时节。
陈守拙站在自家院门口,望着村中升起的缕缕炊烟,心里头踏实。战乱过去大半年了,陈村总算缓过这口气来。
“爹,陈记商行的人来了!”儿子陈树生从院里走出来,低声说。
陈守拙转过身,见陈三喜和陈秋生正沿着村中的土路走来。这两个,如今在村里也算一号人物了。
“守拙大哥!”陈三喜老远就打招呼,手里提着一包点心,“刚从集上回来,给你带了块茶饼尝尝!”
陈守拙笑着把人迎进院子。三人在堂屋坐下,秦月娥端上热茶,便退了出去。
“你们俩这阵子忙得很啊。”陈守拙呷了口茶,“听说商行的生意好得不得了?”
陈三喜嘿嘿一笑,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笑意:“托守拙哥的福,还行。秋生哥那窑厂的砖瓦,如今供不应求。我这个货郎师傅,也跟着沾光,日用百货、针头线脑,走村串户,一天能跑好几个村子!”
陈守拙心里有数。这俩兄弟原本在村里不算大富户,可这场战乱,反倒给了他们机会。
“好好干!”陈守拙叮嘱道,“生意好了,也要稳当些,别贪心!”
陈三喜连连点头:“守拙哥说得是。我跟秋生哥商量好了,赚的钱先置地。有了地,心里才踏实!”
这话说得实在。陈守拙点点头,又聊了几句闲话,两人便告辞了。
送走他们,陈守拙站在院里,望着西边的方向。那边是陈之信家的庄子,青砖灰瓦的宅院在冬日的阳光下格外醒目。陈之信家,如今是陈乎明当家了。
这事在村里传了一阵子。陈之信把当家权交给长子陈乎明,自己退下来享清福。陈乎明一当家,跟陈之信的路子不太一样。陈之信这些年对田产生意都不太上心。
“听说乎明又买了五十亩地!”秦月娥不知什么时候走到身边,轻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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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守拙点点头。这事他听说了,陈乎明最近确实在买地,都是上好的水浇田,花了不少银子。
“之信叔家有七百亩地,加上新买的,快赶上咱们家了!”秦月娥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忧虑。
陈守拙没接话。他知道妻子的意思。陈之信家本来就有实力,如今陈乎明当家,重心转到田产上,两家实力此消彼长。他家虽说也有七百多亩地,可这些年花销大,进项却稳当,没啥大起色。
更让他心里有些不自在的,是村里人的态度变化。前些日子,有几户人家有事,竟然先去找陈乎明商量,然后才来告诉他这个族长。虽说最后还是来问了,可这先后顺序,让他品出些滋味来。
不过陈之信倒是特意来过一趟,把话说得很明白。
那是半个多月前的事了。陈之信亲自登门,两人在堂屋里喝茶。陈之信开门见山:“守拙,我跟乎明交代清楚了,族长的位子,咱们不争。管好自己家的事就行!”
陈守拙当时有些意外,陈之信继续说:“咱们陈氏一族,得有人主事。你是族长,这是族里定的。乎明年轻,让他安安分分经营自己家,别的事少掺和!”
话说到这份上,陈守拙心里那点不自在也就散了。人家把态度摆得这么明白,他还能说什么?
可话说回来,陈之信不争,不代表底下的人不跟。村里人心里有杆秤,谁家实力强,自然就往谁家靠。这是人情世故,强求不得。
正想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陈守拙抬头一看,是陈允明。
“允明叔?”陈守拙连忙迎上去,“您怎么来了?快进屋坐!”
陈允明摆摆手:“不进去了,就是路过看看你。我今儿回村看看,明天就回县城!”
陈守拙知道,陈允明逃难回来后,就搬去县城住了。乡下的五十亩地交给儿子种,自己在县城里租了间小屋,说是清净,适合读书。
“允明叔在县城住得惯吗?”陈守拙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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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站在院门口说话。陈允明忽然压低声音:“守拙,我听说了些事,跟你提个醒!”
陈守拙心里一紧:“允明叔请说。”
“乎明那孩子,最近风头挺盛!”陈允明说得直接,“他买地的事,村里都在传。加上他家原有的布庄生意,如今实力不比你家差!”
陈守拙点点头:“我知道!”
陈允明看着他,目光里有些复杂:“你心里有数就行。之信那边跟我透过底,说不会跟族长争。可底下的人,各有各的心思。你得稳住,别让人看了笑话!”
这话说得在理。陈守拙点点头:“允明叔放心,我省得!”
陈允明拍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转身走了。陈守拙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里沉甸甸的。
秦月娥又走出来,给丈夫披了件厚衣服:“外头冷,进屋吧!”
陈守拙没动,望着西边陈乎明家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你在担心什么?”秦月娥问。
陈守拙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我不是担心乎明。他稳重,知道分寸。之信叔又特意交代过,他不会乱来!”
“那你担心什么?”
“我担心的是……”陈守拙顿了顿,“我这个族长,说话还有没有分量!”
秦月娥听着,心里也不好受。她看着丈夫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当初接任族长时,多少人觉得他年轻不经事,可这些年,他处理了多少纠纷,调解了多少矛盾,才让族人渐渐认可。如今,一场战乱,几家沉浮,这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威望,又开始晃动了。
“老爷,”秦月娥轻声道,“咱们家跟丘家关系一直好。丘家如今也恢复过来了,有他们帮衬,咱们不会差!”
陈守拙点点头。丘家确实一直是他家的助力。这次战乱,丘家也损失不小,可到底是老牌大户,根基深厚,如今也恢复到了往年光景。
可光靠丘家帮衬,不是长久之计。他这个族长,得靠自己的本事,让族人信服。
正想着,远处传来一阵喧哗。陈守拙抬头望去,见村口聚了几个人,似乎在争论什么。
“陈顺随我去看看!”陈守拙说。
走近了,才看清是两户人家在争执。一家是陈老七,一家是陈老九,两家的田挨着,中间隔了条水沟。陈老七说陈老九往沟里倒脏东西,堵了水道;陈老九说陈老七多管闲事,沟又不是他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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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族长来了!”有人喊了一声。
众人让开一条路。陈守拙走上前,看看陈老七,又看看陈老九。
“怎么回事?”
两人抢着说,你一言我一语,吵得人脑仁疼。陈守拙抬手制止,先让陈老七说,再让陈老九说。听完了,心里有了数。
“走,去田里看看!”
一行人往村外走。路过陈乎明家门口时,陈守拙瞥了一眼。院门敞着,陈乎明正站在院子里,似乎在清点什么东西。见一群人走过,他抬头看了一眼,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陈守拙也点点头,没停步。田里,那条水沟确实堵了,脏东西漂了一沟。陈守拙沿着沟走了一遍,又看看两边的田,心里有了计较。
“老九,这沟是公用的,不是你家的。往里头倒脏东西,堵了水道,你不对!”陈守拙说。
陈老九涨红了脸,想争辩,陈守拙抬手制止:“别急,我话还没说完。老七,你家的田埂,是不是往沟这边挪了半尺?”
陈老七脸色一变,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陈守拙指着田埂:“你看,这边明显是新垒的土,颜色都不一样。你趁秋收后没人注意,把田埂往外挪了半尺,占了沟边的空地。老九往沟里倒东西,是不是因为这个?”
陈老七不吭声了。
陈守拙看看两人,又看看围观的人群,提高声音:“都听好了,田埂是田埂,水沟是水沟。田埂不能往外挪,水沟不能往里倒东西,这是老规矩。老七,你把田埂挪回去。老九,你把沟里的脏东西捞干净。这事就算结了!”
两人面面相觑,都不说话。
“怎么?”陈守拙皱起眉头,“不服气?要不要去找县太爷评评理?”
这话一出,两人连忙摇头。陈老七先开口:“族长说得对,我这就挪回去!”陈老九也赶紧说:“我明天就捞,明天就捞!”
一场纠纷,就这么平息了。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有人边走边议论,说族长断得公道,说族长有威信。
陈守拙往回走,路过陈乎明家门口时,院门还敞着。陈乎明站在门口,冲他拱了拱手:“大哥断得公道!”
陈守拙停下脚步,看着这个族弟。陈乎明三十多岁,身量不高,眉眼间透着沉稳。两人对视片刻,陈守拙点点头:“小事一桩!”
陈乎明笑了笑:“大哥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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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守拙继续往前走,心里却在琢磨。陈乎明那句“断得公道”,是真心称赞,还是客气话?他说不清。可有一点他清楚,陈乎明站在门口看热闹,把整个过程都看在眼里。
回到家里,秦月娥已经把晚饭准备好了。陈守拙坐下吃饭,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儿子说着话。陈树生今年二十来岁,读书不成,跟着父亲学管家。
“爹,今儿这事,我听说了!”陈树生说,“您断得公道,村里人都说好!”
陈守拙嗯了一声,继续吃饭。
陈树生犹豫了一下,又说:“爹,我听说乎明叔最近在联络村里几户人家,说要让佃户们合伙买耕牛。好几家都答应了!”
陈守拙筷子顿了顿,没说话。秦月娥看了丈夫一眼,又看看儿子,轻声说:“吃饭吧,别说了!”
夜里,陈守拙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秦月娥被吵醒了,轻声问:“还在想事?”
陈守拙嗯了一声,沉默片刻,说:“我在想,我这个族长,该怎么当下去!”
秦月娥没接话,只是轻轻握住丈夫的手。
“以前吧,村里富户少,几家实力都差不多。我这个族长,虽说辈分不高,可处事公道,有阿宝追随着,大家也就认了!”
陈守拙慢慢说,“如今不一样了,阿宝家如今不太好,乎明家实力上来,底下的人自然往那边靠。今儿他联络几家买耕牛,好几户答应。这是好事,可他牵头,我这个族长反倒被晾在一边!”
秦月娥听着,轻轻说:“那你也牵头做些事!”
陈守拙苦笑:“做什么?买耕牛的事,他先提出来了,我再掺和,反倒显得争!”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秦月娥想了想,说:“那你就在人情上下功夫。你是族长,跟各家各户都熟。谁家有难处,你多关照。谁家有喜事,你多走动。日久见人心,大家自然会记得你的好!”
陈守拙听着,心里忽然亮堂了些。是啊,他这个族长,最大的本钱不是田产,不是银子,而是这些年积攒下来的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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