缙云丨田亚非：吉吉流浪记（童话）

吉吉流浪记（童话）

文/田亚非

我是一只布偶猫，一身雪白的毛发飘飘，他们叫我“小仙女”。他们是我原来的主人。

我的命运改变是从女主人的一声惊叫开始的：“哎呀，我的手上长了两个癣斑！”

“什么？”男主人走过来一脸担忧地捧起女主人的手：“这是猫癣呢——你怀了宝宝，这可怎么办？”他们同时看向我，眼神里没有了往昔的温柔。

于是，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他们把我装进笼子，开车送到了很远的郊外。不过感谢他们的是，临走时打开了笼门。

看着自己无论怎样也追不上的车灯消失在黑夜里，我意识到，我是一只流浪猫了。我很难过，为自己，也为腹中的宝宝。

我害怕地看着四周，是一片荒地，杂草丛生，黑影重重。我不敢出声，望着远处那些习惯了的灯火，我决定到那里去。

我小心地提起爪子，竖着耳朵，轻轻跑起来。不知道跑了多久，终于来到了一栋亮着灯光的楼房后。

站在坡上，透过窗户，我看到一只黑猫正在沙发上和主人打闹。这不是我每晚的活动吗？想到昨晚和女主人的嬉闹，我感到此刻她手心的温度似乎还没散去，一串眼泪流了下来，暖乎乎的，我这才猛然发觉自己全身冰凉。一阵风吹来，我打了一个寒战，急忙去寻找今晚的安身之处。

我好不容易在楼房背后的角落里找到个小洞，正准备钻进去，一声“嗷呜”，一个巴掌结结实实地拍在我的脸上。我惊惶地逃走了。

终于，我在一个垃圾堆里找到了个纸箱子。这种地方，以前的主人是绝对不让我靠近的。可是太冷了，我忍着恶心的气味，钻进去，度过了流浪的第一夜。

清晨，我还沉浸在蒙眬睡意中，听到了外面有脚步声靠近。随着“咚”的一声，旁边的垃圾桶里飘来食物的香味。

肚子里有“咕噜”声响起。我正准备去看被扔的是什么食物，突然蹿出一只流浪狗，抢在我前面跳进了垃圾桶。接着眼睛一花，几只不知从哪里跑出的四五只流浪猫，“嗷嗷呜呜”地相继跳进桶去。随着一阵激烈地厮打，那只流浪狗狼狈地跳了出来。

我吓得远远地躲在一棵树后。

一会儿，几只流浪猫舔着嘴巴跳出桶来，一脸的心满意足。

他们发现了我。我正准备跑开，高大的狸花猫对我喊道：“喂，你是刚来的吧！不要怕，我们不会伤害你——你可以加入我们。”他顿了顿：“单个是很难活下去的。”

他们都对我轻轻摆动尾巴，这是他们在对我示好。想到昨晚以及刚才的经历，我不由自主地竖起尾巴，慢慢跑向了他们。

就这样，我有了这几位新朋友：

大狸哥，一只威猛的狸花猫，流二代，野外生存经验丰富，战斗力强悍，是他们的头儿。

博士孟，一只很有智慧的孟加拉猫。他的前主人是位在读博士，毕业后把他送给了当地的一位朋友。可那位朋友不大喜欢他，于是在一次被骂后，他离家出走了。他这么做的底气是因为他有一身好本领，以及有着和前博士主人一样高的学识。

小豹子，一只活泼机灵的豹猫，样子可爱，情商高。养他的独居奶奶去世了，他只好自谋生路。

因因，一只温顺可爱的缅因猫，听说是独自溜出去玩迷了路。

“你叫什么名字？”

我不想他们再叫我“小仙女”，沉默了一下我说道：“你们叫我吉吉吧。”希望今后的日子不再有厄运。

我和他们拉开了距离——“我得了癣。”说完我难堪地低下了头。

“嗨，这算什么嘛！我们谁没得过？有博士在，这都不是个事。”小豹子蹦到我跟前说。

博士孟打量了一下我的全身，说道：“跟我来！”就转头向远处跑去。

我们一阵风似的来到一个小河边，停在了一片我不认识的植物前。

“艾草，治癣的，我们都是用它治好的。”博士孟说完，就咬下一片艾叶，嚼碎后吐在一只前爪上，往我身上擦，“你全身都是。来，大家像我这样给吉吉擦。”

几个同伴立刻照做起来。

我忍住心中的不适，任由他们在我身上涂抹，感觉身上的瘙痒轻了许多。

看着他们忙碌的身影，我的心中一股暖流涌起。原来，只要还有爱，这个世界就不至于太糟糕。

我们发现了那条抢食的小狗远远地尾随着，大家装作没看见，在河边快乐地玩闹起来。

博士孟说，我的癣要天天来擦药，起码要一个月时间。

第二天，我们又一路疯跑，来到了河边。

远远地，我们看到艾草丛中有个小身影，大家相互对视了一眼，就悄悄从四面围了上去。原来是那只小狗，他正学着我们昨天的样子，把艾叶嚼碎后涂在前爪上，想涂到背上。可前爪始终够不着，于是就在原地打转转，看起来既滑稽又心酸。

同伴们哈哈大笑起来。我没有笑，走过去对他说：“我来帮你。”他见了我，一愣，然后窘迫地说：“谢谢——对不起，那晚打了你——我以为你想占我的窝。”

我淡淡一笑：“是我莽撞了。”然后像同伴那样给他擦起来，其他同伴也加入进来。

那天我们玩得非常开心，因为又多了一个同伴“皮皮”。他说他一个多月时查出心脏不好，于是狗贩子就把他和另外一个身体不好的姐妹给扔了，那个姐妹出来后没挺过3天。

大家听了有点难过，我用前爪轻轻拍了拍他：“不怕，今后有我们在。”

接下来的日子，我们一起找吃的，一起被大型流浪狗或者人类驱赶，当然也会从落单的流浪者嘴里争抢食物。我们一起寻找过夜的地方，找不到就找个背风处，紧靠在一起取暖睡觉。

随着流浪者的增多，食物越来越难找了，一两天吃不上东西是常事。于是，大狸哥叫大家分头寻找，吃饱后有多的食物就带回来。可大家常常是自己的肚子都填不饱，哪有多余的带回来呀？

一个晚上，大家都饿得头晕眼花，迟迟未归的小豹子突然出现在大家面前，令大家惊奇的是，他的嘴里叼着根香肠。

大家欣喜地围上去：“哪来的呀？这么大一根！”

小豹子放下香肠，得意地说道：“是我用树叶从一位老爷爷那换来的，一片像蝴蝶一样的树叶。”它边说边举起前爪，模仿蝴蝶转起圈来。

博士孟听了，深沉地说道：“据我所知，人类并不需要树叶，你应该是遇到了一位好心人。”

大家心里默默地感激那位不认识的老爷爷。

分享开始了，大家让功臣小豹子吃第一口。小豹子嗅了嗅，只咬了一小口。大家接着咬，都很克制。最后轮到我和皮皮了，他一直怯怯地蹲在一旁，看着我们。

我本想让他先咬，想了想我还是先走过去，在剩余不多的香肠上象征性地咬了点，“皮皮，剩下的归你了。”

“嗷嗷。”听着他真诚的谢谢，我的心里很是愉快。我决定今晚早点睡，这样，就不会因为饿而睡不着了。

我和皮皮的癣好得差不多了，大狸哥决定带领我们寻找新的落脚地。出发前，小豹子建议大家给那位好心人送上一份礼物，以表示感谢。

第二天天一亮，大家就分头行动起来。天要黑时，我们衔着各自寻找了一天的礼物，在小豹子的带领下，来到好心人摊位不远处的角落里，等他忙完生意。

我们的礼物各有特点：大狸哥抓的是一条小鱼，博士孟的是一串羊奶果，小豹子的是小半个鸡腿，皮皮的是一个鸡蛋，因因的是一朵黄色康乃馨，我的则是一枝厚实的艾叶。

我们从傍晚一直等到行人散去，好心人开始整理用具准备回家时，才出现在他的摊位前。

这真是位慈祥的老爷爷！脸上的皱纹似乎盛满了和善。他一眼就认出了小豹子。看到我们嘴里叼着的礼物，他乐呵呵地说道：“哎哟，小家伙带朋友来啦？还都给我带了礼物？好懂事的毛孩子！”

他把我们的礼物一一放进一个桶里，“谢谢你们珍贵的礼物！来，爷爷请你们吃好东西。”他边说边给我们每个切了半截香肠。“喵——喵——”我们开心地围着摊子跑起圈来。

随着老爷爷一句“收摊啰”，然后他弯下腰吃力地推起摊车往家赶。我们刚吃得饱饱的，于是跑到车后，搭上前爪，一起帮着推。老爷爷夸奖起我们来，我们“喵呜喵呜”地回应着，使出的劲儿更大了。

路灯下，我们的影子被拉得老长老长。要是这条路再长一点该多好啊！

把老爷爷送到家后，我们“喵呜”着和他道别后就跑远了。

这真是个愉快的夜晚。

接下来，我们开始迁移。

大家走了一整天，终于在一个山坡上找到了一个荒废的小窝棚。虽然顶上的篷布坏掉了很多，但比露天坝里好多了。大家仔细嗅了嗅，没有闻到其他族类的味道，我们安心又舒心地住了下来。

哪知刚住了两晚，麻烦就来了。

夜里，一阵细微的声音从棚外传来。大家猛地起身，进入戒备状态。

下一秒，只见四五条高大的流浪狗窜了进来，棚里一下拥挤不堪。我还没反应过来，战斗就开始了。同伴们凭借灵活的身姿，专攻来敌的脑袋。顿时怒叫惨叫一片，狗毛猫毛乱飞。

我哪见过这样的场面，不觉四肢发软，发出的低吼也不过是虚张声势。一条狗发现了我这个弱兵，露出獠牙朝我扑来。我一声尖叫，忙用前爪护住脑袋，等待厄运降临。说时迟那时快，旁边激战中的大狸哥一跃而起，两只前爪使出连环无影拳，有力地拍在那条狗的面门上。随着一声惨叫，那条狗夺门而逃，另外几条见了，立即停止战斗，紧随离去。

“应该伤到眼睛了。呸，活该！想来抢占我们的地盘，也不看看我是谁！”大狸哥抬头轻蔑地说道。

还在颤抖的我看向他，那一刻，觉得他真是威猛极了！

觉察到我的恐惧，他安慰道：“没事吉吉，第一次参战是这样，今后架打多了，就好了。”

因因走过来，用头蹭了蹭我：“我第一次也是这样，后面多向他们学习，你就不会害怕了。放心，有我们在。”

我突然流泪了，不知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感动。

本以为会安稳一段时间，没想到两天后的夜里，一阵窸窸窣窣声把我们从熟睡中惊醒，瞬间感觉危险在逼近。

“快跑！”大狸哥果断发令。大家一拥而出，匆忙往另一个方向跑去。

刚出窝棚，一大群流浪狗就扑了过来。

我们撒腿狂奔，他们紧追不放。“往右！”不知是谁大叫道，我们急忙转身钻进了右边的林子里。“上树！”大家慌忙爬到最近的树上，然后牢牢抱紧树枝。

我们突然改变方向，争取到了上树时间。那群狗仰头怒骂，狂吠声惊动了不远处楼房里的人家。各家的灯依次亮起，人们纷纷探出脑袋骂道：“哪来的野狗，快滚！不然铁锅炖了你们！”

那群狗终于安静下来，骂骂咧咧地离去了。直到天亮，我们才敢下树。

没想到皮皮一直蹲在草丛里等我们。虽然那晚他缩在一角，没有参战，但他的这个举动让我们原谅了他。

窝棚已经回不去了，只得寻找下一个落脚点。

我们走啊走，好不容易发现一个山地低洼处有段废弃的管道。博士孟围着管道看了看，让我们叼些树枝把两头的管口堵上一部分，这样那些狗就进不去了。博士孟又带领我们叼些干树枝和树叶，铺在管道里，给自己建了个暖暖的窝。

大家总算安顿了下来，接下来就全副精力寻找食物，但饿肚子的时候还是很多。

我的身子一天比一天沉，大家叫我不用出去找食了，他们给我带吃的回来。我不知道他们吃饱了没有，反正每天带回的食物让我吃得肚皮滚圆。皮皮给我带的最丰富，不是鸡鸭就是火腿肠，我不明白他觅食的本领怎么一下高了，直到有次看到他背上的伤痕。

“皮皮，总吃好的，其实对身体并不好。”

“不，我以前的主人说怀宝宝时妈妈就是要吃好，宝宝才健康——才不会像我这样。”

我上前搂住他的脑袋，“谢谢你皮皮。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

安稳的日子总是不长久。

一个雨夜，电闪雷鸣。而我，在那晚临盆了。

我们惊恐地看到水从管道口涌进来。我的血渗进水里，红得那样刺眼。

“我们得马上离开。”“我们必须到高点的地方去！”博士孟和大狸哥同时喊道。

大家看了看我，沉默中弥漫着焦虑。

“要不你们走吧，我陪吉吉生完再说。”皮皮说道。

大狸哥脸一沉：“我们不会丢下吉吉的。”

接下来，他组织大家推石块去堵管道口。果然有效，流进的水小了很多。

趁这个时候，我鼓起劲，产下最后一个宝宝，一共四个。而我，因为痛和紧张，几乎站不起来了。

大狸哥马上吩咐：“管道迟早要被水灌满，现在，你们一人叼一只崽崽，吉吉到我背上，马上撤离。”

大家立即行动。

可在茫茫的雨林里，去向何处啊？透过雨帘，我们看到了坡下亮着的灯光。

“往那去。”大狸哥说。

一路跌跌撞撞，我们终于来到了一栋楼房前。大狸哥放下我，跃上花园的高台，穿过栅栏，去搜寻容身之地。

看着这么高的高台，我犯难了，就是在以往，对我来说也是一个挑战。

不一会儿，大狸哥跳了下来，“屋后有个小角落，可是只容得下你们母子五个。现在我先带你上去，后面他们再把崽崽送上来。”

“那你们呢？”我忙问道。

“先安顿好你们母子。”大狸哥说，“现在，我背吉吉跳上去，你们在下面帮着顶一下。”

看着雨中大家被淋得那样惨，我“呜呜”叫着，说不尽的感谢，当然，也有一种不安，为自己，也为他们。

在大狸哥背着我上跳的一瞬间，下面几股力量同时助推，大狸哥轻松地跃了上去。那个小角落，真的只够我躺着。但能够遮住风雨，这已经足够了。

接着，他们先后把四个宝宝送到了我的身边。

“你们去哪？”

“别管我们，你抓紧休息。”因因将最后一个送宝宝上来。看着她瘦小的身影跃下高台，泪水和雨水一同流下我的脸颊。

我的确太累了，并且又冷又饿，想必宝宝们也一样，偎在我的怀里一动不动。我很快就昏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晨，一声惊呼把我惊醒，“天啦，有只猫在我们屋后产崽了——地上还有血——老公，快拿床干净的床单来——外面这么冷。”

我瞬间清醒，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按照同伴们教的方法，拱起背，全身的毛炸开，前爪蓄满力量，随时准备出击。虽然此刻我很是虚弱，但要是有谁伤害我的宝宝，我会拼命的。

出现在我面前的是一位中年女子，她的脸上写满了吃惊。我能感受到她并无恶意，但我还是不敢掉以轻心。

一个中年男子迅速拿来了床单，“呀，好几只猫宝宝。怎么这样？快，屋里暖和。”

就这样，我和孩子们幸运地有了新主人。

可每当我吃着上好的猫粮时，眼前总会浮现出在山坡上、垃圾桶旁觅食的同伴们的身影。于是我总会扒拉出几粒来，藏在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希望有一天能让他们享用。

一天中午，我发现高台边有半截香肠。我知道，他们来了。

我跃上去，果然看到了藏在不同角落的身影。

“他们对你好吗？”

“很好！你们呢？”

“那太好了！还可以吧，老样子。分开一个星期了，我们来看看你。”

“其实，第二天就来了，看到主人在，我们就没叫你。今天一家烧烤店开业，有好多没吃完的，特地送一截来给你。”

尽管目前我已不需要了，但我还是大口大口地吃起来。我知道，他们看我吃得香，一定很开心。

“我也给你们留了点口粮，你们进去尝尝吧。”

博士孟听了严肃地说道：“听我说吉吉，虽然我们很感谢你的心意，但今后不要这样做了，对主人忠诚，回报以全部的情感，是我们的做猫准则。”

“也是我们的做狗准则。”下面传来皮皮的声音。我探身往下看去，只见无法跳上来的皮皮在下面手舞足蹈地说道，可爱极了。

“就这样吧，我们后面有机会再来看你。”话音一落，几道身影从不同地方跃下高台。

再次见面，是一个月后的日暮时分。

我听到了几声熟悉的叫声，来到了上次的位置。

“吉吉，我们是来向你道别的——我们要去其他地方了。”

“什么？”我的心一紧，“为什么？”

“这片区域的人在大肆驱赶我们，我们已无处容身了。”

“怎么会这样？”

我没看见皮皮，“皮皮呢？”

沉默了一会儿，大狸哥回道：“几天前，被车撞了。”

我一个趔趄，差点摔下高台。

“乖乖，天黑了怎么还不进屋，在花台边呆着干什么？当心摔下去啊！”女主人向我走了过来。

“就这样吧！放心，我们会好好的——”话音随着几道身影一同远去，转眼就消失在了夜色里。

我跳下花台，默默地回屋，钻进窝里。那晚，我流了很多很多泪。

后面的日子，孩子们一天天长大，也深得主人的喜爱。每当我带着他们在花园里嬉闹时，总会抬头望着远处。希望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他们此刻也和我一样，享受着这份阳光，以及不被人打扰的安宁。

作者简介：田亚非，重庆市南岸区珊瑚实验小学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