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仔靴”已是美国身份政治角力场

高阳

在2025年的美国时尚版图上，“牛仔靴热潮”不可忽视。从新墨西哥州定制靴子长达8个月的等待名单，到出售牛仔靴等商品为主的零售品牌Boot Barn股价5年内飙升440%，这场热潮的商业成功显而易见。不只如此，从碧昂丝的乡村音乐专辑到《Vogue》的西部主题封面，牛仔靴已然成为一个具有多重意义的文化符号，它折射出美国社会在政治动荡、经济不确定和文化撕裂中，对“美国性”的集体追寻与深层焦虑。

这场符号的回归，并非简单的时尚循环。正如一位美国历史学家指出的，每当美国社会在经历内战、二战或越战等重大危机后，牛仔这一象征着自力更生和边疆精神的符号总会回归，成为国民精神的“心理避风港”。当下，站在后疫情时代社会迷茫与身份危机的十字路口，牛仔靴再次被“寻及”，成为美国人试图理解“我们是谁”以及“我们想成为什么样的人”的关键文化锚点。

有美国媒体分析指出，在强调本土优先、反官僚主义的民粹主义思潮中，牛仔靴象征着“硬朗务实”与“美国例外论”的精神。穿上它，似乎就是在宣示对传统男性气质和美式价值观的忠诚。这种对传统身份的执着，投射出美国保守群体在社会快速变迁中，对自身文化地位和价值体系可能被边缘化或消解的深层焦虑。牛仔靴的再次流行，成为一种无声的文化宣言——拒绝被“现代化”同化，并试图努力夺回属于他们自身的美国叙事。

眼下这股牛仔靴热潮的复杂性在于，它正被少数族裔和年轻创作者等积极“收复”并解构，转化为身份重塑与历史修正的动态战场。
历史上，西部牛仔群体是高度多元的，包括大量非裔、拉丁裔和原住民。当代创作者正通过文化行动来纠正这一被好莱坞和广告长期美化为白人专属的历史叙事。例如，碧昂丝的乡村专辑即以黑人乡村音乐为根基，追溯非洲裔牛仔的贡献，将西部美学带回其多元起源。

超模和“Z世代”女性则通过混搭亮片、迷你裙与牛仔靴，赋予其女性权利与性别流动的意义。牛仔靴因此成为一个流动的、可被混搭和挪用的文化容器，承载着不同群体对社会平等、历史公正与身份认同的渴望。这种“收复”行为，虽缓解了少数族裔在主流叙事中的“缺席”焦虑，但同时也暴露了更广的文化张力——当保守派将其视为“传统堡垒”时，多元群体却将其改造为“包容宣言”。经此演变，牛仔靴成为美国身份政治的角力场。

“牛仔靴热潮”的普遍吸引力，还在于它被认为具有对抗现代“虚拟异化”的力量。在快时尚和数字滤镜主导的世界里，越来越多美国人日渐渴望“硬核”与“接地气”。

在高度数字化、充满“虚假滤镜”的当代生活中，美国人普遍感到缺乏“根基”。而牛仔靴的皮革质感、耐用设计和手工痕迹，无形中提供了一种可触摸的真实，它与批量塑料制品的空洞形成鲜明对比。这种美学为疲惫的现代心灵提供了一个可触摸的“硬核”文化避风港。有美媒称，“疫情后，人们迷恋西部‘自由奔放的生活方式和广阔的空间’，牛仔靴成了对抗虚拟异化的符号”。

“牛仔靴热潮”反映出后疫情时代美国人渴望自由、独立和摆脱束缚的心理需求。定制靴子的漫长等待和高昂价格，使其成为一种文化资本和身份宣言。这种对手工打造的拥抱，迎合了美国经济不确定状态下的集体心理，即在国内通胀高企、所处全球地位被动摇时，牛仔靴赋予美国人以想象中的掌控感：仿佛只要穿上这双靴子，就能逃离城市内卷，重新成为自身命运的主人。

‍“牛仔靴热潮”是一面多棱镜，它折射出当代美国社会深刻的文化分裂与身份焦虑。这场热潮或将消退，但它揭示了一个问题：站在身份重塑的十字路口、面对“美国精神是什么”的巨大分歧，美国人正试图通过这双牛仔靴，寻求文化上的定心丸。然而长远来看，唯有在包容多元而非极化割裂的社会中，美国民众才有可能找到真正的身份锚点。（作者是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美国研究所副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