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人诗的当代呈现

书评

◎李凤亮

在中国诗歌发展的长河中，文人诗始终是一条绵延不绝的潜流。从《诗经》的“风雅”传统到建安七子的慷慨悲歌，从盛唐的山水田园到宋元的理趣哲思，文人诗始终保持着对精神世界的深度开掘与对语言艺术的精致追求。郭杰的诗歌创作自20世纪80年代延续至今，40余年的坚守不仅是个体诗情的持久绽放，更显示出文人诗传统在当代的文化自觉。诗集《月光下看海》(人民文学出版社2025年版)作为其创作生涯的集大成者，诠释了文人诗在新时代的转型与重生——它既承袭了古典诗学的精神血脉，又以现代意识重构表达方式，在全球化、数字化的文化语境中开辟出独特的诗意空间。

郭杰对文人题材的钟情，体现了知识分子特有的文化认同焦虑与身份建构意识。诗集中，《陶渊明印象》“即使不通韵律，何妨抚弄无弦之琴——陶冶的是自我，寄深意于无言”的现代诠释，将隐逸诗人转化为当代人的精神镜像；《白居易二题》以“你依依眷恋忆江南/便遣樊素归故乡/让青春的心/回到绚丽的春天”实现古今共情，展现了中国诗歌“诗可以兴”的抒情传统。值得注意的是，诗人的视野早已超越国界，在《普希金的忧郁》中，他将“月光下的孤独”与“鲁莽的决斗”并置，演绎出普希金复杂的内心波澜。以诗解诗，这份情愫充满跨时空的独特诗意。

这种国际视野更体现在对思想家的书写中。《索尔·贝娄》以“唉，这年头/‘不装’的人/也难得了”的直白评价抒写人生感悟，《黑格尔》则用几个场景的描绘展现了一位哲人的世俗常态。这些诗作突破传统咏史诗的范式，通过“片言只语见精神”的点评，在知人论世中完成对人类文明精神的巡礼。

郭杰的文思展开为立体多维的审美空间，形成独具特色的诗意经纬。在天地山河之思维度，《黄河故道》以“很多人出生在这里/从这里走向四方/很多人出生在这里/又留在这里奔忙”以对比来映照内心对家园的向往；《青海湖》中“从早晨的太阳/到星辰四起/暗蓝色湖水/拥抱过每一缕光/让万千细胞/呼吸酣畅”的比兴手法，延续了中国山水诗“澄怀观道”的观物方式。

社会风情之思则展现出现代文人的人间关怀。《二泉映月》用“谁可知道天下第二泉/皓月当空倒映的模样/不是王摩诘诗中那片静谧/瞎子阿炳琴弓泻下了声声悲凉”的反差修辞，揭示盲人艺术家的悲剧命运；《欧罗巴随想曲》通过对日内瓦湖、罗马街头、阿姆斯特丹、伦敦塔、鲜花广场的忆述，在异域风情中寄托对文明对话的思考。

历史时事之思彰显知识分子的担当意识。《雨花台》以“遗书墨迹之间/充满了对亲人的爱/却没有一丝彷徨”进行历史创伤的诗意疗愈；《奥斯维辛》中“一个角落堆满了/假牙和眼镜/它们的主人/在刺刀下/随着狼犬声声狂吠/列队走向死亡/留下无数冤魂/在四野的寒风中飘荡”的沉痛记述，使诗歌成为记忆政治的伦理实践。

个人情绪之思最见文人本色。《故乡的歌》在诗集中篇幅较长，100多行的诗句，写故乡的景、故乡的人，写读书时光、教学生涯，写行旅感悟、从军历程……“故乡的一切/用手触摸/用脚步丈量/用力呼吸”，多么真挚的抒发，多么感人的情愫!《快乐，就这么简单》则只有10行，却以简单的语言表述了一个深刻的真理:“快乐，就这么简单”。

郭杰的诗艺成就体现在形式、情感与思想的融合中。诗体探索呈现多元融合的特质。作为楚辞研究专家，郭杰将《离骚》的瑰奇想象融入自由诗创作；作为白居易研究学者，又将新乐府的写实精神化入现代诗叙事。诗集的序诗采用十四行体，却在押韵、跨行等方面进行本土化改造。诗集中有长诗有短诗，或用排比，或以物喻，形式多样。我也读过郭杰的一些近体诗，无论律诗还是绝句，都显示出极深的平仄功底和学术韵味，展现出诗人对多种诗体的驾驭能力。

郭杰的诗，无论长短，都在写景叙事抒情之时，表达一种思想，传递一种价值，表达一种情绪。这就让诗读起来很有韵味，越品越有味道。这或许就是文人诗不同于其他诗歌之处吧。《最后一个朋友》中“最后一个朋友/只能是你自己/不管在千丈悬崖边/还是茫茫黑夜里”，细品之下充满哲思；《酒逢知己》“心里话，都装在心里/只待美酒剖开矜持的闸门”，简单的诗句，却能道出生活中的常态。诗如其人，这种思想性不是直白说教，而是通过意象的暗示性自然流露，形成“言有尽而意无穷”的审美效果。

《月光下看海》印证了文人诗在当代的蓬勃生命力。郭杰以40年的创作实践证明:对语言精度的追求、对思想深度的开掘、对文化传统的创造性转化，依然是诗歌不可替代的价值所在。值得注意的是，诗人正处在创作的黄金时期，其丰富的人生阅历、深厚的学养积淀与成熟的艺术观念，已为更宏大的诗意开拓做好准备。我们期待诗人能在未来创作中，进一步拓展文人诗的疆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