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策划案,是实习生用脚写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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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静把文件夹“啪”地扔在会议桌中间。
文件夹滑出去半米,停在许岩面前。
会议桌两边坐着七八个人,全都低着头,没人敢喘大气。
许岩盯着那个蓝色文件夹。
那是他熬了三个通宵做出来的方案。
“许岩。”
汪静的声音很冷,像冬天早晨玻璃上的霜。
“你来公司两年了吧?”
许岩抬起头,看见汪静坐在长桌那头。
她穿着米白色的西装套裙,头发一丝不苟地绾在脑后。
四十多岁的年纪,保养得很好,脸上没什么皱纹。
只是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像在看一件家具。
“两年零三个月。”许岩说。
“两年零三个月。”
汪静重复了一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就做出这种东西?”
她往后靠在椅背上,扫了一眼其他人。
“各位,我知道你们私下怎么议论我。”
“空降兵,女领导,难伺候。”
“但我今天把话放这儿。”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许岩脸上。
“我要的是能打仗的兵,不是来混日子的闲人。”
“这份方案,从市场分析到创意执行,全是垃圾。”
“数据是去年的,竞品分析漏了三家,预算表错得离谱。”
“最可笑的是这个创意核心——”
汪静拿起另一份打印稿,念出声。
“‘用家庭的温暖,打动都市孤独的消费者’。”
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许岩,你告诉我,现在哪个品牌不用‘温暖’‘家庭’这种词?”
“客户要是想看这种陈词滥调,需要花八十万请我们吗?”
“街边打印店五十块能做一沓。”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声音。
许岩觉得喉咙发干。
他想说,数据是客户给的,去年是因为客户自己没更新。
他想说,竞品那三家是新成立的,行业报告里都没有收录。
他想说,预算表是财务部那边核算的,他只是照搬。
但他什么都没说。
说了也没用。
“今晚十二点之前。”
汪静站起身,拿起自己的咖啡杯。
“我要看到新方案发到我邮箱。”
“如果还是这种水平——”
她走到门口,停下脚步,侧过脸。
“明天就不用来了。”
门轻轻关上。
会议室里那种紧绷的气氛,一下子松了下来。
有人开始收拾东西。
有人小声说话。
“这也太狠了吧……”
“就是,明明就是客户那边的问题。”
“新官上任三把火呗。”
坐在许岩旁边的老张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许,别往心里去。”
“汪总监就是这样,对事不对人。”
“你赶紧改吧,需要数据的话,我那边还有一些。”
老张说完就抱着笔记本走了。
其他人也陆续离开。
最后只剩下许岩一个人。
他看着桌上那个蓝色的文件夹。
封面上印着客户公司的logo,还有他手写的方案名称。
墨迹都有点晕开了。
是昨晚写到凌晨四点时,笔没水了。
他伸手把文件夹拿回来。
打开。
第一页就是他熬了几个晚上写的创意概述。
现在上面用红笔画了个大大的叉。
叉的力道很重,纸都被划破了。
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
许岩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
眼睛又干又涩。
他揉了揉太阳穴,端起已经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
苦得他皱了皱眉。
新方案总算改完了。
数据全部重新核对,竞品加了五家,预算表自己重新算了一遍。
创意部分……
他删掉了“温暖”和“家庭”,换成了“突破”和“变革”。
虽然他觉得客户那个产品,根本没什么好变革的。
但汪静要这个。
他就得给。
点击发送。
邮件显示投递成功。
许岩长长地吐了口气,整个人瘫在椅子上。
手机震了一下。
是母亲沈玉梅发来的微信。
“小岩,还没下班吗?”
“药我吃了,你别担心。”
“记得吃晚饭。”
后面跟着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碗白粥,一碟小菜。
粥冒着热气。
许岩看着照片,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他打字回复。
“马上就回,您先睡。”
“粥看起来不错。”
发完消息,他关掉电脑,开始收拾东西。
办公室已经没人了。
灯都关着,只有他这一小片还亮着。
走廊里的感应灯随着他的脚步声一盏盏亮起。
又一一熄灭。
走到电梯口时,他想起明天早上开会要用的文件。
有一份打印稿在汪静办公室。
她说过,让他明天一早带过去。
许岩犹豫了一下。
现在去拿,还是明早提前来?
他看了眼时间。
十一点五十三。
明早再来,就得提前半小时。
母亲最近睡眠不好,他想多在家待一会儿。
还是现在拿吧。
他转身往回走。
汪静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
门是厚重的实木门,上面挂着“策划总监”的金属牌。
许岩试着拧了下门把手。
锁着的。
他皱了皱眉。
正准备离开,突然发现门缝底下透出一点光。
里面有人?
这么晚了,汪静还在?
许岩抬手想敲门,手举到一半又停住了。
这么晚进去,会不会不太合适?
但文件就在她办公桌上,明天一早就要用。
他想了想,还是轻轻敲了敲门。
“汪总监?”
里面没回应。
他又敲了两下。
“汪总监,我是许岩,来拿明天开会的文件。”
还是没声音。
许岩等了几秒,正准备走,门突然从里面开了。
汪静站在门口。
她换了身衣服,不是白天的西装套裙。
而是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配着黑色的阔腿裤。
头发也放下来了,披在肩上。
看起来和白天那个冷硬的女总监不太一样。
“有事?”
她的声音还是冷的。
“那个……明天晨会的文件,在您桌上。”
许岩说。
“我过来拿一下。”
汪静看了他一眼,侧身让开。
“自己拿。”
“拿了就走。”
许岩点点头,走进办公室。
办公室很大,装修是极简风格。
黑白灰的色调,冷冰冰的。
文件就在办公桌的左侧,整齐地摞在一起。
许岩走过去,拿起最上面那份。
转身要走时,视线无意中扫过办公桌。
然后他愣住了。
办公桌的右侧,靠墙的位置,摆着一个相框。
相框是木质的,边缘有些磨损。
看上去有些年头了。
里面是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里是个年轻男人,穿着白衬衫,站在一棵梧桐树下。
笑得有点腼腆。
许岩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往前走了两步。
凑近了些。
看得更清楚了。
那张脸。
那双眼睛。
那个笑起来时左边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
许岩的呼吸停住了。
“你还有事?”
汪静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她已经坐回了会客区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在看。
头都没抬。
许岩指着那个相框。
手指有些抖。
“汪总监……”
他的声音发干。
“那张照片……”
汪静抬起头,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
然后又低下头看文件。
“怎么了?”
“照片上的人……”
许岩觉得自己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您认识?”
汪静翻了一页文件。
“不认识。”
“那为什么……”
“别人送的。”
汪静打断他,语气里已经有些不耐烦。
“许岩,文件拿好了就出去。”
“我要加班。”
许岩没动。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张照片。
不会错的。
绝对不可能错。
那张脸,他从小看到大。
家里那本老相册里,有几十张同样的笑脸。
“汪总监。”
许岩转过头,看着汪静。
“照片上的人,是我父亲。”
汪静翻文件的手停住了。
她抬起头。
这次,她的目光落在许岩脸上。
仔细地,从头到脚地,打量了一遍。
办公室里的空气好像凝固了。
墙上的钟,秒针走动的声音,变得格外清晰。
嗒。
嗒。
嗒。
过了大概十秒钟。
也许是二十秒。
汪静放下文件,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后面。
她拿起那个相框,看了一眼。
然后又看了看许岩。
“你父亲?”
她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有点吓人。
“是。”
许岩说。
“他叫许建国。”
“二十年前……失踪了。”
汪静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她只是看着照片,又看看许岩。
然后,很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有种说不出的意味。
“所以呢?”
她把相框放回原位。
动作很轻,很小心。
“你想说什么?”
“您认识他,对吗?”
许岩往前走了一步。
“这张照片,是我家相册里的那一张。”
“背面还写着拍摄日期,一九九八年五月四日。”
“是我父亲生日那天拍的。”
汪静转过身,背对着他,看向窗外。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
霓虹闪烁,车流如织。
“汪总监?”
许岩又叫了一声。
汪静没回头。
她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
很轻,很冷。
“关你什么事?”
许岩愣住了。
“什么?”
“我说——”
汪静转过身,看着他。
她的脸上,又恢复了白天那种冷硬的表情。
“关你什么事?”
“我桌上摆谁的照片,需要向你汇报?”
“不是……”
许岩想说,那是我父亲。
失踪了二十年的父亲。
“许岩。”
汪静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
“现在是晚上十一点五十七分。”
“你的新方案,我还没看。”
“如果你不想明天一早收到辞退通知——”
她抬起头,眼神像刀子。
“现在就出去。”
“把门带上。”
许岩张了张嘴。
他想说点什么。
但看着汪静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他最终什么都没说。
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他站在走廊里,手里还攥着那份文件。
攥得很紧。
纸张的边缘,硌得手心发疼。
第二天早上。
晨会。
许岩顶着黑眼圈走进会议室。
他昨晚一夜没睡。
闭上眼睛,就是父亲那张照片。
还有汪静那句“关你什么事”。
“许岩,你脸色不太好啊。”
老张凑过来,小声说。
“昨晚又熬夜了?”
“嗯。”
许岩含糊地应了一声。
“方案过了吗?”
“不知道。”
许岩摇头。
“还没收到回复。”
“汪总监一般会提前看。”
老张压低声音。
“不过她要是觉得不行,会直接让你重做。”
“没消息就是好消息。”
许岩点点头,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
陆续有人进来。
八点二十九分。
汪静踩着高跟鞋走进来。
她今天换了套藏青色的西装,头发绾得很紧。
整个人看起来干练又冷漠。
“开始吧。”
她坐下,打开笔记本。
晨会按流程进行。
各部门汇报进度,讨论项目问题。
汪静话不多,偶尔问一两句,都问在关键点上。
许岩一直低着头,在本子上胡乱地画着。
画着画着,就画出了一张人脸。
年轻的男人。
在梧桐树下笑。
“许岩。”
汪静的声音突然响起。
许岩猛地回过神,抬起头。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在看他。
“到。”
他下意识地站起来。
“坐下。”
汪静说,目光还停在手里的文件上。
“你昨天交的方案,我看了。”
许岩的心提了起来。
“数据部分,比之前有进步。”
汪静翻了一页。
“但创意核心,还是不行。”
“你只是把‘温暖’换成了‘变革’,把‘家庭’换成了‘突破’。”
“换汤不换药。”
她把文件合上,看向许岩。
“客户的产品,是一款针对老年人的智能药盒。”
“你的方案,通篇在讲科技,讲创新,讲变革。”
“你觉得七十岁的老人,想要的是变革吗?”
许岩张了张嘴。
“他们想要的是简单,是方便,是不要给子女添麻烦。”
汪静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许岩,你做策划两年了。”
“难道还不知道,创意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是共情。”
“是站在用户的角度想问题。”
“不是站在电脑前面,堆砌漂亮的词藻。”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许岩觉得脸上发烫。
“今天下班前,再交一版。”
汪静移开目光,看向其他人。
“下一个项目,谁汇报?”
会议继续。
许岩坐在那里,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他满脑子都是那张照片。
还有汪静昨晚的眼神。
她认识父亲。
她一定认识。
不然不会把照片摆在办公桌上。
可为什么不肯承认?
为什么是那种态度?
“散会。”
汪静合上笔记本,站起身。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目光落在许岩身上。
“许岩,来我办公室一趟。”
办公室里。
汪静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电脑。
许岩站在桌前,等着。
“把门关上。”
她说。
许岩转身关上门。
“坐。”
汪静指了下对面的椅子。
许岩坐下。
“你父亲的事。”
汪静开口,眼睛还盯着电脑屏幕。
“不要在公司里提。”
许岩一愣。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汪静终于抬起头,看着他。
“这里是公司,是工作的地方。”
“我不希望员工的私事,影响到工作。”
“可是……”
“没有可是。”
汪静打断他。
“许岩,我不管你家里有什么情况。”
“也不管你和你父亲之间,有什么过往。”
“在这里,你只有一个身份。”
“就是我的下属。”
“你的工作,是做好我交代的每一件事。”
“明白吗?”
许岩看着她。
看着她的眼睛。
想从里面看出点什么。
愤怒?愧疚?躲闪?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那张照片……”
许岩说。
“能还给我吗?”
汪静笑了。
又是那种没有温度的笑。
“还给你?”
“凭什么?”
“那是我父亲……”
“你父亲失踪了二十年。”
汪静说,语气很淡。
“如果他还在乎你这个儿子,会二十年不联系?”
“如果他还在乎这个家,会二十年不回家?”
“许岩,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八。”
“二十八岁的人了,还活在过去?”
她摇了摇头,像是觉得很好笑。
“那张照片,是一个老朋友送给我的。”
“跟你,跟你父亲,都没有关系。”
“现在,出去工作。”
许岩坐在椅子上,没动。
他的手在桌子底下,攥成了拳头。
攥得指节发白。
“汪总监。”
他开口,声音有点哑。
“您认识我父亲,对吗?”
汪静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她看着许岩。
看了很久。
久到许岩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说。
“认识又怎么样?”
“不认识又怎么样?”
“许岩,这个世界不是围着你在转的。”
“你父亲失踪,是他的选择。”
“你活成现在这样,是你的选择。”
“而我——”
她往后靠了靠,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我的选择是,不想提这件事。”
“所以,请你尊重我的选择。”
“也尊重你自己的工作。”
“现在,出去。”
许岩站起来。
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相框还在桌上。
父亲在照片里,笑得那么年轻。
那么陌生。
一整天,许岩都心神不宁。
方案改不进去。
数据对不上。
创意想不出来。
下午三点,老张凑过来,小声问。
“小许,你没事吧?”
“没事。”
许岩摇头。
“汪总监早上叫你过去,没为难你吧?”
“没有。”
“那就好。”
老张拍拍他的肩。
“汪总监这个人,就是要求严。”
“但她不记仇,事情过去了就过去了。”
“你好好干,她能看见的。”
许岩勉强笑了笑。
他能说什么?
说汪总监桌上摆着我失踪二十年的父亲的照片?
说她不肯承认认识我父亲?
说他现在满脑子都是这件事,根本没法工作?
“对了。”
老张突然想起什么。
“你让我查的那个数据,我发你邮箱了。”
“还有,行政部的小周,早上来找过你。”
“小周?”
“周小雨,行政部那个小姑娘。”
老张挤挤眼睛。
“人家对你挺上心的,你没看出来?”
许岩愣了愣。
周小雨。
他有点印象。
行政部新来的女孩,今年二十六岁,长得挺清秀的。
平时送文件的时候,会跟他打个招呼。
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她找我什么事?”
“没说,就说让你有空去找她一下。”
老张说完,就回自己工位了。
许岩想了想,起身往行政部走。
行政部在楼下。
他坐电梯下去,刚出电梯,就看见周小雨抱着一摞文件走过来。
“许岩哥!”
周小雨看见他,眼睛一亮。
“我正要找你呢。”
“什么事?”
许岩问。
周小雨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
“这儿说话不方便,去楼梯间。”
两人走到楼梯间。
周小雨把门关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许岩哥,你看看这个。”
她把手机递给许岩。
屏幕上是一张表格的截图。
是公司内部的人事档案系统。
“这是我今天整理档案的时候,无意中看到的。”
周小雨小声说。
“汪总监的入职资料。”
“你看紧急联系人那一栏。”
许岩接过手机,放大。
紧急联系人那一栏,填着一个名字。
和一个电话号码。
名字是:许国华。
电话是:138xxxxxxxx
许岩的手,抖了一下。
“许岩哥?”
周小雨看着他。
“你没事吧?”
“这个许国华……”
许岩的声音发干。
“是你什么人吗?”
“名字……很像。”
许岩说,把手机还给她。
“我父亲叫许建国。”
“许国华……可能是兄弟之类的。”
“但我不确定。”
周小雨咬了咬嘴唇。
“许岩哥,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我今天送文件去汪总监办公室,看见……”
她犹豫了一下。
“看见她把一个相框,收进抽屉里了。”
“就是你昨天看到的那个。”
许岩的心脏,猛地一缩。
“什么时候?”
“就今天早上,晨会之后。”
周小雨说。
“我进去的时候,她正好在收。”
“看见我,就把抽屉关上了。”
楼梯间里安静下来。
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在幽幽地闪着。
“许岩哥。”
周小雨的声音更小了。
“汪总监和你父亲……是不是认识啊?”
“我不知道。”
许岩说。
他是真的不知道。
汪静不肯说。
照片被收起来了。
紧急联系人填着一个相似的名字。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方向。
但又都模模糊糊,看不清楚。
“那个……”
周小雨犹豫着开口。
“如果你想知道的话……”
“我可以帮你查查汪总监的档案。”
“行政部有权限看到更多信息。”
许岩看着她。
“会不会给你惹麻烦?”
“不会的。”
周小雨摇头,笑了一下。
“我就说是在整理档案,不小心看到的。”
“反正我的工作就是这个。”
她顿了顿,又说。
“许岩哥,我觉得你人很好。”
“上次我搬不动箱子,是你帮我搬的。”
“还有上上次,我加班到很晚,是你送我去的车站。”
“我……我想帮你。”
许岩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
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谢谢。”
他说。
“但是别冒险。”
“如果被发现了,你会被开除的。”
“我知道。”
周小雨点头。
“我会小心的。”
“那你先回去吧,我再去送个文件。”
她说完,就抱着文件走了。
楼梯间的门开了又关。
许岩一个人站在那儿,看着安全出口的绿灯。
看了很久。
晚上七点。
许岩终于把新一版方案发给了汪静。
这次他学乖了。
不再堆砌华丽的词藻,不再讲什么大道理。
就老老实实,从老年人的角度出发。
写他们最真实的需求,最朴素的愿望。
邮件发出去五分钟。
汪静回复了。
只有一个字。
“可。”
许岩盯着那个字,看了半天。
然后长长地,吐了口气。
总算过了。
他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手机响了。
是母亲沈玉梅。
“小岩,下班了吗?”
“嗯,正准备走。”
“那回来吃饭吧,妈做了你爱吃的红烧排骨。”
“好。”
挂断电话,许岩拎起包,走出办公室。
电梯一路向下。
到了一楼,他走出大楼,往地铁站走。
晚风有点凉。
他裹了裹外套,加快了脚步。
走到地铁站门口时,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周小雨发来的微信。
“许岩哥,我查到一点东西。”
“电话里说不方便,明天上班跟你说。”
后面跟着一个“嘘”的表情。
许岩打字回复。
“好,明天见。”
“谢谢你。”
发完消息,他走进地铁站。
站在拥挤的车厢里,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黑暗。
脑子里乱糟糟的。
父亲的照片。
汪静冰冷的话语。
紧急联系人许国华。
还有母亲今晚做的红烧排骨。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也会做红烧排骨。
做得特别好吃。
每次他都能吃两大碗饭。
后来父亲失踪了。
母亲就学着做。
做了二十年,还是做不出父亲那个味道。
地铁到站。
许岩随着人流走出车厢,走上扶梯。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汪静。
“明天上午十点,来我办公室。”
“带上客户产品的所有资料。”
“我们要去一趟客户公司。”
许岩回复。
“好的。”
然后收起手机,走出地铁站。
往家的方向走。
老旧的居民楼。
楼道里的灯坏了,一直没人修。
许岩摸黑爬上五楼,拿出钥匙开门。
门开了。
温暖的灯光,饭菜的香味,一起涌出来。
“回来了?”
沈玉梅从厨房探出头。
她系着围裙,头发有些花白了。
“嗯,回来了。”
许岩放下包,换鞋。
“快去洗手,饭马上好。”
沈玉梅说着,又钻回厨房。
许岩洗了手,走进厨房。
“妈,我帮您。”
“不用不用,你坐着去。”
沈玉梅把他往外推。
“上班累一天了,歇着去。”
许岩没走,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忙碌的背影。
母亲的背,有点驼了。
动作也比以前慢了很多。
“妈。”
他开口。
“嗯?”
沈玉梅应了一声,手里的锅铲没停。
“您还记得……”
许岩顿了顿。
“我爸长什么样吗?”
沈玉梅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翻炒锅里的菜。
“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突然想起来了。”
许岩说。
“今天在公司,看见一张照片。”
“一个同事的桌上,摆着我爸的照片。”
锅铲掉进锅里,发出“哐当”一声。
沈玉梅转过身,看着他。
脸色有点白。
“你说什么?”
“我说,我看见我爸的照片了。”
许岩重复了一遍。
“在一个女同事的桌上。”
沈玉梅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又擦擦。
擦了好几下。
“你看错了吧。”
她说,声音有点抖。
“你爸都走二十年了,谁还留着他的照片。”
“没看错。”
许岩说。
“就是咱家相册里的那一张。”
“梧桐树下的那张。”
“背后还写着日期,一九九八年五月四日。”
沈玉梅不说话了。
她转过身,关掉火。
把菜盛出来。
动作很慢,很慢。
“妈。”
许岩往前走了一步。
“您是不是知道什么?”
“那个女同事……”
“她叫什么名字?”
沈玉梅把菜端到餐桌上。
摆好碗筷。
坐下。
然后才抬起头,看着许岩。
“她叫什么?”
许岩在她对面坐下。
“姓汪。”
“汪静。”
沈玉梅手里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她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
惨白得像纸。
“妈?”
许岩吓了一跳。
“您怎么了?”
沈玉梅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
“果然是她。”
“什么?”
许岩没听清。
“没什么。”
沈玉梅摇头,捡起筷子。
“吃饭吧。”
“妈!”
许岩抓住她的手。
“您认识汪静,对不对?”
“您知道她和我爸的关系,对不对?”
沈玉梅的手,在发抖。
“小岩。”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
“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为什么?”
许岩问。
“为什么不能知道?”
“我爸为什么失踪?”
“汪静为什么有他的照片?”
“她为什么不肯承认认识他?”
“妈,我二十八了,不是八岁。”
“我有权知道真相。”
沈玉梅看着他。
看着儿子眼睛里,那种执着的,迫切的光。
她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
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吃饭吧。”
她说。
“菜要凉了。”
那顿晚饭,吃得很沉默。
许岩想问,但看着母亲苍白的脸,又不敢问。
沈玉梅低着头,一口一口地扒着饭。
像在完成一个任务。
吃完饭,许岩去洗碗。
沈玉梅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电视。
但眼神是空的。
不知道在看什么。
许岩洗完碗出来,看见母亲还坐在那儿。
一动不动。
“妈,早点休息。”
他说。
沈玉梅转过头,看着他。
“小岩。”
“嗯?”
“别查了。”
沈玉梅说。
她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让人心慌。
“什么?”
“汪静的事,你爸的事,都别查了。”
沈玉梅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好好工作,好好过日子。”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妈……”
“答应我。”
沈玉梅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光在闪。
“答应妈,别查了。”
许岩看着母亲。
看着她眼角的皱纹,鬓边的白发。
看着她眼睛里,那种近乎哀求的神色。
他点了点头。
“好。”
“我答应您。”
沈玉梅笑了。
笑得很勉强。
“那就好。”
“去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您也早点休息。”
“嗯。”
许岩回了自己房间。
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心脏跳得厉害。
母亲知道。
母亲一定知道什么。
但她不肯说。
为什么?
那个汪静,到底是谁?
她和父亲,到底是什么关系?
父亲失踪二十年,和她有关吗?
许岩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城市的灯光,明明灭灭。
像无数个问号。
在黑暗里闪烁。
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
是周小雨。
“许岩哥,我查到了。”
“汪总监二十年前的工作单位,是市建筑设计院。”
“你父亲……是不是也在那儿工作过?”
许岩盯着那条消息。
看了很久。
很久。
然后,他打字回复。
“是。”
“他失踪前,就在那儿上班。”
“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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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件人:汪静。
主题:关于明天客户拜访的安排。
许岩点开邮件。
正文很简短,只有三句话。
“明早九点半出发。”
“你负责讲解产品资料部分。”
“穿正装,不要迟到。”
后面附了一个地址,是客户公司的位置。
许岩盯着那几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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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条是官网,第二条是百科词条。
许岩点开百科。
页面加载出来。
是设计院的简介,成立时间,主要作品,历年荣誉。
他往下翻。
翻到“历年职工名录”那一栏。
时间从1985年开始,一年一年列下来。
许岩找到1998年。
那是父亲失踪的前一年。
他滚动鼠标。
页面缓缓向下。
眼睛扫过一个个名字。
张三,李四,王五……
然后,停住了。
许建国的名字,赫然在列。
职务:结构工程师。
许岩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
他继续往下看。
1999年的名录里,还有父亲的名字。
2000年,没了。
像突然蒸发了一样。
许岩关掉百科页面。
重新在搜索框输入:汪静 市建筑设计院。
这次,搜索结果很少。
只有几条无关的信息。
他想了想,换了种方式。
输入:建筑设计院 实习生 汪静。
还是什么都没有。
二十年前的资料,网上能查到的确实不多。
许岩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周小雨昨晚还发了条消息。
“许岩哥,我还查到一件事。”
“但不太确定,明天当面跟你说。”
到底是什么事?
他拿起手机,想给周小雨发消息问问。
但想了想,又放下了。
现在是早上七点。
太早了。
而且有些事,确实不方便在手机上聊。
“小许,来得这么早?”
老张端着保温杯走进来,在他工位旁停下。
“嗯,明天要跟汪总监去见客户,提前准备一下。”
许岩关掉浏览器页面。
“见客户?”
老张挑了挑眉。
“哪个客户?”
“就是那个老年智能药盒的。”
“哦,那个啊。”
老张喝了口水。
“那个客户挺难搞的,之前我跟过两轮,都没成。”
“这次汪总监亲自出马,应该能拿下。”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不过小许,你可得小心点。”
“怎么?”
“汪总监见客户,要求特别高。”
老张说。
“我以前跟她出去过一次,差点没把我骂死。”
“说我没眼力见儿,说我不懂规矩。”
“反正……你多注意。”
“谢谢张哥提醒。”
许岩点点头。
“我会注意的。”
老张拍拍他的肩,回自己工位去了。
许岩重新打开文件,开始准备明天的讲解。
但脑子里,还是乱糟糟的。
父亲的名字。
汪静的态度。
母亲昨晚的哀求。
这些事搅在一起,像一团理不清的线。
上午十点。
许岩准时出现在汪静办公室门口。
门开着。
汪静正在打电话。
“……我知道,李总,您放心,方案我们肯定会让您满意。”
“对对对,明白。”
“好,明天见。”
她挂断电话,抬起头,看见许岩站在门口。
“进来。”
许岩走进去,把手里的文件夹放在桌上。
“汪总监,这是明天要用的资料,我都准备好了。”
汪静没看文件夹,而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你穿这身去?”
许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普通的白衬衫,黑色西裤。
“有什么问题吗?”
“去换一套。”
汪静说,语气很淡。
“衬衫要熨过,裤子不能有褶。”
“还有领带,你会打吗?”
许岩愣了一下。
“会……会一点。”
“一点不够。”
汪静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小册子,扔给他。
“这里面有七种领带的打法。”
“明天我要看到温莎结。”
“现在,去换衣服。”
许岩拿着那本小册子,有点懵。
“现在?”
“现在。”
汪静看了眼手表。
“给你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后,我要看到你穿着熨好的衬衫,打着温莎结的领带,出现在我面前。”
“有问题吗?”
“……没有。”
许岩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听见汪静又说了一句。
“还有头发。”
“去剪一下。”
“太乱了。”
许岩的脚步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往外走。
一个小时后。
许岩再次出现在汪静办公室门口。
衬衫熨过了,裤子笔挺。
领带……
他对着手机视频学了四十分钟,勉强打了个温莎结。
头发也去楼下理发店简单修了一下。
“进。”
汪静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许岩推门进去。
汪静正在看文件,抬起头,扫了他一眼。
目光在他领带上停留了两秒。
然后点点头。
“可以了。”
她把一份文件推过来。
“这是客户公司的资料,还有李总的个人喜好。”
“今晚之前背熟。”
“明天如果出现任何纰漏——”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许岩拿起文件。
很厚的一沓。
至少有五十页。
“汪总监。”
他开口。
“嗯?”
“我想问您一件事。”
汪静抬起头,看着他。
“问。”
“您二十年前,是不是在市建筑设计院工作过?”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汪静放下手里的笔,往后靠了靠。
“谁告诉你的?”
“我查到的。”
许岩说。
“我父亲也在那里工作过。”
“所以呢?”
汪静的语气很平静。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
许岩顿了顿。
“您认识我父亲,对吗?”
“你们是同事,对吗?”
“所以您有他的照片,对吗?”
汪静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
“许岩。”
她说。
“你是不是觉得,你很聪明?”
许岩没说话。
“你是不是觉得,你查到了这些,就能从我这里问出什么?”
汪静站起身,走到窗边。
背对着他。
“我告诉你,职场上,最忌讳的就是自作聪明。”
“尤其是,自作聪明地去打听上司的私事。”
她转过身,看着他。
“我和许建国,确实在同一个单位工作过。”
“但那是二十年前的事。”
“二十年,足够改变很多事情。”
“也足够让一个人,忘记很多事情。”
“所以——”
她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
“不要再问了。”
“也不要再查了。”
“如果你还想在这家公司待下去的话。”
许岩站在那里。
手里攥着那份文件。
攥得很紧。
“那我父亲……”
“你父亲失踪,是他的个人选择。”
汪静打断他。
“和我无关,和任何人都无关。”
“许岩,你已经二十八岁了。”
“该学会往前看了。”
“现在,出去工作。”
许岩没动。
他看着她。
看着她的眼睛。
想从里面看到一丝一毫的愧疚,或者躲闪。
但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的,淡漠。
像冬天的湖面。
结了厚厚的冰。
“汪总监。”
他开口,声音很轻。
“您有没有……”
“有没有想过,这二十年,我和我妈是怎么过的?”
汪静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那是你们的事。”
她说。
“与我无关。”
许岩点点头。
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门在身后关上。
他站在走廊里,看着手里的文件。
五十页。
今晚之前背熟。
他深吸一口气,往自己工位走。
走到一半,手机震了。
是周小雨。
“许岩哥,你现在方便吗?”
“我在楼梯间。”
许岩回了句“马上到”,转身往楼梯间走。
楼梯间里。
周小雨站在窗边,正在看手机。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许岩哥。”
她的表情有点严肃。
“我查到了。”
“查到什么?”
“汪总监的档案。”
周小雨把手机递过来。
“你看这里。”
屏幕上是一份扫描件。
是汪静的入职登记表。
填表日期是今年三月。
在“工作经历”那一栏,第一行写着:
1998.07-2002.09 市建筑设计院 实习生/助理设计师
许岩的目光往下移。
在“紧急联系人”那一栏。
姓名:许国华
关系:朋友
电话:138xxxxxxxx
和昨天看到的一样。
“还有这个。”
周小雨又翻出一张照片。
是一张集体照的扫描件。
照片已经很旧了,像素不高。
但能看清上面的人。
背景是设计院的门口,挂着一个牌子。
上面写着:市建筑设计院一九九八年度优秀员工表彰大会
照片里站了三排人。
许岩一眼就看到了父亲。
站在第二排最左边,穿着白衬衫,笑得有点拘谨。
而在他旁边,隔了两个位置——
是汪静。
年轻的汪静。
留着短发,穿着碎花连衣裙,笑得很灿烂。
“这是我从设计院的老档案里找到的。”
周小雨小声说。
“我有个表哥在设计院上班,我让他帮忙找的。”
“你父亲和汪总监,确实是同事。”
许岩盯着那张照片。
看了很久。
然后,他指着汪静旁边的一个男人。
“这个人是谁?”
那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中山装,站在最中间。
一看就是领导。
“他叫赵振华。”
周小雨说。
“是设计院当时的副院长。”
“后来……好像出事了。”
“出事?”
“嗯。”
周小雨点头。
“具体什么事我不清楚,我表哥说,好像是跟什么工程事故有关。”
“后来他就提前退休了,再后来就不知道了。”
许岩的心里,咯噔一下。
工程事故?
父亲当年,就是结构工程师。
专门负责工程安全这一块。
“还有吗?”
他问。
“还有这个。”
周小雨又翻出一份文件。
是一份新闻报道的截图。
标题是:我市建筑设计院副院长赵振华因工程事故被问责
发布时间:2000年5月。
内容很短,只有几百字。
大致是说,某工程项目发生坍塌事故,造成人员伤亡。
经调查,设计院在图纸审核环节存在疏漏。
副院长赵振华负领导责任,被免职。
文章里没有提具体是哪个工程。
也没有提具体伤亡人数。
更没有提任何其他相关人员。
“这份报道,是从旧报纸上扫描下来的。”
周小雨说。
“我表哥找了好久才找到。”
“他说,当年这件事闹得挺大,但后来被压下去了。”
“报纸上只登了这么一小块。”
许岩看着那篇报道。
看着“2000年5月”这个时间点。
父亲是2000年夏天失踪的。
时间对得上。
“许岩哥。”
周小雨的声音更小了。
“你父亲失踪……是不是跟这件事有关?”
许岩没说话。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父亲失踪那年,他才八岁。
只记得那天早上,父亲像往常一样去上班。
出门前,还摸了摸他的头,说晚上给他带糖葫芦。
然后,就再也没回来。
母亲报了警,找了很久。
没有消息。
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小雨。”
许岩抬起头,看着周小雨。
“能拜托你一件事吗?”
“你说。”
“帮我查一下,2000年那起事故的具体情况。”
“最好能找到当年的调查报告,或者当事人的联系方式。”
周小雨犹豫了一下。
“这个……可能有点难。”
“我试试吧。”
“但是许岩哥,这件事……”
她咬了咬嘴唇。
“我觉得,你还是小心点。”
“汪总监那边,明显不想让你查。”
“如果被她发现了,可能会对你不利。”
许岩点点头。
“我知道。”
“谢谢你。”
“没事。”
周小雨笑了笑。
“能帮到你就好。”
“那我先回去了,待会儿还要送文件。”
“嗯。”
周小雨走了。
楼梯间里又只剩下许岩一个人。
他看着手机上的那张集体照。
看着父亲年轻的脸。
看着汪静灿烂的笑。
看着赵振华严肃的表情。
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沉甸甸的。
下午五点。
许岩还在看汪静给的那份客户资料。
五十页,他看了三十页。
还剩二十页。
老张凑过来,小声说。
“小许,还不下班?”
“嗯,资料还没看完。”
“啧啧,汪总监是真严格。”
老张摇头。
“不过也好,跟着她能学到东西。”
“对了,明天见客户,你可得机灵点。”
“那个李总,脾气怪得很。”
“怎么个怪法?”
许岩抬起头。
“就是……特别注重细节。”
老张说。
“上次我去,领带颜色他不喜欢,直接让我出去换。”
“还有一次,我同事说话声音大了点,他当场就翻脸了。”
“反正,小心伺候着。”
“明白了,谢谢张哥。”
“客气啥。”
老张拍拍他的肩。
“加油吧,年轻人。”
老张走了。
办公室又安静下来。
许岩继续看资料。
看到第六十五页时,手机震了。
是母亲沈玉梅。
“小岩,今晚回来吃饭吗?”
许岩看了眼时间。
五点二十。
“回,但可能会晚点。”
“要加班?”
“嗯,准备明天的材料。”
“那你忙,妈给你留着饭。”
“好。”
挂断电话,许岩揉了揉眼睛。
继续往下看。
晚上九点。
许岩终于把五十页资料看完了。
不仅看完了,还做了笔记,背了重点。
他关掉电脑,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汪静。
“资料看完了吗?”
许岩打字回复。
“看完了。”
“明天早上九点,公司楼下等我。”
“不要迟到。”
“好的。”
发完消息,许岩拎起包,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的灯已经关了。
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幽幽地亮着。
他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
电梯从一楼缓缓上升。
数字跳动:1,2,3……
突然,手机又震了一下。
许岩以为是汪静又发了什么。
拿出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
短信内容只有一句话。
“许建国是你父亲?”
许岩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三遍。
然后回拨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
没人接。
自动挂断。
他又打了一次。
还是没人接。
许岩想了想,打字回复。
“你是谁?”
短信发出去,像石沉大海。
没有回复。
电梯到了。
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
许岩走进去,按下一楼。
电梯缓缓下降。
他看着手机屏幕。
那条短信还在。
那个陌生号码。
那个问题。
电梯到了一楼。
门打开。
许岩走出去,走出大楼。
夜风很凉。
他裹了裹外套,往地铁站走。
走了几步,手机又震了。
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这次是第二条短信。
“别查汪静。”
“对你没好处。”
许岩停下脚步。
站在路灯下,盯着那两条短信。
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然后,他打字回复。
“你到底是谁?”
“为什么要管我的事?”
短信发出去。
等了五分钟。
没有回复。
许岩收起手机,继续往地铁站走。
脑子里乱成一团。
父亲,汪静,赵振华,工程事故。
现在又多了个神秘人。
警告他别查汪静。
为什么?
汪静到底隐瞒了什么?
父亲失踪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第二天早上八点五十。
许岩提前十分钟到公司楼下。
他穿着熨好的衬衫,打着温莎结的领带。
头发也打理过了。
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九点整。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公司门口。
车窗降下来,露出汪静的脸。
“上车。”
许岩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车里有一股淡淡的香水味。
是木质香调,有点冷冽。
像汪静这个人。
“资料都带齐了?”
汪静一边开车,一边问。
“带齐了。”
“李总的喜好,背熟了吗?”
“背熟了。”
“他喜欢喝什么茶?”
“龙井,明前的。”
“他讨厌什么颜色?”
“紫色。”
“他最近在关注什么?”
“老年健康社区的建设。”
汪静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还行。”
她说。
“总算没白费功夫。”
许岩没说话。
他看向窗外。
车流穿梭,行人匆匆。
这座城市,和他二十年前离开时,已经完全不同了。
“许岩。”
汪静突然开口。
“嗯?”
“昨晚,有人给你发短信了?”
许岩的心,猛地一紧。
“您怎么知道?”
“猜的。”
汪静的语气很平静。
“看你黑眼圈就知道了。”
“没睡好?”
“……有点。”
“因为短信?”
许岩犹豫了一下,点头。
“嗯。”
“说什么了?”
“问我是不是许建国的儿子。”
“还有呢?”
“让我别查您。”
汪静笑了。
很轻的一声笑。
“那你准备听他的吗?”
许岩转过头,看着她。
“您希望我听吗?”
“我希望你好好工作。”
汪静说,目光看着前方。
“别的事,少管。”
车开进一座写字楼的地下停车场。
停好车,汪静拿起包,推门下车。
“记住,待会儿少说话,多听。”
“李总问什么,答什么。”
“不问的,别多嘴。”
“明白。”
两人走进电梯。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镜子映出他们的脸。
汪静补了补口红。
许岩理了理领带。
电梯到了二十三层。
门打开。
前台小姐迎上来。
“请问是汪总监吗?”
“是我。”
“李总在会议室等您,请跟我来。”
会议室很大,落地窗,能看到半个城市的风景。
长桌尽头,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
穿着中式唐装,手里拿着一串佛珠。
正在闭目养神。
“李总。”
汪静走过去,伸出手。
“您好,我是汪静。”
李总睁开眼睛,看了看她。
然后伸出手,和她握了握。
“汪总监,久仰。”
他的声音很浑厚,带着点京腔。
“这位是我的助理,许岩。”
汪静介绍道。
李总看了许岩一眼,点点头。
“坐。”
三人坐下。
会议开始。
许岩打开电脑,连接投影仪。
把资料投到屏幕上。
然后开始讲解。
讲产品,讲市场,讲创意。
讲得很流畅,很清晰。
李总一直闭着眼睛,手里转着佛珠。
像是在听,又像是在打瞌睡。
讲到一半时,李总突然睁开眼睛。
“停。”
许岩停住。
“这个地方,再讲一遍。”
李总指着屏幕上的一个数据。
“老年人口占比,27.8%,这个数据是哪一年的?”
“去年的。”
“去年的?”
李总皱起眉头。
“我要今年的。”
“今年的数据还没出来,预计下个月……”
“预计?”
李总打断他。
“我要的是准确数据,不是预计。”
“汪总监,你们公司做事,就这么不严谨?”
汪静立刻开口。
“李总,您放心,数据我们一定会核实。”
“最晚明天,给您最新的。”
“不用了。”
李总摆摆手。
“我今天就要。”
“现在就要。”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汪静看了许岩一眼。
许岩立刻说。
“我现在就查。”
他拿出手机,开始搜索。
但今年的官方数据确实还没公布。
只有一些机构的预测数据。
“李总。”
许岩抬起头。
“今年的官方数据还没出来,目前只有一些预测……”
“预测?”
李总笑了。
“小伙子,你知道我今年多大了吗?”
“……不知道。”
“六十三。”
李总说。
“我这个人,活了六十三年,最讨厌的就是‘预测’这两个字。”
“我要的是确定,是准确,是板上钉钉。”
“不是‘可能’,‘也许’,‘大概’。”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背对着他们。
“汪总监,你们这个方案,做得不错。”
“创意很好,执行也很细致。”
“但是——”
他转过身,看着汪静。
“数据不准确,一切都是空谈。”
“所以,抱歉。”
“这个项目,我不能给你们。”
汪静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
但她还是保持着微笑。
“李总,数据我们可以马上核实……”
“不用了。”
李总摆摆手。
“我约了下一个公司,马上就到。”
“你们请回吧。”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没得谈了。
汪静站起来,伸出手。
“李总,那下次有机会再合作。”
李总和她握了握手。
“好。”
走出会议室,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
汪静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她转过头,看着许岩。
眼神冷得像冰。
“这就是你准备的数据?”
“我让你背熟资料,你就背了这个?”
许岩张了张嘴。
想解释,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数据确实是他准备的。
但去年的数据,是客户自己提供的。
他以为今年也差不多……
“回去写检讨。”
汪静说。
“五千字,明天早上交给我。”
“还有,这个季度的奖金,扣掉。”
电梯到了一楼。
门打开。
汪静头也不回地走出去。
许岩跟在后面,像只斗败的公鸡。
回公司的路上,车里一片沉默。
汪静开车,一句话也不说。
许岩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
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
他知道,这次搞砸了。
彻底搞砸了。
车开到一半,汪静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接起来。
“喂?”
“……嗯,我知道了。”
“好,我马上过去。”
挂断电话,她打了转向灯,掉头。
“汪总监,不回公司吗?”
许岩问。
“不回。”
汪静说。
“去医院。”
“医院?”
“我妈住院了。”
汪静的语气很淡。
“刚护工打电话,说情况不太好。”
许岩愣了一下。
“那……需要我陪您去吗?”
“不用。”
汪静说。
“你在前面地铁站下车,自己回公司。”
“可是……”
“没有可是。”
车开到地铁站附近,靠边停下。
“下车。”
汪静说。
许岩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
车门关上前,他听见汪静又说了一句。
“检讨别忘了写。”
“明天早上我要看到。”
然后,车开走了。
许岩站在路边,看着那辆黑色的轿车汇入车流。
消失不见。
他突然想起什么。
掏出手机,给周小雨发了条消息。
“小雨,能帮我查一下,汪总监的母亲在哪个医院住院吗?”
消息发出去,很快收到回复。
“我问问行政部,她们应该知道。”
“好,谢谢。”
许岩收起手机,走进地铁站。
回到公司,已经是下午两点。
许岩没吃午饭,直接开始写检讨。
五千字,他写了三个小时。
写完之后,整个人都快虚脱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糟糟的。
客户搞砸了,奖金扣了,还要写检讨。
父亲的事,汪静的事,神秘短信的事。
全都搅在一起。
像一团理不清的乱麻。
手机震了。
是周小雨。
“许岩哥,查到了。”
“汪总监的母亲在市中心医院,心内科,305病房。”
“好,谢谢。”
“你要去看她吗?”
“嗯。”
“那……要我陪你吗?”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
“好吧,那你小心点。”
“嗯。”
许岩收拾好东西,走出公司。
打了个车,直奔市中心医院。
市中心医院,心内科。
305病房在走廊尽头。
许岩走到门口,停下脚步。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说话声。
是汪静的声音。
“妈,您别担心,医生说了,就是血压有点高。”
“住两天院,观察观察就好了。”
另一个声音,苍老,虚弱。
“小静啊,妈没事,你别老往医院跑。”
“工作要紧。”
“工作哪有您重要。”
汪静的声音,很温柔。
温柔得让许岩差点没认出来。
“您好好休息,我在这儿陪着您。”
“对了,我给您带了您最爱吃的桂花糕。”
“您尝尝。”
许岩站在门外,犹豫着要不要进去。
就在这时,病房里突然传来一声惊呼。
“妈!妈您怎么了?”
“医生!医生!”
许岩心里一紧,推门冲了进去。
病房里,汪静正扶着一位老人。
老人脸色苍白,捂着胸口,呼吸困难。
“快叫医生!”
汪静转头看见许岩,愣了一下。
但没时间多问。
许岩立刻按了床头的呼叫铃。
然后冲出病房,大喊。
“医生!护士!305病房!”
很快,医生和护士冲了进来。
把老人扶到床上,开始急救。
汪静站在旁边,脸色发白,手在发抖。
许岩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没事的,医生在。”
汪静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但眼神里的慌张,显而易见。
急救进行了十几分钟。
老人的情况稳定下来。
医生摘下听诊器,对汪静说。
“病人是情绪激动引起的血压骤升。”
“现在已经稳定了。”
“但不能再受刺激了,明白吗?”
“明白,明白。”
汪静连连点头。
“谢谢医生。”
医生和护士离开后,病房里安静下来。
老人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汪静坐在床边,握着母亲的手。
眼圈有点红。
“汪总监。”
许岩小声开口。
“您母亲……没事吧?”
“没事。”
汪静摇摇头。
“老毛病了。”
她转过头,看着许岩。
“你怎么来了?”
“我……听说您母亲住院了,来看看。”
汪静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
“谢谢。”
这两个字,她说得很轻。
轻得几乎听不见。
许岩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汪静会说谢谢。
“那个……我先走了。”
许岩说。
“您好好照顾阿姨。”
“等等。”
汪静叫住他。
“你父亲的事……”
她顿了顿。
“我欠你一个解释。”
许岩的心脏,猛地一跳。
“您愿意说了?”
“不是现在。”
汪静看了一眼床上的母亲。
“等我妈出院。”
“我约你。”
许岩点点头。
“好。”
他转身要走。
又停住。
“汪总监。”
“嗯?”
“那张照片……”
“我会还给你的。”
汪静说。
“但不是现在。”
许岩看着她。
看着这个平日里冷硬强势的女人。
此刻,坐在母亲的病床前。
脆弱得像一片叶子。
“好。”
他说。
“我等您。”
走出病房,关上门。
许岩靠在走廊的墙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心脏跳得厉害。
汪静终于松口了。
她愿意解释了。
父亲失踪的真相,也许就要揭开了。
他掏出手机,想给周小雨发个消息。
但想了想,又放下了。
还是等汪静约他吧。
等她母亲出院。
等她亲口告诉他。
许岩走出医院,打了个车回家。
路上,他给母亲沈玉梅发了条消息。
“妈,我今晚不加班,回来吃饭。”
很快收到回复。
“好,妈给你做你爱吃的。”
许岩看着那条消息,心里暖暖的。
不管外面有多少风雨。
家,永远是最温暖的港湾。
晚上七点。
许岩回到家。
一进门,就闻到饭菜的香味。
“回来了?”
沈玉梅从厨房探出头。
“快去洗手,马上吃饭。”
“好。”
许岩洗了手,走进厨房帮忙。
“妈,今天怎么样?身体还好吗?”
“好着呢。”
沈玉梅笑着。
“就是有点想你爸做的红烧肉了。”
许岩的手,停了一下。
“妈……”
“嗯?”
“我今天去医院了。”
“医院?你怎么了?生病了?”
“不是。”
许岩说。
“是去看汪总监的母亲。”
沈玉梅手里的锅铲,掉进了锅里。
“你说什么?”
“汪总监的母亲住院了,我去看了看。”
沈玉梅转过身,看着他。
脸色有点白。
“她……她怎么样了?”
“血压有点高,现在已经稳定了。”
许岩说。
“妈,您认识汪总监的母亲?”
沈玉梅没说话。
她转过身,关掉火。
把菜盛出来。
动作很慢,很慢。
“妈?”
许岩又叫了一声。
沈玉梅把菜端到餐桌上。
摆好碗筷。
坐下。
然后才抬起头,看着许岩。
“小岩。”
她的声音很轻。
“汪静的母亲,叫刘玉兰。”
“当年,是我们纺织厂的会计。”
“也是……”
她顿了顿。
“也是你爸的初恋。”
许岩手里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他瞪大眼睛,看着母亲。
“什么?”
“你爸的初恋。”
沈玉梅重复了一遍。
“他们俩,是高中同学。”
“后来你爸考上了大学,她没考上,去了纺织厂。”
“再后来,你爸大学毕业,进了设计院。”
“她……她嫁给了别人。”
“但一直没忘情。”
许岩觉得自己的脑子,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敲了一下。
嗡嗡作响。
“那……那汪总监……”
“汪静是她女儿。”
沈玉梅说。
“但不是她丈夫亲生的。”
“是……是你爸的。”
许岩的呼吸,停住了。
他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
但发不出声音。
“当年,刘玉兰嫁人后,才发现自己怀孕了。”
沈玉梅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让人心慌。
“她丈夫知道后,打了她一顿,把她赶出了家门。”
“她没地方去,就去找你爸。”
“你爸那时候,刚跟我结婚不久。”
“他……他帮了她。”
“给她租了房子,给她钱,让她把孩子生下来。”
“孩子生下来后,他给孩子起了名,叫汪静。”
“随她母亲的姓。”
“后来,刘玉兰带着孩子离开了这座城市。”
“再后来,你爸就失踪了。”
沈玉梅说完,低下头,开始吃饭。
一口一口,吃得很慢。
许岩坐在那里。
像一尊雕像。
一动不动。
脑子里,反反复复回响着母亲的话。
汪静是父亲的孩子。
是父亲和初恋的女儿。
是他的……
姐姐?
不。
是同父异母的姐姐。
“妈。”
许岩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这些事……您怎么知道的?”
沈玉梅抬起头,看着他。
“你爸失踪前,留了一封信。”
“信里,把一切都说了。”
“他说他对不起我,对不起你。”
“但他必须走。”
“因为有人要他的命。”
许岩的心脏,狠狠一缩。
“谁?”
“赵振华。”
沈玉梅说。
“当年那起工程事故,你爸是第一个发现的。”
“他去举报,结果被赵振华反咬一口。”
“说他收受贿赂,说他图纸造假。”
“汪静的母亲,就是那时候站出来作证的。”
“说……说你爸确实收了钱。”
许岩的手,在发抖。
“她为什么……”
“为了钱。”
沈玉梅说。
“赵振华给了她一大笔钱。”
“足够她把汪静养大。”
“足够她……活得好一点。”
“所以她就……”
“所以她就做了伪证。”
沈玉梅接完他的话。
“把你爸送上了绝路。”
“后来工程出事,死了人。”
“赵振华把责任全推到你爸身上。”
“说他是畏罪潜逃。”
“你爸没办法,只能走。”
“走之前,他留了那封信。”
“把一切都告诉了我。”
“然后……”
沈玉梅的眼泪,掉了下来。
掉进碗里。
“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许岩坐在那里。
浑身发冷。
像掉进了冰窟窿。
“那……那汪总监……”
“她不知道。”
沈玉梅摇头。
“她一直以为,她父亲早就死了。”
“她母亲没告诉她真相。”
“她也不知道,你是她弟弟。”
“你爸走之前,叮嘱过我。”
“永远不要告诉她。”
“永远不要……相认。”
许岩闭上眼睛。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他终于明白了。
明白了汪静为什么那么冷漠。
明白了她为什么不肯承认认识父亲。
明白了她为什么要把照片摆在桌上。
也明白了,母亲为什么求他别查。
因为一旦查下去。
真相,会伤人。
伤所有人。
“妈。”
许岩睁开眼,看着母亲。
“您……您恨她吗?”
“恨谁?”
“汪总监。”
沈玉梅沉默了很久。
然后,摇了摇头。
“不恨。”
“她也是受害者。”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是……只是想找到自己的父亲。”
“就像你一样。”
许岩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
哗啦啦地往下掉。
他趴在桌上,肩膀一耸一耸地。
哭得像个小孩子。
沈玉梅走过来,抱住他。
轻轻拍着他的背。
像小时候一样。
“不哭了,小岩。”
“不哭了。”
“妈在呢。”
“妈一直都在。”
那天晚上,许岩一夜没睡。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母亲说的那些话。
父亲,汪静,赵振华。
工程事故,伪证,失踪。
二十年前的往事,像一幅拼图。
终于,拼凑完整了。
只是这幅拼图,太沉重。
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早上六点。
天还没亮。
许岩爬起来,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肿,脸色苍白。
像鬼一样。
他换了身衣服,准备去上班。
手机震了。
是汪静。
“今天不用来公司了。”
“检讨也不用交了。”
“在家休息一天。”
“明天再来。”
许岩看着这条消息。
看了很久。
然后打字回复。
“好。”
“谢谢汪总监。”
消息发出去。
很快收到回复。
“不客气。”
“还有,昨晚的事,谢谢你。”
许岩盯着那行字。
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最终,什么也没回。
他收起手机,走出房间。
母亲已经起来了,正在厨房做早餐。
“妈,我上班去了。”
“这么早?”
“嗯,今天有点事。”
“那吃点早饭再走。”
“不了,来不及了。”
许岩穿上鞋,推门出去。
走到楼下,他突然停住脚步。
转身,又走了回去。
推开家门。
母亲还站在厨房里,背对着他。
“妈。”
沈玉梅转过身。
“怎么了?忘带东西了?”
许岩走过去,抱住她。
抱得很紧。
“妈,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让您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年。”
沈玉梅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但她笑着,拍着儿子的背。
“傻孩子。”
“妈不苦。”
“有你,妈就不苦。”
许岩松开她,擦了擦眼泪。
“妈,我走了。”
“嗯,路上小心。”
“您也是,照顾好自己。”
“知道了。”
许岩转身,走出家门。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他知道,从今天开始。
有些事,不一样了。
他不再是那个只知道埋头工作的许岩。
他有了目标。
有了必须去做的事。
他要找到父亲。
他要让真相大白。
他要让那些伤害过父亲的人,付出代价。
哪怕那个人,是他同父异母的姐姐。
走出小区,许岩掏出手机。
给周小雨发了条消息。
“小雨,帮我查一个人。”
“谁?”
“赵振华。”
“二十年前,市建筑设计院的副院长。”
“我要他现在的地址,电话,所有信息。”
消息发出去。
很快收到回复。
“收到。”
“许岩哥,你……没事吧?”
“我没事。”
许岩打字。
“只是有些事,必须去做。”
发送。
然后收起手机,走进晨光里。
新的一天,开始了。
“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听筒里传来机械的女声。
许岩挂断电话,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号码。
138xxxxxxxx。
那是汪静紧急联系人那一栏填的号码。
姓许,国华。
许岩盯着那串数字,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母亲的话。
“汪静是你同父异母的姐姐。”
“她母亲刘玉兰,当年为了钱做了伪证。”
“你爸被逼得走投无路,只能失踪。”
阳光从咖啡店的落地窗照进来,落在桌面上。
许岩握着已经凉透的咖啡杯,手指关节有些发白。
昨晚一夜没睡。
脑子里全是这些事。
他需要理清楚。
需要证据。
需要知道,这一切到底是不是真的。
手机震动。
是周小雨发来的消息。
“许岩哥,查到一点赵振华的信息。”
“他二十年前被免职后,就离开了建筑设计院。”
“后来自己开了家工程咨询公司,但经营得不太好。”
“三年前公司倒闭了,现在……好像在一家保安公司当门卫。”
后面附了一个地址。
是城西一个老旧的住宅小区。
许岩打字回复。
“保安公司?具体是哪家?”
“隆盛保安服务公司,在城西工业园区那边。”
“他住在公司宿舍,地址我发你。”
很快,一个详细的地址发过来了。
许岩盯着那个地址。
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二十年前,风光无限的设计院副院长。
二十年后,在保安公司当门卫。
这算是报应吗?
如果是,为什么父亲要为此付出二十年的代价?
为什么母亲要独自承受这一切?
为什么他要有这样一个姐姐?
“许岩哥,你打算去找他吗?”
周小雨又发来消息。
许岩犹豫了一下。
回复。
“嗯。”
“什么时候去?”
“现在。”
“我陪你。”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
“那……你小心点。”
“嗯。”
许岩收起手机,站起身,走出咖啡店。
城西工业园区。
这里和市中心的高楼大厦完全是两个世界。
低矮的厂房,生锈的铁门,坑坑洼洼的水泥路。
空气里飘着一股机油和灰尘混合的味道。
隆盛保安服务公司在一栋破旧的三层小楼里。
门口挂着块褪了色的牌子。
玻璃门上贴着“招聘保安,包吃住”的红纸。
许岩推门进去。
前台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正在嗑瓜子看手机。
“找谁?”
她头也没抬。
“我找赵振华。”
“老赵?”
女人抬起头,打量了许岩一眼。
“你找他什么事?”
“私事。”
“他上班呢,在监控室。”
女人指了指里面。
“从这儿进去,右拐,最里面那间。”
“谢谢。”
许岩往里走。
走廊很窄,灯光昏暗。
墙壁上刷着绿色的油漆,已经斑驳脱落。
走到尽头,有一扇门。
门上贴着“监控室,闲人免进”。
许岩敲了敲门。
“进。”
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许岩推门进去。
房间不大,四面墙上挂满了监控屏幕。
屏幕前坐着个老头。
穿着深蓝色的保安制服,背有点驼。
听到开门声,他转过身。
“你找谁?”
许岩看着他。
看着那张脸。
虽然老了二十岁,头发白了,皱纹深了。
但还能认出来。
是照片上那个穿着中山装,站在中间的副院长。
“赵振华?”
许岩开口。
老头愣了一下。
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你是……”
“我叫许岩。”
“许岩……”
赵振华念叨着这个名字,像是在回忆。
然后,他的脸色,突然变了。
“许建国是你什么人?”
“是我父亲。”
许岩说。
赵振华的手,抖了一下。
手里的保温杯差点掉在地上。
“你……你找我干什么?”
“我想问您一些事。”
许岩往前走了一步。
“关于二十年前,那起工程事故的事。”
赵振华猛地站起来。
“我不知道!”
他的声音很尖,很急。
“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出去!”
“赵院长。”
许岩看着他。
“我父亲失踪二十年了。”
“我母亲一个人把我养大。”
“我们家,因为这起事故,散了二十年。”
“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赵振华的脸,白得像纸。
“真相……真相就是你父亲收了黑钱,图纸造假,导致工程出事!”
“他不是畏罪潜逃了吗?”
“你还来找我干什么?”
“他不是畏罪潜逃。”
许岩说,声音很平静。
“他是被人逼走的。”
“是被您,和那个作伪证的人,一起逼走的。”
赵振华的嘴唇,在发抖。
“你……你胡说!”
“我没有胡说。”
许岩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打开相册。
找到昨天周小雨发给他的那张集体照。
“这张照片,您还记得吧?”
“一九九八年,设计院优秀员工表彰大会。”
“您站在中间,我父亲站在左边,汪静站在您旁边。”
赵振华盯着那张照片。
眼睛瞪得老大。
“你……你怎么会有这个?”
“这不重要。”
许岩说。
“重要的是,这张照片证明,您认识我父亲。”
“也认识汪静。”
“而汪静的母亲,刘玉兰,当年是纺织厂的会计。”
“她作证说我父亲收了钱。”
“但事实上——”
许岩往前又走了一步。
“那笔钱,是您给她的。”
“作为她作伪证的报酬。”
“对不对?”
赵振华猛地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椅子上。
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你……你胡说八道!”
“我没有!”
“你没有证据!”
“证据?”
许岩笑了。
笑得很冷。
“您怎么知道我没有证据?”
“我父亲失踪前,留下了一封信。”
“信里,把一切都写清楚了。”
“包括您给刘玉兰的那笔钱的数目,转账时间,还有转账凭证的照片。”
赵振华的脸,彻底失去了血色。
他扶着桌子,才勉强站稳。
“不……不可能……”
“他怎么会有那些……”
“他当然有。”
许岩说。
“他早就怀疑您了。”
“所以从一开始,就在收集证据。”
“只是他没想到,您动作那么快。”
“更没想到,刘玉兰会为了钱,背叛他。”
赵振华瘫坐在椅子上。
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要真相。”
许岩说。
“完整的,全部的真相。”
“当年那起事故,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父亲发现了什么?”
“您为什么要陷害他?”
“还有——”
他顿了顿。
“汪静,她知道这些事吗?”
赵振华低着头,不说话。
他的手在抖,肩膀在抖。
整个人都在抖。
过了很久,很久。
他才抬起头,看着许岩。
眼神里,有一种近乎绝望的东西。
“你父亲……是个好人。”
他说。
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是个真正的好人。”
“但好人……往往没有好下场。”
监控室里。
屏幕上的画面还在跳动。
厂房门口,仓库,停车场。
一个个黑白影像,无声地流动。
赵振华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
手还在抖。
“当年那个工程,是市里的重点工程。”
“市立医院的新住院大楼。”
“设计任务,是我们院接的。”
“我是项目负责人,你父亲是结构工程师。”
“工程进行到一半,你父亲突然找到我。”
“说图纸有问题。”
“说按照这个图纸施工,大楼的结构强度不够。”
“将来可能会有安全隐患。”
赵振华苦笑了一下。
“我当然知道有问题。”
“因为那张图纸,是我故意改的。”
许岩的心,沉了下去。
“为什么?”
“为了钱。”
赵振华说得很直接。
“开发商找到我,说如果能把预算压下来,给我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万。”
“二十年前的三百万。”
“足够我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所以我改了图纸。”
“把该用钢筋的地方,换成便宜的材料。”
“把该加固的结构,简化了。”
“你父亲发现后,坚持要改回来。”
“我不肯。”
“他就说,要去举报我。”
赵振华抬起头,看着许岩。
“你知道吗?我当时吓坏了。”
“那个工程,是市里的面子工程。”
“如果出了问题,我不仅要丢工作,可能要进去。”
“所以……”
“所以您就想办法,陷害我父亲?”
许岩的声音,很冷。
“是。”
赵振华点头。
“我找到刘玉兰。”
“我知道她和许建国的关系。”
“知道他一直在帮她。”
“我给了她一笔钱,很大一笔。”
“让她作证,说你父亲收了开发商的贿赂。”
“让她说,图纸是你父亲故意改的。”
“她答应了。”
“为什么?”
许岩问。
“因为她需要钱。”
赵振华说。
“她一个人带着孩子,过得很苦。”
“你父亲给她的那些,根本不够。”
“她想让孩子过得好一点。”
“想让自己过得好一点。”
“所以……”
“所以她就出卖了我父亲。”
许岩接完他的话。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捅了一刀。
痛得他喘不过气。
“后来呢?”
“后来,你父亲被调查。”
“但因为证据不足,只是停职。”
“再后来,工程继续。”
“按我改的图纸施工。”
“三年后,大楼盖好了。”
“投入使用。”
“然后……”
赵振华的声音,越来越低。
“然后,出事了。”
“一场地震,震级不大,四点五级。”
“但那栋楼,塌了。”
“塌了半边。”
“死了十三个人。”
“伤了二十多个。”
许岩闭上眼睛。
拳头,死死地攥着。
指甲嵌进肉里,渗出血来。
“事故调查组来了。”
“查来查去,查到了图纸问题上。”
“我慌了。”
“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你父亲身上。”
“说他收受贿赂,故意修改图纸。”
“说他畏罪潜逃。”
“刘玉兰也出来作证。”
“说确实看到开发商给你父亲送钱。”
“说听到你父亲说,要把图纸改一改。”
“于是……”
赵振华的声音,哑了。
“于是,你父亲就成了罪人。”
“成了所有人唾骂的对象。”
“而我,只是负领导责任,被免职。”
“保住了命。”
“也保住了那三百万。”
监控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机器运转的嗡嗡声。
和赵振华粗重的喘息声。
许岩睁开眼睛。
看着眼前这个老人。
看着他那张苍老的,布满皱纹的脸。
心里涌起的,不是愤怒。
而是一种深深的,深深的悲哀。
“我父亲……他知道这些吗?”
“知道。”
赵振华说。
“事故发生后,他来找过我。”
“他说,他要站出来,说出真相。”
“我说,你疯了?”
“你现在站出来,就是找死。”
“开发商不会放过你,那些死了人的家属不会放过你。”
“还有我,我也不会放过你。”
“我威胁他,如果他敢说,我就让人去找他老婆孩子。”
“他……”
赵振华顿了顿。
“他怕了。”
“他问我,要怎么样才肯放过他。”
“我说,你走。”
“走得远远的,永远别回来。”
“永远别出现在这座城市。”
“然后……”
“然后他就走了。”
许岩的眼泪,掉了下来。
砸在地上。
悄无声息。
“那汪静呢?”
他问。
声音抖得厉害。
“她知道这些事吗?”
“不知道。”
赵振华摇头。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父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就死了。”
“她母亲告诉她,是工伤事故。”
“她一直想找到父亲的遗物,哪怕只是一张照片。”
“所以……”
“所以您就把我父亲的照片给了她?”
“是。”
赵振华点头。
“去年,她找到我。”
“问我认不认识她父亲。”
“我说认识。”
“然后给了她那张照片。”
“说这是她父亲年轻时的样子。”
“她很感激我。”
“说会一辈子记得我的恩情。”
赵振华苦笑。
“恩情?”
“我毁了她父亲的一生。”
“毁了她的家庭。”
“也毁了你父亲的家庭。”
“我这样的人,有什么恩情可言?”
许岩站在那里。
浑身发冷。
像掉进了冰窟窿。
从里到外,都冷透了。
“您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他问。
“因为……”
赵振华抬起头,看着墙上的监控屏幕。
屏幕上,一个年轻的保安正在打瞌睡。
“因为我也快死了。”
“肺癌,晚期。”
“医生说,最多三个月。”
“我不想带着这些秘密进棺材。”
“也不想……让你父亲,一辈子背着骂名。”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
打开桌子最下面的抽屉。
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袋。
很旧,边缘都磨毛了。
“这里面,是当年所有的证据。”
“我改图纸的原始记录,和开发商的交易凭证,给刘玉兰转账的凭证。”
“还有……”
他顿了顿。
“还有你父亲留下的,一封信。”
许岩的心,猛地一跳。
“什么信?”
“他走之前,寄给我的信。”
赵振华把纸袋推过来。
“他说,如果有一天,他儿子来找我。”
“就把这个交给他。”
“我问他,为什么要留这个。”
“他说……”
赵振华的声音,哽咽了。
“他说,他相信他儿子,总有一天会找到真相。”
“他说,他相信他儿子,会替他讨回公道。”
“他说……”
“他说,他对不起儿子。”
“对不起妻子。”
“但他不后悔。”
“因为他没做错。”
“错的是这个世界。”
许岩颤抖着,伸出手。
接过那个纸袋。
很轻。
又很重。
“你父亲……”
赵振华看着他,眼圈红了。
“是个好人。”
“真正的,好人。”
“是我对不起他。”
“是我……毁了他的一切。”
“如果……”
“如果有下辈子……”
“我愿意给他当牛做马。”
“偿还我欠他的。”
许岩没说话。
他只是抱着那个纸袋。
抱得很紧。
像抱着父亲最后的气息。
“您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他问。
赵振华摇摇头。
“没有了。”
“那你走吧。”
“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许岩点点头,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又停住。
“赵院长。”
“嗯?”
“那栋楼……后来怎么样了?”
“拆了。”
赵振华说。
“在原址上,重新盖了一栋。”
“现在还在用。”
“没人记得那场事故了。”
“也没人记得,那些死去的人。”
“更没人记得……”
“你父亲。”
许岩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很暗。
很窄。
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隧道。
走出保安公司。
阳光刺眼。
许岩站在门口,眯着眼睛,看着天空。
天很蓝。
云很白。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他打开那个牛皮纸袋。
里面果然有一沓文件。
最上面,是一封信。
信封已经发黄了。
上面用钢笔写着几个字:
“给吾儿小岩”。
字迹很熟悉。
是父亲的笔迹。
许岩的手,抖得厉害。
他拆开信封。
抽出里面的信纸。
只有一页。
纸已经脆了,边缘有些破损。
他小心翼翼地展开。
然后,看到了父亲的字。
“小岩,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爸爸可能已经不在了。”
“对不起,爸爸没有陪你长大。”
“没有看着你上学,毕业,工作,结婚。”
“没有尽到一个父亲的责任。”
“但爸爸要告诉你,爸爸爱你。”
“很爱很爱。”
“爸爸离开,不是因为不爱你,不爱你妈妈。”
“而是因为,爸爸必须走。”
“爸爸发现了一些事,一些很可怕的事。”
“如果爸爸不走,那些人会伤害你,伤害你妈妈。”
“爸爸不能冒这个险。”
“所以爸爸选择了离开。”
“选择了让你们恨我,怨我,忘了我。”
“但爸爸不后悔。”
“因为爸爸没有做错。”
“爸爸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
“只是……”
“只是这个世界,不配拥有好人。”
“小岩,如果有一天,你找到了这封信。”
“如果有一天,你知道了真相。”
“答应爸爸,不要恨任何人。”
“不要报复,不要怨恨。”
“好好地,过你自己的日子。”
“照顾好妈妈。”
“找一个爱你的人,成个家,生个孩子。”
“平凡,安稳,幸福地过一辈子。”
“这就是爸爸,最大的心愿。”
“最后,再对你说一声,对不起。”
“还有,我爱你。”
“永远爱你。”
“爸爸,许建国。”
“2000年7月15日。”
信的末尾,还有一行小字。
“如果你要证据,赵振华那里有。”
“但答应爸爸,不要用来报复。”
“真相,知道就好。”
“不必强求公道。”
“因为这个世界,本就没有公道。”
许岩捧着那封信。
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砸在信纸上。
晕开了墨迹。
他蹲在地上,抱着那封信。
哭得像个孩子。
路过的行人,奇怪地看着他。
但没人过来问。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
谁又顾得上谁?
哭了很久。
许岩站起来,擦干眼泪。
把信小心翼翼地叠好,放回信封。
又放回纸袋里。
然后,他掏出手机。
给汪静发了条消息。
“汪总监,我想见您。”
“有事要说。”
消息发出去。
等了十分钟。
没有回复。
许岩又发了一条。
“关于我父亲,许建国的事。”
这次,回复很快来了。
“在哪见?”
“您定地方。”
“静安茶馆,今晚八点。”
“好。”
许岩收起手机,打了辆车。
往家的方向去。
他需要先回家。
需要把这件事,告诉母亲。
家里。
沈玉梅正在择菜。
看到许岩回来,她笑了笑。
“今天怎么这么早?”
“妈。”
许岩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
“我找到父亲留下的信了。”
沈玉梅手里的菜,掉在了地上。
“你……你说什么?”
“赵振华给我的。”
许岩拿出那个牛皮纸袋。
“里面还有当年所有的证据。”
“还有父亲的一封信。”
沈玉梅颤抖着,接过纸袋。
拿出那封信。
展开。
看到第一行字,她的眼泪就下来了。
“小岩,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看得很慢,很慢。
看完,她已经哭得说不出话来。
“妈……”
许岩抱住她。
“父亲说,他爱我们。”
“他一直都爱我们。”
“我知道……”
沈玉梅哭着。
“我一直都知道……”
“他只是……”
“只是没办法……”
母子俩抱在一起,哭了很久。
像要把这二十年的委屈,都哭出来。
哭够了,沈玉梅擦干眼泪,看着许岩。
“你打算怎么办?”
“我要去见汪静。”
许岩说。
“今晚八点,静安茶馆。”
“你要告诉她真相?”
“嗯。”
“她……她能接受吗?”
“我不知道。”
许岩摇头。
“但我觉得,她有权利知道。”
“她找了父亲这么多年。”
“她应该知道,父亲是谁。”
“也应该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
沈玉梅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点头。
“你说得对。”
“她有权利知道。”
“但是小岩……”
她握住儿子的手。
“答应妈,不要恨她。”
“她也是受害者。”
“她什么都不知道。”
“我知道。”
许岩点头。
“我不恨她。”
“我只是……有点难过。”
沈玉梅抱了抱他。
“去吧。”
“把该说的,都说清楚。”
“妈在家等你。”
“嗯。”
许岩站起身,走出家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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