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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期定下后,父亲告诉我要私生女给我陪嫁,我冷笑点头: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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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那后宅,养得跟个百花苑似的。

才情纵横的、嗓音如莺的、容色倾城的,他搜罗天下殊色,生下了一堆娇滴滴的小美人。

在这万紫千红里,他最偏宠喜黛。

爱屋及乌的反面,便是我最厌恶喜黛。

「她生得极美,性子又似白兔般胆小,陪你嫁入王家,最是稳妥不过。」

父亲捻着胡须,看似语重心长:「为父非是偏心,实则是为你筹谋。」

我垂眸冷笑,这番话,怕是他自己都不信。

直到婚期落定,那烫金的庚帖送来,父亲才图穷匕见,定了喜黛做我的媵妾。

他苦口婆心:「虽说王颉那孩子守礼,不重女色,可你身为主母,要在内宅站稳脚跟,手里总得捏着张牌,以防万一。」

话说得委婉,却字字戳心。

我不仅有自知之明,更懂他的潜台词。

他的那些外室女,个个如花似玉,是那百里挑一的颜色。

唯独我这个正室所出的嫡女,相貌平平,宛若瓦砾混珠玉。

我像极了母亲,有着顶级的家世,清贵的门第,却唯独输在了这张脸上。

王家标榜贤能,王颉更是如玉公子,可男子骨子里,又有几个能免俗?

父亲所谓有备无患,不过是怕我色衰爱弛,想送个美貌女儿去固宠。

名单在我手里转了几圈,我迟迟未落笔。

父亲便自作主张,把喜黛塞了进来。

这简直是往我心窝子上捅刀。

只因喜黛的生母秦氏,曾狠狠踩过我母亲的脸面。

那秦氏是个飞扬跋扈的主,不甘心做个没名分的外室,竟在我母亲千秋寿宴上闹上门来。

那时父亲护着她,让母亲在众宾客面前颜面扫地。

这笔账,我刻在了骨头上。

如今听说秦氏病重,在榻上哭得梨花带雨,求父亲给她女儿寻个好归宿。

父亲心软允了。

再次将我的意愿,视若无物。

乳母深知我心结,低声劝道:「女郎若实在厌恶,不如先带过去,日后随便寻个由头打发了便是,千万别为了个庶女,跟郎君硬碰硬。」

我在意的,从来都不是这个。

我将那绣着鸾凤和鸣的嫁衣随手一掷,冷声问道:「人呢?」

「在东厢房。」乳母撇嘴,「听说哭得都要背过气去了。」

喜黛不愿随我入王家。

正如父亲所言,她胆小如鼠,性格内向,这突如其来的命运,早将她吓得三魂不见七魄。

繁复的牡丹窗棱上,投下她那孱弱得仿佛一折即断的剪影。

隐约间,还有细碎的啜泣声传来。

乳母嫌弃地翻了个白眼:「一股子小家子气,果然上不得台面。」

我却并未轻视。

若是伪装呢?

她生母秦氏狡黠如狐,我不敢掉以轻心。

我推开窗扇半寸。

映入眼帘的,是一双如受惊麋鹿般湿漉漉的眼。

那哭声戛然而止,她甚至屏住了呼吸。

她在怕我。

「……长……长姐。」她颤颤巍巍地跪下,行了个大礼。

我淡淡应了一声,并未叫起。

喜黛便伏在地上一动不敢动,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露出一截洁白修长的脖颈。

脆弱,却也美得惊人。

「王颉会喜欢这般模样的吗?」我问乳母。

乳母笃定道:「姑爷是国朝第一公子,风光霁月,怎会这般肤浅?」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即便喜欢,也不过是像喜欢一幅画、一只金丝雀罢了,动不了心的。」

「是吗?」

我心中存疑。

世人皆道王家清贵,王颉是谪仙般的人物。

可我与他定亲以来,始终隔着一层,客套疏离,不像未婚夫妻,倒像同僚。

若是就这样成全了喜黛,我心难平。

每每看到喜黛那双无辜懵懂的眼,我便会想起秦氏。

想起秦氏故意在父亲衣袖上留下的那抹梅香,想起她装作无意与母亲偶遇,那一跪看似恭敬,实则逼迫。

她就像一株柔软却坚韧的菟丝花,一点点绞杀了我母亲的生机。

如今,她又要将她的女儿,像钉子一样楔进我的生活。

「让她陪嫁也无不可。」

我寻到了父亲,开门见山,「只要父亲先料理了秦氏。」

我绝不允许秦氏那个 贱 人 ,活着看她的女儿攀上高枝。

父亲惊愕地看着我,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女儿。

他审视着我的神情,确认我并非玩笑后,眉头紧锁。

他不愿。

「……她已病入膏肓。」父亲试图和稀泥,「阿陶,得饶人处且饶人,你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因为我心胸狭隘,因为我睚眦必报。

母亲因她郁郁而终,我想过无数种让她偿命的法子。

可父亲护得紧,我连她一片衣角都碰不到。

如今这桩婚事,是我手里唯一的筹码。

「父亲若是舍不得,那便换人陪嫁。」我寸步不让。

父亲沉默良久,终于吐露了实情:「王颉已见过喜黛。」

「且,颇为中意。」

原来如此。

原来他们早已暗通款曲,开始像摆弄我母亲那样,摆弄我的人生。

我如困兽犹斗,却挣脱不得,婚期依旧按部就班地逼近。

王颉登门那日,恰逢喜黛在试穿滕妾的喜服。

那粉嫩的颜色衬得她人比花娇,喜黛眼神怯怯,轻唤一声:「王郎君。」

王颉那一瞬的失神,被我尽收眼底。

我手中蒲扇轻摇,并未出声,只冷眼旁观。

直到喜黛受惊,如受惊的兔子般躲到了屏风后。

王颉才猛然回神,面露尴尬。

「阿陶。」他向我作揖,「抱歉,是我失礼了。」

嘴上说着抱歉,眼底却无半分愧疚。

本就是给他准备的玩物,他相中也好,赏玩也罢,似乎都无可厚非。

父亲并未欺我,王颉确实对喜黛动了凡心。

乳母在一旁看得忧心忡忡。

「这般我见犹怜的狐媚样子,哪个男人守得住?王郎君只怕……」

乳母没敢往下说。

她怕我步了母亲的后尘,成为这后宅中无宠无爱,只剩一个端庄空壳的嫡妻。

那日子,太苦,太熬人。

「其实嫁给谁,不都是如此呢?」

我自嘲一笑。

我无倾城色,注定得不到夫君的偏爱。

美貌这种稀缺品,若运用得当,喜黛或许会是我固宠的利器。

父亲算准了我会权衡利弊,算准了我会妥协。

我也深知,这才是那个「正确」的选择。

但我心中那口恶气,咽不下。

「我还是要秦氏的命。」

于是,趁着父亲领着喜黛外出礼佛的空档,我带人闯进了秦氏的小院。

自母亲病逝那日被家丁拦在门外后,这是我第二次踏足此地。

如今我是准王家妇,秦氏又病得只剩一口气,那些刁奴再不敢拦我。

乳母如狼似虎,一把将秦氏从病榻上拖了下来。

「按住这个 贱 人 !」乳母积压多年的恨意在此刻爆发。

毒酒被强行灌入。

隔着朦胧的窗幔,秦氏的声音尖利刺耳:「放开我!我是郎君的爱妾,我是长辈!李玉陶,你大逆不道!」

我为何不能?

我是李家唯一的嫡女,李王两家联姻已昭告天下。

即便我今日真的弄死了她,父亲又能奈我何?

况且,为了喜黛能顺利进门,他也得替我遮掩这桩丑事。

「女郎,去偏厅候着吧,别脏了您的眼。」乳母劝道。

我摇头,目光森冷。

我要亲眼看着她断气,以此告慰母亲在天之灵。

可惜,天不遂人愿。

房门被「哐当」一声巨响撞开。

父亲风尘仆仆地冲进来,一把推开众人,将秦氏护在怀里。

秦氏瑟瑟发抖,哭得梨花带雨:「郎君救命!妾不知哪里得罪了女郎,她竟要毒杀我!」

终究是慢了一步。

我满心失望,挫败感油然而生。

一转头,却撞上了王颉的目光。

青色屋檐下,雨打芭蕉,他静立廊下,神色复杂地看着我。

「她已命不久矣。」王颉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说教,「你何必多此一举,平白让自己沾染了恶名。」

粉嫩的花瓣随风飘落,落了他满肩。

而在他身后,喜黛小心翼翼地探出半张脸,纤细的手指紧紧攥着他青色的衣袖。

他是她搬来的救兵。

那一刻,我仿佛看到了婚后的光景。

他会为了这个柔弱的女子,一次次站在我的对立面,说着些看似公允实则偏颇的话。

既如此,这婚,不结也罢。

那日之后,我谢绝了王颉的一切请见。

他遣人传话,言语间仍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说无论如何,我的正妻之位稳如泰山。

「那日我是为你着想,话虽逆耳,却是良言。」

「阿陶,你何必非要与一个将死之人过不去。」

这番话,父亲当年也对母亲说过。

不过是一朵解语花,何必非要去践踏,倒显得自己不够贤良大度。

母亲信了,忍了,最后把自己忍进了黄土陇中。

我不愿重蹈覆辙。

我让人回话:「此乃李家内宅私事,亦是家事。」

「不劳王郎君费心。」

王颉碰了软钉子,便没再来。

府中婚事依旧筹备得热火朝天,红绸挂满枝头,我却觉得自己是个局外人。

我心生郁结,夜夜难眠。

这日子,越过越像母亲当年。

反倒是秦氏那边,竟传出了病情好转的消息。

她这病,重得蹊跷,好得更是如天降神迹。

乳母气得直跺脚:「 贱 人 定是做局!故意装病博同情,骗郎君把她女儿弄进门!」

「如今木已成舟,她便不装了!」

我淡声道:「听说是王颉请的名医。」

乳母如遭雷击,怔在当场。

「这……这可如何是好?」

我也在想,路在何方。

他们步步紧逼,将我围困在这方寸之地。

嫁?前路是一眼望得到的灰暗。

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容我置喙。

乳母曾说王颉非凡夫俗子,如今也改了口,叹这婚事是个火坑。

世人都道母亲嫁得好,享尽荣华。

却不知那锦袍下爬满了虱子。

父亲外室无数,虽未入族谱,却实实在在恶心人。

后来母亲一去,父亲便将人都处置了,好似深情。

可这迟来的深情,比草都轻。

但我终究不是母亲。

我对婚事愈发冷淡,父亲为了在王家面前维持体面,对外遮掩多了,对我也失了耐心。

喜黛倒是假惺惺地来探过病。

我闭门不见。

「我知长姐心中有气。」她站在窗外,声音柔弱得能掐出水来,「只盼长姐莫要迁怒母亲,若有气,便撒在妹妹身上。」

「我愿代母赎罪。」

乳母听不得这般绿茶言语,骂道:「猫哭耗子!滚!」

她倒是乖觉:「好,我不扰长姐清净。」

临走,却留下了一件她亲手缝制的衣裳。

「这是妹妹的一片心意,望长姐笑纳。」

那上面绣的牡丹,针脚细密,栩栩如生。

好看得连挑剔的乳母都说不出半个「粗」字。

可我看久了,只觉那层层叠叠的花瓣仿佛活了过来,化作毒蛇藤蔓,死死缠住我的咽喉。

我浑身脱力,瘫软在榻上。

乳母抱着我哭:「女郎命太苦了,这可怎么熬啊。」

我靠在她怀里,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会有法子的。」

幸好婚期尚远,我还有时间掀翻这棋局。

半月后,外祖寿诞,我出了门。

外祖喜清静,早已辞官修道。

午膳仅青菜素粥,祖孙对坐。

中途有下人来报,说是王郎君来访。

我垂眸喝粥,置若罔闻。

外祖看在眼里,淡淡吩咐:「告诉王郎君,老道谢他心意,今日乏了,不见客。」

下人去而复返,捧回一个精致礼盒。

外祖让人收起。

「您不问我为何如此?」我忍不住开口。

外祖放下竹筷,目光慈悲:「我曾教你母亲许多做人的道理,教她贤良,教她隐忍,可她并没有得到善终。」

「阿陶,外祖如今只盼你随心而活。」

母亲去后,外祖伤心欲绝,这才避世修行。

「王家若非良配,换一家便是。」

可是换谁呢?

王家已是世家之首,这天下间,再难寻到比王家更体面的门第。

「若无合意之人,随外祖修道也无不可。」

外祖指了指远处的云雾山峦,「先帝的长公主,终身未嫁,活得恣意,你若得空,可去拜会。」

我怔然。

未曾想,外祖竟许我退婚。

这是对外孙女的疼惜,更是对亡女的悔意。

「只是,这退婚二字,不能由你先开口。」

外祖瞥了一眼王颉送来的礼盒,「他既逾矩无礼,你便要舍得。阿陶,当断则断。」

「切莫像你母亲那般,优柔寡断,误了终身。」

我心领神会。

人若想变局,必先思退。

即便退婚,也要站在道德的高地上,清清白白地退。

「孙女明白了。」

下山前,我特意去拜见了长公主。

长公主是个洒脱人,并不问我来意,只请我吃她亲手种的李子。

我咬了一口,酸涩入骨,难以下咽。

「既觉得苦涩难当,便别勉强自己。」长公主笑意盈盈,「吐了吧。」

我依言吐出。

那一瞬间,积压在心头的巨石仿佛也随之落地。

我舍得王颉。

也舍得那人人艳羡的钟鸣鼎食。

我只不愿让仇人称心如意。

马车晃晃悠悠回到城门口,王颉竟等在那里。

他掀开车帘,眉眼温润:「我来接你回家。」

语气中带着几分讨好与歉意。

晚风微凉,送来一缕幽微的梅香。

那是他袖口的熏香。

我目光落在他腰间,那里挂着一个新的荷包。

针脚花样,并非王家惯用的苏绣,倒与父亲身上的某件物件如出一辙。

他们总是这般,一边说着为你好,一边不遗余力地往你心上扎刀子。

伤人不见血。

若我喊疼,便是矫情,便是不识大体。

「我已同喜黛说清楚了,等你诞下嫡长子后,再接她进门。」

王颉的声音仿佛隔着千山万水,「阿陶,我们的婚事,这次不会有滕妾随行。」

这已是他做出的最大让步。

可我心中只有荒谬。

我问:「你何必做到这般地步?」

「你注定是我王氏的宗妇。」王颉定定地看着我,「况且,你是最适合做我妻子的女人。」

仅仅是合适。

少时初见,我也曾对他动过少女情怀。

花朝节上,有人调侃他娶了个无盐女。

「李家高门,倒是般配,只可惜李氏女样貌平平。」

「这有何妨?娶妻娶贤,纳几个美貌妾室便是。听说李公外室女众多,王兄这是近水楼台啊。」

那时王颉并未驳斥。

他盼着我做个贤妻良母,替他打理后宅,包容他的风流。

可他看走了眼。

我不贤。

并且,这辈子都不会贤良。

回府后,我屏退左右,唤来了喜黛。

她有些受宠若惊,怯生生地看着我,眼底深处却藏着对我的恨意——毕竟我差点杀了她娘。

「你想做王颉的正妻吗?」我单刀直入。

喜黛惊得瞪大了眼:「长姐——」

「我不是你长姐。」

我冷冷打断,「母亲只生了我一个,并未给我留下什么手足。」

她当年怀胎五月,被秦氏气得小产,最终郁郁而终。

这血海深仇,我一日不敢忘。

「你若愿意,我给你指条明路,让你取而代之,嫁给王颉。」

我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不想与你共侍一夫,既然王颉心悦你,我便将这位置让给你。」

喜黛动容了。

贪婪在她眼中闪烁,她犹豫半晌,咬着下唇道:「我……我要回去问过母亲。」

「去吧。」

以秦氏那贪得无厌的性子,怎会拒绝这泼天的富贵?

她处心积虑装病、做小伏低,不就是为了让女儿攀上高枝吗?

乳母在一旁愤愤不平:「这也太便宜她们了!」

未必。

王氏门第深似海,喜黛那个性子嫁过去,只怕会被吃得骨头渣都不剩。

人总是向往那条没走过的路,以为那是繁花似锦。

秦氏这辈子进不去的门,她便以为那是天堂。

「去准备吧,这戏,可千万别演砸了。」

「是。」

半月后,王家设赏花宴。

我特意带上了喜黛。

王夫人见了我,拉着我的手嘘寒问暖:「前些日子听说病了,如今瞧着气色倒是好了。」

我温顺点头:「劳夫人挂念。」

「你是个懂事的孩子。」王夫人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我身后的喜黛,「别为了一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辱没了自己的身份。」

在她们这些主母眼里,姬妾不过是玩意儿。

「是。」我恭顺应道,「阿陶明白。」

喜黛羞得满脸通红,无地自容地往后退,一步步退到了王颉的身后。

王颉虽未看她,却不动声色地挪了一步,将她完完整整地护在了自己的阴影里。

我只作不见。

我会成全他的,这「有情人」终成眷属的戏码,缺了我怎么行。

宴席上觥筹交错,我与女眷们相谈甚欢。

喜黛不在我身侧,我也不问去向。

倒是王颉,特意举杯来敬酒。

「多谢你今日带她来,她胆子小,怕生,日后过了门,还要你多担待。」

他还在做着齐人之福的美梦。

我冲他举杯,掩去嘴角的讥讽。

王颉心满意足,多贪了几杯,宴席过半,便起身去更衣。

这一去,便如石沉大海。

王夫人觉出不对,蹙眉吩咐人去找。

直到内宅那边闹出了动静,惊动了众人,我才随着女眷们一同前往。

客房门大开,一股暧昧甜腻的气息扑面而来。

王颉外袍半褪,喜黛更是衣衫不整,床榻凌乱不堪,任谁都看得出方才发生了什么。

「岂有此理!」王夫人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喜黛怒喝,「把这个不知廉耻的贱婢给我拖下去!」

「且慢——」父亲竟然也在,急忙出声。

王颉也上前一步,挡在了喜黛身前。

「是我酒后失德。」他揉着眉心,声音沙哑却坚定,「不关喜黛的事。」

他竟如此护着她。

甚至不惜自污名声。

可王夫人深知此事非同小可,大婚在即,准姑爷却与滕妾在岳家宴席上苟合,传出去王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她下意识地看向我。

父亲也舍不得喜黛受罚,忙打圆场:

「阿陶,你看,反正喜黛本就要做你的媵妾。

「今日之事虽是意外,但也算肥水不流外人田,便算了吧。」

他们一个个看着我,盼着我贤良淑德,盼着我忍气吞声,将这桩丑事咽下去。

可我偏不。

「若是有了身孕呢?」我声音清冷,穿透了周遭的嘈杂。

若是还没过门,庶长子便弄出来了,谁又能给我一个公道?

我不给他们反应的机会,掷地有声:

「退婚吧。」

满座哗然。

长辈们面面相觑,王夫人的脸更是黑成了锅底。

我颔首行礼,转身离去,不再看这一地鸡毛。

乳母跟在身后,咬牙切齿:「该趁机灌她一碗红花,绝了后患!」

「王颉舍不得,父亲也不会允。」

我脚步轻快,「若是此时去争,反倒显得我们理亏妒忌。」

现在这样最好。

他们理亏在先,欠我一个天大的交代。

这婚,我退得理直气壮,干干净净。

这里是为您重构后的故事:

父亲是在隔日的暮色中归府的。

连官服未换,他便匆匆踏入我的院落,苦口婆心地劝我收回退婚的念头。

「不过是一场意外罢了。」

父亲眉头紧锁,语气中满是大事化小的祈求,「两家乃世交,若真撕破了脸皮,日后你嫁过去,日子怕也是要在夹缝中求生。」

这番话术,像极了王家那帮老狐狸的口吻。

父亲耳根子软,总是被人三言两语便拿捏住了七寸。

我放下手中的茶盏,瓷盖磕碰出清脆的声响:「父亲错了,这脸皮若是撕破了,最没脸的一定是王家。」

婚约早已昭告天下,我若此时闭门不嫁,坊间流言蜚语只会揣测王家德行有亏。

王颉舍不得喜黛这朵解语花。

他既已大张旗鼓接了人进府,京中那些眼高于顶的高门贵女,谁还愿去沾染这等腌臜是非?

可我心中的寒意,却并非权衡利弊后的产物。

我是真的伤了心。

因伤心而生出的决绝,最是无法回头。

我拒见王家任何说客,甚至命人将昔日订婚的信物,悉数退回。

王颉终是坐不住了,亲自登门。

「你当真要退婚?」他立在廊下,身姿依旧挺拔,眼中却多了几分不可置信。

「君子成人之美,我愿成全。」我隔着帘栊,淡然回应。

王颉语塞,半晌才无奈叹道:

「她不过是一个妾室。」

「阿陶,你是高门嫡女,何苦自降身份,去与一个妾室为难?」

这话听着耳熟,父亲当年也是这般数落母亲的。

听得多了,母亲便真的以为是自己不够大度,日夜自省,直至郁郁而终。

她弥留之际,枯瘦的手紧紧攥着我,浑浊的眼中满是悔意:「阿陶,莫要学我……我这一生,未能给你做个好榜样。」

那时的我,泪水滚落在她手背,喉头哽咽难言。

我想告诉她,错不在她。

她是世上最好的母亲,只是这世道薄待好人。她撒手人寰时,父亲甚至还流连在温柔乡里。

「郎君只知责怪我心胸狭隘,却忘了,这桩祸事的源头,皆因郎君酒后失仪,忘了身份。」

我语带寒霜,字字诛心。

王颉面色微僵,眼底闪过一丝被戳穿的恼怒,却依旧不见半分愧色。

「既如此,你心意已决?」

我心平气和,微微福身:「愿祝郎君与喜黛,琴瑟和鸣,白首不离。」

「好。」

王颉拂袖转身,背影决绝,「那我便如女郎所愿。」

王颉是带着一肚子气走的。

他素来傲气,被我这般当面折辱,定是不会再轻易登门。

然而,世家联姻,牵一发而动全身,并非儿女情长那般简单。

两族利益盘根错节,这婚事僵持不下。

最终,还是我退了一步,给出了那个早已筹谋好的破局之法。

「让喜黛嫁过去吧。」

既然王颉视她如珠如宝,既然她腹中或许已有了王家的骨肉,那便换人坐这花轿。

父亲惊得手中的茶盏都险些落地,「你是疯了不成?喜黛是外室子,身份卑微!」

「我愿将她记在母亲名下。」

我这话说得平静,却如惊雷落地。父亲这才信了,我是真心要让出这桩婚事。

他匆匆离去,甚至顾不上多问一句。

「王家心高气傲,会同意吗?」乳母忧心忡忡。

会的。

喜黛那般楚楚可怜,王颉又正恼我驳了他的面子,这正好是个台阶。

乳母叹息:「王郎君如此伤女郎的心,这火坑不跳也罢,只是便宜了那秦氏,让她称了心意。」

是否称心,如今言之尚早。

婚事退定的文书一下,我便修书一封送往山上。

外祖回信,言简意赅:公道自有人讨。

几日后,舅舅带着雷霆之势登门,为我撑腰。

三家齐聚前厅,舅舅寸步不让,逼得父亲签下文书,将李氏一半家产划归我名下。

父亲心痛如绞,「阿陶终究是个女子,日后是要嫁人的……」

「她是李氏正经的嫡长女!」舅舅厉声驳斥,「若她过得不好,李氏百年清誉何存?」

我已失了良缘,未来飘摇,这点钱财傍身,父亲理亏,终是无话可说。

「除了家产,还有一事。」我目光扫过在场众人,缓缓开口,「秦氏,不可留。」

父亲大惊失色,霍然起身,「这与秦氏有何相干?」

「教女无方是为过,况且喜黛既要记入嫡母名下,充作嫡女出嫁,又岂能留着一个不清不楚的生母在世?」

父亲不肯,他护了秦氏半辈子,怎肯此刻放手。

王夫人坐在一旁,本不欲插手李家家事。

恰在此时,我推开厅门,走了进去。

「喜黛性情柔顺,最是听她母亲的话。」我目光灼灼地看向王夫人,「夫人觉得,留下秦氏这样心机深沉的生母在侧,对王家是福是祸?」

王夫人一怔,随即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她是执掌中馈多年的当家主母,怎会不知其中利害。

「秦氏身份卑贱,野心却大,留着恐成祸患。」王夫人决然开口,「李公,既然你要我们认下喜黛做正妻,那秦氏,便断不能留。」

父亲满脸茫然,怔在原地。

他大约至死也想不明白,明明是一桩天降的喜事,怎么转眼间,就变成了要人性命的祸事。

秦氏被拖下去的时候,我没有去看。

但那凄厉的哀嚎声,还是穿透了院墙,钻进了耳朵里。

她哭喊着求父亲救命,得不到回应,便开始咒骂我蛇蝎心肠。

很快,那声音便变成了被堵住嘴的呜咽,直至消失。

喜黛疯了一般冲到我面前。

她跪在地上,钗环散乱,眼泪如决堤的洪水,「长姐,我不嫁了!我不嫁了!求你饶了我母亲吧!」

「饶了她……」

她哭得梨花带雨,仿佛受尽了天大的委屈。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心中毫无波澜。

谁又曾饶过我的母亲呢?

他们步步紧逼时,也没想过要饶了我。

「其实,你真的想不到会有今日吗?」

我俯身,看着她那双看似无辜的眼睛,「以庶代嫡,以妾充妻,这般偷天换日的把戏,总归是要付出代价的。」

「你素来懵懂无知,单纯无害,那能想出这等计策,指使你做下这一切的,除了你那位‘好母亲’,还能有谁?」

王夫人何等精明,怎会允许秦氏这样的隐患存活于世,若是日后秦氏仗着女儿在王家兴风作浪,王家的脸面往哪搁?

喜黛咬紧了唇,直至渗出殷红的血珠。

「我不是……」她拼命摇头,可怜又无助,「我没想过要害死母亲……」

「长姐,明明是你说的让给我,我才去争的……」

「母亲说不要紧的,她说只要我嫁过去就万事大吉了,为什么……」喜黛死死抓着我的衣袖,指节泛白,「长姐,为什么他们要杀我母亲?」

不是他们要杀。

是我要杀的。

是我舍弃了人人艳羡的婚事,舍弃了王颉,才换来这一局,为母亲求一个公道。

我不肯咽下这口血泪,我要将它连本带利地还给仇人。

这一天,我等得太久了。

我常想,李家钟鸣鼎食,我身为唯一的嫡女,本该恣意顺遂。

可为什么,我想要处置一个跋扈的外室,都这般艰难?

想要退掉一门变质的亲事,也要百般算计,甚至自损八百?

喜黛问我为什么。

可我,又该去问谁为什么呢?

达成了那血淋淋的协议后,两家重新更换了庚帖,合了八字。

秦氏就像一阵风,吹过了就散了,没在这个宅子里留下任何痕迹。

喜黛被关在院子里,开始接受严苛的礼仪教导。

王家规矩森严,送来的礼册堆积如山,足够她学到出嫁。

我却难得地闲了下来。

外祖遣人送信,邀我上山小住散心,我便收拾了行囊。

临出门时,恰逢王颉前来送聘礼。

他的目光扫过满院的箱笼,最后落在我脸上。

那是打量,也是不解。

那日的愤怒似乎已被时间冲淡,最终只化作一句略带苦涩的问询:「我至今不知,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竟让你厌弃至此。」

他问得诚恳,眼神中甚至带着一丝委屈。

可我却连敷衍的心思都没了。

「郎君求仁得仁,抱得美人归,应当喜悦才是。」

我脚步未停,裙摆拂过地面,径直从他身边走过。

不过是他想要的齐人之福我给不了,而我想要的唯一与尊重,他从未放在心上罢了。

上了山,我便不再刻意打听山下的纷扰。

山中岁月静好,外祖也不拘着我。

长公主为人和善,常唤我去她观中说话。

我若是书读得好,她便会留我用一顿素斋。

过了几日,她递给我一道明黄的折子。

「这是什么?」我有些诧异。

「这是我去皇上那儿,为你求的一个道号。」长公主语气淡淡,却透着暖意,「你如今身负巨财,又没了婚约,难免被那些心怀不轨之徒觊觎。有了这个封号,至少可保你平安顺遂。」

「日后若是遇到了良人,再还回去即可,并不会耽误你的姻缘。」

我怔怔地接过折子,指尖微颤。

山风裹挟着深秋的凉意,吹过衣衫,我心底却仿佛有一股暖流淌过。

「长公主为何对我这般好?」

「只是觉得,你不该受这份委屈,你的母亲,也不该走得那么早。」

长公主摘下院中一颗熟透的石榴,目光悠远,「我见她的时候,她还是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爱笑,心也软。」

「后来啊,小姑娘长成了大姑娘,却变得整日愁眉苦脸,苦水都咽进了肚子里,实在可惜。」

她转身将石榴递给我,「她的福分没享完,便都给你吧。」

我捧着那颗沉甸甸的石榴,剥开一颗放入口中,汁水四溢,是甜的。

这是托了母亲的福。

我垂眸,轻声道:「多谢公主。」

我很喜欢这份迟来的庇佑。

山中无岁月,转眼已是深秋。

再下山,是为了参加好友的及笄礼。

好友有些为难地告诉我:「王颉也来了。」

「你若是不想见,我便让人寻个由头打发了他。」

我摇摇头,「没必要。」

他来赴宴,我亦是客,大道朝天,各走一边。

既然已经没关系了,何必还要避着。

但宴席不大,终究还是在回廊处碰了面。

「听闻你这段时日一直陪在长公主身侧。」王颉看着我,神色复杂,「我竟不知,你何时与长公主这般交好。」

「郎君这话,听着倒像是在谴责我。」

谴责我瞒着他,防着他,不信任他。

王颉一愣,随即收敛了眼底的怒意,叹道:「我并非这个意思。」

「阿陶,你似乎对我成见颇深。」

他的语气仍旧如那日一般,藏着浓浓的不解:「我只是觉得遗憾,你我两家世交,本不必闹到如此地步。」

他顿了顿,再次开口,说出了那句让我耳朵起茧子的话:「只是一个妾而已,你何至于此?」

我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说我母亲一生的凄苦?说我心中难平的愤懑?

说我本可以与他举案齐眉,做一个无可挑剔的宗妇?

可唯独,我就是容不下一个叫「喜黛」的妾。

那不仅仅是一个妾。

那是将我母亲一生绑缚、吸干血肉的藤萝,若是留着,以后也会吸食我的性命。

他会说什么呢?

他定会觉得我荒唐、多疑、心胸狭隘,最后给我安上一个「妒妇」的罪名。

我不要。

「郎君慎言。」我语气平静,却透着疏离,「今日宴席人多口杂,郎君言多必失,免得被人看了笑话。」

「笑话?」

王颉自嘲一笑,语气苦涩,「我如今难道还不是一个笑话吗?」

我默然。

心中却已明了他为何如此颓丧。

那日的事情虽被两家极力遮掩,但中途换了新娘,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到底还是传出了风言风语。

王家世代簪缨,以清流门第立世。王颉更是被誉为「第一公子」,曾高悬如天上明月。

可如今,这轮明月蒙了尘。

世人发现,原来谪仙般的王郎君,也有贪恋美色、酒后失德的凡心。

也不过是个凡夫俗子。

甚至,不过尔尔。

他因此被言官弹劾,贬了官职,仕途受阻。

昔日那些追捧他的人,如今对他极尽嘲讽,将他的风流韵事当作宴席上的谈资。

长公主曾问我,为何要暗中推波助澜,散播流言,毁王颉清誉。

我说:「那不是流言。」

他的确贪图美色,醉酒失德,甚至为了美色不惜逼迫正妻。

他这样的人,配不上「第一公子」的美誉。

既德不配位,便该从云端跌落。

可我仍旧觉得,他今时今日所受的冷眼,比之当初他对我说的那些诛心之语,不及万一。

所以,还不够。

我不贤良,我心眼小,更记仇。

他还有娇妻在怀,还有我李家这门姻亲做助力。

我不愿看到他过得舒坦。

他既娶的不是我,那李家的助力,他又凭什么理所应当地享用?

凭着父亲对喜黛那点可怜的偏爱吗?

那很快,就会烟消云散了。

我找到喜黛的时候,她正躲在假山后抹眼泪。

方才女孩子们玩曲水流觞,作诗接词,她接不住,被人好一番嘲笑。

有人与她一队,输得惨不忍睹,气恼道:「跟个木头桩子一样,肚子里半点墨水都没有。」

「真是个草包美人,脑袋空空。」

喜黛羞得满脸通红,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我走过去,将她带离了人群。

「长姐。」她一见我,便委屈地落泪,「她们故意欺负我,看不起我们李家。」

这话着实可笑。

我冷声道:「没有人欺负你,亦无人敢轻贱李家。是你自己学艺不精,才被人笑话。」

「你总不能指望,全天下的人都像父亲那样疼你宠你,把你捧在手心里。」

喜黛不服气地咬唇,「我知道,你就是存心看我笑话。」

她哭起来时,唇色晕染,像极了她的母亲秦氏。

我倏而一笑,并未动怒,反而问道:「父亲近日身体可好?」

自秦氏死后,父亲借酒浇愁,消沉了一段时间。

前几日听说,有人为了讨好父亲,送了个酷似秦氏的歌姬进府,如今正得宠。

「听说你们走得很近?」我漫不经心地问。

喜黛眼神一闪,有些心虚,又故作强势,「那又怎么样?那姨娘待我极好,长姐难道连这也容不下?」

我摇头,「我只是在想,父亲如此宠爱她,也许很快,她就会给父亲生下一个孩子。」

我凑近她,声音放低,「她像你的母亲,却终究不是你的母亲。如今对你好,不过是想借你的力固宠。等她有了自己的孩子,还会把你放在眼里吗?」

「到时候,父亲也会渐渐忘了你。」

就像父亲以前打发的那些外室女一样。

他这人,最是薄情。

子凭母贵,人只有活着,在眼前晃悠,才有几分情分。

喜黛脸色瞬间煞白,「不会的……」顿了顿,她惶恐地抓住我的手,「那我该怎么办?」

「不知道。」我抬头望天,轻叹一声,「若是父亲从此不再有其他孩子,或许,他就会一直对你好吧。」

李家,也不会再有第二个嫡子嫡女来分家产了。

喜黛怔怔地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我回到山上没多久,便听闻了家里的惊变。

父亲狠狠掌掴了喜黛。

他骂她不孝,骂她是狼心狗肺的孽障。

喜黛跪在地上,哭得凄惨无比,只说自己不知情。

「是长姐!」她捂着红肿的脸,指着山上,「是长姐说的……」

她把一切罪责都推到了我身上。

于是,父亲的马车气势汹汹地到了山脚。

可我等啊等,他并未上来。

最后只传上来一句话,冷冰冰的:「郎君说,女郎以后不必再回家了。」

「他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女儿。」

这可由不得他说了算。

我不为所动,嘴角甚至勾起一抹笑意。

乳母打量着我的神色,半晌才迟疑着开口:「女郎……恨郎君吗?」

我反问:「我不该恨吗?」

秦氏固然可恨,可是更可恨的,是父亲。

是他的一次次纵容,一次次的不以为意,才让母亲在绝望中枯萎。

乳母震惊地望着我,我亦回望过去。

渐渐地,视线模糊,脸颊上一片冰凉。

我张了张口,声音破碎,「我就是恨。」

我亦想杀他。

但弑父是大逆不道。

所以我想,绝嗣,或许对他来说,也是一种死亡。

乳母心疼地将我揽入怀中,替我擦去眼泪。

「他得到了报应。」乳母轻声安抚,「女郎乖,这口气出了便是,莫要再对旁人说这些话。」

我不会了。

我想要的公道,都已经讨回来了。

父亲此生不会再有子嗣。

喜黛与父亲离心,彻底失去了靠山。

王颉也无法再从这门亲事中得到任何利益。

他们每个人,都尝到了自己种下的恶果。

所以,我不会再恨了,因为不值得。

王颉与喜黛成婚的那日,依礼给我下了请帖。

被我婉拒。

王家的下人留下一个精致的礼盒,「这是一件上好的狐皮,郎君说山上湿寒,请女郎切切保重身体。」

成婚前夕,送前未婚妻这样的礼物,着实有些逾矩。

长公主看了看那狐皮,纳闷道:「他这是作甚?难道还以为你会回头不成?」

可能他心里,确实是这样想的。

我退婚退得太过决绝,干脆利落。

正如他所说,何至于此。

于是他心中到底意难平,觉得我是一时冲动。

不过我猜,更多是因为他如今仕途不得志。

父亲因喜黛下毒一事,迁怒于她,连带着对王家也冷淡了许多。王颉不知内情,也许会猜测是因为喜黛毕竟是庶出,不受重视。

所以,他自然而然地想到了我的好。

「王颉一向自诩聪明,但这回可是大意了。」长公主把玩着手中的玉如意,点评道,「他心中一旦有了这种念头,日后你那庶妹但凡有做得不合心意的地方,他就会生怨。」

「天长日久,必伤情分。」

「何况——」长公主哂笑一声,「你那庶妹看似懵懂,但看她敢对亲生父亲下毒手,便知也是个狠角色。这两人凑在一起,恐成怨侣。」

长公主智慧深厚,洞若观火。

我垂眸,「但愿如此。」

我本以为这结局还要等很久,像我当初蛰伏许久才取了秦氏性命一般。

却不想,报应会来得那么快。

家中要过继嗣子的消息传来,族长亲自给我送了信。

我下了山。

绝嗣之事关乎男人尊严,父亲不敢大肆宣扬,见了我,也只能生生咽下那口怒气。

他不待见我,更不待见闯了大祸的喜黛。

选好了嗣子,办完了过继仪式,他便匆匆离去。

「父亲!」喜黛凄厉地喊了一声,扑上去扯住他的衣袖。

「别叫我!」父亲头也不回,一把甩开她,「你既嫁了人,便是王家的人,有事尽管找王颉去,莫要再来烦我!」

喜黛满脸愁苦,泪水涟涟,「可是夫君他……」

「他的事也不必告诉我。」父亲冷冷打断,「你们夫妻过得如何,自有你们夫妻的造化。」

「你好自为之。」

父亲拂袖而去,背影决绝。

喜黛怔怔地站在原地,半晌才转过头,茫然地看着我,「长姐……」

我扭过头去,只当没看见。

我也帮不了她。

她本就没有那个手腕和心胸去做王家的宗妇,在王家举步维艰,或是被婆母立规矩,那都是王家的家事。

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她本该早料到这个结局。

可她还是如她母亲一般,贪图眼前的富贵,一头扎了进去。

喜黛见我不理,转头又提着裙摆去追父亲。

我站在廊下,看着她的身影紧紧贴在父亲身后,像一株急于寻找依附的藤萝。

父亲也要好好品尝一下,被自己养出的藤萝牢牢缠死、无法呼吸的滋味了。

离开李家的时候,我带走了闺房里所有的旧物。

日后若无要事,我大约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马车缓缓驶动,王颉才姗姗来迟。

喜黛一见他,便扑进他的怀里哭诉,「夫君,父亲他不理我,他不要我了……」

王颉眉宇间显出深深的疲态。

他皱眉道:「你不是说会好好跟岳父道歉吗?」

「可是父亲根本不愿听我说话……」

王颉眼中露出一丝不耐,「所以呢?便这样算了吗?」

喜黛被问住,眼睛里噙满了泪水,却说不出一句话。

王颉没有如往常那般为她擦拭泪水,而是转过头,沉默不言。

我便是这个时候,推开车门走了出来。

「阿陶。」王颉看见我,眼中露出一丝怅然。

我淡淡应了一声,脚步未停。

「你是真的要修道?」他急急追问,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可置信。

「修道很好,清静。」我随口回道。

王颉追了一步,急声道:「孤夜飘零,清苦无依,阿陶,你会后悔的。」

「长公主一生未嫁,从未后悔。」

何况就算 我 日 后后悔,我手里握着半个李家的家产,又有长公主的庇佑,自有退路。

无需他这个外人操心。

王颉闻言,定定地看着我,眼中满是痛色,「阿陶,你为何绝情至此?」

我本已上了马车,听到这问,忍不住回头。

他身后站着喜黛,正戒备而嫉恨地看着我,那眼神像极了当年的秦氏。

我哂然一笑。

原来真的逐渐走向怨偶了。

我觉得心中无比欢愉。

犹嫌不够热闹,于是我故意取了那个锦盒,递给王颉。

「多谢郎君的美意,只是山中并不湿寒,至于狐皮,我并不缺。」

「此物我用不着,送还郎君,或许有人比我更需要它。」

喜黛果然睁大了眼,死死盯着那个锦盒。

她唤了一声,「夫君。」声音尖利刺耳。

王颉并未回头,只死死盯着我,「为何?」

我凑近他耳边,目光却越过他,盯着面色铁青的喜黛,轻声耳语:

「郎君问我为何绝情至此,我答郎君——」

「因为我与郎君之间本就无情,既无情,何来绝情?」

「郎君多思了。」

一直都是如此。

王颉身躯一震,脸色瞬间苍白,「你——」

我放下车帘,进了马车。

至于他该和喜黛如何解释这私相授受的狐皮,喜黛又会因此生出多少猜忌和心事。

我会慢慢看这场好戏。

长公主曾问我,为何不下狠招,直接让他们情断。

我说,我不想。

我与母亲经受的,是长年累月的窒息与折磨。

所以,我也要让他们尝尝,这岁月刮骨、钝刀割肉的痛。

我一路消消停停地回了山上。

回去后,我先去看了长公主。

顺便送了她一块极好的暖玉。

「是祖传的宝贝,想必公主会喜欢。」

长公主接过暖玉,点头道:「的确是上品。」

她观我气色红润,眉宇间郁气尽散,便问:「难道就一点不可惜?」

「你竟真的甘愿将那万贯家财,拱手让给别人?」

「难道就没有丝毫后悔,让你父亲绝了后,断了香火?」

「没有。」我斩钉截铁。

当日我对喜黛说的话,不全是教唆。

那亦是我自己的困境与破局之道。

我的确不希望父亲再有子嗣。

我李家一脉,根深叶茂,旁支众多。

叔伯家的兄弟姐妹不少。

不管是谁过继来继承了嫡枝,看在我手里握着的家产和长公主的情分上,都会与我为善。

这比指望那个偏心的父亲,要靠谱得多。

「您与外祖教我思退思变,这是我为自己准备的后路。」

长公主颔首,眼中满是赞赏,「你长大了,也看透了。」

我点点头。

我报了仇,摆脱了心中的苦愁,眼前的一切都渐渐变得清明起来。

心胸也随之开阔。

「也是依仗长公主对阿陶的照拂。」

也许对她而言只是举手之劳,可她的确做了我最坚实的靠山。

人总要往前看。

日后,等到外祖与长公主百年之后。

我希望,我自己,真的能长成自己的靠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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