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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年裁员,女主任雨夜敲开我家门:别怕,下岗名单我替你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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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5年,那个闷热的夏天,我们研究所的空气里飘着一股铁锈和油墨混合的、令人不安的气味。

裁员的风声越来越紧,像勒在每个人脖子上的无形绳索。

我的名字,开始在那些压低声音的交谈里隐约浮现。

我试图装作没听见,埋头画那些似乎永远画不完的图纸。

妻子欣怡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夜里她翻身都很困难。

我不敢想象失去这份工作会怎样。

直到那个暴雨如注的深夜。

急切的敲门声砸碎了雨幕。

我拉开门,愣住了。

浑身湿透的肖主任站在门口,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淌。

她的脸在楼道昏暗的光里白得吓人,嘴唇没什么血色。

她一只手紧紧按在自己心口,手指的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看着我,声音被雨声和某种剧烈情绪撕扯得有些变调。

她说:“丁博涛……”

她顿了一下,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次。

“名单上你的名字,我换成我自己的了。”

我僵在门口,雨水溅湿了我的裤脚。

冰冷的湿意爬上我的小腿。



01

所里要裁人的消息,起初只是角落里的一阵风。

但没过几天,这风就越刮越硬,吹透了每个办公室单薄的木门。

大家说话的声音都低了八度,眼神里多了些闪躲的东西。

茶水间里,往常的闲聊变成了短暂的沉默,或者几句含糊的叹息。

我的图纸画得有些心不在焉,一条线总要描上好几遍。

铅笔尖断了两次。

坐在对面的老郭,一上午去了三趟厕所,每次回来脸色都更灰败一点。

他工龄比我长,家里有两个上中学的孩子,妻子在街道小厂,工资时发时不发。

中午去食堂,打饭的队伍挪动得很慢。

我听见前面两个其他科室的人低声交谈。

“……技术科肯定要动,养那么多人干啥。”

“听说名单叶副所长亲自把关,上报给所长了。”

“谁去谁留,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我的耳朵嗡嗡响起来,餐盘里的白菜炖豆腐冒着微弱的热气。

那点热气扑到脸上,却感觉不到暖意。

我强迫自己把饭菜吃完,一粒米都没剩下。

回到办公室,肖主任正好从里面的小间出来。

她手里拿着几份文件,脚步很快,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规律的声响。

办公室瞬间更安静了,只有翻动纸张的窸窣声。

她经过我桌前时,脚步停了一下。

目光在我摊开的图纸上扫过。

“丁博涛。”

我立刻站了起来。

“这份数据核对过了吗?”她指着图纸一角。

“核……核对过了,肖主任。”

“再核对一遍。”她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小数点后第二位,我看有问题。”

她把文件搁在隔壁桌,转身回了自己办公室,门轻轻合上。

我坐下来,重新拿起计算尺,手心里有点冒汗。

小数点后第二位。

我看了三遍,确认没错。

但我不敢说。

下午,所里通知全体中层开会。

我们科室就肖主任去了。

她走之后,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流动了起来。

老郭凑过来,递给我一支皱巴巴的烟。

我们走到楼梯拐角的窗户边,他把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从他鼻孔里缓缓喷出来。

“听说了吗?”他眼睛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梧桐树杈。

我摇摇头,也点了烟,呛得咳嗽了两声。

“财务科的小李,上午被叶副叫去了。”老郭弹了弹烟灰,“回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他没再说下去。

我也没问。

有些话,说出来就太具体了,具体到让人害怕。

下班铃响的时候,肖主任还没回来。

我收拾好东西,走出研究所大门。

夕阳把建筑物的影子拉得很长,空气里有一股煤烟的味道。

自行车棚里,人们沉默地开锁,推车,汇入下班的人流。

车铃声响成一片,但听起来很遥远。

我蹬上车,朝着家的方向骑去。

风吹在脸上,带着晚春最后一点凉意。

我想起早上出门时,欣怡说晚上想吃点酸的。

我得去菜市场看看,还有没有剩下的西红柿。

02

欣怡的孕期反应,到了七个月反而更重了些。

夜里她常常睡不好,腿抽筋疼得厉害。

有好几次,我在半夜被她压抑的抽气声惊醒。

睁开眼,就看见她在黑暗里蜷着身子,一只手使劲捶着小腿。

我赶紧开灯,坐起来帮她揉。

她的腿肚子绷得像块石头,筋腱明显地凸出来。

我用手掌根用力地按,顺着一个方向捋。

她的手指紧紧攥着被单,指节发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眼泪无声地从她紧闭的眼角滑下来,流进鬓角里。

“忍一忍,马上就好,马上就好。”我低声说着,手上的力道不敢松。

这话是说给她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揉了十来分钟,那块僵硬的肌肉才慢慢软下来。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虚脱地瘫在枕头上。

我下床去拧了个热毛巾,给她擦脸和脖子。

毛巾擦过她眼角时,那里的皮肤还湿着。

“吵醒你了。”她声音哑哑的。

“没事。”我把毛巾放回去,重新躺下,伸过胳膊让她枕着。

她把脸靠在我肩膀上,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黑暗中,我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那里有一道隐约的裂缝,是去年楼上漏水留下的。

一直没顾上修。

窗户没关严,夜风挤进来,带着楼下夜来香过于浓郁的甜味。

欣怡轻轻动了一下。

“博涛。”

“嗯?”

“所里……是不是真的要裁人?”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刚哭过的鼻音,还有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胳膊上的肌肉不自觉地绷紧了。

“别瞎想。”我拍拍她的背,“就是些传言,不一定准。”

“可我听我们学校李老师说,她爱人的厂子已经裁完一轮了。”欣怡的声音更低了些,“买断工龄,给一笔钱,就算完了。”

她的手轻轻放在隆起的肚子上。

“咱们孩子……还有两个月就生了。”

我没说话,只是更紧地搂住了她。

她的肩膀很瘦,隔着睡衣能摸到清晰的肩胛骨。

怀孕后她没长多少肉,营养好像都给了肚子里的孩子。

“睡吧。”我说,“天塌下来,有我呢。”

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空荡荡的,没什么分量。

但她好像安心了些,嗯了一声,呼吸渐渐变得悠长。

我却彻底睡不着了。

叶副所长那张总是带着笑容的圆脸,在我眼前晃。

老郭说的,财务科小李红着眼圈的样子,也晃。

还有肖主任今天下午指着图纸,让我再核对一遍时,那种毫无波澜的眼神。

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如果名单定了,她作为科室主任,会不会提前看到?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欣怡,怕自己的辗转反侧吵到她。

窗外远远传来火车经过的汽笛声,悠长,沉闷,消失在夜色深处。

像某种告别。



03

第二天上班,气氛比前一天更沉。

办公室门口的黑板上,贴了一张新的通知。

是关于“优化人员结构,提高工作效率”的学习文件。

白纸黑字,贴在掉了漆的绿色木板上,格外刺眼。

没人围过去看。

大家各自坐在自己的位子上,该画图的面图,该写报告的面报告。

但那种刻意维持的平静,比喧哗更让人喘不过气。

九点多,肖主任召集我们开个小会。

她站在前面,依旧穿着那身深灰色的确良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

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平稳清晰地布置下一阶段的任务。

好像外面那些沸沸扬扬的传言,跟她毫无关系。

“……三季度的工作重点,还是围绕去年的技改项目进行数据复核和归档。”

我抬起眼。

“你负责的那部分传动结构图纸,周五之前必须完成最终校验。”

“误差范围必须控制在千分之三以内,不能有丝毫含糊。”

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像两枚冰冷的纽扣。

“上次指出的小数点问题,只是最基础的要求。”

“技术工作,容不得半点马虎。”

我点点头,喉咙有些发干:“明白,肖主任。”

“不是明白,是要做到。”她移开视线,看向其他人,“所里目前面临一些调整,但越是这种时候,本职工作越不能松懈。”

“该做的事情,一样都不能少,标准一点不能降。”

她说完,合上手里的笔记本。

“散会。各自忙吧。”

大家默默起身,回到自己的座位。

我坐回绘图板前,拿起丁字尺,却半天没落下第一笔。

千分之三的误差范围。

她说的“调整”,指的是裁员吗?

她是在提醒我,让我用加倍的工作来争取留下?

还是说,这只是她一贯严格作风的体现,并无深意?

我理不出头绪。

中午我没去食堂,从抽屉里拿出早上带的饭盒。

里面是昨晚的剩饭,一点炒白菜,两个馒头。

凉了,有点硬。

我小口小口地嚼着,味同嚼蜡。

办公室门被推开,副所长叶卫东走了进来。

他脸上挂着惯常的笑容,背着手,在办公室里踱了一圈。

跟大家随意地打着招呼,问问工作,聊聊天气。

走到肖主任的小办公室门口,他敲了敲门,然后推门进去了。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隐约能听见里面说话的声音,但听不清具体内容。

大约过了十分钟,叶卫东出来了,脸上的笑容似乎淡了点。

他经过我桌边时,脚步停了一下。

“小丁啊,还在忙?”

我赶紧站起来:“叶副所长。”

“坐,坐,忙你的。”他拍拍我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年轻人,好好干,所里还是需要踏实肯干的同志的。”

他说完就走了。

我站在原地,肩膀被他拍过的地方,好像还残留着那种温热的触感。

好好干。

需要踏实肯干的同志。

这话听起来像是鼓励,又像是一种模糊的承诺。

可仔细一品,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下午,我去资料室查一份旧图纸。

回来的时候,在楼梯上碰到了从楼上下来的财务科小李。

她眼睛果然有点肿,低着头,走得很快。

差点跟我撞上。

“对不起,丁师傅。”她慌乱地道歉,没敢抬头看我,侧着身匆匆下楼去了。

我看着她消失在楼梯转角。

手里捏着的图纸卷,被我的手汗浸得有些发软。

04

谣言长出了更多的枝叶。

有人说,名单已经定了,就锁在叶副所长的抽屉里。

有人说,这次裁员比例高达百分之三十,技术科是重灾区。

还有人说,买断工龄的钱,按一年工龄折算一个月工资,最多不超过二十四个月。

老郭在办公室里算了一下午。

他工龄十九年。

如果被裁,能拿到差不多两年的工资。

一笔看起来不小的数目。

可花完了呢?

他抽掉了半包烟,咳嗽得厉害。

下班前,肖主任把我叫进了她的小办公室。

我心里咯噔一下。

关上门,空间显得更狭小了。

她的办公桌收拾得很整洁,除了必要的文具和文件,几乎没有私人物品。

“坐。”她指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来,腰背挺得笔直。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报告,是我上周交上去的。

“你的报告我看过了。”她翻开其中一页,用钢笔尖点了点,“这里,关于能耗的计算方法,太陈旧了。”

“我帮你标注了几篇最新的参考文献,所里资料室应该能查到。”

她把报告推到我面前。

我接过来,看到页边空白处用红笔写了几行娟秀的小字,是文献名称和期刊号。

“谢谢肖主任。”我有些意外。

“技术更新很快,不能只抱着老黄历。”她看着我,眼神依旧没什么温度,但话里的内容却和平时单纯的挑剔不同。

“所里以后的发展,需要掌握新方法、新思路的人。”

“你年轻,有基础,要多学,多看。”

我点点头,心里那股不安又翻涌起来。

她这是在点拨我?

还是仅仅出于一个技术负责人的职责?

“还有,”她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一下,“最近……所里有些传言。”

我的呼吸屏住了。

“不要受那些影响。”她的声音很低,但很清晰,“做好自己的事,比什么都强。”

“我……明白。”

“嗯,去吧。”她低下头,开始看另一份文件,不再说话。

我拿着报告退出来,轻轻带上门。

手心又是一层汗。

做好自己的事。

可如果连做事的地方都没有了呢?

晚上回家,欣怡的脸色好了些。

她说今天在学校,孩子们很听话,还送了她自己折的纸鹤。

她把几只花花绿绿的纸鹤摆在桌上,看着它们笑。

那笑容很软,带着母性的光辉。

我看着她的笑脸,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不能让她再担心了。

夜里,我又醒了。

这次不是欣怡吵醒的。

是我自己做的梦。

梦里我在一片白茫茫的雾里走,四周什么都没有。

我想喊,发不出声音。

想跑,腿像灌了铅。

然后我看见一个背影,很像肖主任,穿着那身灰色套装,在前面走。

我想追上去,可雾越来越大,她的背影越来越淡。

最后消失了。

我猛地睁开眼,心脏跳得厉害。

欣怡在我身边睡得很沉,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窗外,天还是漆黑一片。

离天亮还早。



05

师父马永刚退休后,住在研究所后面的老家属院里。

我有时候周末会去看看他,陪他下两盘棋,听他讲讲以前厂里的故事。

他是我的入门师父,手把手教我认图纸,用工具。

人很耿直,脾气有点倔,因为看不惯一些事,提前几年退了休。

这天快下班时,传达室老孙头悄悄跟我说:“小丁,马师傅刚才来找过你,看你不在,让你下班去他家一趟。”

我心里一动。

师父很少主动找我,尤其是上班时间。

肯定有事。

下班铃一响,我第一个冲出办公室。

骑车到家属院只要十分钟。

师父家住在一楼,有个小小的院子,种着几棵葱和辣椒。

我敲门,师母开的门。

“博涛来了,快进来。”师母眼圈有点红,冲我挤出一个笑,“你师父在屋里呢。”

我走进里屋。

师父坐在藤椅上,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屋里烟雾缭绕。

他看见我,指了指旁边的凳子:“坐。”

我坐下,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

“师父,您找我?”

马永刚没立刻说话,又点了一支烟,狠狠吸了一口。

烟雾从他花白的头发间升起来。

他老了。

退休这几年,背佝偻得厉害,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所里的事,你都听说了吧。”他开口,声音沙哑。

“听……听说了一些。”

“不是一些,是定了。”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沉痛的东西,“名单定了。”

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住了,猛地一缩。

“我退了,人走茶凉,本来也打听不到啥。”他弹了弹烟灰,“但以前的老伙计,还有两个在行政科管点杂事。”

“今天下午,他们偷偷给我递了句话。”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说了。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屋里没开灯,他的脸隐在阴影里。

“博涛。”他终于又开口,声音压得更低,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名单上……有你。”

尽管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这几个字,我还是感觉眼前黑了一下。

耳朵里嗡嗡作响,好像有无数只苍蝇在飞。

师父伸出手,那只布满老茧和油污痕迹的大手,重重地拍在我的肩膀上。

力道很大,拍得我身子晃了一下。

“孩子……”他的声音有点哽,“早做打算。”

“师父……您,您确定吗?”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八九不离十。”他叹了口气,“叶卫东亲自拟的名单,技术科好几个,你,老郭,还有两个年轻的。”

“肖主任那边……没什么办法吗?”我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肖婧?”师父摇摇头,“她自身难保。”

“什么?”我愣住了。

“这次裁员,不只是普通职工。”师父把烟头摁灭,又点了一支,“中层干部,也要精简。”

“她那个科室主任的位置,恐怕……也悬。”

我彻底呆住了。

肖主任?

那个永远一丝不苟,严厉到不近人情的肖主任,也要被裁?

“为什么?”我下意识地问。

“为什么?”师父苦笑了一下,“所里效益不行了,养不起那么多人。她一个女同志,年纪也不轻了,又没什么特别硬的背景。”

“听说,叶卫东早想动她了。”

我想起叶卫东进出肖主任办公室的样子。

想起肖主任让我多学新东西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

自身难保。

原来是这样。

“师父,那……那您知道具体什么时候公布吗?”

“就这几天吧。”师父看向窗外,天色已经完全黑了,“文件一下,谈话,办手续,快得很。”

“买断工龄那点钱,你拿着,想想以后能干点啥。”

“欣怡快生了吧?用钱的地方多,省着点花。”

我点点头,喉咙里堵得厉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从师父家出来,夜风一吹,我打了个寒颤。

夏天还没真正到来,夜晚的风还是凉的。

我推着自行车,慢慢地往回走。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长,缩短,又拉长。

路过一家还在营业的小卖部,窗口透出昏黄的光。

我停下来,买了一包最便宜的红梅烟。

我不会抽烟,但此刻,很想点上一支。

我靠在电线杆上,撕开烟盒,抽出一支,笨拙地点燃。

吸了一口,呛得我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都咳出来了。

我抹了一把脸,看着指间那点微弱的红光。

名单上有我。

肖主任自身难保。

早做打算。

我能打算什么?

我学的是机械制图,离开研究所,还能去哪儿?

私人小厂?可能连图纸都不需要画。

摆摊?卖菜?我能拉下那个脸吗?

欣怡怎么办?孩子怎么办?

烟烧到了手指,烫得我一哆嗦。

我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推起车,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脚步沉得像拖了两块铁。

我不能告诉欣怡。

至少今晚不能。

06

那场雨是半夜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淅淅沥沥的雨点,敲在窗玻璃上。

后来雨势越来越大,哗哗的声响连成一片,像是天河决了口子。

我躺在黑暗中,听着雨声,毫无睡意。

师父的话在我脑子里一遍遍回放。

怎么打算?

我能听到身边欣怡平稳的呼吸,她的手无意识地搭在肚子上,那里孕育着我们的孩子。

一个需要安稳生活,需要父亲有份工作的孩子。

我瞪大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

雨水好像渗了进来,滴答,滴答。

不,那是错觉。

是时钟走动的声音。

就在我盯着裂缝,脑子一片混沌的时候。

敲门声响了。

很急,很重。

咚,咚,咚。

砸在雨声里,显得格外突兀,甚至有些惊心。

这么晚了,谁会来?

欣怡也醒了,迷迷糊糊地问:“谁啊?”

“不知道,我去看看。”我掀开被子下床,顺手抓起椅背上的外套披上。

心跳得有点快。

走到门边,我隔着门问了一声:“谁?”

“我。”

一个女人的声音,被雨声和门板阻隔,有些模糊。

但那个音调,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肖……肖主任?”我试探着问。

“开门。”外面的声音更清晰了些,带着急促的喘息。

我愣了一下,赶紧拉开门闩,打开了门。

一股湿冷的空气裹着水汽猛地扑了进来。

门口站着一个人。

浑身湿透,头发紧贴在苍白的脸颊和脖颈上,还在往下淌水。

深色的衣服吸饱了雨水,沉甸甸地裹在身上,脚下迅速洇开一小滩水渍。

楼道里那盏十五瓦的灯泡,光线昏黄暗淡。

借着那点光,我看清了她的脸。

真的是肖婧。

我的科室主任。

那个永远衣着整洁,表情严肃,让人不敢靠近的肖主任。

此刻,她站在我家门口,像个落难的、无家可归的人。

她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微微颤抖,不知是冷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她的一只手,紧紧地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

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好像要把什么东西按回去,或者把什么东西掏出来。

她的胸口在剧烈地起伏,湿透的衣服随着她的呼吸紧紧贴着身体曲线。

她看着我,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眼神里有种我从未见过的、濒临破碎的慌乱和决绝。

雨水顺着她的发梢、下巴,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雨夜里,清晰得刺耳。

她开口,声音嘶哑,被某种剧烈的情绪切割得断断续续。

她吸了一口气,那只按在胸口的手,又用力地拍了一下。

“名单上你的名字……”

她停住了,好像需要积聚所有的力气,才能说出后面的话。

雨声浩大,填满了我们之间所有的空隙。

我屏住呼吸,等待着她的话。

她的嘴唇又动了动,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

“我换成我自己的了。”

我僵在原地。

耳朵里除了哗啦啦的雨声,就是她刚才那句话的回音。

我换成我自己的了。

每个字我都听得懂,但连在一起,却像一道陌生的符咒,让我无法理解。

什么叫做……换成她自己的了?

裁员的名单,我的名字,换成了她的名字?

这是什么意思?

雨水顺着门框飘进来,打在我的脸上,冰凉。

但我感觉不到冷。

我只是看着她,看着她湿透的、微微发抖的身体,看着她苍白脸上那种近乎悲壮的神情。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我,似乎在确认我是否听懂了。

“肖主任,您……您说什么?”我的声音干涩得厉害,“我没听明白。”

“你下岗的名额,我顶了。”她语速很快,像是怕自己后悔,“明天,后天,就会公布。”

“走的人是我,不是你。”

她一口气说完,胸口起伏得更厉害了。

按在心口的那只手,慢慢放了下来,无力地垂在身侧。

她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一部分骨头,微微晃了一下,靠在门框上。

“为……为什么?”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她顶了我的下岗名额?

这怎么可能?

这又不是什么好事,谁会把这种事往自己身上揽?

“我有我的理由。”她别开脸,看向外面漆黑的、泼水一般的雨幕,“你不用知道。”

“那笔买断工龄的钱,我更需要。”

“你家里有快生孩子的老婆,你不能丢工作。”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异常。

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可是……”

“没有可是。”她打断我,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我脸上。

那目光很复杂,有疲惫,有解脱,还有一些我读不懂的深沉的东西。

“丁博涛,你好好干。”

“你父亲……是个好人。”

她说完这句没头没尾的话,站直了身体。

“我走了。”

“等等!”我下意识地伸手,想拦住她。

她的手冰凉湿滑,被我碰到,像触电般缩了回去。

“这件事,不要对任何人说。”她看着我,眼神锐利起来,恢复了几分往日主任的威严。

“就当成……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只是运气好,留了下来。”

“懂吗?”

我看着她,喉咙发紧,点了点头。

她似乎松了口气,转身就要走进雨里。

“肖主任!”我又喊了一声。

她停住脚步,但没有回头。

“雨太大了,我……我拿把伞给您。”

“不用。”

她的身影很快没入浓密的雨幕中,消失在我视线尽头。

我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楼道,和外面倾盆的大雨。

冷风卷着雨丝,不断扑打在我的脸上。

我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

刚才发生的一切,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肖婧来了。

她说,她用她的名字,换下了裁员名单上我的名字。



07

第二天,雨停了。

天空是一种被洗过的、干净的灰蓝色。

我推着自行车出门时,脚步有些发虚。

昨晚的一切历历在目,肖婧湿透的身影,苍白的面容,还有那句石破天惊的话。

像个烙印,烫在我的脑子里。

我甚至怀疑,那是不是我焦虑过度产生的幻觉。

直到我走进研究所大门。

气氛明显不一样了。

一种压抑的、紧绷的寂静笼罩着整个院子。

人们走路的速度都比平时快,低着头,很少交谈。

我看见行政科的门开着,里面人影晃动。

楼道里,有人抱着纸箱,默默地往外走。

箱子里是些私人物品:茶杯、饭盒、几本书。

我认出那是二车间的一个老师傅。

他看见我,扯了扯嘴角,算是打过招呼,脚步没停。

我快步走进技术科的办公室。

老郭的座位空了。

绘图板收拾得干干净净,桌面空荡荡的,只留下一点长期放置物品的痕迹。

我的心猛地一沉。

其他同事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但没人说话,也没人画图。

大家互相看看,眼神里充满了兔死狐悲的惊惶和茫然。

“老郭他……”我低声问旁边的小张。

小张摇摇头,声音压得极低:“一早就被叫去谈话了,刚收拾东西走了。”

“买断工龄的钱,签了字才能领。”

这时,肖主任从她的小办公室里走了出来。

她换了一身衣服,依旧是深色系,但款式和昨天那套不同。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只是眼圈下方,有淡淡的青黑色阴影。

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大家停一下手里的工作。”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她身上。

“所里的裁员名单,已经正式公布了。”

她的声音平稳,清晰,没有任何波澜。

“我们科室,郭建设同志,王海同志,李芳同志,三位不再留用。”

“相关手续,今天会办理完毕。”

她念出每一个名字,都像一把小锤,敲在人心上。

被念到名字的两位年轻同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其他人,安心工作。”

她说完,顿了顿,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

最后,似乎极其短暂地,在我脸上停留了零点一秒。

然后她转身,走向门口。

“肖主任,您去哪?”有人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肖婧停在门口,没有回头。

“我去趟行政科。”

她说完,拉开门走了出去。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滞了几秒钟,然后轰然炸开。

低低的议论声,叹息声,还有女同事压抑的抽泣声。

“真的走了……”

“老郭家里怎么办啊?”

“买断能给多少钱?够花多久?”

我坐在座位上,手脚冰凉。

肖婧去行政科干什么?

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可抑制地冒了出来。

难道她说的……是真的?

中午,我没去食堂。

我坐在绘图板前,图纸上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说话声。

我听到叶卫东那熟悉的、带着笑意的嗓音。

“……肖婧同志也是老同志了,主动响应所里政策,顾全大局,这个觉悟是值得肯定的……”

“……手续办得很快嘛……也好,早点办完,早点开始新生活……”

“……女儿在南方?那是需要钱……买断的钱正好派上用场……”

我的耳朵竖了起来,心脏狂跳。

我悄悄起身,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

叶卫东和行政科的科长,正陪着肖婧从行政科出来。

肖婧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脸色平静。

叶卫东还在说着什么,肖婧只是微微点头。

他们朝着楼梯口走去。

经过我们办公室门口时,肖婧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甚至没有往里面看一眼。

就好像,这里的一切,已经与她无关。

我看着她挺直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那个文件袋里,装的是她的离职手续吗?

买断工龄的钱?

她真的……顶了我的名额,自己走了?

下午,所里的广播响了。

通知全体职工,到礼堂开大会。

大家沉默地走向礼堂。

主席台上,坐着所长、叶卫东,还有其他几位领导。

叶卫东拿着话筒,先讲了一通当前的经济形势,国企改革的必要性。

然后开始宣读最终的裁员名单。

一个个名字念出来,礼堂里的空气越来越沉重。

有人开始低声哭泣。

我坐在下面,手心全是汗。

我听见了我们科室另外两个同事的名字。

没有我。

也没有肖婧的名字。

我正疑惑着,叶卫东话锋一转。

“在这里,我还要特别提一下,技术科的肖婧同志。”

“肖婧同志作为一名中层干部,在这次人员调整中,主动提出了离职申请。”

“她这种顾全大局,牺牲小我,支持改革的觉悟和精神,值得我们大家学习。”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含义复杂的骚动。

主动提出离职?

不是裁员,是主动离职?

我愣住了。

她用主动离职,替换了我的被动裁员。

性质不一样,但结果一样。

她走了。

我留了下来。

叶卫东还在讲着表彰的话,但台下已经没多少人认真听了。

人们交头接耳,议论着这个意外的消息。

“肖主任自己走了?”

“为什么啊?她干得好好的。”

“听说是为了女儿,南方那边需要钱做手术。”

“买断的钱,比工资多多了,一次性拿到手,解燃眉之急吧。”

“哎,也是没办法……”

“可她走了,技术科谁管?”

散会后,我浑浑噩噩地回到办公室。

肖婧的小办公室门开着。

里面空了。

桌子、椅子、书架,都还在。

但属于她的个人物品,全都消失了。

茶杯,笔筒,那个印着“先进工作者”的搪瓷缸子。

还有她常披在椅背上的那件深灰色开衫。

全都没了。

干净得像她从没在这里存在过。

一个同事走过去,看了看,啧了一声:“走得真干净。”

是啊,真干净。

干脆利落,不留一丝痕迹。

就像她这个人一样。

我走到她的办公桌前。

桌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灰尘,被下午的阳光照得清清楚楚。

我伸手摸了摸桌面。

冰凉。

08

肖婧离开后的日子,研究所似乎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技术科暂时由叶卫东直接代管。

他开了一次会,说了些鼓励的话,让大家各司其职,项目不能停。

老郭和另外两个同事的空位,很快被清理出来。

绘图板被搬走,桌子并给了其他人使用。

关于他们的谈论,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

人们更关心的是自己手里还没完的工作,以及下一个季度的奖金会不会受影响。

肖婧的名字,偶尔还会被提起。

但大多是在茶水间,带着些许感慨和不解。

“没想到肖主任会主动走。”

“她女儿的病,听说挺重的,需要一大笔钱。”

“也是可怜人,丈夫去得早,一个人拉扯孩子。”

“买断的钱,好歹能应应急。”

“走了也好,所里这光景,留下也未必是好事。”

这些零碎的议论,像水面的涟漪,很快又平息下去。

生活被更为具体和琐碎的事情填满。

我依然画着我的图纸,核对那些数据。

叶卫东有时会过来转转,看看进度,说几句不痛不痒的话。

他对我似乎比之前更客气了些。

但我心里清楚,这份客气,与我无关。

名单事件后,我试着去找过师父马永刚一次。

我想问问他,肖婧和我父亲之间,到底有过什么。

师父听了我的讲述,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抽完了一支烟,才缓缓开口。

“你父亲……是个老实人,心眼好。”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肖婧刚调来我们所不久,还是个年轻技术员。”

“她丈夫病逝,家里就她一个人带着个襁褓里的女儿,日子很难。”

“单位分房子,按资排辈,本来轮不到她。”

“你父亲当时是分房小组的成员,不是什么大官,但能说上几句话。”

“他据理力争,说特殊情况应该特殊照顾,一个女人带孩子不容易。”

“最后,硬是帮肖婧争到了一间小小的筒子楼单间。”

师父又点了一支烟。

“那时候的房子,多金贵啊。你父亲为了这事,得罪了当时管后勤的副所长,后来升职称都受了影响。”

“但他从来没提过。”

“我也是后来很久,才偶然听说的。”

“肖婧那人,看着冷,心里其实有数。”

“你父亲前年走的时候,她去了殡仪馆,站在最后面,鞠了三个躬,很快就走了。”

“很多人都没注意到。”

我听着,心里翻江倒海。

父亲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一辈子在研究所当工人,普普通通。

他确实很少提起工作上的事,更没说过帮过谁。

我只记得他常跟我说:做人,要凭良心,能帮一把的时候,别看着。

一段沉默的恩情,被记住这么多年。

在命运转折的关口,以一种近乎惨烈的方式,偿还了回来。

“她女儿的病……”我问。

“听说是心脏上的问题,从小就有,一直没根治。”师父叹了口气,“南方那边有家医院,能做手术,成功率挺高,但费用也高得吓人。”

“她这些年,一个人攒钱,不容易。”

“这次买断工龄,虽说不是个好事,但那笔钱,对她来说,可能就是救命的。”

我明白了。

所有的碎片,似乎都拼凑了起来。

她的主动离职,既是为了报恩,也是为了自救。

用一份前途未卜的工作,换取女儿活下去的机会。

而我,在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成了这段因果里,被动承受恩惠的那一个。

心里沉甸甸的,堵得难受。

有庆幸,有后怕,更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愧疚和沉重。

我欠下的,不仅仅是一份工作。

是一条或许能被挽回的生命,和一份沉甸甸的、沉默的义气。

几天后,正式的文件下来了。

我被通知,去人事科办理新的岗位聘用手续。

职位没变,还是技术员。

签下自己名字的时候,我的手有点抖。

我知道,这张纸的背后,是另一个人的离开和牺牲。

办完手续出来,在楼梯上遇到了叶卫东。

他笑眯眯地叫住我:“小丁啊,手续办好了?”

“办好了,叶副所长。”

“好,好。以后好好干,所里还是重视你们这些年轻骨干的。”他拍拍我的肩膀,“肖主任走了,技术科这边,也需要有人尽快顶上来。”

他的话里,似乎有别的意思。

但我没心思琢磨。

我只是点点头:“我会努力的。”

“对了,”叶卫东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肖婧走的时候,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我猛地抬起头。

“她说,”叶卫东笑了笑,那笑容在光线不足的楼道里,显得有些模糊,“让你不用觉得欠她什么。”

“路都是自己选的。”

他说完,背着手,上楼去了。

我站在原地,楼道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不用觉得欠她什么。

路都是自己选的。

这话听起来,像是解脱,又像是某种切割。

把过去那一段沉重的因果,轻轻地,但又坚决地,划上了句号。



09

时间过得很快,像指缝里漏掉的沙。

欣怡顺利生下了一个女儿,六斤七两,哭声响亮。

我看着那个皱巴巴、红通通的小生命,心里涌起一股陌生的、汹涌的热流。

这是我的孩子。

我必须有份工作,让她吃饱穿暖,让她有书念。

肖婧留下的那个位置,我坐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认真,也更惶恐。

我怕对不起那份沉甸甸的替换。

所里的境况并没有立刻好转,但也没有继续恶化。

项目在缓慢推进,工资偶尔会拖延几天,但总归能发下来。

叶卫东后来找我谈过一次话。

意思很明确,希望我能多承担一些科室的管理协调工作。

“肖婧走了,这块不能没人管。你年轻,有技术,大家都看在眼里。”

我没有立刻答应,只说需要考虑。

我知道,一旦接过来,就意味着更多的责任,也可能意味着,我被绑在了这艘并不稳固的船上。

但最终,我还是接下了。

为了那份工资,为了欣怡和女儿,也为了心里那个说不清道不明的念头。

我总得做点什么,让自己配得上留下的这份幸运。

日子在喂奶、换尿布、画图纸、开会中,一天天过去。

女儿会笑了,会翻身了,会咿咿呀呀地发出模糊的音节。

研究所院墙上的爬山虎,绿了又黄,黄了又枯。

关于肖婧的消息,彻底断了。

她像一滴水,蒸腾进了空气里,了无痕迹。

偶尔在极度疲惫的深夜,或者看到女儿安睡的脸庞时,我会猛然想起那个雨夜。

想起她湿透的、苍白的脸,想起她按在胸口的手,想起那句改变了我人生轨迹的话。

愧疚感并没有消失,只是被日常生活的泥沙层层覆盖,变成了心底一块坚硬的、偶尔会硌人的石头。

女儿三岁那年,所里终于接到了一个像样的新项目。

需要去南方出趟差,进行技术对接。

带队的是叶卫东。

我也在名单里。

出发前,我犹豫了很久。

南方,是肖婧女儿做手术的城市。

我要不要……试着找找她?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

我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她女儿的手术成功了没有。

我想亲口对她说一声谢谢,哪怕她并不需要。

可我又怕打扰她。

她说,路都是自己选的。

也许,她就是想和过去彻底告别。

南方的城市,和我们那里完全不同。

高楼林立,车水马龙,空气潮湿而闷热。

技术对接很顺利,对方单位招待得也很周到。

最后一天下午,事情都办完了,第二天一早的火车返回。

叶卫东和对方领导去参加一个饭局。

我找了个借口,没有去。

我独自走在陌生的街道上,看着两旁闪烁的霓虹和匆忙的人群。

城市这么大,找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我知道她女儿当年就医的那家医院名字,是全国有名的专科医院。

我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坐公交车到了那家医院附近。

医院门口永远是人来人往,愁眉苦脸的多,神情轻松的少。

我在对面的小商店买了一瓶水,靠在路边的栏杆上,看着进出的人流。

我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也许,只是想离那个答案近一点。

也许,只是想在这个她曾经奋力挣扎过的地方,站一会儿。

天色渐渐暗下来,华灯初上。

我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我看见叶卫东从马路对面的一家茶馆里走出来。

他不是去参加饭局了吗?

和他一起走出来的,还有一个穿着米色西装套裙的女人。

身材高挑,头发挽起,侧脸的线条有些熟悉。

我的呼吸一下子停住了。

是肖婧。

虽然比几年前看起来清瘦了些,穿着打扮也远比在研究所时精致得体。

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她和叶卫东站在茶馆门口,说着话。

叶卫东脸上是那种惯常的、圆滑的笑容。

肖婧的表情很平静,偶尔点点头。

她手里提着一个看起来价格不低的公文包,腕上戴着一块小巧的手表。

和那个雨夜狼狈脆弱的形象,判若两人。

他们说了大概五六分钟。

然后肖婧伸出手,和叶卫东握了握。

转身,走向路边停着的一辆黑色轿车。

司机下来为她拉开车门。

她坐了进去,车子平稳地驶入车流。

叶卫东站在原地,看着车子离开的方向,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

他转过身,正好看见马路对面的我。

他愣了一下,随即恢复常态,穿过马路朝我走来。

“小丁?你怎么在这儿?”他问。

“我……随便逛逛。”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

“哦。”他看了看肖婧车子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我,“看见熟人了?”

我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好像是……肖主任?”

叶卫东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别的东西。

“是啊,肖婧。她现在可不得了,在这边一家外资企业做技术总监,干得风生水起。”

“她女儿……”

“手术很成功,恢复得不错,听说在上中学了。”叶卫东点了一支烟,“她这个人,有本事,也有魄力。离开研究所,对她来说,未必是坏事。”

我们俩沉默地走了一段。

“叶副所长,您早就知道她在这儿?”我还是忍不住问了。

“算不上早知道。”叶卫东吐了个烟圈,“这次过来,这边合作单位的一个老总,以前跟我们所有过业务往来,饭桌上提起,说他们公司有个很厉害的女总监,姓肖,北方来的。”

“我一听,就猜可能是她。”

“今天下午约她出来喝了杯茶,聊了聊。”

“她确实过得不错。”

他说得很平淡。

但我总觉得,他知道的,或许比说出来的要多。

比如,当年名单替换的真相,他是否真的毫无察觉?

他只是选择了顺水推舟,成全了这段沉默的交易,也省去了自己的麻烦。

但这些,他不会说,我也不会问。

有些水面下的石头,就让它一直沉在那里比较好。

“她……问起所里的事了吗?”我问。

“简单问了问,也没细说。”叶卫东把烟头扔进垃圾桶,“倒是问了问你。”

我的心提了起来。

“问我什么?”

“就问了一句,丁博涛还在所里吧。”叶卫东看着我,眼神有点意味深长,“我说在,干得挺好,孩子都挺大了。”

“她听了,就点点头,说了句‘那就好’,再没多问。”

那就好。

简单的三个字。

我抬起头,看着城市璀璨的、陌生的夜景。

10

出差回来,生活继续沿着原有的轨道向前滑动。

女儿上了幼儿园,欣怡重新回到学校教书。

我在技术科的位置渐渐稳固,开始有人叫我“丁工”。

所里的老楼终于要拆了,我们要搬到新建的开发区办公楼去。

搬家前,大家收拾各自的东西。

我从抽屉最底层,翻出了一个旧笔记本。

是我刚参加工作头几年用的,里面记了些杂乱的公式和工作笔记。

我随手翻着,忽然从里面滑出一张折叠起来的、有些发脆的纸。

我打开它。

是一张手工画的生日贺卡,很简陋。

用蓝色圆珠笔勾勒出蛋糕和蜡烛的图案,旁边写着:“祝丁叔叔生日快乐。”

字迹稚嫩,但一笔一划很认真。

落款是“小雯”,日期是很多年前。

我盯着那个名字,想了很久。

小雯?

我认识叫小雯的孩子吗?

忽然,一道微弱的电流划过脑海。

肖婧的女儿,是不是就叫肖雯?

印象里,似乎听谁偶然提起过。

这张贺卡,怎么会在我这里?

是当年肖婧让她女儿画了,送给我的?

还是……送给我父亲的?

丁叔叔。

父亲也姓丁。

我捏着这张薄薄的、脆弱的纸片,站在堆满杂物的办公室里。

午后的阳光透过布满灰尘的窗户照进来,无数尘埃在光柱里飞舞。

那些被岁月掩埋的细节,像水底的石头,偶尔被水流冲开覆盖的泥沙,露出一角坚硬的真实。

父亲可能帮过的,不止是一间房子。

也许还有更多琐碎的、微不足道的善意。

比如,顺手帮加班带孩子的肖婧打一次午饭。

比如,在她女儿生病时,用自行车载她们去一次医院。

这些小小的好,被他随手做了,转头就忘。

却被那个在困境中独自挣扎的年轻母亲,一点一滴,记了很多年。

最后,在命运的岔路口,汇聚成了一次沉重的托举。

把她的女儿托向生的希望。

把我的家庭托离了坠落的边缘。

而我,甚至是在这一切发生之后,才缓慢地、零星地拼凑出事情模糊的轮廓。

我小心地把那张贺卡重新叠好,夹回笔记本里。

把笔记本放进要带走的纸箱最上层。

新办公室宽敞明亮,电脑取代了绘图板,空调驱散了暑热。

一切都朝着“更好”的方向发展。

只有我知道,有些东西,被永远地留在了那栋破旧、闷热、充满铁锈和油墨气味的老楼里。

一个雨夜。

一个决绝的背影。

一份沉默的、完成了偿还的恩情。

又过了些寻常日子。

一个秋天的傍晚,我去接女儿放学。

幼儿园门口挤满了家长,孩子的笑闹声此起彼伏。

接到女儿,她叽叽喳喳说着今天学了什么新儿歌。

我牵着她的手,慢慢往家走。

路过菜市场,正是下班时间,里面人头攒动,充斥着讨价还价声和蔬菜泥土的气息。

女儿指着卖糖葫芦的摊子,眼睛亮晶晶的。

我笑着带她走过去,挑了一串山楂的。

付钱的时候,我随意地往旁边看了一眼。

就在隔着一个摊位的蔬菜摊前,站着一个女人。

正在低头挑拣着西红柿。

她穿着普通的灰色开衫,深色裤子,头发在脑后松松地挽了一个髻。

侧脸的轮廓,尤其是那微微抿着的唇线,还有专注挑选时微微蹙起的眉头。

像一道惊雷,猝不及防地劈进我的视线里。

我的呼吸滞住了。

肖婧?

是肖婧吗?

她怎么会在这里?

她不是应该在南方那座繁华的城市,做着体面的技术总监吗?

女人挑好了几个西红柿,放进摊主递过来的塑料袋里。

付了钱,接过袋子,转过身。

她的正脸完全暴露在我的视线中。

是她。

确实是肖婧。

但比起几年前在南方茶馆门口惊鸿一瞥的那个精致干练的形象,眼前的她,明显苍老了些。

衣着朴素,甚至有些过于家常。

脸上有淡淡的疲色,眼神平静,甚至可以说……平淡。

平淡得像任何一个在傍晚时分,来菜市场买菜准备回家做饭的普通妇人。

她提着菜篮,里面除了西红柿,似乎还有一把青菜,几个土豆。

她没有看到我。

她只是提着篮子,微微侧身,避让着来往的人群,朝着菜市场另一个出口的方向,慢慢走去。

脚步不疾不徐,背影融入了熙熙攘攘的人流。

和周围那些提着菜篮、讨论着今晚菜价的母亲、妻子、女儿们,没有任何区别。

我站在原地,手里拿着给女儿买的糖葫芦。

女儿拽了拽我的衣角:“爸爸,看什么呀?”

我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被人群彻底吞没。

像一滴水,汇入了河流。

无声无息。

“没什么。”我收回目光,把糖葫芦递给女儿,“走吧,妈妈在家等我们吃饭呢。”

我牵着女儿温热的小手,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菜市场嘈杂的声音渐渐落在身后。

我没有回头。

我知道,有些路,一旦分开走了,就再也无法并肩。

有些沉默的偿还与成全,不需要被铭记,也不需要被探寻。

它们只是发生过。

然后,成为活着的人,脚下那块看不见的、却实实在在承载着重量的土地。

让你每一步,都走得比以往更稳,也更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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