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存睡前故事的地方,也想听听你们的睡前故事。
桃溪聆仙音
青州城的春天总来得特别早。三月才过半,城西的桃花溪已是一派粉霞映水的景致。溪水从远山蜿蜒而下,两岸桃树百余年,花开时节,风吹过便是漫天绯雨。
顾渺渺提着竹篮沿溪而行时,正是午后阳光最温柔的时刻。她家开的“墨香斋”书铺离桃花溪只隔两条巷子,母亲让她来采些新鲜桃花瓣——不是用来吃,而是要制成“桃花笺”,一种撒着真实花瓣的手工信纸,是书铺最受欢迎的小物。
她的发梢有淡淡的桃花香,这不是沾染的花气,而是与生俱来的体香。母亲说,她出生那日,院子里的桃树反季节开了花,从此这香气便跟着她了。为此她总被邻里笑称“桃花姑娘”,但她自己倒不介意——除了采摘桃花时,总引得蝴蝶绕着她飞,有些麻烦。
“小桃花,你又来啦!”卖糖人的王阿婆坐在溪边石凳上,笑眯眯地招呼,“今年花开得特别旺,你多采些,我等着买你的桃花笺呢。”
顾渺渺笑着应声,挽起袖子开始工作。她的动作很轻,只取将开未开的花苞,指尖拂过枝头时,连花瓣上的露珠都不会碰掉。这是父亲教她的——万物有灵,采撷也需存着敬意。
采了小半篮时,她听见了一阵琴声。
那琴声很特别,不像是从哪家庭院飘来的,倒像是从水底、从风中、从每一片花瓣的颤动里自然生长出来的。清泠如泉击石,温润如月照松。顾渺渺不由自主地循声走去。
溪水转弯处有棵最老的桃树,据说已活了三百岁。树下一方青石上,坐着个穿月白长衫的年轻人。他没有带琴,只是凭空拨弄着手指,却有完整的琴音流淌出来。更奇异的是,他手指过处,空气中竟浮现出淡金色的弦影,弦动生音,音落成光。
顾渺渺看得呆住,篮中桃花瓣洒落几片也浑然不觉。
年轻人察觉到目光,转过头来。他的眼睛像蓄着春水的深潭,眉眼间有种说不出的温润雅致,但面色有些苍白,像是久不见日光。
“姑娘也听见了?”他微笑,声音比琴音还悦耳。
“你……你的琴……”顾渺渺说不出完整的话。
“这不是琴,是‘春弦’。”年轻人摊开手掌,几缕金光在他掌心流转,“我叫周景岚。姑娘怎么称呼?”
“顾渺渺。”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盯着别人太久,脸微微发红,“你是乐师吗?还是……?”
“算是掌管春天的人。”周景岚说得轻描淡写,手指一勾,一缕金光飘向桃枝,那枝上本有些蔫的花苞竟缓缓舒展,重新变得饱满鲜嫩。
顾渺渺睁大眼睛。她想起祖母讲过的故事——世间有四季神祇,春神司花,夏神司雨,秋神司月,冬神司雪。但她一直以为那是哄孩子的传说。
“你不信?”周景岚看穿了她的心思,轻轻一叹,“其实我也快要不是了。”
他站起身,衣袖拂过时带起一阵桃花雨。顾渺渺这才注意到,他的身影在阳光下有些透明,像随时会融进水墨画里消失。
“我被困在这里了。”周景岚望向溪水尽头,“困在画与现实之间。需要有人帮我找一件东西,才能回到我该在的地方。”
“什么东西?我能帮忙吗?”话一出口,顾渺渺自己都惊讶。她向来不是多事的性子。
周景岚仔细看着她,目光落在她发梢:“你身上的桃花香……很特别。或许你真的能帮上忙。”
他从袖中取出一对小小的铜铃,用红绳系着,铃身刻着细密的云纹:“这是相思铃。一只你留着,一只我留着。只要摇响它,无论在画里还是现实,我们都能找到彼此。”
顾渺渺接过铃铛,触手温润,像握着一小片阳光。她轻轻一晃,铃声清脆如泉水叮咚,与此同时,周景岚手中的那只铃也无声自鸣,微微发着光。
“我要找的是一幅褪色的古画。”周景岚说,“画名叫《四时同春图》,原本挂在这溪水源头的老祠堂里。三年前被人偷走,画失了,春也渐渐失了序——你发现了吗?今年桃花虽开得旺,却总不结果;燕子归来筑巢,没几天就弃巢而去。”
顾渺渺回想起来,确实如此。母亲还念叨过,说这些年春天越来越“虚”,花开得热闹,却少了些实在的生气。
“那画为什么重要?”
“因为我是从画里来的。”周景岚说得很平静,“更准确地说,我是画中看守四季之仪的护画仙。画在,四季有序;画失,时序渐乱。而偷画人不是凡人,是‘画妖’——它以嫉妒为食,专偷世间美好之物封入画中,让现实失去色彩。”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空中浮现出一幅虚影:画卷上山水分四景,春桃夏荷秋菊冬梅,各自鲜活。但此刻,代表春季的那一角已褪成灰白,桃树只剩下枯枝。
“画妖把春季的色彩偷走了,封在另一幅画里。我必须找到那幅画,在最后一朵桃花凋谢前,把春色还回来。否则……”周景岚顿了顿,“不仅春季永逝,我也会随着褪色的画一起消失。”
顾渺渺心头一紧:“最后一朵桃花凋谢是什么时候?”
“谷雨日,午时三刻。”周景岚看向枝头繁花,“还剩七天。”
风过溪面,吹落一阵急雨般的花瓣。有几片落在顾渺渺肩头,她忽然觉得,今年的桃花雨,美得有些凄凉。
墨妖夜叩门
顾渺渺带着相思铃回到家时,已是日暮时分。
“墨香斋”是栋两进的小院,前店后宅。父亲生前爱书如命,攒下的典籍摆满了三面墙。父亲去世后,母亲和顾渺渺继续经营,除了卖书,还制些笔墨纸砚、手工信笺。日子清贫,倒也安稳。
晚饭时,顾渺渺试探着问:“娘,你听过桃花溪源头的老祠堂里,原来有幅《四时同春图》吗?”
母亲盛汤的手顿了顿:“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今天采花时,听老人家闲聊提起的。”
母亲在桌边坐下,神色有些感慨:“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小时候还见过一次——画得真是好,山是山水是水,花鸟都像活的。据说挂在那能保一方风调雨顺。不过三十年前一场大火,祠堂烧了大半,画也不见了。有人说画被烧了,也有人说被人趁乱偷走了。”
“那画是什么样子的?”
母亲努力回忆:“记得画上有四季景致,但神奇的是,你看画时,画中季节会和你所在的季节呼应——春天看,满画春色;冬天看,就是雪景。更奇的是,每年立春那日,画中会走出一位穿白衣的仙人,在祠堂前弹琴,琴声一响,方圆十里的花就都开了。”
顾渺渺心跳加快。白衣仙人,弹琴,催花开——这不就是周景岚吗?
“后来仙人还出来过吗?”
“祠堂烧毁后就再没见过了。”母亲叹气,“老人们都说,是咱们这地方失了福气,留不住仙缘了。”
夜里,顾渺渺躺在榻上,手里握着相思铃。月光从窗棂洒进来,铃铛上的云纹泛着微光。她轻轻摇了一下,铃声在寂静中格外清亮。
几乎同时,窗外传来回响。
她推开窗,看见周景岚站在院墙外的桃树下——不是实体,而是一道淡金色的虚影,像月光凝成的幻象。
“我只能以这种形态出现在现实世界。”他的声音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白天在桃花溪边,是因为那是画与现实交界的薄弱处。现在离得远,力量更弱了。”
“我打听到画的事了。”顾渺渺把母亲的话告诉他。
周景岚点头:“祠堂大火那夜,画妖趁乱盗走了画。它不敢完全毁掉画——画毁,四季仪就彻底崩溃,它也会失去容身之处。所以它只是把四季色彩分别偷走,封进四幅不同的画里。春季色彩被藏在……”
他话音未落,身形忽然剧烈波动,像水中的倒影被石子打散。
“怎么了?”
“画妖在附近。”周景岚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它在寻找身上有特殊气息的人……小心,它盯上你了……”
虚影彻底消散。
顾渺渺关上窗,心跳如鼓。她吹熄油灯,假装睡下,却睁着眼睛注意外面的动静。
子夜时分,她闻到了一股墨臭味——不是书香,而是陈年劣墨混合着霉纸的刺鼻气味。气味从门缝渗进来,越来越浓。
她悄悄起身,从门缝往外看。
月光下,院子里站着个怪人。它穿着宽大的黑袍,身形瘦高得像竹竿,脸是一张惨白的宣纸脸,上面用墨汁草草画着五官。此刻,“纸脸”正转向她的房门,用两个墨点画的“眼睛”盯着这边。
画妖!
顾渺渺捂住口鼻,一步步退到床榻边。她想起周景岚的话——画妖以嫉妒为食,专偷美好之物。自己身上有什么值得它偷的?
发梢的桃花香?
就在这时,怀中相思铃突然发烫。她福至心灵,取出铃铛轻轻一摇。
“叮铃——”
清音荡开,空气中泛起涟漪。画妖发出一声尖啸,宣纸脸开始起皱、卷曲,墨汁顺着“脸颊”流下。它似乎很怕这铃声,踉跄后退,身形逐渐淡去,最后化作一缕黑烟消散在夜色中。
危机暂时解除,顾渺渺却睡不着了。她点亮油灯,坐在书桌前,想着周景岚说的“只剩七天”。
第二天一早,她去溪边老桃树下等周景岚。
他出现时,身形比昨天更淡了,像清晨将散的雾。
“昨晚多谢你的铃。”顾渺渺心有余悸。
“画妖已经记住你的气息了。”周景岚神色凝重,“但它现在还不敢直接对你动手——相思铃是我用本源之力炼制的,专克这些阴邪之物。不过它一定会设陷阱。”
“春季色彩到底藏在哪里?”
周景岚闭目凝神片刻,再睁眼时,眼中闪过一丝金芒:“我感应到了……藏在‘蒲公英之海’。”
“那是什么地方?”
“一幅画里的世界。”周景岚伸手在空中一划,虚空中浮现出门的轮廓,“每个被偷走的季节色彩,都封在画妖创造的独立画境里。蒲公英之海,就是存放春季色彩的地方。但要进去,需要媒介。”
“什么媒介?”
周景岚看向她:“你的眼泪。”
顾渺渺一愣。
“你发梢的桃花香不是凡俗之物。”周景岚轻声说,“如果我没猜错,你前世应是桃树边的一滴朝露,受天地精华与桃灵浸润,有了灵性。转世为人后,这份灵性化作体香,也让你泪水有了特殊力量——能唤醒枯竭的墨泉,自然也能开启画境之门。”
他取出一只白玉小瓶:“但哭泣需是真情实感,强求不来。你先收着瓶子,时机到了,眼泪自会落下。”
顾渺渺接过玉瓶,触手生温:“我们什么时候进去?”
“今晚月圆时,画境与现实交界最薄弱。”周景岚说,“到时候,我来找你。”
画境循春踪
当晚亥时,月华如水。
顾渺渺按照周景岚的嘱咐,在院中石桌上铺开一张素白宣纸,四角压上镇尺。她将相思铃放在纸中央,周景岚则站在桌边——今夜他的身形凝实了些,许是月华滋养。
“闭眼,想象蒲公英在风中飞舞的样子。”周景岚的声音引导着她。
顾渺渺依言闭目。她想起小时候在城外山坡上见过的蒲公英田,初夏时节,千万朵白色绒球在风中摇曳,风一吹,种子便如雪片般飘向远方……
想着想着,她忽然感到脸颊微凉。
不是风。是泪。
不知为何,这温馨的回忆让她心头涌起一阵莫名的悲伤——像是怀念再也回不去的时光,像是惋惜终将飘散的洁白。
泪水滑落,恰好滴在宣纸上。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泪水没有晕开墨迹(因为纸上无墨),反而像滴入水面般,在纸上漾开一圈圈涟漪。涟漪中心,纸面开始变得透明,显露出下方的景象——
那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蒲公英原野。绒白的种子飘浮在空中,像静止的雪,又像倒流的星河。远处有浅金色的光,温柔地笼罩一切。
“就是现在!”周景岚握住她的手,“跳进去!”
两人纵身跃入画中。
失重感只持续了一瞬。顾渺渺睁开眼时,发现自己站在及膝高的蒲公英丛中。四周静谧得不可思议,连风声都没有。蒲公英种子悬浮在半空,成千上万,一动不动,像是时间被冻结了。
“这里的时间流速和外面不同。”周景岚环顾四周,“画境里三日,相当于外界一日。但我们还是要快——画妖肯定设了机关。”
他们开始往原野深处走。绒絮不时拂过脸颊,痒痒的。顾渺渺发现,有些蒲公英的茎秆上刻着极小的字,弯腰细看,竟是诗句:
“飘零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
“借得东风力,送我去天涯”
“身轻敢赴云山约,心素能安岁月长”
“这些是历代文人咏蒲公英的诗句。”周景岚解释,“画妖偷走春季色彩时,连带着把人们对春天的诗情也封进来了。诗句是路标,跟着它们走,能找到色彩核心。”
他们选了一条诗句最密集的小径。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片空地。空地上没有蒲公英,只有一口干涸的泉眼,泉边立着块石碑,上书“墨泉”二字。
泉眼周围,散落着许多小物件:一支秃了毛的画笔、半截徽墨、裂开的砚台、还有一堆褪色的画卷碎片。
“这是画妖的‘战利品展示处’。”周景岚语气带着怒意,“它把从各处偷来的、与美好相关的物件都堆在这里,像炫耀。”
顾渺渺蹲下身,捡起一片画卷碎片。碎片上依稀能看出几笔桃枝,但颜色已褪成灰褐。她心中一痛——这原本该是多么鲜艳的桃花啊。
泪水又涌上来,这次是真真切切的难过:为这些被偷走的美好,为这个失去色彩的春天。
泪珠滚落,滴在干涸的泉眼里。
“叮咚——”
如同石子投入深井。泉眼深处传来回响,紧接着,一股清泉汩汩涌出。那不是普通的水,而是泛着淡金色光晕的灵泉。泉水所到之处,蒲公英种子突然开始旋转、飞舞,像被唤醒的精灵。
更神奇的是,泉水漫过那些褪色的画卷碎片时,碎片上的颜色竟一点点恢复——桃枝泛起粉晕,叶片染上青翠。
“你的眼泪果然能唤醒墨泉!”周景岚眼睛一亮,“这口泉是画境的心脉,它醒了,我们就能找到春季色彩了。”
泉水汇成一条小溪,流向原野深处。两人跟着溪流走,沿途的蒲公英开始自动让路,在他们脚下铺成一条绒白小径。
路的尽头,是一棵巨大的、发光的蒲公英。
它有三层楼那么高,茎秆晶莹如水晶,顶端的绒球散发着柔和的春绿色光芒。光芒中,无数色彩在流转:桃花的粉、新柳的翠、溪水的碧、晴空的蓝、杏花的白、山茶的赤……所有属于春天的颜色,都在这里了。
“春季色彩的核心。”周景岚深吸一口气,“但取走它需要付出代价。画妖不会轻易让人得手。”
话音未落,四周景象突变。
蒲公英原野开始扭曲、旋转,化作一个巨大的迷宫。墙壁是密密麻麻的绒絮,通道错综复杂,光球在迷宫上空悬浮,投下变幻的光影,让人分不清方向。
“是幻阵。”周景岚握紧她的手,“跟紧我,别松手。”
他们在迷宫中穿行。每到一个岔路口,墙上就会浮现一幅画面:有时是顾渺渺童年和父亲读书的场景,有时是母亲制笺时的微笑,有时是书铺里客人买到心爱书籍的喜悦——全是美好的记忆。
“它在用你的记忆迷惑你。”周景岚提醒,“一旦你被某个画面吸引走进去,就会永远困在那段记忆里。”
顾渺渺咬紧嘴唇,强迫自己不看那些画面。但走到第七个岔路口时,她突然停住了。
墙上浮现的,是她从未见过的景象:一棵开满桃花的古树下,有个穿月白长衫的背影正在弹琴。琴声引来了百鸟,花瓣纷飞如雨。树下还有个小小的身影,看起来只有五六岁,扎着双丫髻,正仰头接落花。
那是她自己。
不,准确说,是前世的她——那滴朝露化形的小灵。
“这是……”顾渺渺喃喃。
“我们前世的相遇。”周景岚的声音轻柔下来,“那时我刚成为护画仙不久,每天在画中弹琴修炼。你是桃树上的朝露,听了我三年的琴,终于有了灵性,化形成小女孩。我们相伴了很短一段时间,直到你决定转世为人体验红尘。”
画面中,小灵拉着周景岚的袖子说:“景岚哥哥,我想去人间看看。听说那里有悲欢离合,有爱恨情仇,比画里热闹多了。”
周景岚摸摸她的头:“去了可能会受苦。”
“苦也是体验呀。”小灵笑得眼睛弯弯,“而且我会回来的——等我经历完一生,就回来找你,告诉你人间是什么样子。”
“好,我等你。”
承诺很简单,但一晃就是百年。她转世、长大,忘了前世种种;他守着画卷,看着四季轮回,等着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归来的人。
顾渺渺泪流满面。
这一次的泪水不是悲伤,而是某种深埋记忆的苏醒。泪珠滚落,滴在迷宫地面。绒絮铺成的地面突然生长出真实的青草,草叶蔓延,所过之处,幻阵开始崩塌。
“你想起我了?”周景岚的声音有些颤抖。
“想起了。”顾渺渺抹去眼泪,却笑出来,“我说过会回来的。”
迷宫彻底消散,他们又回到了发光蒲公英前。此刻,蒲公英的光芒温暖得像个拥抱。
周景岚伸出手,触向光球。指尖没入的瞬间,春色如水流般涌出,顺着他的手臂蔓延全身,最后在他掌心凝结成一颗翠绿色的种子。
“春季色彩之种。”他小心收好,“我们成功了。”
但就在此时,阴冷的墨臭味再次弥漫。
画妖现身了。
它的宣纸脸因愤怒而扭曲,墨汁滴答落下:“你们……竟敢偷回色彩……不可饶恕!”
黑袍暴涨,化作漫天黑雾扑来。黑雾中伸出无数只墨汁凝成的手,抓向那颗种子。
周景岚将顾渺渺护在身后,另一只手凌空画符。金光符咒与黑雾相撞,发出滋滋声响。但画妖这次是全力一击,黑雾越来越浓,金光渐渐被压制。
“把色彩还给我!”画妖尖啸,“没有这些美好,我怎么活?!我嫉妒一切鲜艳的颜色,嫉妒一切真挚的情感!我要把它们都封进画里,让现实和我一样苍白!”
顾渺渺突然明白了——画妖原本可能也是个画师,因为嫉妒别人的才华,心态扭曲,最终变成了吞噬美好的怪物。
她看着周景岚越来越苍白的脸,知道他撑不了多久。情急之下,她想起怀中的相思铃。
两只铃铛,她和周景岚各一只。如果……
她取出自己的那只铃,用力摇响。铃声清越,穿透黑雾。与此同时,她伸手探入周景岚怀中——他正全力对抗画妖,没有防备——取出了另一只铃。
双铃在手,她将它们轻轻一碰。
“叮——”
双铃共鸣,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那不是攻击性的光,而是温暖的、包容的、像春日暖阳般的光。光芒照在黑雾上,黑雾没有消散,反而开始变色——从漆黑变成深灰,再变成浅灰,最后渐渐透明。
墨臭味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松烟墨香。
黑雾散尽,原地站着的不再是个怪物,而是一个穿着旧青衫的中年人。他面容清癯,眼神从疯狂逐渐恢复清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已是一双正常的人手,不再是墨汁凝成的爪子。
“我……我做了什么?”他喃喃。
“你偷走了美好,因为你觉得自己不配拥有。”顾渺渺轻声说,“但美好从来不是用来独占的,而是用来分享的。”
画师——现在该这么称呼他了——跪倒在地,泪如雨下:“我只是……只是想画得更好些……可怎么努力都不如别人……我好恨……好嫉妒……”
周景岚收起金光,走到他面前:“真正的画师,不是攀比技法,而是传递心意。你回去吧,重拾画笔,画你真心想画的东西。”
他挥手打开一道光门,门外是现实世界的青州城夜景。画师深深一揖,踉跄走入光门,消失了。
顾渺渺长舒一口气,这才发现双腿发软。
“我们该回去了。”周景岚扶住她,“离谷雨日,只剩三天。”
双铃证前盟
返回现实后,时间已过子时。
周景岚将春季色彩之种放入褪色的《四时同春图》残卷中——顾渺渺从母亲那里求来了残卷,说是要修复。种子接触画卷的瞬间,灰白的春景开始复苏:桃枝染粉,溪水泛碧,远山着青……
但速度很慢。
“色彩离开太久了,完全恢复需要时间。”周景岚眉头微蹙,“按照这个速度,谷雨日那天,恐怕只能恢复七八成。”
“那会怎样?”
“春季会回来,但不完整。可能桃花能开,却不结果;燕子归来,却不再鸣叫。”他顿了顿,“而我……可能也无法完全恢复,会永远介于画与现实之间,像个游魂。”
顾渺渺心一沉:“没有别的办法吗?”
周景岚沉默良久,才说:“有。但代价很大。”
“什么代价?”
“用一半寿命,催化色彩完全复苏。”他说得很平静,“我是护画仙,本源与画相连。分一半寿命给画,等于把生命力注入色彩中,能让春季立刻恢复如初。但这样一来,我的仙寿就只剩一半,无法再回画中长生,必须留在人间,经历生老病死。”
顾渺渺怔住了:“一半寿命……那是多少年?”
“对仙人来说,千年万年;但对凡人来说,可能只是三五十年。”周景岚微笑,“不过,如果用这换来的三五十年,能和你一起看每个真实的春天,我觉得值得。”
他说得云淡风轻,顾渺渺却听得眼眶发热。
接下来的三天,他们一边等待画卷复苏,一边做着最坏的准备。周景岚教顾渺渺辨认各种季节的征兆,告诉她如果自己真的消失了,该如何根据天象判断时序——虽然他不希望用上这些。
第三天下午,顾渺渺在院子里晾晒诗集。那是父亲生前的收藏,每年春天都要拿出来晒晒防潮。她将书页小心摊开在竹匾上,春日暖阳透过桃花枝,在纸页上投下斑驳光影。
周景岚在一旁帮忙。他现在的身形已经凝实到和常人无异,只是脸色依旧苍白。两人不怎么说话,只是安静地配合着——她递书,他铺平;她撒防虫的香草,他轻轻扇风。
风过时,院中桃花簌簌落下,花瓣飘在书页上,像自然的书签。有一瓣落在周景岚肩头,顾渺渺伸手替他拂去,指尖碰到他衣料时,两人都顿了顿。
“如果……”顾渺渺低声问,“如果你真的只剩几十年寿命,会后悔吗?”
“不会。”周景岚答得毫不犹豫,“百年仙寿,不如人间一季真情。这是我守护四季千年,才明白的道理。”
他望向满树桃花:“你看这些花,明知终会凋零,还是开得这么热烈。因为它们活在当下,珍惜每一刻的阳光雨露。人也好,仙也好,生命的价值不在长短,而在是否灿烂地活过。”
顾渺渺忽然想起那个偷藏花瓣的松鼠——母亲养在院子里的那只,总喜欢把落花收集起来,藏在树洞里,像攒着一个个小小的春天。
她蹲下身,果然在桃树根部的树洞里发现了一堆干花瓣。松鼠不在,可能出去觅食了。她小心地取出一捧花瓣,撒在正在晾晒的诗集上。
“就当是给这些诗,添些春天气息吧。”她笑着说。
周景岚也笑了。那一刻,阳光正好,花香正浓,时光温柔得像要停驻。
谷雨日,清晨。
顾渺渺早早醒来,推开窗,发现天色阴沉。细雨如丝,无声润物。桃花溪两岸的桃树,经过这几日的恢复,花开得比以往任何一年都要盛,但仔细看,有些枝头的花朵已经开始萎蔫。
最后一朵桃花将谢的时刻,就在午时三刻。
她和周景岚带着画卷来到桃花溪源头的老祠堂遗址。这里只剩几段残墙,荒草丛生。但在周景岚的指引下,他们找到了祠堂正殿原来的位置——一块平坦的青石地基。
“就在这儿吧。”周景岚展开画卷。
经过三日的恢复,画中春景已有了七分颜色:桃花粉嫩,溪水清澈,远山含黛。但还有三分灰暗,像蒙着一层薄雾。
午时将至,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漏下。
周景岚盘膝坐在画卷前,双手结印。淡淡的金光从他体内溢出,流入画中。每流出一分金光,他的脸色就苍白一分,但画上的色彩就鲜艳一分。
桃红更娇,柳绿更翠,天蓝更澄。
顾渺渺跪坐在他身边,紧紧握着相思铃。她能感觉到周景岚的生命力在流逝,像沙漏里的沙,一点点减少。
午时二刻,画中春景已恢复了九成。只差最后一点——那棵最大的桃树,树冠处还有一小片灰白。
周景岚的身形开始微微透明。
“够了!”顾渺渺拉住他的手,“已经够了!九成就九成,春天会回来的!”
周景岚摇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不够。我要给你一个完整的春天。”
他闭上眼,最后一股金光涌出。
“轰——”
不是雷声,而是某种无形的震荡。以画卷为中心,春意如涟漪般荡开。所过之处,草木疯长,花苞绽放,连空气都变得清新甘甜。溪水欢快地奔腾起来,鸟儿从四面八方飞来,停在枝头齐鸣。
最后一小片灰白消失了。整幅画流光溢彩,像是随时会活过来。
而周景岚倒了下来。
顾渺渺接住他,发现他的身体轻得像羽毛,温度也在迅速流失。
“景岚!周景岚!”
他睁开眼,眼中金光已散,只剩下温润的黑瞳。他抬手,想擦去她的眼泪,手却抬到一半就无力垂下。
“别哭……你看,春天……回来了……”
说完这句,他彻底闭上了眼睛。
顾渺渺抱着他逐渐冰凉的身体,泪如雨下。泪水滴在他脸上,滑落时竟化作一颗颗小小的珍珠——不是贵重的那种,而是半透明的、泛着柔光的珠子,像凝固的月光。
她哭得撕心裂肺,没注意到怀中的身体正在发生变化。
周景岚的身体没有变僵硬,反而越来越软,最后竟化作无数光点。光点升腾,在半空中重新凝聚,但不再是虚影,而是真实的、有血有肉的身体。
他缓缓落地,睁开眼,眼中有了凡人的神采,也有一丝茫然。
“渺渺?”
顾渺渺怔怔地看着他,伸手触碰他的脸颊——温暖的,真实的。
“你……你没死?”
“我分了一半寿命给画。”周景岚也摸向自己的脸,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我以为会直接死去,没想到……变成了凡人。画接受了我的献祭,但也保留了我作为‘人’的存在。”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露出笑容:“现在,我真的能陪你走过人间四季了。”
顾渺渺扑进他怀里,又哭又笑。
这时,她忽然注意到地上的画卷起了变化。画中那棵最大的桃树下,多了两个小小的身影:一个白衣弹琴,一个粉裙接花。正是他们。
而画的一角,浮现出一行小字:“四时有序,因情而美。护画人周景岚,以半寿换春归,特留此像,证此心迹。”
画活了。不是字面意义的活,而是有了灵性。从此以后,它不再需要护画仙守护,因为守护它的,是画中人自己的情意。
人间共晨昏
谷雨后,青州城的春天真正到来了。
桃花不仅开得艳,还结出了累累果实;燕子归来筑巢,孵出了一窝窝雏鸟;连往年总有些萎靡的杨柳,今年都绿得发亮。
顾渺渺和周景岚在老祠堂遗址边,开了一家小小的书铺。
铺子不大,前后两进,前面卖书,后面住人。门楣上挂的匾额是周景岚亲手题的“四季书斋”,两旁对联写着:
“一卷能容天地春”
“半窗可纳古今月”
书斋不只卖书,也收书、修书、制笺。顾渺渺的手工桃花笺成了招牌,供不应求。周景岚则负责教孩子们读书习字——他不收束脩,只要求学生们每年春天种一棵树。
那只爱藏花瓣的松鼠成了书斋的常客,经常蹲在窗台上,看周景岚弹琴(他现在用的是真实的古琴了),或者偷吃顾渺渺晒的果干。它似乎知道自己是这段故事的见证者,眼神里总带着点得意。
谷雨后第一个月圆之夜,两人在院子里喝茶赏月。
“你现在后悔吗?”顾渺渺又问了一次,“从长生不老的仙人,变成会生老病死的凡人。”
周景岚握住她的手:“记得蒲公英茎秆上刻的诗吗?‘身轻敢赴云山约,心素能安岁月长’。我以前身轻,因为无牵无挂;现在心素,因为有了归宿。能和你一起变老,看着四季轮回,是比长生更大的福分。”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画妖——那位画师,昨天托人送来了一幅画。”
是一幅《春溪弹琴图》。画中桃花溪畔,白衣人抚琴,粉裙女子采花,远处山青水绿,近处花瓣纷飞。画技不算顶尖,但笔触真挚,能看出作画人心中已无嫉妒,只有对美好的向往与祝福。
“你看,美好的东西,分享出去,反而会越来越多。”周景岚微笑。
顾渺渺靠在他肩头,看着满天星辰。
她想起小时候父亲说过:每个人都是一颗星星,孤独地发着光。但如果有另一颗星星愿意靠近,彼此照耀,那么光芒就会加倍,就能照亮更大一片夜空。
周景岚就是那颗靠近她的星星。
不,或许他们本就是双星,前世相伴,今生重逢,未来还要一起走过无数个春夏秋冬。
夜风带来桃花的香气,混合着墨香、茶香,还有人间烟火气。这是真实的春天,有花开,也有花落;有相遇,也有别离;有甜蜜,也有苦涩——但正因为如此,才值得珍惜。
“景岚。”
“嗯?”
“明天我们去溪边采桃花吧。今年的花瓣特别香,我想多做些桃花笺。”
“好。我帮你提篮子。”
“还要带上松鼠——它最近胖了,该运动运动。”
“好。”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温柔如水。远处的桃花溪潺潺流淌,像在唱一首永远不会结束的春歌。
而在书斋的阁楼上,那幅《四时同春图》静静悬挂。画中春景鲜活,桃树下两个小人儿相依相偎,仿佛能听见隐约的琴声与笑声。
四季有序,因情而美。
而他们的故事,就像春天一样,刚刚开始。
后记
青州城后来有了个传说:桃花溪畔的“四季书斋”里,住着一对神仙眷侣。男的温文尔雅,女的笑靥如花,两人经营书铺,教孩子们读书,日子平淡却幸福。
有人说,每年立春,书斋里会传出奇妙的琴声,琴声一响,城里的花就提前开了。
也有人说,曾看见一只松鼠帮着晾书,还会用花瓣摆出字句。
但更多人说,那不过是个美好的传说罢了。
只有书斋窗台上那对偶尔无风自鸣的相思铃知道——所有的传说,都曾真实地发生过。
就像所有的春天,都会如约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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