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格陵兰岛一家医院的妇科诊室里,医生从一位因纽特妇女体内取出了一枚宫内节育器,而这位患者对此毫不知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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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个例。
妇科医生阿维亚·西格斯塔德后来回忆,从上世纪90年代到本世纪初,来看不孕症的因纽特女性中,体内藏着这种异物的情况反复出现。有人是在学校体检后被植入的,有人是在一次手术后被悄悄放进去的。最极端的一个案例,一位女性直到2022年才发现体内有这个装置,距离植入已经过去了将近50年。
纳贾·莱伯斯是第一个公开谈论这段经历的人。被植入节育器那年,她只有14岁。那天在学校做完常规体检,医生对她做了一个操作,没有解释,没有征求同意,甚至没有告诉她做了什么。几十年后她在社交平台上讲了自己的遭遇,建了一个群组,涌进来的人数远远超出她的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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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特琳·雅各布森12岁那年被植入节育器,之后20年各种并发症反复折磨,最终不得不切除子宫。阿尔南瓜克·波尔森的情况更荒诞,她被植入节育器时甚至不在格陵兰岛,而是在丹麦本土的一所寄宿学校里。
这些女性有一个共同特征:都是因纽特原住民,都是未成年时被植入,都没有被告知。这不是个别医生的失误,这是一场有组织的行动。
从1966年到1991年,丹麦当局在格陵兰推行了一项人口控制政策,给大约4500名因纽特女性强行植入节育器。当时格陵兰的育龄女性中,将近一半被植入了这东西。最小的受害者只有12岁,有的社区甚至出现了整整10年没有一个新生儿出生的极端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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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民族的繁衍,被一纸含糊的法令悄然按下了暂停键。
丹麦法学教授汉娜·佩德森后来评价,当时的法律措辞极其模糊,给了执行者巨大的自由裁量空间。医生穿着白大褂,代表着权威和专业,没有人会怀疑一次正常的医疗检查。信息不对称加上权力不对等,殖民体系不需要动用武力,只需要一个模糊的法条和一批听命行事的医生。
这套操作最阴险的地方在于,它完全绕开了同意这个环节。
丹麦对因纽特人的改造远不止于此。1951年,丹麦搞过一场名为小丹麦人的社会实验,22名因纽特幼童被从家庭中带走,送到丹麦寄养家庭。这些孩子被禁止说母语,被切断与家人的联系。一年半后16人被送回格陵兰,但没有回到父母身边,而是被安置在只许说丹麦语的孤儿院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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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伦·蒂森是这批孩子中的一个。回到格陵兰那天,她冲下船扑进母亲怀里,兴奋地讲述丹麦见闻,但母亲一个字都听不懂。蒂森已经忘了格陵兰语,母亲一句丹麦语都不会说。母女之间的语言纽带在那一刻断裂了。
这22个孩子中,有一半后来饱受精神疾病折磨,相当一部分在成年早期去世。2020年丹麦政府就此道歉时,22人里只有6人还活在世上。
强制节育和小丹麦人实验,底层逻辑完全一样。殖民者认为自己有权决定原住民的身体归属和文化归属。一个管子宫,一个管大脑。控制了这两样,一个民族的未来就被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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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麦的行为并非孤例。把视线移到北美大陆,一场规模更大、持续更久的类似行动早已展开。1970年代,美国印第安健康服务局打着保护妇女健康的旗号,对印第安女性实施绝育手术。很多女性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做了手术,到上世纪70年代初,超过40%的育龄印第安妇女被绝育。
1976年美国问责局的审计报告显示,仅在4个服务区就有3406名印第安女性被绝育,有的患者还不满21岁。新墨西哥州2026年2月启动了调查,要搞清楚这段历史的真相。
格陵兰的节育器植入和美国的强制绝育,手法如出一辙。都是以卫生或健康为包装,都是在未经知情同意的前提下执行,都精准瞄准了原住民女性的生育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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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在沉默了半个多世纪之后,终于在2022年迎来转折。丹麦和格陵兰政府联合启动了针对强制节育事件的正式调查。调查报告揭示的细节远比外界预想的残酷,许多受害者曾出现严重出血和感染,甚至卧床不起。有的女性请求医生取出节育器被拒绝,只能自己拔出来。
调查结论认定,丹麦政府当年的许多做法违反了本国法律和国际人权标准。
2025年9月,丹麦首相弗雷泽里克森身穿黑衣飞赴努克,正式道歉。赔偿金额定为每人30万丹麦克朗,约合4.7万美元。但这个赔偿方案要到2026年6月1日才开始实施,而受害者群体中最年长的已经80多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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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害女性没有干等,143人集体走上了法庭。莱伯斯在道歉仪式上追问了一个实际问题,这些女性应该去哪里治疗创伤,谁来提供心理支持。
对格陵兰来说,这段历史不只是一桩陈年旧案,而是塑造了整个社会走向的关键伤痕。2009年,格陵兰官方语言从丹麦语改为格陵兰语。自治政府接管了越来越多的内政事务。目前格陵兰议会中席位最多的两大政党都支持独立,56%的格陵兰人赞成独立。
2026年3月24日,格陵兰要参与丹麦议会选举,这次投票被视为格陵兰人独立意愿的晴雨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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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陵兰人正在一件一件地把殖民主义扎在身体里的刺拔出来。拔出节育器,拔出丹麦语的垄断,拔出被代言、被定义的命运。一个民族的觉醒,往往从最私密的伤痛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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