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后、祭司、女将军，从文物中还原妇好的人生

今年是殷墟妇好墓考古发掘五十周年，中国首部沉浸式VR大电影《封神前传：一个女将军的殷商盛世》正在上海博物馆东馆第三特展厅上映。影片中，妇好从子方嫁入大邑商，抵御外敌，南征北战，主持祭祀，和自己的丈夫、商王武丁共同铸就了殷商盛世。

作为中国有记载的第一位女将军，妇好的名字未见于传世古籍，而是靠考古才被重新发现的历史人物。妇好的形象在今天能被还原得如此丰满，和考古学家的工作密不可分。

“妇好是考古界所能证实、认识的最早的一位真实人物。有关她的资料见于甲骨文、青铜器、玉器，非常丰富，比西施、赵飞燕、王昭君、杨玉环的相关资料加起来还要丰富。”3月1日，南方科技大学讲席教授、知名考古学家唐际根以“妇好考古：商朝王后相关文物解读”为主题，在上海博物馆东馆带来讲座。透过一件件沉默的文物，唐际根带领观众穿越三千多年的时光，探寻商代王后妇好的传奇人生。

迄今唯一保存完整的商代王室成员墓葬

讲座伊始，唐际根教授便打破了公众对“文物”的狭义认知，“很多人以为文物就是博物馆里摆着的青铜器、玉器，其实不然，埋妇好的棺材、那几块椁板，墓里的殉人骨架、殉狗，甚至填土中的每一件细小遗存，都是考古研究的重要文物。”

唐际根是业内公认的殷墟研究权威，曾长期主持殷墟发掘工作，多年来深耕商代考古领域。1976年“农业学大寨”时期，安阳小屯村平整土地时意外发现了妇好墓。唐际根的导师郑振香当时主持了挖掘工作。

这座仅20.22平方米的长方形竖穴墓，没有商王墓葬常见的墓道，规模看似不大，却出土了1928件珍贵随葬品，其中青铜器重达1.6吨，玉器755件，还有大量骨器、陶器、海贝，更有16名殉人、6条殉狗，其丰富程度和完整度，在商代墓葬中极为罕见，一经发现便震惊了考古界。

唐际根详细讲解了考古研究的6个核心环节：发现、发掘、整理、研究、保护、应用，并重点阐述了妇好墓文物的整理逻辑。他指出，妇好墓随葬品的摆放位置暗藏玄机：腰坑内有殉狗垫底，棺内放置妇好随身玉器，棺椁之间摆满各类青铜器，椁顶之上有祭祀遗存及殉人，填土各层也分布着陶埙、发簪等文物，这些分层遗存为还原下葬流程和祭祀仪式提供了关键线索，“只有做好整理，才能为后续研究打下基础，否则再多文物也只是零散的展品。”

唐际根谈及，妇好墓发掘于1976年，受当时的考古技术、理念限制，很多细节没有记录完整，部分文物的原始摆放位置已经无法确认，造成许多遗憾。

妇好墓中出土了玉组佩。当年郑振香发掘时，曾误将玉组佩中的一枚形似“平安扣”的玉器认为是“纺轮”，未能识别出其用途。直到2007年，考古队发掘西周墓葬时，发现了类似的完整玉组佩，唐际根才突然想起妇好墓中也有类似的鱼形璜组件，回头查阅资料、重新梳理，才确认了妇好墓中玉组佩的“身份”，并还原了妇好佩戴它的场景，“这就是考古的遗憾，也是考古的魅力，我们一直在弥补过去的不足，不断深化研究。”

以考古追溯器物来源与墓主身份

青铜器上的铭文，是解读妇好身份与商代社会关系的“活密码”。唐际根通过多张文物图片，详细解析了妇好墓出土器物的铭文分类，将其分为妇好器、司母辛器、亚弜器、亚其器、亚啟器、司丂母器、子束泉器七大类。

其中，妇好器多达109件，占据随葬品主体，且多位于墓中核心位置，印证了墓主为妇好；6件司母辛器为妇好之子所铸，用于祭祀母亲，“辛”属于“天干”，印证了器物铸造之时妇好已去世的事实；21件亚其器、3件亚啟器等则来自不同贵族，其中亚啟器中的青铜钺，彰显了赠送者拥有军权，也暗示了妇好的社会影响力。

公众常将“妇好”误解为私名，唐际根纠正，“‘妇’是商代高级贵族女性的身份象征，如果硬要作通俗理解，有点相当于后世的诰命夫人，级别极高；‘好’通‘子’，指子国，妇好即来自子国、拥有‘妇’级身份的贵族女性，并非她的私名。”

唐际根还结合甲骨文记载，证实妇好是商王武丁的配偶，通过器物类型学与地层学研究，确定妇好生活在商代晚期偏早的武丁时期，距今约3200年，无需碳-14检测，仅凭器物形态，考古学家就能对墓葬进行精准断代。

还原立体鲜活的妇好形象

通过对各类文物的系统解读，唐际根教授为现场观众勾勒出一个立体、鲜活、有血有肉的妇好形象。她不仅是身份尊贵的商代王后，还是手握军权、骁勇善战的女将军。

墓中出土的青铜钺重达9公斤，常人难以举起，却是妇好拥有军事权力的标志。甲骨文明确记载，她曾征召一万三千人讨伐羌人。墓葬填土中发现有马具遗存，也进一步印证了她的地位。

她生前还曾主持祭祀，墓中出土的大量柄形器，学术界通常认为类似于后世的祖先“牌位”，觚、爵等器物则是祭祀时的必备礼器，甲骨文也多次记录了她主持祭祀的事迹，可见她在商代祭祀活动中占据着核心地位。

妇好是一位热爱生活、富有情趣的女性。墓中出土了500多件骨质或玉质的发簪、大量随身饰品，以及玉质挖耳勺、铜镜等等，包括大量造型精美的动物型玉雕吊坠，甚至还有早于妇好生活时期600年的“后石家河文化”玉器，说明她还有很高的审美情趣和收藏爱好。

甲骨文还记录过妇好与跳舞，听音乐相关的事迹。她喜欢交友，生前曾会见各方政要，妇好墓中出土的很多文物，都与她的友人相关，来自她生前的政治圈、朋友圈。

唐际根曾还原了妇好的画像。画像上妇好容颜美丽、发型精致，头戴一组精美发簪，胸前挂着华贵的玉组佩。有网友质疑，这位三千多年前的女将军是不是太美了？唐际根则表示，所有还原均有考古依据：结合商代所有玉雕、石雕人物形象，均呈现高颧骨、大鼻头的特征，由此推测妇好也具备这一外貌特点，墓中出土的发簪等饰品、丝绸残片、翘头鞋等遗存，也为还原妇好的服饰提供了实物支撑，“有人说妇好能举起青铜钺，肯定五大三粗，但我更愿意相信，她是一位美丽又有力量的女性，墓中有这么多精美的饰品，足以证明她对美的追求。”

VR电影《封神前传：一个女将军的殷商盛世》中，妇好的服饰相貌，以及妇好驾车征战的细节，均来自坚实的考古依据。

但关于妇好的研究中，如今依然有许多未解之谜。例如妇好身为王后，为何未埋葬于王陵，而是埋在殷墟王城附近，而武丁的另一位妻子、“司母戊鼎”的主人妇妌却葬于王陵。

虽然距妇好墓挖掘已有五十年，但考古界关于妇好、关于商朝的研究依然在不断进步。唐际根强调，作为考古学者，更要抑制挖掘的冲动，尽可能“少挖掘，多研究”。妇好墓挖掘时，由于被水浸泡，妇好遗骨消失，未留下任何遗存，“但如果妇好墓放到现在发掘，我们一定能拿到她的骨骼、牙齿残片，或许还能提取出妇好的DNA，可惜没有如果。”唐际根坦言，自己早年挖掘过的墓葬，现在回过头看，也有很多遗憾。他呼吁，考古研究的核心不是“挖得多”，而是“研究得深”，只有注重精细化研究、做好文物保护，才能更好地挖掘文物背后的历史价值，让古代文明得以传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