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面试官起争执,正准备离开,看到门口站着的女董事长惨白的脸【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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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首发
“聊聊吧,上一家公司,怎么走的?”
赵世昌整个人陷在那张昂贵的黑色真皮老板椅里。
他手里捏着那几页薄薄的A4纸,那是方明轩的简历。
他漫不经心地翻动着,纸张摩擦的声音在死寂的空气里显得格外刺耳。
从始至终,他的眼皮连抬都没抬一下,仿佛眼前坐着的不是一个大活人,而是一团空气。
他的声音平淡如水,没有丝毫波澜。
但在职场摸爬滚打过的方明轩,瞬间就听出了这话里藏着的倒刺。
这根本不是询问,这是审视,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某种精神凌迟。
会议室的中央空调不知是不是坏了,温度低得吓人。
冷风呼呼地吹着,方明轩却感觉脊背上爬满了一层细密的冷汗,黏腻得难受。
他暗自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压下胸腔里那颗躁动不安的心脏。
他竭力控制着声带的颤动,让自己的回答听起来尽可能体面:
“是因为公司层面的业务架构调整,我所在的那个事业部,被整体裁撤了。”
“呵,是吗?”
赵世昌终于有了动作。
他缓缓抬起头,金丝边眼镜后那双狭长的眼睛,透出一股精明而刻薄的光,微微眯了起来。
“鼎盛科技,这名字我熟。据我所知,他们去年的财报很漂亮,营收暴涨了百分之三十,这样的势头,怎么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砍掉核心部门?”
他随手将简历扔在光洁的大理石桌面上。
十指交叉,手肘抵着桌面,身体带着一种压迫感微微前倾:
“方先生,天海集团的用人准则里,诚实是第一位的。如果你是因为能力不足被前东家劝退,我建议你现在就实话实说。毕竟,我们最讨厌的,就是自作聪明的撒谎者。”
桌板底下,方明轩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起惨白。
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的肉里,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赵总监,这种事我没必要造假。我这里有前公司人力资源部盖章的离职证明,还有直属领导写的推荐信,您可以过目。”
他迅速打开随身携带的文件夹,抽出两份平整的文件,双手递了过去。
然而,赵世昌看都没看一眼。
他只是勾了勾嘴角,露出一个极淡、极冷的笑容。
那笑容浮在皮肉表面,像是为了应付场合随手贴上去的一张假面具。
“推荐信?方先生,你我都清楚,在这个圈子里,花两百块钱找个写手,你想让人家把你夸成乔布斯都行。我在HR这行混了二十年,阅人无数,像你这种为了掩盖履历污点而精心粉饰的简历,我一眼就能看穿底裤。”
会议室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这种沉默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方明轩的咽喉。
他甚至能清晰地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撞击肋骨的声音。
咚、咚、咚。
沉重,且慌乱。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像利刃一样切进来,在暗沉的桌面上投下一道道斑驳的光栅。
其中一道光斑,不偏不倚地打在赵世昌的手腕上。
那块价值不菲的银色腕表,反射着冰冷刺骨的金属光泽。
“既然你不死心,那我们就换个方式。”
赵世昌重新靠回椅背,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极其傲慢地翘起了二郎腿。
“既然你自诩能力出众,那我就现场考考你。假设现在天海集团要进军东南亚市场,如果你坐在市场部经理的位置上,而公司给你的首年预算只有区区五百万,这个局,你打算怎么破?”
方明轩愣住了,大脑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职位描述。
他今天来面试的,明明只是一个基础的市场专员岗位,根本不是什么管理层。
更何况,五百万就要撬动一个庞大的海外市场?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这分明就是赤裸裸的刁难,是对方不想录用他而故意设下的死局。
“赵总监,我想您可能误会了,我应聘的是专员。而且依照目前的行业行情,开拓一个全新的海外版图,五百万的预算甚至不够……”
“不够什么?”
赵世昌粗暴地打断了他,音量陡然拔高,尖锐得像是指甲划过黑板:
“你觉得我在故意给你穿小鞋?觉得我在为难你?”
“我没有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赵世昌猛地坐直了身体,手指关节在桌面上敲得笃笃作响,像是在敲打方明轩那并不存在的尊严:
“方先生,现在的年轻人,普遍有个通病,那就是眼高手低,好高骛远!还没坐上经理的位置,就懒得去思考经理该考虑的战略。那我倒要问问你,如果你这辈子只满足于做个执行层的小螺丝钉,公司凭什么给你升职加薪?凭什么提拔你?”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像连珠炮一样轰炸过来:
“还是说,你其实根本就没有那个脑子,刚才简历上吹嘘的那些项目经验,全都是水分?”
轰的一声。
方明轩感觉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
失业的这三个月,像是一场漫长而没有尽头的噩梦。
这九十天里,他像个推销员一样,投递了二百多份简历,跑了十七家公司。
有的简历如泥牛入海,连个响声都没听到。
有的面试完让他回去等通知,从此杳无音信。
甚至还有那种黑心小作坊,开着四千块的低保工资,却理直气壮地要求员工无偿加班到凌晨。
家里的情况已经火烧眉毛了。
母亲的心脏病像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每个月雷打不动的两千多药费,压得他喘不过气。
就在出门前,房东发来了第三次催租微信,语气已经很不客气了。
他偷偷查过银行卡余额,那里面只剩下可怜的四千二百块钱。
天海集团,原本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
这家行业巨头待遇优厚,哪怕这个岗位只给他开八千的底薪,也足够让他在这座吃人的城市里苟延残喘下去。
但是现在——
“赵总监。”
方明轩抬起头,目光不再躲闪,直直地迎上了对面那个满脸倨傲的中年男人。
“如果您觉得我不符合贵公司的用人标准,大可以直接告诉我面试不通过。真的没必要用这种脱离实际的假设性问题,来全盘否定我过去的努力和能力。”
话音落下的瞬间,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赵世昌脸上的假笑彻底消失殆尽。
他慢条斯理地摘下眼镜,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精致的绒布。
他开始擦拭镜片。
动作很慢,慢得让人心慌,慢得像是在故意展示他对时间的掌控权。
过了许久,他才重新戴上眼镜,眼神阴鸷。
“方先生,你这是在教我怎么做事?”
“不敢。”
“我看你的胆子倒是大得很。”
赵世昌将绒布仔仔细细地叠好,放回口袋,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轻蔑:
“我这辈子面试过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像你这么不知天高地厚、不识抬举的愣头青,我还是头一回见。怎么着?在前公司被裁了,心里憋着火,跑到我这儿来撒野了?”
“我没有撒野。”
方明轩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微微发颤:
“我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专员岗位的JD上写得明明白白,职责是执行和协助。您拿经理级别的战略思维来考核一个基层专员,这本身就是逻辑谬误。如果您真想考察我的能力,可以问具体的执行方案,比如……”
“比如什么?”
赵世昌忽然嗤笑一声,打断了他:
“比如怎么给我端茶递水?怎么给领导拎包开车?方明轩,我告诉你,在天海集团,就算你只是个扫地的,也得有统筹全局的思维!没有这种觉悟,你就趁早滚蛋!”
他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啪”的一声巨响,在封闭的会议室里炸开,震得人耳膜生疼。
“你也不撒泡尿照照你自己!”
赵世昌那根保养得宜的手指,隔空指着桌上的简历,像是要把那几张纸戳穿:
“二十八岁了,硕士毕业三年,换了两份工作。第一份干了一年半,第二份干了不到一年就被裁。你有什么资格坐在这里跟我谈条件?谈逻辑?”
“第一份工作是因为公司资金链断裂倒闭,第二份是部门整体裁撤,这些不可抗力因素,我在简历里写得清清楚楚。”
“写清楚有个屁用?”
赵世昌冷笑连连,眼神像是在看一只蝼蚁:
“公司为什么会倒闭?是不是因为你这种员工太废,没给公司创造价值?部门为什么会被裁?是不是因为你们整个团队都是废物,绩效垫底?”
他霍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方明轩,像是在宣判他的死刑:
“我告诉你,职场是很现实的,也是很残酷的。一个地方不要你,可能是他们眼瞎。但两个地方都不要你,那就只能说明是你自己有问题!是你无能!”
桌子底下,方明轩的指甲已经深深掐进了肉里。
钻心的疼。
可这点皮肉之苦,根本比不上此刻心里那股屈辱感的万分之一。
他想反驳。
他想大声告诉对方,鼎盛科技的裁员是因为高层股东内斗,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他想说前一家公司是因为创始人卷款跑路,不仅工资没发,连社保都断了。
可话到了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没用的。
这根本不是一场平等的对话。
从他踏进这个房间的那一刻起,赵世昌的眼神里就只有三个字:看不上。
为什么?
因为他身上这套西装是三年前买的打折款,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
因为他是挤早高峰地铁来的,身上带着一股洗不掉的汗味?
还是因为——他简历上父母那一栏,填写的职业仅仅是普普通通的“工人”?
“赵总监。”
方明轩也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他原本就比赵世昌高出半个头,这一站,气势上反而压了对方一头:
“如果您对我的出身背景有偏见,可以直接明说。没必要用这种下作的方式来羞辱人。”
“羞辱?”
赵世昌像是听到了全天下最好笑的笑话,表情夸张地扭曲了一下:
“小子,我这是在教你职场生存的法则!就凭你这个臭脾气,去任何一家公司都混不下去!实话告诉你,今天这场面试,我本来都懒得来。要不是人事部的小李非说约都约了,让我走个过场,我才不稀罕浪费这点时间。”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简历,看都没看,像扔废纸一样,随手丢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薄薄的纸页在空中无力地飘旋了一下,然后轻轻地落在肮脏的桶底。
方明轩死死盯着那个垃圾桶。那是他熬了几个通宵,逐字逐句修改了十几遍的心血,现在却像垃圾一样躺在那里。
眼眶突然一阵发酸,那是眼泪在往上涌。
“行了,门在那边,你可以滚了。”
赵世昌不耐烦地摆摆手,重新坐回那张舒适的皮椅,拿起手机开始刷短视频:
“出门右转,电梯在一楼。以后再投简历之前,记得先照照镜子,看看自己配不配进天海的大门。”
方明轩没有动。
他的脚像是生了根,死死钉在原地。
他看着赵世昌。
看着这个衣冠楚楚、戴着名表、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中年精英。
看着他翘着二郎腿,手指在屏幕上随意滑动,嘴角还挂着一丝轻蔑到了极点的笑意。
“赵总监。”
方明轩再次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含着一把沙砾:
“您刚才问我,如果只有五百万预算,怎么去啃东南亚这块硬骨头。哪怕您不录用我,我也要回答您。”
赵世昌滑手机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诧异地抬起头,挑了挑眉毛:
“哟呵,还是个硬骨头?还不服气?”
“第一,五百万预算,确实不够做传统的电视或户外广告投放。所以我会放弃所有大渠道,把钱全部砸在社交媒体和内容营销上。我会找当地的中腰部KOL合作,而不是头部,因为性价比最高,见效最快,能以小博大。”
方明轩的语速很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清晰有力:
“第二,东南亚市场从来不是铁板一块。泰国、越南、印尼,每个国家的宗教信仰、消费习惯天差地别。我会先选一个文化包容度最高的国家做试点,集中所有火力打透,做成标杆案例,再拿着数据去复制到其他国家。”
“第三,您刚才教育我,要有经理的思维。那么作为经理,我上任后要做的第一件事,绝不是想着怎么省这五百万,而是拿着数据去找财务部和董事会拍桌子!我要问清楚,为什么战略级的新市场只有这么点预算?是公司现金流枯竭了,还是这个项目本身就是个弃子?”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赵世昌那张渐渐阴沉下去的脸,心里涌起一股报复的快感:
“最后,赵总监,虽然我今天只是来应聘个小专员,但我明白一个道理:面试从来都是双向选择。您在审视我,我也在审视这家公司。就凭您今天的所作所为,天海集团的人力资源管理水平,恐怕根本配不上它在行业里的金字招牌。”
说完这番话,他没有任何犹豫,转身就走。
就在他的手刚触碰到冰凉的门把手时,身后传来了赵世昌阴测测的声音:
“给我站住。”
方明轩停下了脚步,但他没有回头。
“你刚才放什么屁?有种再说一遍。”
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响起,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
方明轩能感觉到,赵世昌已经站到了他的身后,距离非常近。
近到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浓郁刺鼻的古龙水味,混合着一种令人作呕的烟草气息。
“我说,贵公司的人力资源管理水平,令人大失所望。”
方明轩猛地转过身,毫无畏惧地直视着赵世昌那双几乎要喷火的眼睛:
“面试官就是一家公司的门面。您今天的表现,根本不是在筛选人才,而是在发泄个人的私愤。我不知道您生活中遭遇了什么不幸,但把负面情绪带到工作中,发泄在陌生求职者身上,这种行为不仅幼稚,而且极其不专业,甚至可以说——很没教养。”
“你——!!”
赵世昌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显然万万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温顺老实的年轻人,竟然敢指着他的鼻子骂。
“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天海集团的人力资源总监!在这个圈子里,只要我一句话,我让你在海市寸步难行!没有一家公司敢收你!”
“那您请便。”
方明轩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视死如归的决绝:
“不过赵总监,我也奉劝您一句。总监这个头衔,是公司平台给您的,不是长在您身上的。今天您坐在那个位置上是总监,明天可能就什么都不是了。做人,还是给自己留条后路比较好。”
“你在威胁我?!”
赵世昌的声音尖利得有些破音,几乎是在咆哮:
“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被裁员的丧家之犬,也配跟我谈做人?我告诉你,今天你只要走出这个门,我保证你在海市混不下去!不信咱们就走着瞧!”
“我信。”
方明轩点点头,表情反而平静了下来:
“您确实有这个能力封杀我。但我也始终相信,一个靠打压别人来维持虚假权威的人,注定走不远。赵总监,祝您这辈子都工作愉快。”
说完,他再次转身,一把拉开了会议室那扇厚重的木门。
然后,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僵在了门口。
会议室外的走廊上,赫然站着三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女人。
她看起来三十四五岁的模样,穿着一身剪裁极为考究的深灰色高定西装套裙,头发一丝不苟地在脑后挽成一个利落的发髻。
她的脸色很白,不是粉底堆砌出来的假白,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带着病态的苍白。
但她的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深邃,犀利,像是寒夜里的两点寒星。
此刻,这双眼睛正静静地注视着方明轩,随后视线越过他的肩膀,落在了他身后脸色剧变的赵世昌身上。
女人的身后,还跟着一男一女两个助理模样的人。
男的戴着无框眼镜,手里抱着厚厚的文件;女的手捧平板电脑,手指正在屏幕上飞快地记录着什么。
时间仿佛在这一秒被按下了暂停键。
方明轩看着那个女人,大脑瞬间宕机,一片空白。
他认得这张脸。
在来面试之前,他做足了功课,在天海集团的官网上见过这张照片。
顾晚舟。
天海集团历史上最年轻的掌舵人,三十五岁,手段雷霆,执掌这家市值百亿的商业帝国已经整整三年。
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在这里站了多久了?
刚才那些大逆不道的话——她究竟听进去了多少?
方明轩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下去,仿佛坠入了无底的冰窟。
完了。
这下是真的彻底完了。
他不但得罪了掌握生杀大权的人力总监,还在公司最高决策者面前,把她的公司贬低得一文不值。
这份工作泡汤了不说,他在这个行业,甚至在这个城市,恐怕真的要绝路了。
“顾……顾董……”
身后,赵世昌的声音瞬间变了调,那股不可一世的嚣张气焰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谄媚的惊恐和慌乱:
“您……您怎么来了?不是说明天的董事会才……”
“我路过,顺便来看看这季度的面试情况。”
顾晚舟终于开了口,声音很轻,很淡,听不出任何喜怒哀乐。
可就是这平淡如水的声音,却让赵世昌的脸色煞白如纸,额头上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
“这位是?”
顾晚舟的目光重新落回方明轩身上,带着审视。
“他……他是今天最后一个面试者。”
赵世昌慌忙抢着回答,声音都在打颤:
“不过已经面试结束了,各方面都不太合适,素质也很差,我正准备让他走人……”
“我问你了吗?”
顾晚舟冷冷地打断了他,目光丝毫没有从方明轩脸上移开:
“你自己说。”
方明轩张了张嘴,感觉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干涩得发疼。
说什么?
告状说你的总监是个混蛋?说你们公司内部管理混乱?
还是卑微地道歉,说对不起我刚才一时冲动,求您放我一马?
“我叫方明轩,是来应聘市场部专员岗位的。”
最终,他选择了最体面、也是最稳妥的回答:
“刚才的面试……已经结束了。很抱歉打扰到您,我先走了。”
他侧过身,低着头,只想快点逃离这个窒息的修罗场。
“等等。”
顾晚舟清冷的声音叫住了他。
方明轩的脚步骤然停下,心跳如雷。
“你刚才说,五百万预算开拓东南亚市场,要先做试点,再做复制。”
顾晚舟看着他,眼神里闪烁着一种令人捉摸不透的光芒:
“具体展开说说,为什么首选泰国,而不是印尼?你要知道,印尼的人口基数更大,市场潜力更广。”
方明轩彻底愣住了。
她真的听到了。
而且听得无比仔细,连这种细节都抓住了。
“因为……”
他强迫自己深呼吸,让过载的大脑重新运转起来:
“因为数据显示,泰国是中国游客出境游的首选目的地,对中国文化的接受度在整个东南亚是最高的。印尼虽然人口红利大,但宗教信仰复杂,文化壁垒高,作为第一站试错成本太高。而且泰国的社交媒体生态非常成熟,KOL营销体系完善,很容易用低成本快速起量。”
顾晚舟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深邃,足足看了有十秒钟。
这十秒钟,对方明轩来说,比他人生中任何一个十年都要漫长。
他能感觉到背后赵世昌那如芒在背的恶毒目光,也能感觉到顾晚舟身后两位助理那探究的眼神。
走廊里死一般的寂静,只能听见中央空调出风口发出的微弱风声。
“明天早上九点,来我办公室一趟。”
顾晚舟忽然开口说道。
方明轩猛地抬头,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顾董,这……这不合规矩啊!”
赵世昌彻底急了,声音都变得尖锐起来:
“他面试根本没通过,已经被淘汰了,怎么能……”
“规矩是人定的。”
顾晚舟缓缓转过身,目光冷冷地扫向赵世昌。
她的表情依然没什么变化,但周身的气场却瞬间降到了绝对零度:
“赵总监,我还有个会,先走了。今天的面试记录和评估表,晚点送到我办公室,我要看。”
说完,她没有再多看一眼,转身离去。
高跟鞋敲击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规律的声响,渐行渐远。
那个男助理立刻跟了上去。
女助理落后了半步,在经过方明轩身边时,用极低的声音提醒了一句:
“明天别迟到。”
然后也抱着平板快步离开了。
空荡荡的走廊里,只剩下方明轩和赵世昌两个人。
空气仿佛重新凝固了,带着一种暴风雨前的压抑。
方明轩慢慢转过身,看见了赵世昌那张扭曲变形的脸。
那张脸现在可谓是精彩纷呈,青一阵白一阵,嘴唇死死抿着,眼睛里的怒火几乎要凝成实质喷出来。
“行啊。”
赵世昌从牙缝里一个个往外蹦字:
“小子,有点手段啊。看来是早就处心积虑想巴结顾董了?”
“我没有。”
“没有?”
赵世昌往前逼近了一步,脸几乎贴到了方明轩的鼻尖上:
“我警告你,别以为顾董让你去她办公室,你就真能飞上枝头变凤凰进天海了。我是人力资源总监,进人的权柄,握在我手里!我说不行,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行!”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鱼死网破的狠劲:
“今天这事,咱俩没完。你不是狂吗?不是挺能说会道吗?我等着,我看你能狂到什么时候!我看你怎么死!”
说完,他猛地推了方明轩一把,大步流星地走回会议室,“砰”的一声狠狠摔上了门。
那巨大的声响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震得方明轩耳膜嗡嗡作响。
他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窗外的夕阳斜斜地照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光束里,无数细小的尘埃在飞舞,上上下下,起起落落,像极了他此刻悬浮不定的人生。
方明轩看着那些微尘,忽然觉得这一切都荒诞得有些可笑。
刚才这半个小时,就像做了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一场包含了羞辱、反击、绝望,最后又莫名其妙燃起一丝希望的怪梦。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拖着沉重的双腿走向电梯厅。
按下下行键的时候,他的手指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电梯门开了,里面空无一人,像个巨大的金属牢笼。
他走进去,整个人虚脱般地靠在冰凉的轿厢壁上,闭上了眼睛。
明天早上九点。
董事长办公室。
去,还是不去?
去了,赵世昌绝对不会放过他,就算进了公司,以后的日子也注定是穿小鞋、背黑锅,在夹缝中求生存。
不去,那他今天得罪赵世昌的意义何在?这口气白出了?
更重要的是,母亲下个月的药费怎么办?那个催命的房东怎么办?
电梯急速下行,强烈的失重感袭来,让他一阵眩晕。
叮的一声,电梯停在一楼。
大厅里依然人来人往,每个人都行色匆匆。
前台的小姑娘依然在甜美地接电话,门口的保安依然站得笔直,玻璃门外依然是那条车水马龙的街道。
这个世界照常运转,好像刚才楼上发生的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从未存在过。
方明轩走出电梯,穿过大堂,推开那扇沉重的旋转玻璃门。
轰——
一股裹挟着尘土味的热浪扑面而来。
七月的海市,就像个巨大的蒸笼。
午后的气温逼近三十五度,毒辣的太阳悬在头顶,柏油马路都被晒化了,泛着一层油腻的光。
他站在写字楼门口那一小片阴影里,摸出了手机。
屏幕亮起,上面赫然躺着三个未接来电。
全是母亲打来的。
还有一条未读短信:
“明轩,面试结束了吗?怎么样?妈买了你爱吃的排骨,炖了汤,晚上早点回来喝。”
方明轩盯着那几行字,眼眶瞬间红了。
他在烈日下站了很久,才颤抖着手指回复:
“很顺利,妈。我这就回去喝汤。”
点击发送。
显示已送达。
他收起手机,深吸一口气,一头扎进了滚烫的阳光里。
热。
太热了。
汗水瞬间湿透了衬衫的后背,黏在身上很难受。
但他此刻已经顾不得这些了。
他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明天早上九点。
要去。
一定要去。
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哪怕前面是万丈深渊,他也必须硬着头皮跳下去。
因为他身后,早已是悬崖峭壁,退无可退。
马路对面,下班高峰期的公交站台上挤满了人。
方明轩穿过斑马线,像条沙丁鱼一样挤进等车的人群里。
空气里混合着汗臭味、廉价香水味、煎饼果子的油烟味,还有刺鼻的汽车尾气。
很难闻,甚至令人作呕。
但他忽然觉得,这股味道很真实,很让人安心。
比刚才会议室里那股冰冷高贵、带着压迫感的空气,要真实一万倍。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进站了。
人群像潮水一样涌动,推搡着往上挤。方明轩被人流裹挟着,踉踉跄跄地上了车。
投币,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车子启动,驶入拥堵的车流。
透过车窗,天海集团那栋高耸入云的写字楼越来越远,渐渐淹没在钢筋水泥的森林里。
方明轩把头靠在震动的车窗玻璃上,闭上了眼睛。
明天会怎样?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今天受的这份羞辱,他刻进骨头里了。
赵世昌那张傲慢的脸,那些刻薄的话,还有简历飞向垃圾桶的那道弧线。
他都记住了。
如果——如果明天真的有奇迹发生。
如果顾晚舟不是一时兴起拿他开涮。
如果他真能杀进天海集团。
那么今天遭受的一切屈辱,他发誓,总有一天,要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一定。
公交车在一个漫长的红灯前停下。
方明轩睁开眼,看见车窗玻璃上倒映着自己的脸。
那是一张疲惫、苍白,却眼神凶狠的脸。
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带着一丝自嘲。
然后他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开始飞快地打字。
“赵世昌,人力资源总监,四十五岁左右。特征:金丝眼镜,右手银色腕表,喜欢用权势压人,欺软怕硬。弱点:在顾晚舟面前极度恐慌,似乎与高层关系紧张。”
打完这些,他想了想,又另起一行:
“顾晚舟,董事长,三十五岁。特征:病态苍白,眼神极其锐利。曾在门外偷听,提问切中要害。目的不明,是个危险人物,需十二分警惕。”
保存。
退出。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映出他那张越来越冷硬的脸。
车子重新启动,颠簸着驶过路口。
方明轩抬起头,看向前方漫长的道路。
路还很长,很难走。
但他必须咬着牙走下去。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天海集团顶层的董事长办公室里。
顾晚舟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如蝼蚁般忙碌的车流。
她的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简历。
是方明轩的简历。
干干净净,没有折痕,是从内部系统里直接调出来的。
“周秘书。”
她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
身后,那位之前提醒方明轩别迟到的女助理立刻上前一步:
“顾董,我在。”
“去查一下这个方明轩的底细。我要最详细的背调,包括他前两家公司的真实离职原因,还有……查查他的家庭情况,越细越好。”
“是,我马上去办。”
周秘书在平板上飞快记录着,随后迟疑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道:
“顾董,赵总监那边……现在情绪很不稳定,在办公室砸了不少东西,需要我去安抚一下吗?”
“不用管他。”
顾晚舟的声音骤然冷了几分,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让他砸。砸得越响越好,动静越大越好。”
她将简历轻轻放在办公桌上,修长的手指在方明轩的一寸照片上点了点:
“我倒要看看,这把还没开刃的刀,究竟是真有本事杀敌,还是只能在嘴皮子上逞英雄。”
窗外,残阳如血,将整个天空染成了一片猩红。
顾晚舟转身走到桌前,拿起红色的内线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郑副总。”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那种绝对冷静:
“通知下去,明天上午的董事会,提前到八点半。对,所有人必须到场,不得请假。有个重要的人事变动议题,需要大家讨论一下。”
挂断电话,她重新走回窗前。
夜色开始吞噬这座城市,霓虹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像是一只只睁开的欲望之眼。
玻璃窗上,倒映出她苍白而坚定的面容。
“赵世昌……”
她低声呢喃着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令人心悸的冷笑:
“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只有中央空调的出风口,还在发出轻微的嘶鸣,像是某种风暴来临前的预警。
而此刻,坐在破旧公交车上,正穿过半个城市回家的方明轩,对此一无所知。
他只知道,明天的太阳升起时,他将奔赴一个新的战场。
去面对一个吉凶未卜的未来。
和一个,可能彻底改变他命运轨迹的女人。
车子终于到站了。
方明轩随着疲惫的人流下车,走进了那个熟悉而破旧的老小区。
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晕下,几只飞蛾在扑腾,几个老人在楼下摇着蒲扇乘凉。
“哟,明轩回来啦?”
“李奶奶好,乘凉呢。”
“面试咋样啊?有信儿没?”
“还行吧,让等通知。”
他挤出一丝礼貌的笑容回应着,脚步却没有丝毫停顿。
走进昏暗的楼道,爬上五楼,掏出钥匙开门。
门锁转动的那一刻,浓郁的排骨汤香味扑面而来,瞬间冲散了他一身的疲惫和戾气。
“妈,我回来了。”
厨房里传来母亲熟悉的声音,伴着抽油烟机的轰鸣:
“回来啦?正好,汤刚出锅,快去洗手。”
方明轩站在狭窄的玄关处,看着这个不到六十平米的老房子。
墙壁有些发黄起皮,家具都是十几年前的老款式,但每一个角落都被母亲收拾得一尘不染。
这是他和母亲相依为命了二十年的家。
也是他现在,哪怕拼上性命也要守住的最后堡垒。
他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负面情绪都强行压回心底最深处。
换上拖鞋,走进厨房:
“妈,别忙了,我来端。”
明天的事,交给明天。
至少今晚,这里还有一盏灯,还有一碗热汤。
夜色渐深。
餐桌上,排骨汤的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母子俩的脸。
方明轩低着头,一勺一勺地喝着汤,喝得很慢,很认真。
“怎么样,咸淡合适吗?”
母亲王秀兰坐在对面,没动筷子,眼睛一直紧紧盯着儿子。
“特别好。”
方明轩抬起头,露出了今天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
“妈,您这炖汤的手艺,去开饭馆都够了。”
“贫嘴。”
王秀兰嗔怪了一句,随后放下了筷子,神色变得有些凝重:
“明轩,你跟妈说实话,你今天有点不对劲。面试……是不是不顺利?”
客厅那台用了八年的老空调发出嗡嗡的噪音,制冷效果已经大不如前,可方明轩还是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知子莫若母。
但他不敢说实话。
不能说面试官把他的尊严踩在脚底。
不能说他和人力总监差点打起来。
更不能说,明天要去见那个气场恐怖的女董事长——这要是说出来,母亲恐怕今晚就要犯病。
“真的挺顺利的。”
他低下头,掩饰住眼底的慌乱,含糊其辞:
“就是大公司嘛,流程繁琐,说是等几天通知。你也知道,他们走程序都慢。”
“那得等多久啊?”
“没准,可能三五天吧。”
方明轩又喝了一大口汤,滚烫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去,烫得心口发颤。
“对了妈,您今天不是去医院复查了吗?医生怎么说?”
他生硬地转移了话题。
王秀兰的眼神瞬间躲闪了一下,勉强笑道:
“嗨,能怎么说,老毛病了。医生就说按时吃药,注意休息,没什么大事。”
“家里的药还够吗?”
“够,够吃的。”
方明轩看着母亲那明显心虚的样子,心里猛地往下一沉。
他放下勺子,二话不说起身走进了母亲的卧室。
拉开床头柜的抽屉。
那个熟悉的白色药瓶静静地躺在那里。
拿起来摇了摇,轻飘飘的。
打开瓶盖,里面只剩下最后孤零零的三粒药丸。
按照医嘱,一天两粒,这连明天的量都不够。
“妈!”
方明轩攥着药瓶冲回客厅,声音都在发抖:
“这就叫够吃?只剩三粒了!您是不是又打算偷偷停药?”
王秀兰不说话了。
她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低下头,粗糙的手指不安地摩挲着碗沿,过了好久才小声嗫嚅道:
“明轩,妈这病……是个无底洞。少吃两顿,死不了人的。妈知道你现在难,工作没了,房租马上要交,妈不想再拖累你了。要不……妈回老家吧?老家卫生院的药便宜,还能报销……”
“绝对不行!”
方明轩红着眼睛吼了出来。
他太清楚老家那个破县城是什么医疗条件了。那种小医院,连个像样的专家都没有,让母亲回去,就是让她回去等死。
“妈,钱的事您千万别操心。我有办法,我真有办法。”
他说着,颤抖着手掏出手机,打开了支付宝。
余额:4237.68元。
下季度房租:3600元。
进口药费:一盒280,一个月的量,四盒就是1120元。
剩下的517块钱,就是母子俩下个月全部的伙食费。
方明轩死死盯着那串冰冷的数字,觉得眼睛酸涩得厉害。
“你真有办法?”
王秀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担忧和恐惧:
“明轩,你可千万别去借那些不干净的高利贷啊。妈宁可不吃药,也不能看着你走上歪路。”
“您想哪儿去了。”
方明轩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揣回兜里,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其实……我最近接了个私活,帮朋友做个策划案,这两天就能结账,能挣不少外快呢。真的,您就把心放肚子里吧。”
他撒了谎。
但这也许是他这辈子撒过最无奈、最沉重的一个谎。
王秀兰盯着看了他许久,终于长长地叹了口气:
“行,妈信你。但你也别太拼命了,身体要是垮了,妈活着也没意思。”
“知道了。”
方明轩重新坐下来,端起碗,把剩下早已凉透的汤一饮而尽。
那汤原本很鲜。
可现在喝在嘴里,却全是苦涩的味道。
明天。
一切的希望,都在明天。
他转头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眼神一点点变得坚硬如铁。
明日到底会掀起怎样的风浪?
谁也没法预知,他更是一无所知。
此时此刻,充斥在他脑海里的,只有今天所遭受的那份屈辱,如烙铁般烫在心口,刻骨铭心。
赵世昌那副高高在上、因为傲慢而显得格外丑陋的嘴脸。
那些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专门往人伤口上撒盐的话语。
还有那份承载着他最后希望的简历,被随意地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时划出的那道轻飘飘、却又重如千钧的弧度。
这一笔笔令人齿冷的烂账,他都咬着牙,一五一十地记在了心里。
如果——是说如果,明天真的能在绝境中撕开一道口子,窥见一线生机。
如果那位顾晚舟董事长,不仅仅是一时兴起的消遣。
如果他真的能凭着这一身硬骨头和真本事,杀进天海集团这座铜墙铁壁。
那么今天被踩在脚底下的每一分尊严,遭受的所有白眼与嘲讽,总有一天,他要连本带利,甚至加倍地讨回来。
一定。
拥挤不堪的公交车发出沉重的喘息,在一个仿佛没有尽头的漫长红灯前停滞不前。
方明轩缓缓睁开布满血丝的双眼,目光涣散地投向车窗。
玻璃上映出的那个倒影,模糊、扭曲,却透着一股绝望的真实。
那是一张被生活碾压得疲惫不堪的面孔,苍白、消瘦,颧骨突兀,可那双深陷的眼窝里,却藏着一丝如狼般狠戾的幽光。
看着看着,他忽然牵动嘴角,笑了。
那笑意未达眼底,很轻,像是自嘲,又冷得像是寒冬腊月的冰碴。
随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那部屏幕已经有了裂痕的手机,熟练地打开备忘录。
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跳动,输入着一行行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复仇代码”:
“赵世昌,现任天海集团人力资源总监,目测年龄四十五岁上下。外貌特征:佩戴金丝边框眼镜,附庸风雅,右手腕佩戴银色名表,疑为积家系列。行为习惯:身上喷洒的古龙水味道极浓,有些刺鼻,品牌无法辨识。性格侧写:极度自负且傲慢,典型的欺软怕硬、媚上欺下,但在董事长面前眼神游移,表现慌乱,心理素质与其职位严重不符。特别备注:此人与董事长之间的关系似乎并不和睦,甚至存在某种潜在的对立。”
敲完这长长的一段,他的拇指悬停在屏幕上方,沉思了两秒。
紧接着,他又另起一行,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顾晚舟,天海集团掌舵人,女,目测三十五岁。外貌特征:脸色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苍白,身体状况可能欠佳,甚至可能身患隐疾,但眼神极度锐利,仿佛能洞穿人心。关键信息:此人当时就在门外,完整地听到了争执的全过程,提问切中要害,极其专业,绝非花瓶。目的:暂时不明,是真心求才还是另有所图?需保持十二万分的高度警惕。”
点击保存。
退出界面。
手机屏幕渐渐暗了下去,黑色的镜面再次映出他那张越来越冷静、也越来越冷硬的脸庞。
车身猛地一震,重新启动,缓缓驶过了那个令人窒息的十字路口。
方明轩抬起头,目光越过拥挤的人头,坚定地刺向前方不断延伸的道路。
这条路还很长,注定充满了荆棘与泥泞,很难走。
但他必须咬碎了牙关,哪怕是跪着,也要走下去。
因为他的身后,早已是万丈深渊,退无可退。
而在此时此刻,这座城市的云端。
天海集团二十八楼,那间宽敞得有些空旷的董事长办公室里,却是截然不同的另一番景象。
顾晚舟独自一人伫立在巨大的落地窗前,像一尊精致却冰冷的雕塑。
她面无表情地俯瞰着脚下,看着那些如蝼蚁般在这个钢铁森林中穿梭移动的车水马龙。
在她修长苍白的手里,正捏着一份简历。
那是方明轩的简历。
自然不是那个躺在垃圾桶里、皱巴巴如同废纸的那张,而是直接让人从人事系统后台调取数据,重新打印出来的、干干净净、平整如新的一份。
“周秘书。”
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身后,那位之前在走廊里曾善意提醒方明轩“别迟到”的女助理,立刻从阴影中走上前一步,恭敬地应道:
“顾董,我在。”
“去查一下这个方明轩的底细。我要最详细、最真实的背景调查,包括他前两家公司离职的真实原因,是否有隐情,还有……重点查查他的家庭情况,越细越好,哪怕是他家里每顿饭吃什么,我也要知道。”
“是,明白,我马上安排人去办。”
周秘书手中的触控笔在平板电脑上飞快地记录着指令,随后动作微微一顿,似乎有些犹豫,试探着问道:
“顾董,赵总监那边……需要不需要安抚一下?刚才听下面的人说,他回了办公室发了很大的火,把桌上的摆件都摔了不少。”
“安抚?”
顾晚舟冷笑一声,声音冷得像是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冰碴子:
“不用管他。”
“让他摔。摔得越响越好,动静越大越好,最好让全公司上下几千号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随手将那份简历扔回宽大的办公桌上。
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照片上方明轩那张稍显稚嫩、却透着倔强的脸,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我倒要睁大眼睛看看,这个敢跟人力总监拍桌子叫板的年轻人,到底是真有两把刷子、怀才不遇,还是个只会耍嘴皮子、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
窗外,残阳如血。
那浓烈的红将天边染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猩红,仿佛预示着某种不祥。
顾晚舟转过身,踩着高跟鞋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了那部代表着最高权力的红色内线电话。
熟练地按下了一串数字。
很快,听筒那边接通了。
“郑副总。”
她的声音在接通的瞬间,无缝切换回了平时那种波澜不惊、让人捉摸不透的平稳:
“通知下去,明天上午的董事会,时间调整,提前到八点半开始。对,所有人必须到场,谁也不许请假,无论什么理由。有个极其重要的人事议题,需要大家坐下来,一起‘好好’讨论一下。”
挂断电话,她没有坐下,而是重新走回到了落地窗前。
夜色开始像潮水一般,无声无息地吞噬着这座庞大的城市。
华灯初上,霓虹闪烁,将这夜空装点得光怪陆离。
厚重的玻璃窗上,清晰地倒映出她苍白却坚毅得如同岩石般的面容。
“赵世昌……”
她低声呢喃着这个名字,嘴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一抹极淡、极冷,充满了讽刺意味的嘲弄:
“你这只秋后的蚂蚱,到底还能在我眼皮子底下蹦跶几天呢?”
偌大的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中央空调的出风口,持续发出轻微的嗡鸣声。
那声音,低沉而压抑,像极了某种暴风雨彻底爆发前,天地间发出的低语。
它预示着,一场即将席卷整个天海集团的恐怖风暴,正在酝酿之中。
而此刻,坐在那辆破旧公交车上、正穿过大半个城市颠簸回家的方明轩,对这云端之上的暗流涌动一无所知。
他只知道一件事。
当明天的太阳照常升起时,他要去赴一场关乎他生死的赌局。
去面对一个未知、危险,却又充满了致命诱惑的未来。
和一个,可能彻底改变他这蝼蚁般命运轨迹的女人。
公交车在发出一声刺耳的刹车声后,终于到站了。
方明轩拖着沉重的双腿,随着疲惫不堪的人流下了车,走进了那个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闭着眼都能摸回家的老旧小区。
路灯已经亮了起来。
昏黄且电压不稳的光晕下,几个摇着蒲扇的大爷大妈正在楼下乘凉,说着家长里短。
“哟,是明轩回来啦?”
“哎,李奶奶,您乘凉呢。”
“今天面试咋样啊?顺利不?”
“还行,挺顺利的,让回来等通知呢。”
他脸上堆起标准的笑容,一一回应着邻居们的问候,脚下的步子却没有丝毫停顿,反而加快了几分。
走进昏暗得散发着霉味的单元门,爬上那陡峭且狭窄的五楼,他掏出钥匙,插进生锈的锁孔。
门被推开的那一瞬间。
一股浓郁醇厚的排骨汤香味扑面而来,瞬间包裹了他的全身,冲散了他那一身的寒意与疲惫。
“妈,我回来了。”
狭窄逼仄的厨房里,立刻传来了母亲那熟悉而温暖的声音:
“回来啦?汤马上就好,这一出锅最鲜,你赶紧洗手去。”
方明轩站在玄关处,目光缓缓打量着这个使用面积不到六十平米的老房子。
墙壁因为受潮有些发黄起皮,家具都是用了十几年甚至二十年的旧物,边角都磨损了。
但每一处角落,都被母亲那一双勤劳的手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这是他和母亲相依为命生活了整整二十年的家。
也是他现在,哪怕拼了这条命,也要死死守住的最后堡垒。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所有的负面情绪、愤怒、恐惧,都硬生生地压回心底最深处,然后加上一把大锁,锁死。
接着换上那双穿了很久的拖鞋,脸上重新挂起灿烂的笑容,走进了厨房:
“妈,真香啊,隔着楼道都闻见了,我来帮您端。”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天塌下来,也得等明天。
至少今晚,他还有这一碗热气腾腾的汤。
还有这个,需要他用生命去守护的家。
夜色渐深,浓得化不开。
城市的另一端,天海集团大楼顶层,董事长办公室的灯光,像一颗孤独的星辰,一直顽强地亮到了深夜。
而楼下人力资源部总监办公室的灯,也同样亮着,透着一股阴森。
两个人,两盏灯。
隔着几层厚厚的楼板,却仿佛隔着两个截然不同、注定要碰撞的世界。
而方明轩,就孤身一人站在这个世界的交界处,摇摇欲坠。
往前一步,或许是飞黄腾达的天堂。
往后一步,绝对是万劫不复的地狱。
他该怎么选?
或者说——
这操蛋的命运,何曾给过他选择的权利?
窗外,忽然起风了。
树影在路灯下疯狂地摇晃,张牙舞爪,发出沙沙的声响。
像是某种诡秘的低语在暗夜中回荡。
又像是,暴风雨即将来临前,给这个世界下达的最后通牒。
简陋的餐桌上,排骨汤的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视线。
方明轩低着头,一勺一勺地喝着汤,动作慢得像是在完成某种神圣的仪式。
“怎么样,咸淡合适吗?”
母亲王秀兰坐在对面,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关切,一眨不眨地盯着儿子的脸。
“刚好,特别鲜。”
方明轩抬起头,用力挤出一个灿烂无比的笑:
“妈,您炖汤的手艺真是绝了,外面的大饭店都比不上,越来越好喝。”
“少贫嘴,就会哄我开心。”
王秀兰放下筷子,原本柔和的目光忽然变得有些犀利,直直地看向他:
“你今天不对劲。你是妈身上掉下来的肉,妈能不知道?跟妈说实话,面试到底怎么样?”
客厅里那台老旧的空调发出不堪重负的嗡嗡声,制冷效果早就大不如前,吹出的风带着股霉味。
可方明轩还是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冷汗直冒。
他不敢说实话。
绝不能说面试官把他的简历当垃圾一样扔了。
更不能说他和位高权重的总监拍桌子大吵了一架。
最不能说的惊天秘密是,明天要去见那位神秘莫测的董事长——这事儿要是说出来,母亲恐怕今晚能愁得整宿整宿睡不着觉,血压都要上来。
“真就那样,挺正常的。”
他含糊其辞地敷衍着,眼神不敢和母亲对视:
“大公司嘛,您也知道,流程都比较繁琐,又是初试又是复试的,让我回来等通知。一般这种规模的公司,办事效率都没那么快,得走程序。”
“那得等多久啊?”
“没个准信儿,可能三五天吧,也可能一周。”
方明轩低下头,又喝了一大口热汤,滚烫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烫得舌尖一阵发麻。
但这股痛感反而让他清醒了不少。
“对了妈,您今天去医院复查,医生怎么说的?”
他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不想在这个危险的问题上纠缠。
王秀兰的神色明显黯淡了一下,眼神有些闪躲,但很快又强颜欢笑:
“嗨,能怎么说,老毛病了呗,心脏还是那样。医生说只要按时吃药,别累着,就行,没啥大事。”
“家里的药还够吃吗?”
“够,够着呢,还有好几瓶呢。”
方明轩敏锐地捕捉到了母亲眼神里的那一丝躲闪和慌乱,心里猛地一沉,像是坠入了冰窟。
他放下勺子,二话不说,起身径直走进了母亲的卧室。
拉开床头柜的那个抽屉,那个他熟悉的白色药瓶已经见底了,拿在手里轻飘飘的。
倒出来一看,只剩下最后孤零零的三粒药丸,在掌心里显得格外刺眼。
按照医嘱,一天两粒,这只够吃一天半的量。
“妈。”
他攥着药瓶回到客厅,声音有些发紧,颤抖着问道:
“这也叫够?就剩三粒了!”
王秀兰不说话了。
她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低下头,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过了好一会儿才嗫嚅道:
“明轩,妈这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也就是拖着。偶尔少吃两顿,不打紧的,死不了人。”
“怎么不打紧?!”
方明轩的声音一下子急了,眼圈瞬间红了:
“医生千叮咛万嘱咐必须按时吃!一天都不能停!您知不知道这药一旦停了会有什么后果?万一心衰犯了怎么办?您想让我后悔一辈子吗?”
“那能怎么办?”
王秀兰猛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已经蓄满了泪水,声音哽咽:
“妈知道你现在难啊!工作没了,下个月房租要交,吃饭要钱,妈这个病就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是个累赘。明轩,要不……妈还是回老家吧。老家的药便宜,好歹医保还能报销一部分……”
“不行!”
方明轩想都没想,斩钉截铁地脱口而出。
他太清楚老家那个县城医院是什么条件了。药不全,设备旧,医生的水平更是没法跟海市这种一线城市比。
母亲这个病,必须留在大城市治,回老家那就是等死,就是放弃治疗。
“妈,钱的事您别操心,真的。我有办法,真有办法,我不缺钱。”
他说着,为了证明自己底气十足,掏出手机打开了支付宝。
屏幕亮起,余额显示:4237.68元。
他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下季度房租,3600元,一分不能少。
药费,那种进口药一盒280,一个月的量,四盒就是1120元。
这就已经超支了。
剩下的……如果挪用房租,也就剩517块。
517块,就是母子俩这一个月吃饭、水电、交通的全部生活费。
方明轩死死盯着那串冰冷的数字,觉得眼睛干涩得生疼,像是被沙子迷了眼。
“真有办法?”
王秀兰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怀疑和深深的担忧:
“明轩,你跟妈说实话。你可千万别去借那些不干净的高利贷,也别干什么违法乱纪的事。妈宁可不吃药,死在家里,也不能让你走上歪路啊。”
“您想哪儿去了,我是那种人吗?”
方明轩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
“我就是……找了个兼职,晚上帮人做做方案策划,写写文案,能挣点外快,收入还不错。真的,您别瞎想。”
他又一次撒了谎。
可这个谎,他必须撒得圆满,撒得天衣无缝。
王秀兰盯着他看了很久,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破绽,最终长叹了一口气:
“行,妈信你。但你也别太拼命,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别把身子熬坏了。”
“我知道,我有数。”
方明轩重新坐下来,端起碗,把剩下的汤一口气喝了个精光,连底下的肉渣都嚼碎了咽下去。
排骨炖得酥烂脱骨,汤头鲜美浓郁。
可他现在却味同嚼蜡,尝不出半点滋味。
明天。
明天要是见不到董事长怎么办?
见到了,但人家只是随口一说逗他玩怎么办?
就算真进了天海,赵世昌那个睚眦必报的小人能放过他吗?
无数个问题像苍蝇一样在脑子里嗡嗡乱撞,撞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仿佛随时会炸开。
“妈,您歇着,我去洗碗。”
他迅速收拾了碗筷,逃也似的钻进了厨房,不敢再面对母亲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水龙头哗哗地流着水,冰凉的水流冲刷着双手,洗洁精的泡沫堆满了水池。
方明轩机械地刷着碗,脑子里却像放电影一样,一遍遍回放着下午的场景。
赵世昌那张令人作呕的傲慢脸孔。
顾晚舟那张苍白却充满压迫感的脸。
还有那句如同惊雷般的“明天早上九点,来我办公室一趟”。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真的看中了他的潜力,还是……另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目的,或者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的戏码?
“明轩。”
母亲的声音忽然从客厅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你手机响了,一直在响,好像是陌生号码。”
方明轩心头一跳,赶紧擦了擦手,快步走出去。
屏幕上确实是一个陌生的座机号码。
归属地显示:海市。
他犹豫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喂,您好。”
“请问是方明轩先生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的女声,职业、干练、客气,透着大公司特有的疏离感。
“我是。请问您是哪位?”
“我是天海集团董事长办公室的周秘书。顾董让我通知您,明天上午的见面临时改到下午两点,地点不变,还是董事长办公室。请您务必准时到达,不要迟到。”
方明轩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手机。
“好的,我知道了。下午两点。谢谢您特意通知。”
“不客气。另外,顾董让我转告您,来的时候请带上您之前做过的所有项目方案,最好是打印出来的纸质版。”
“项目方案?”
“对,就是您简历上提到的那几个成功案例。顾董想详细看看具体细节。”
电话挂断了,只有嘟嘟的忙音在耳边回荡。
方明轩还保持着接电话的僵硬姿势,许久都没有动弹,仿佛被定住了一般。
“谁啊?”
王秀兰探头问道,一脸好奇。
“哦,公司打来的。”
方明轩回过神,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淡无奇,不露破绽:
“通知我明天下午再去一趟,说是要带点材料过去补充一下。”
“那就是有戏了?”
王秀兰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仿佛在黑暗中点亮了两盏灯,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
“你看,妈就说你肯定行!我儿子这么优秀,又是名牌大学毕业,哪个公司不抢着要?”
方明轩勉强笑了笑,没敢接话。
有戏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顾晚舟要看他的项目方案。
这至少释放了一个极其重要的信号:她不是一时兴起,也不是随口开玩笑,她是来真的。
她是真的想要考察他的实战能力,掂量掂量他的斤两。
“妈,我回屋整理一下材料,今晚可能要弄得晚一点。”
“去吧去吧,正事要紧。但也别太晚,早点睡。”
方明轩走进自己那间不到十平米的狭小卧室,反手关上了门,将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
房间逼仄得很,塞下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和一个简易衣柜后,就几乎转不开身了。
书桌上堆满了专业书籍和乱七八糟的文件,有些边角已经落了灰,昭示着主人这段时间的颓废。
他在书桌前坐下,打开了那台用了五年的笔记本电脑,风扇发出轰鸣声。
简历上写的那些项目……
第一个,是上一家公司的“杰作”。他熬了整整三个月的通宵,掉了无数头发做出来的全案。最后被部门总监直接拿去向老板邀功,署名也是总监,自己最后只分到了区区五千块的项目奖金,还被拍着肩膀说“年轻人要多锻炼”。
第二个,是上上一家。公司倒闭前夕,他临危受命独立操盘的一个小项目,没日没夜地干,结果因为资金链断裂,老板跑路,项目胎死腹中。
第三个……
方明轩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些熟悉的文件夹,忽然觉得无比讽刺,心里充满了苦涩。
他这三年的职业生涯,好像一直都在为他人作嫁衣裳。
做的方案再精彩,最后的功劳簿上永远没有他的名字。
加班加到最晚的是他,干活最多的是他,升职加薪的时候却永远轮不到他,被裁员的时候倒是第一个想到他。
而现在,他居然要用这些充满了“失败”、“背叛”和“被窃取”回忆的方案,去争取一个前途未卜的机会。
真是……太可笑了,简直是黑色的幽默。
可再怎么可笑,也得硬着头皮做,这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方明轩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打开文件夹,开始重新整理。
他做得很细致,每一个方案都重新梳理了底层逻辑,补充了最新的市场数据,优化了PPT的视觉呈现,甚至把当初被总监删掉的、他认为最精华的部分又加了回去。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他一直忙到了凌晨两点。
窗外的城市已经彻底沉睡,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凄厉的警笛,划破夜空。
方明轩揉了揉酸涩发胀的眼睛,把打印好的厚厚一沓方案装进了蓝色的文件夹。
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这是他此刻全部的家当。
也是他明天赌桌上,唯一的筹码。
他连衣服都没脱,就这样和衣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死死盯着天花板。
老旧的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像一条狰狞的蜈蚣,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随时可能裂开。
像是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横亘在他心里。
方明轩看着那条裂缝,思绪飘飞,忽然想起了小时候。
父亲还在世的时候,家里虽然也不富裕,但充满了欢声笑语。每个周末,父亲都会骑着那辆二八自行车载他去公园,母亲会在家里做一桌他爱吃的菜,等他们回来。
后来父亲生了重病,癌症,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借遍了亲戚朋友,还是撒手人寰。
那年他才十四岁,天塌了。
从那以后,母亲一个人打两份工,没日没夜地干,甚至去捡破烂,硬是供他读完了硕士。
他也很争气,考上了名牌大学,进了大厂,以为终于可以回报母亲了。
可生活好像永远不打算放过他这只卑微的蝼蚁。
总在他以为日子要好起来的时候,狠狠地给他一记闷棍,打得他头破血流。
“爸……”
方明轩对着无边的黑暗,轻轻叫了一声,声音哽咽:
“您要在天有灵,就保佑我明天……顺利一点吧。哪怕就顺利这一次。”
没有任何回应。
只有空调那该死的嗡嗡声,在深夜里固执地响着,像是在嘲笑他的无助和软弱。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他不能倒下。
而此刻,城市另一端的豪华别墅区,顾晚舟也还没睡。
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昏黄而柔和。
顾晚舟坐在宽大的红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份文件。
不是公司的报表,也不是合同。
是一份冷冰冰的医疗报告。
上面密密麻麻的数据和晦涩难懂的术语,最后一行结论却写得清清楚楚:持续性室性心动过速,伴有严重心律失常,建议尽快安排手术治疗,不宜过度操劳。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眼神复杂。
然后拿起笔,在旁边空白处写下一行娟秀却有力的小字:
“再等等。现在还不行,公司还没稳住。”
写完,她把报告锁进了最底层的抽屉。
钥匙转动,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在寂静的夜里,这声音显得格外清晰,像是锁住了某种秘密。
顾晚舟疲惫地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揉了揉太阳穴。
她很累。
身体累,心也累,像是背负着千斤重担。
三年前接手天海集团时,父亲躺在病床上,戴着氧气罩,拉着她的手,断断续续地说:
“晚舟,公司……交给你了。那些老人……能用的用,不能用的,该清理就清理。不要心软,商场如战场。”
她没心软。
这三年,她顶着巨大的压力,清理了七个倚老卖老的元老,换了三个阳奉阴违的副总,把公司从上到下洗了一遍。
可还是不够,远远不够。
郑副总,赵世昌……这些人就像附骨之疽,像顽固的毒 瘤,表面服从,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小动作不断,正在一点点掏空天海的根基。
她需要一把刀。
一把锋利无比的快刀。
一把能帮她切开这些毒 瘤,又不会伤到自己的刀。
方明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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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首发
她睁开眼睛,重新拿起桌上那份简历。
照片上的年轻人看起来很干净,眼神里有种还没被社会完全磨平的倔强光芒。
和今天在会议室外的那个,判若两人。
今天那个方明轩,眼睛里是愤怒,是不甘,是破罐子破摔的决绝,是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
可偏偏,他在那种极端的怒火下,还能条理清晰地回答问题,逻辑严密。
能在被当众羞辱时,保持最后的体面,没有撒泼打滚。
能在绝望时,依然想要抓住哪怕万分之一的机会。
这种人,要么是真正的天才,有着强大的自控力。
要么,是极能忍、心机深沉的狠角色。
顾晚舟倾向于后者。
因为她自己,就是后者。
“顾董。”
书房门被轻轻敲响,周秘书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担忧:
“您该休息了,已经凌晨两点了。明天上午八点半还有董事会。”
“知道了。”
顾晚舟放下简历,揉了揉眉心:
“周秘书,让你查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查到了。”
周秘书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神色有些凝重:
“方明轩,二十八岁,海市大学市场营销硕士。父亲早逝,母亲王秀兰,五十五岁,患有严重的心脏病,常年服药,不能断药。他本人两段工作经历,第一段公司倒闭,第二段部门裁撤,调查显示都是非个人原因离职,工作能力评价尚可。目前经济状况……非常糟糕,可以说是山穷水尽。房租下个月到期,母亲每月的药费是一笔巨大负担,据说他连下个月的生活费都还没着落。”
“经济状况不好……”
顾晚舟重复了一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若有所思:
“穷得都要揭不开锅了,那他今天还敢那么跟赵世昌顶嘴?不怕彻底封杀?”
“可能……真的是走投无路了吧,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周秘书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说道:
“顾董,您真要用他?赵总监那边,今天下午发了很大的脾气,一直在骂人。郑副总也特意打电话来问,话里话外的意思是,一个面试没通过的人,怎么直接去见您,这不合规矩,怕难以服众。”
“规矩?”
顾晚舟笑了,笑容很冷,带着三分讥讽:
“天海集团的规矩,什么时候轮到郑副总来定了?”
周秘书立刻低下头,不敢说话了。
“明天董事会,赵世昌一定会借题发挥,当众发难。”
顾晚舟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周秘书:
“你猜,他会怎么说?”
“可能会说……您越级干预人事,破坏公司制度,任性妄为。”
“不止。”
顾晚舟看着窗外浓重的夜色,眼神深邃:
“他会说我任人唯亲,说我刚愎自用,说我不尊重老臣,把公司当儿戏。郑副总会在一旁帮腔,看似劝解实则拱火,其他几个墙头草也会跟着附和,以此来逼宫。”
“那您……”
“让他们说。”
顾晚舟转过身,灯光在她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显得有些神秘莫测:
“说得越多,暴露得越多。我正好趁这个机会看看,到底还有多少人,是站在他们那边的。”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发冷:
“至于方明轩……明天下午见了再说。如果真是可用之人,这把刀哪怕生锈了我也能磨快,我不介意给他一个机会。如果只是个愣头青,烂泥扶不上墙……”
她没有说下去。
但周秘书明白了。
如果只是个愣头青,那今天会议室外的一切,就当是一场梦,没发生过。
他依然是那个被赵世昌扔了简历的倒霉蛋。
依然要在这个冷漠的城市,继续找工作,继续碰壁,直到被生活彻底吞噬。
这就是现实。
残酷,血腥,但真实无比。
“您早点休息。”
周秘书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顾晚舟重新坐回书桌前,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是一封未读邮件。
发件人:郑副总。
标题:关于人力资源部近期招聘工作的几点紧急建议。
她点开。
邮件很长,洋洋洒洒几千字,措辞很客气,引经据典,但字里行间都在表达一个意思:董事长您不该插手具体的人事招聘,这不符合流程,也会让下面的人寒心,请您三思。
顾晚舟看着那封邮件,看了很久,眼神越来越冷。
然后她敲下一行回复,简洁有力:
“已阅。明天董事会上讨论。”
点击发送。
邮件飞出去的那一瞬间,她忽然觉得很累,身心俱疲。
这种累,不是身体的累。
是心里的累。
是每天要和不同的人斗心眼,要猜他们每句话背后的意思,要防着他们的明枪暗箭,要时刻提防背后捅来的刀子。
父亲说不要心软。
她没心软。
可她也会在深夜问自己:这样值得吗?
为了这家公司,她三十五岁还没结婚,没谈恋爱,甚至没有朋友,每天工作到深夜,身体也垮了。
值得吗?
没有答案。
她关掉电脑,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城市已经沉睡。
只有零星几盏灯还亮着,像夜的眼睛,沉默地注视着这个荒诞的世界。
其中一盏灯下,方明轩刚刚入睡。
他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又回到了那个压抑的会议室。
赵世昌坐在对面,脸孔扭曲,冷笑着看着他,嘴里喷出黑色的毒液。
然后顾晚舟走进来,面无表情,什么也没说,只是递给他一把刀。
一把闪着寒光、正在滴血的刀。
“去吧。”
她说,声音空灵:
“把该清理的,都清理掉。”
方明轩接过刀,刀柄冰凉刺骨,他转身看向赵世昌。
赵世昌的脸开始扭曲,变形,最后变成了一团黑色的、蠕动的雾气,散发着恶臭。
他举起刀,怒吼着刺向那团雾气。
可刀刺进去,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虚无,像是刺进了空气。
他猛地惊醒。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
清晨五点半。
方明轩猛地坐起来,满头冷汗,心脏剧烈地跳动。
他看了看手机,又看了看桌上那沓厚厚的方案。
不是梦。
这一切都是真的。
今天下午两点,他要去天海集团。
去见那个,可能会改变他命运的女人。
他深吸一口气,下床洗漱。
冰冷的自来水泼在脸上,让他清醒了不少。
镜子里的人,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有些憔悴,但眼神前所未有的坚定。
“方明轩。”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轻声说,像是在宣誓:
“这是最后的机会。抓住它。必须抓住它,死也要抓住它。”
上午十点,天海集团二十八楼,大会议室。
气氛凝重得让人窒息。
董事会正在进行。
巨大的椭圆形会议桌旁坐了十二个人,有男有女,西装革履,年纪都在四十岁以上,一个个正襟危坐。
只有坐在主位的顾晚舟,一身白色西装,显得格外年轻,也格外突兀,像是一群老狼中混入的一只孤鹤。
“关于上个季度的财报,各项数据都在这里,大家还有什么问题吗?”
顾晚舟放下手中的文件,目光如电,缓缓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没人说话。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声。
“那好,既然没问题,我们进入下一个议题。”
顾晚舟目光一转,看向坐在她左手边的那个中年男人:
“郑副总,听说你对人事部最近的招聘工作,很有意见?甚至连夜发了邮件给我?”
郑副总,郑国涛,五十岁,微胖,脸上总是挂着弥勒佛般的笑容,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推了推金丝眼镜,笑得很和蔼,一副长辈的口吻:
“顾董言重了,言重了。不是意见,是建议,是出于对公司的关心。毕竟人事招聘关系到公司的人才梯队建设,是公司的基石,还是要规范一点好,无规矩不成方圆嘛。”
“哦?怎么不规范了?”
顾晚舟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眼皮都没抬。
“我听说,昨天有个人来面试,本来已经被赵总监按流程否决了,可顾董您一句话,就让他直接到您办公室报到。这……是不是有点不太合规矩啊?”
郑国涛说得慢条斯理,但字字诛心,绵里藏针:
“公司的招聘流程,是董事会共同制定的。您作为董事长,这样随意打破,下面的人会很为难,以后工作不好开展。要是以后人人都走这种捷径,那我们还设人力资源部干什么?直接都到您办公室面试得了,大家都省事。”
他说完,笑着看向坐在末尾的赵世昌:
“赵总监,你说是不是?”
赵世昌连忙站起来,点头如捣蒜,一脸的委屈:
“郑副总说得太对了。顾董,我真不是对您有意见,只是这个方明轩,确实不符合我们的用人标准。学历虽然还行,但工作经历太短,而且性格有极大的问题。昨天面试的时候,态度非常恶劣,公然顶撞上级,拍桌子瞪眼。这种人要是招进来,那是害群之马,会严重影响团队氛围的。”
“顶撞上级?”
顾晚舟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她看向赵世昌,目光犀利:
“他怎么顶撞你了?说来听听。”
“他……”
赵世昌噎了一下,眼神有些闪躲。
他总不能说,是因为自己先极尽羞辱对方,对方才反驳的吧?
“他就是……不服从管理,质疑公司的面试流程。而且言语粗鲁,素质低下,完全没有职业素养。”
“是吗?”
顾晚舟笑了,笑意不达眼底:
“可我听到的,好像不是这样。”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顾晚舟身上。
“昨天下午两点半,我正好路过三楼会议室,听到里面有人在争执,声音很大。”
顾晚舟缓缓地说,语气平静却充满了压迫感:
“我就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听到赵总监问应聘者,如果用五百万预算开拓东南亚市场,该怎么做。应聘者回答,先做试点,再做复制,还要去问财务为什么预算这么少。”
她顿了顿,目光如剑,直刺赵世昌的脸:
“赵总监,你觉得这个回答,有什么问题吗?”
赵世昌的脸色变了,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这……这是狡辩!强词夺理!他一个应聘专员的,凭什么质疑公司的预算?那是公司定的!”
“为什么不能质疑?”
顾晚舟反问,声音提高了几分:
“如果预算本身就不合理,为什么不能问?难道我们天海集团要招的,是只会执行、不会思考的提线木偶?是只会点头哈腰的奴才?”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顾晚舟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气场全开:
“赵总监,你是人力资源总监,不是审讯官,更不是封建老爷。面试是双向选择,不是你单方面施压、羞辱。你用经理的标准去考核一个专员,用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去故意刁难应聘者,然后说人家态度不好。我想问一句——”
她环视全场,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如果昨天坐在那里被你羞辱的,是你自己的儿子,你会怎么做?你会觉得这是为了公司好吗?”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赵世昌的脸涨成了猪肝色,脖子上青筋暴起,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郑国涛见状,脸色微变,赶紧出来打圆场:
“顾董,消消气。赵总监也是为公司负责,虽然方式方法可能有点急躁,但出发点是好的,严格一点也是好事嘛。不过您说得也对,面试方式可以改进。但这个方明轩,确实不符合……”
“符不符合,不是你们一张嘴说了算。”
顾晚舟毫不客气地打断他:
“也不是我说了算。是能力说了算,是结果说了算。下午两点,他会来我办公室。我会亲自面试。如果他真有能力,破格录用也不是不可以。如果他没有能力,是个草包……”
她看向赵世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那赵总监今天的委屈,就算没白受。我亲自向你道歉,怎么样?”
话说到这份上,谁还敢反驳?
这就是要把方明轩架在火上烤,但也给了他唯一的生路。
郑国涛干笑了两声,眼神闪烁:
“顾董言重了,言重了。您亲自面试,那肯定没问题,我们都相信您的眼光。”
“那就这样。”
顾晚舟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襟:
“散会。”
她率先走出会议室,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坚定,像是战鼓。
留下会议室里一群人,面面相觑,心思各异。
赵世昌看着顾晚舟离开的方向,眼神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老赵。”
郑国涛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
“沉住气。一个小小的毛头小子,翻不起什么浪。别乱了阵脚。”
“可是郑副总,顾董这明显是要……”
“我知道。”
郑国涛打断他,脸上依旧挂着和蔼的笑,可眼睛里却没有一丝温度,只有冰冷的算计:
“她想用新人,那就让她用。你安排一下,等那小子进来,好好‘照顾照顾’。让他知道,天海集团,水深着呢,不是那么好待的。”
赵世昌眼睛一亮,瞬间领悟:
“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
郑国涛笑了,笑得像只老狐狸:
“我什么意思都没有。你是人力资源总监,怎么管理员工,怎么培训新人,是你的本职工作。我只看结果。”
说完,他也背着手走了。
赵世昌站在原地,琢磨着郑国涛的话,嘴角慢慢勾起一丝残忍的冷笑。
对啊。
他是人力资源总监,县官不如现管。
方明轩就算进来了,也是他的下属,在他的五指山下。
他有的是办法,穿小鞋、使绊子,让那小子待不下去,自己滚蛋。
想到这,赵世昌的心情好了不少,仿佛已经看到了方明轩狼狈滚蛋的场景。
他整理了一下领带,昂首挺胸地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几个董事正在低声交谈,见他出来,都立刻闭了嘴,用复杂的眼神看着他。
赵世昌装作没看见,径直走向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咬牙切齿的恨意。
“顾晚舟……方明轩……你们给我等着。”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声音阴冷:
“小刘,前台听好了。下午两点左右,会有一个叫方明轩的来二十八楼。你给我拦一下,就说董事长在开重要会议,让他在会客室等着。等多久?嗯……等到我让你去叫他为止。哪怕等到天黑,也不许让他进去!”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有些诚惶诚恐。
赵世昌挂断电话,看着电梯镜子里自己扭曲的脸,冷笑一声。
“想进天海?我让你有来无回!”
而此刻,方明轩对这早已布下的天罗地网一无所知。
他正坐在那辆摇摇晃晃的公交车上,怀里紧紧抱着那个装着方案的蓝色文件夹,像是抱着自己的命。
窗外阳光灿烂,车水马龙,一片繁华景象。
他看着这座熟悉的城市,看着那些高楼大厦,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像是要去赴一场鸿门宴。
明知前路凶险,刀光剑影,却不得不去。
公交车到站了。
他下车,走向那栋高耸入云的写字楼。
巨大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像一座冰冷、威严的水晶宫殿,让人不敢直视。
方明轩站在楼下,渺小得像一颗尘埃。
他抬起头,眯着眼睛,看着顶层。
那里,是云端。
是董事长办公室的所在。
也是他今天,要去搏命的地方。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有些发旧的西装,迈步走了进去。
风萧萧兮易水寒。
这一去,不破楼兰终不还。
中央空调凛冽的冷气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像是无数根细密的冰针,瞬间刺透了方明轩单薄的衬衫,激得他浑身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颤。
前台那个扎着马尾的小姑娘显然还记得这张脸。
当目光触及方明轩时,她眼底那抹尚未藏好的同情一闪而过,但紧接着,那层训练有素的职业假笑便重新挂在了脸上。
“方先生,董事长办公室在二十八楼,麻烦您移步这边的电梯上去。”
“有劳了。”
方明轩点了点头,转身走向电梯间。
金属质感的电梯门无声滑开,轿厢内空荡荡的,只有顶部的白光惨淡地照下来。
他迈步走进去,手指悬停了片刻,才用力按下了那个代表着顶层的数字“28”。
轿厢开始缓缓爬升,失重感随之而来,显示屏上的数字一层层跳动,红得刺眼。
方明轩死死盯着那个不断变化的数字,手心里渗出的冷汗黏腻得让他难受。
他根本不知道,在那扇即将开启的门后,等待着自己的究竟是什么。
是绝处逢生的一线生机?
还是另一场精心策划的羞辱?
又或者……是一个深不见底、足以将他彻底吞噬的陷阱?
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推演都在此刻失效。
他唯一清楚的是,身后便是万丈深渊,他已经没有任何退路了。
电梯发出“叮”的一声轻响,稳稳停在了二十八楼。
轿厢门向两侧滑开。
方明轩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出,迎面是一个极具设计感的宽敞接待区。
一位身着剪裁得体职业套装的年轻女孩正坐在前台后处理文件,见有人来,立刻起身相迎。
“请问是方明轩先生吗?”
“是我。”
“董事长目前的会议尚未结束,麻烦您先去会客室稍作等候。”
女孩走出前台,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引着他往走廊一侧的会客室走去。
这间会客室大得有些空旷,装修极尽奢华之能事。
昂贵的真皮沙发散发着淡淡的皮革味,大理石茶几光可鉴人,墙上悬挂的抽象画色彩斑斓,却透着一股冷意。
茶几上孤零零地放着一杯水,玻璃杯壁上没有一丝热气,显然已经凉透了。
“您先坐,董事长会议一结束,我会立刻过来通知您。”
女孩说完这句客套话,便退了出去,随着一声轻响,房门被轻轻合上。
方明轩在沙发的一角坐下,双手下意识地攥紧了放在膝盖上的文件夹。
时间开始变得粘稠,一分一秒都像是被拉长了。
墙上那面极简风格的时钟,秒针机械地转动着。
指针从两点缓慢地爬向两点半,又不知疲倦地指向了三点。
四周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来,连走廊里的脚步声都听不到。
会客室里安静得可怕,安静到方明轩甚至能清晰地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狂乱的跳动声。
终于,他坐不住了,猛地站起身走到门口,试探性地拉开了一条门缝。
门外的走廊空空荡荡,只有冷白的灯光铺满地面。
他僵立片刻,重新关上门,颓然坐回沙发,目光落在那杯彻底凉透的水上。
在一瞬间,那种如同醍醐灌顶般的寒意击中了他。
他忽然明白了。
这就是一场精心设计的下马威。
是赵世昌,或者是其他什么躲在暗处的人,特意给他准备的“见面礼”。
就是为了让他等。
就是为了让他在这漫长的煎熬中变得焦躁不安。
目的只有一个:让他在见到顾晚舟之前,心理防线先一步彻底崩塌。
想通了这一点,方明轩忽然笑了。
那是一个极轻、极淡,却带着几分自嘲的笑。
随即,他缓缓闭上了眼睛,将身体深深陷进柔软的沙发里,开始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默背昨晚准备好的自我介绍。
一遍,两遍,三遍……
当他在心中默背到第三遍开头的时候,会客室紧闭的房门终于被人推开了。
还是之前那个引路的女孩,脸上依旧是那副挑不出错处的表情:
“方先生,董事长的会议结束了,请您过去。”
方明轩猛地睁开眼睛,迅速站起身。
他低头整理了一下略显褶皱的西装下摆,深吸一口气,抄起桌上的文件夹。
跟在女孩身后,他一步步走向走廊尽头那扇厚重得令人压抑的实木大门。
女孩抬手,极有节奏地敲了三下门。
“顾董,方先生到了。”
“进。”
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清冷,干脆,不带一丝温度。
女孩推开门,侧身让开通道,待方明轩进去后,便从外面轻轻带上了门。
这是一间比会客室还要宽敞数倍的办公室。
整整一面的落地窗毫无遮挡,将大半个城市的景色尽收眼底,阴沉的天光透进来,让室内显得有些压抑。
顾晚舟就坐在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正低头翻阅着手中的文件。
听到脚步声,她才缓缓抬起头。
那张脸依旧苍白得没有什么血色,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得如同刚刚出鞘的寒刀,直刺人心。
“坐。”
她下巴微抬,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那把椅子。
方明轩走上前,依言坐下,双手将文件夹恭敬地放在桌面上。
“顾董,这是我为您准备的项目方案。”
顾晚舟连看都没看那个文件夹一眼,目光只是死死地锁在方明轩的脸上。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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