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邯郸日报)
转自:邯郸日报
![]()
王晓伟
要说一年中最快乐、最喜庆、最热闹的时刻,莫过于春节;而春节中最有趣、最红火、最欢腾的去处,莫过于“王看灯会”。
红的、绿的、黄的,各色艳丽的花朵缀于灯身,随着人们高举的手臂摆动,灯下是身着彩衣的村民,在喧闹的锣鼓声中奔跑、布阵,在夜色与烟花的映衬下,构成一幅独特的画面。庆幸外婆家就在此地,使我得以年年前往小住,玩个尽兴,不像远道慕名而来的游客那样来去匆匆。
苇子灯阵是峰峰矿区义井镇东王看村特有的民间文化,2008年6月7日,灯会(苇子灯阵)经国务院批准列入第二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每年从春节前到元宵节后,从筹备到演出,每一环节都洋溢着欢乐。这份情感,源于我幼年的亲身经历。外婆是灯阵的一员,长我几岁的舅舅也早早成了传承者,学习制作灯上的装饰。
苇子灯看似简单,实则不然,需全村男女老少共同完成。大家聚在村里统一安排的大房子内,从折叠彩纸到系上灯身一步步完成,带花的流苏配上染色的灯杆,花花绿绿,着实好看。每到寒假,我便缠着母亲要去十几公里外的外婆家。那时外婆既要忙年,又要抽空制灯,无暇照看我,便吩咐舅舅领我在附近玩耍。一次,调皮的我们追逐嬉闹,撞翻了一盏刚做好的灯架,引来大人们好一顿训斥。赶来的外婆却只是慈祥一笑,让我们坐下好好观看。
原来,灯架制作最为关键,由手艺精湛的匠人完成。从设计轮廓、捆绑骨架,到把握长短粗细、连接主杆,每一环都必须细致用心。我们瞪大了眼睛,看着制作者专注的神情,不知不觉也被感染,愿意静下心来,帮忙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翻花是件有趣的事。折纸两头讲究对称,我的手法总不如舅舅,更比不上外婆。他们翻出的花又大又圆,我的却总是一端浓密一端稀疏,被小伙伴笑说是“阳光射偏了”。但我并不生气,能参与其中,心里就欢喜,也算学到了一样特殊的本事。
待到春节,母亲接我回家。借着初一拜年,我给小伙伴们表演翻花。熟能生巧,练得多了,翻出的花朵也变得又大又圆。在众人惊叹的目光中,我不由生出一丝自豪,想着自己身上流着和外婆、舅舅一样的血,便暗下决心,一定要将这门手艺学精。
初一过后,便是真正的“王看灯会”。人们身着彩衣,高举苇子灯,围着村头的场地奔跑。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外婆也在队伍之中,喜笑颜开。舅舅拉着我,指着灯阵兴奋地说:“你看,这灯阵共有二十四杆大灯和九盏小灯,阵型有‘双头羊抵头’‘跑马转花’等等,每一种都别有深意。”
现场来了许多外地游客,还有村里的小伙伴。舅舅热心地领我们到戏台一侧的最佳位置,一边指着灯,一边讲解:“苇子灯的灯头呈外八字形,似宫灯,寓意八方风调雨顺;灯面上彩绘着有松竹梅兰、花鸟虫鱼,象征吉祥如意、国泰民安。”我虽听不大懂,却深深沉浸在这红火喜庆的氛围里。忍不住跑下台去,紧随队伍,学着大人们跑出各种阵型。舅舅说,这叫“跑圆场”“四马投堂”“二龙出水”。那一刻,我们开心得忘了自我,仿佛也化作了其中的一盏灯,融入了这片喜气洋洋光海之中,奔跑、呐喊,直至沉醉。
夜里聚餐,大人们也会说起灯阵的往事,提起“蔺相如”“几百年”的老故事。我却只顾埋头吃饭,偶尔缠着舅舅明天带我去摸新扎好的灯杆——那时我只关心灯好不好玩、我翻的花圆不圆,对大人们口中的“历史”“传承”全然充耳不闻。那时我认为,这些花花绿绿的灯笼,会永远在原地等我。
后来,升学的压力、远方的风景、新朋友的圈子,像潮水一样涌来。我竟有许多年没再看过灯阵。那些关于苇子灯的记忆,渐渐缩成童年里一个模糊的亮点——我会翻花,记得灯杆的重量,甚至能画出灯架的轮廓,却从未真正懂过那灯火背后的东西。
直到成家后的春节,即便从市区驱车十几公里,我也要在舅舅家住上几晚,一边看望年迈的外婆,一边好好欣赏那灯阵表演。这些年来,舅舅成了灯阵的主力,练就了一身举灯的力气。他跑在最前,领着许多年轻面孔踩着鼓点,身轻如燕,游走如龙。我想,那不仅是一种独特的文化,更是一种精神传承的力量。
就在前不久,舅舅和村民们前往四川成都,参加了国际非物质文化遗产节。他发来许多现场照片,画面中他们冒雨排练,用汗水和坚持诠释着传统的韧性与魅力。表演当天,我搜索直播观看,等到苇子灯阵非遗团队登场时,心跳加速,默默为他们加油。那一刻,时光仿佛交错,往事涌上心头,泪水不禁滑落。直到表演圆满结束时,我才松开紧攥的手机——那是发自心底里的紧张与欢喜。
春节回乡与舅舅小聚,他分享了那日的盛况。现场人山人海,欢腾不息。表演结束后,受到各方媒体关注。面对外国友人的提问,他说虽然语言不通,但那一刻大家仿佛心灵相通,不同文化碰撞出的火花,让他永生难忘。众人合影、比画、交流,如同文化的血脉在流动,让人与人之间生出美好的联结。酒酣时,我望着窗外零星的灯火,随口问舅舅:“您说,咱们这灯,到底从啥时候传下来的?”舅舅放下酒杯,眼神变得悠远,缓缓说起灯阵的源头。据说,这灯阵历史可追溯到战国时期。相传名相蔺相如与乡里情深,每逢元宵,便将带回的宫灯挂在村里最热闹处供乡民观赏。百姓就地取材,用野苇仿照扎成灯,用杆子顶起,夜间点燃,便成苇子灯的雏形。后来,人们将灯与阵法结合,增强了观赏性,流传至今。我愣住了——“战国时期”“蔺相如”“宫灯”“阵法”,这些字眼我童年时一定听过,却像风过耳边,从未入心。此刻再听,才惊觉自己做了多年王看的外孙,竟只是个看热闹的局外人。舅舅神情坚定,说身为王看人,一定要知晓村里的历史。那一刻,他仿佛身上散发着独特的光芒,让我从羡慕转为仰慕,更添了几分愧疚与敬重。
那晚回家,我久久无法入睡,于是起身提笔,想写下苇子灯阵的故事,描绘这份非遗的魅力。灯会的景象仍在心中流转——灯影里的年,仿佛要照过两代人,才算真正透亮。千言万语也难尽述,唯有将回忆落于纸面,让王看灯会的情愫,浸润在字里行间。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