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7月8日,67岁的前首相安倍晋三在奈良街头演讲时被连开两枪,送医约5个小时后宣布不治,这起震惊世界的案件很快被定性为个人极端行为。行凶者山上彻也41岁,奈良人,自制简易火器,两次开火的距离不足10米,现场围观者不过几十人,却把日本战后“首相遇刺”这一罕见情形重新摆到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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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方公开的供述里,山上承认“不是出于政治立场”,而是将矛头对准某宗教团体及其“象征性人物”。媒体随后披露,他母亲自1990年代末起长期向“统一教”相关团体捐款,登记在册的金额就超过1亿日元,折算成当年汇率在400万人民币以上,这几乎掏空了家族两代经营留下的全部资产。
山上其实出生在一个一度算得上“富裕”的家庭:外祖父经营建筑公司,员工一度超过百人,父亲毕业于京都大学,母亲是公司继承人之一。1999年,他考入京都当地知名私立高校同志社大学,这所学校在2021年的企业就职率排名中居第21位,本来代表着一条稳定的中产路径。
转折发生在他5岁与10岁时先后失去父亲和外祖父,两位家庭支柱的去世,使母亲在30多岁便独自承担四口之家的生活与遗产管理。1999年前后,她开始频繁参加某教会活动,据报道先后出售别墅与自住房,四口之家被迫搬入不足20平方米的出租屋,两个孩子都在同一时期退学。
退学后,山上在2002年加入海上自卫队,服役3年,之后在测量公司做合同工,期间考下建造师资格证,企图重返曾让外祖父成功的建筑行业。可是在日本“失去的二十年”进入第10个年头时,青年失业率一度逼近10%,长期派遣工成为大量同龄人的常态,他也在2002年至2020年间辗转多份临时工作,没有稳定社保和晋升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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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庭状况在这段时间持续恶化。哥哥因疾病和精神问题于数年前自杀,具体年份媒体多有不同说法,但都指向2010年代中后期;母亲依旧把有限收入捐向教会,生活费用常常捉襟见肘。对他而言,个人努力、家庭破产、亲人死去、宗教捐款这些节点叠加在一起,构成了一个超过20年的下行轨迹。
在这样的背景里,他在统一教出版物和活动中反复看到安倍的名字:作为前首相,安倍至少两次以录制视频形式出席该团体相关机构活动,这些画面从2010年代起不断被剪辑重播。对山上来说,安倍既是全国知名的政治人物,也是导致家族破产的“象征性面孔”,这种情绪投射,最终在2022年的那个夏日走向极端。
“为什么会走到刺杀?”不少观察者把目光拉回到更久远的日本近代史。自1853年“黑船事件”后,日本在不到20年间完成了明治维新;1868年以后,倒幕联盟主要由天皇、中下级武士和四大藩(长州、萨摩、肥前、土佐)组成。到1890年前后,来自这四藩的政治人物几乎垄断所有首相职位,形成典型的“藩阀—门阀”格局。
维新带来的好处分配极不均衡。1890—1910年间,日本工矿业产值增长了约4倍,可是土地税仍占国家财政收入的40%以上,大量农民与下级武士并未分享到红利。相反,在被解散的旧幕府体制中,数以万计的下级武士失去俸禄,只能依靠从军、从警、参与镇压或对外作战来谋求新出路,“拿刀换前途”成了现实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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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结构在20世纪初直接反映在政治暴力上。1909年,日本第一任首相伊藤博文在哈尔滨被安重根击毙;1921年,出身平民、被视为“民政首相”的原敬在东京站遇刺身亡;1930年,主张裁军、希望把军费挪去民生的滨口雄幸在同一车站中枪受伤,9个月后因伤势恶化去世。这三起刺杀都发生在日本国内外经济压力陡增的年份。
进入1930年代,军部少壮派的“下克上”逻辑进一步升级。1932年5月15日,11名海军军官闯入时任首相犬养毅宅邸,在不到5分钟内开了十几枪,将其当场打死;4年后的1936年2月26日,“皇道派”军官动员约1500名士兵在东京发动兵变,先后杀害内大臣斋藤实、财政大臣高桥是清和教育总监渡边锭太郎,枪弹数量被统计超过200发。
“二二六事件”被镇压后,直接参与者多被处决或被迫切腹,但军部整体影响力却并未削弱。1937年7月7日卢沟桥事变爆发,日本全面侵华,很大程度上与这批在国内习惯用刺杀和政变解决分歧的少壮派推动密切相关。对于他们来说,“通过战争立功换取阶级跃升”是比参加选举更现实的通道。
二战结束后,美国占领当局试图从制度上切断这种路径。1947年施行的新宪法明确放弃战争权,禁止拥有“陆海空军及其他战争潜力”,同年通过的《教育基本法》也要求从教材中剔除极端民族主义内容。1946至1950年的土地改革,让约90%的耕地成为自耕农所有,大财阀被拆分,日本在纸面上完成了一次自上而下的“再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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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政治门阀并未因此消失。战后几十年间,日本首相多出自五大政治家族:鸠山、吉田—麻生、小泉、福田、岸—安倍。岸信介在1945年被列为甲级战犯嫌疑人,1948年前后关押约3年后获释,1957年出任第56任首相,1960年在任内遭右翼人士荒牧退助刺伤大腿。此后,日本在约60年里再没有首相因政治暴力身亡。
1950—1990年代前半,日本经济用“年均超5%增长”完成了所谓“奇迹”,头30年里普通工人收入大致翻了4—5倍,从而缓和了底层对门阀政治的直接不满。可泡沫破裂后,从1991年到2020年,日本名义GDP几乎原地踏步,社会语境从“上班族奋斗”转向“失去的二十年”“低欲望社会”,躺平、非婚、低消费成为媒体里反复出现的关键词。
在存量博弈时代,握有资源的既得利益集团更容易维持地位。政坛上,安倍所属的细田派(现安倍派)一度是自民党内最大派阀;经济上,战前的三井、三菱等虽被拆分,但到1990年代又以“企业集团”形式重新集结。一边是政治家族议席稳定继承,一边是青年非正规就业比例逼近40%,两条曲线长期背离。
山上徹也的人生轨迹就落在这道缝隙里:从“建筑公司外孙”到“退学打工者”,从“自卫队退役军人”到“无稳定合同工”,时间跨度超过20年,期间日本的平均工资几乎停在年薪400万日元上下。对他来说,既看不到通过职业晋升改变阶层的机会,也看不到家庭债务和捐款会被终止的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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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杀并不能解决任何结构性问题,这一点在日本历史上一再得到验证:从1930年代的数次首相遇刺,到战后的个别政治暴力事件,既未削弱门阀体系,也未让普通人的生活自动改善。相反,暴力往往给社会带来更强的不安全感,让理性讨论空间被压缩。
安倍遇刺之后,日本社会围绕宗教团体、政治捐款、家族政治和社会不平等展开了新一轮讨论。面对长达30多年的经济停滞、人口老龄化和阶层固化,日本会如何调整政治与社会结构,让类似山上的极端选择变得更不“具有诱惑力”?在未来的几十年里,这些问题恐怕不会轻易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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