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海,今年三十八岁。五年前,我做了一个让所有人——包括我爹妈、我老婆、我们整个靠山屯老老少少——都觉得我疯了、脑子被驴踢了的决定。
我包下了村后头那片叫“鬼见愁”的荒山,二十年承包权,几乎掏空了我前些年在外头打工攒下的所有家底。这还不算完,包下山后我没像别人想的那样种果树、搞养殖,而是干了一件更“离谱”的事——我托关系、花大价钱,从南边一个快要倒闭的珍稀动物养殖场,引进了整整一百头“小孩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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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孩组”,学名叫啥我不太记得了,反正不是小孩,是一种长得特别像小山羊的鹿,个头不大,顶多到人膝盖,浑身毛色灰褐带点白斑,眼睛又大又圆,湿漉漉的,看着确实有点小孩那种天真懵懂劲儿。它们胆子小,跑得快,主要吃特定的灌木嫩叶和一些草。在南方那边,有人试着养过,但据说娇气,难伺候,没成规模,市场也没打开,那养殖场就撑不下去了。
当我把这一百头瑟瑟发抖、像大号兔子似的“小孩组”用几辆大卡车拉回靠山屯,卸在“鬼见愁”山脚下临时围起来的栅栏里时,整个村子都轰动了。男女老少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像看西洋景。
“海子,你弄这一群玩意儿是干啥?烤着吃?不够塞牙缝啊!”杀猪匠老刘扯着嗓门喊,引起一阵哄笑。
“林海,你是不是在外头受了啥刺激?这荒山野岭的,你养这玩意能下崽还是能拉金蛋?”村支书吧嗒着旱烟,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我爹蹲在田埂上,脸黑得像锅底,半天憋出一句:“败家玩意儿!”我妈则拉着我媳妇翠儿的手,唉声叹气,抹眼泪。
我媳妇翠儿,当时脸色也难看,但她没当着外人面说我,只是晚上在屋里,红着眼问我:“林海,你到底想干啥?咱家那点钱,是你风里雨里挣来的,不是大风刮来的。你包这破山,养这群没人要的东西,图啥?这往后日子咋过?”
我搂着她肩膀,心里也打鼓,但嘴上还得硬撑:“翠儿,你信我。这东西别看现在不起眼,没人认,但它稀罕。肉质听说特别,有讲究的人就好这口。皮毛也软和。关键是,它们吃的东西特别,就爱吃‘鬼见愁’上那些乱七八糟的灌木,别人眼里的荒山,对它们可能就是宝地。咱们这儿生态好,没污染,养出来的品质肯定不一样。等养成了规模,打开了市场,那就是独一份的买卖!”
翠儿将信将疑,但看我铁了心,也只能叹气:“反正钱都花了,山也包了,东西也拉回来了。你……你可别把家底全赔进去。”
赔进去?当时我心里也没底。但我在南方打工时,偶然接触过高端餐饮和特色食材这块,隐约觉得这种小众、原生态、有故事的东西,将来会有市场。更重要的是,我厌倦了给人打工,看人脸色,我想回来,在自己家乡做点不一样的事,哪怕起点再荒诞。
接下来的日子,才是真正的“鬼见愁”。村民的嘲笑从没断过,背地里都叫我“林疯子”、“养小孩的”。我爹妈在村里抬不起头,翠儿出门也总被人用异样的眼光打量。
技术上的困难更是层出不穷。“小孩组”确实娇气,刚来水土不服,病了好几只,我连夜请兽医,自己学着打针喂药,守在栅栏边几天几夜。它们吃的灌木,有些季节长得不好,我得漫山遍野去找替代的草料,还得研究搭配。防止它们逃跑、防野狗黄鼠狼、防偷……我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咬牙又请了两个村里实在找不到活干的半大老头帮忙,工钱都开得紧巴巴。
头一年,光是投入,看不见一分钱回头。一百头“小孩组”不但没增加,还因为各种原因死了十几头。我投进去的钱像扔进了无底洞。家里积蓄见底,翠儿把她压箱底的嫁妆钱都拿出来了,我爹妈虽然骂我,但也偷偷塞给我几千块。最难的时候,我连买饲料的钱都得去小卖部赊账。村里人看我的眼神,从嘲笑变成了怜悯,仿佛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傻子。
第二年,情况稍微稳定点,但依然亏损。我开始尝试联系外面的渠道,跑市里的饭店、特色农产品店,甚至想搞旅游观光。可人家一听是“小孩组”,听都没听过,再看我一副山里人的土气模样,连样品都不愿意试,直接摆手。碰了一鼻子灰回来,坐在荒山脚下,看着那些懵懂的“小孩组”悠闲地啃着叶子,我第一次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错了。
第三年,转机来了,但不是我期待的转机。一场突如其来的寒潮,冻死了不少耐寒性不强的灌木,也冻病了好些“小孩组”。抢救、保暖、找食物……又是一轮焦头烂额和资金消耗。但也就是这次寒潮,我发现,幸存下来的那些“小孩组”,以及后来在这样环境下出生的小崽,似乎毛更厚实,状态也更生猛一些。也许,恶劣的环境,正在帮我“筛选”和“锻炼”出更适应本地气候的种群?
我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调整了思路,不再追求快速出栏,而是更注重让它们在相对自然(甚至有点艰苦)的环境下生长,减少人工干预,只提供必要的保护和最基本的补充饲料。我扩大了放养范围,让它们在“鬼见愁”更大的区域里自由活动,自己觅食。
第四年,种群数量慢慢恢复并稳定下来,大概维持在八九十头的样子。它们的体型似乎比南方来的那些更紧凑,毛色在阳光下有一种独特的油润光泽。更重要的是,它们看起来更健康,更有活力。但我依然没找到销路,村里人已经懒得嘲笑我了,就当我是个不存在的人,或者是一个反面教材,用来教育孩子:“不好好读书,以后就跟后山林疯子一样!”
翠儿扛不住了。她哭着跟我说:“林海,算了吧,咱把剩下的这些处理了,能卖几个钱算几个,把债还还,你出去找个活干,或者咱包几亩地老老实实种庄稼,行不?这日子,我看不到头啊。”
我看着媳妇憔悴的脸,心里像刀割一样。五年了,我把最好的年华,把家人的期待和积蓄,都赌在了这片荒山和这群“小孩”身上,却换来一屁股债和全村的笑柄。也许,我真的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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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我几乎要点头,答应翠儿放弃的时候,事情发生了意想不到的变化。
先是村里有个在省城读大学的娃放暑假回来,跟着同学来“鬼见愁”玩(主要是来看笑话),用手机拍了几段“小孩组”在夕阳下的山涧边喝水、跳跃的视频,加了点滤镜音乐,发到了网上一个什么短视频平台。没想到,居然小火了一把。很多人留言问:“这是什么动物?好可爱!”“在哪里?环境真好!”“这是真的放养吗?不是摆拍?”
然后,省城一家做高端生态农产品电商的负责人,不知怎么看到了视频,居然顺着线索摸到了我们靠山屯。他找到我,实地看了“鬼见愁”的环境和我的“小孩组”,非常惊讶。他说现在城里有钱又讲究的人,就追求这种“原生态”、“稀有”、“有故事”的食材。他们公司正在寻找有特色的、真正自然放养的肉源,我的“小孩组”无论是品种稀缺性,还是这种近乎野生的放养模式,都符合他们的高端定位。
他们取样了少量肉质回去检测,结果令人惊喜——因为长期在自然环境下觅食多样性的植物,运动充分,肉质紧实,风味物质积累丰富,且没有常规养殖的激素和抗生素残留,各项指标远超普通羊肉甚至一些所谓的“野味”。
他们当场就跟我签了意向协议,以高出普通羊肉数倍的价格,预定我未来出栏的所有“小孩组”,并且希望建立长期独家合作。他们还建议我,可以同时开发“观光体验”项目,让城里人来这里看原生态放养,甚至搞限量认养。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遍了靠山屯。嘲笑了我五年的村民,全都傻了眼。杀猪匠老刘第一个凑过来,递烟,赔着笑:“海子,不,林老板!真有你的!原来你搞的是高科技养殖啊!那个……你这儿还要人不?我杀猪宰羊是一把好手,处理你这‘小孩组’肯定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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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支书也来了,拍着我肩膀:“小林啊,我就知道你有眼光!给咱们村闯出一条新路来了!有啥困难,跟村里说,村里一定支持!”
我爹妈脸上终于有了光,走路腰杆都直了。翠儿看着我,又哭又笑,用力捶我:“你这死脑筋,总算……总算没白熬!”
而我,看着眼前这些熟悉的、曾经带给我无尽压力和嘲笑的面孔,心里五味杂陈。我没有立刻答应老刘,也没有对村支书打包票。我只是说,我要好好规划一下。
就在合作方派人来具体洽谈细节的那天早上,我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我接起来。
“喂,是……是林海兄弟吗?”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迟疑,有些讨好,甚至有些卑微。
“我是,您哪位?”
“我……我是村东头的王富贵啊。”对方报上名字,是村里另一个曾经笑话我笑得最大声的村民,“那个……林海兄弟,听说你那‘小孩组’的买卖做成了,恭喜恭喜啊!真是……真是有远见!”
我“嗯”了一声,没接话。
他支吾了一会儿,终于说明了来意:“林海兄弟,你看……你这摊子做大了,肯定需要人手。我家那小子,初中毕业就在家闲着,游手好闲的,能不能……让他去你那儿,跟着你学点本事?干啥都行,喂食、打扫、看山……工钱你看着给,给口饭吃就行!兄弟,以前……以前是哥眼皮子浅,说了些不中听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咱都是一个村的,打断骨头连着筋……”
我听着电话里曾经趾高气扬、如今低声下气的声音,看着窗外“鬼见愁”上那些自由奔跑的“小孩组”,阳光正好,洒在它们身上,也洒在这片曾经被所有人嫌弃的荒山上。
五年了。从“林疯子”到“林老板”,从二十块钱路费到高价订单,从众叛亲离到门庭若市。
我对着电话,平静地说:“王哥,这事……我得想想。这样,你让你儿子明天上午,先到山脚下来找我,我看看人再说。”
挂了电话,我走出屋子。翠儿正在院子里晒衣服,阳光照在她脸上,有了久违的轻松笑容。
男人包下荒山,投放放养一百头“小孩组”,村民笑他有病。
五年后,曾经嘲笑他最凶的人,打来电话,低声下气求一份工作,只为让孩子“跟着学点本事”。
荒山还是那片荒山,但人心和境遇,已然天翻地覆。这其中的滋味,只有真正走过那段无人理解、只有坚持的漫漫长夜的人,才能体会。而未来,这片山和这些“小孩”,或许还能带来更多的可能。#情感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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