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军山等：民办学校法人财产权保护的司法困境与优化路径

摘要

民办教育是我国教育的重要组成部分。党的二十大报告和《教育强国建设规划纲要（2024—2035年）》均强调引导规范民办教育发展。引导和规范民办教育发展最关键的一条，就是要保护民办学校特别是非营利性民办学校的法人财产权。法院是法律实施的最后一道防线。法院的判决不仅具有个案效力，还具备广泛的社会导向作用。法院的判决在民办学校法人财产权保护中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准确的法律适用与公正的判决，有助于树立法律权威，保障学校的独立运营和财产安全。但是，部分法院在审理涉及民办学校法人财产的案件时，存在法律适用偏差，损害了民办学校的法人财产权，不利于民办教育事业的健康发展，应该引起高度关注。

本文聚焦民办学校法人财产权保护，结合几起社会关注度极高的司法案例，苏州大学民办教育研究中心主任王一涛教授（苏州大学教育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与大成西安分所高级合伙人丁军山律师，围绕相关法律争议与现实困境展开专题研讨。

一、法院拍卖民办学校的做法损害民办学校法人财产

赵洋：2021年4月，郑州某学院原举办者孟某因涉嫌一起金融案件，欠下巨债，郑州某法院将郑州某学院以6.735166亿元的底价拍卖，拍卖内容包括郑州某学院的全部资产和作为出资人、举办者所享有的一切权利。郑州某教育科技有限公司最终竞拍成功。您如何评价郑州某法院拍卖该校全部资产及举办者权利的这一处理方式？

王一涛：当前我国民办高等教育理论研究和司法判决中一个最基本的问题是“民办高校的价值”问题，通俗地说，民办高校值多少钱？根据《教育法》《民办教育促进法》以及《民办教育促进法实施条例》等法律法规的规定，非营利性民办高校唯一的“价值”在于：2016年11月7日前设立的民办高校的举办者可以获得适当补偿和奖励，也就是说，非营利性民办高校基本上不具有商业价值。但是，现实的情况是，举办者在获得民办高校的控制权后可以通过关联交易等方式实现不菲的商业价值，正是基于此，该案例中郑州某学院的商业价值被估价约6.7亿元。法院以巨额资金拍卖民办学校，将民办学校的法人财产和举办者的个人财产混为一谈。法院可以拍卖举办者的个人财产或其他关联财产，但不可以拍卖举办者所举办的民办高校，因为民办高校具有独立的法人财产权。该案例向社会传递了法院保护民办高校举办权有偿变更、巨额变更的信号，违背《民办教育促进法》的法律精神，不利于保护民办学校的法人财产权。司法机关应该严格审查举办者通过关联交易等方式从学校转移资金的行为，如果承认民办高校的巨额商业价值，相当于默认了民办高校通过关联交易转移学校资金的行为。

丁军山：法院拍卖民办学校的行为实际上就是强迫民办学校有偿变更举办权。《民办教育促进法实施条例》规定，“民办学校举办者变更的，应当签订变更协议，但不得涉及学校的法人财产，也不得影响学校发展，不得损害师生权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规定，社会组织为非营利法人，不得向出资人、设立人分配所取得利润和剩余财产。郑州某学院作为民办非营利性单位，对举办者投入的资产享有独立法人财产权，资产归学校所有，用于学校的教育教学等相关活动，孟某虽为学校法定代表人及举办者，但学校法人财产不属于举办者个人资产。法院的处理方式应该是一种权宜之计，既要完成执行案件，又不能突破现行法律的制度框架。因此，按照评估底价为举办者变更找到了定价依据。

二、法院关于民办高校财产权可分割的判决损害民办学校法人财产

赵洋：与郑州某学院案例类似，2023年1月北京某法院在(2019)京民初XX号判决中，认为某公司25.5%的股权属于冯某和周某的婚姻共同财产。某公司通过控股四家公司，持有四所民办高校将近100%的举办权，这四所高校系北京某世纪学院、北京某大学、北京某语言学院以及西安某学院。北京某法院基于四所高校的资产总额，认定某公司25.5%股权在2014年12月31日的价值为61759.325万元，判决周某向冯某赔偿该笔资金。这一做法可能对民办教育行业产生怎样的影响？

王一涛：若法院的判决最终通过，认定夫妻离婚可以分割民办学校的法人资产，这就意味着法院承认了民办学校的法人财产权是可以分割的，这将侵害民办学校的法人财产权。实际上，作为四所民办高校实际控制人的某公司，其公司的商业评估价值，绝对不能等同于公司举办的4所民办高校的资产价值。若认为举办者公司的实际商业价值等同于民办高校的资产价值，就混淆了举办者资产和民办学校法人财产权的边界，损害了民办学校的法人财产权益。据了解，周某不服北京某法院判决，已向最高人民法院提出上诉。截至2025年7月12日，最高院已经开庭审理两次，但还没有下最终判决。

丁军山：基于民非高校财产权益的特殊性，不能惯性地以公司法的思维框架来对其进行考量，不能在民非高校的举办权及其权益中混淆任何“股权或者股份”的因素。民非高校财产权益不属于私权范畴，法律赋予民非单位独立的资产性质以及权益保护机制，最核心是保护社会公益性质的教育资源。民办高校的举办权是一种身份权，身份权不能直接主张财产权利。法院目前在生效判决中，处理举办者继承、离婚等纠纷时引进了举办者权益的概念，但其内涵仍较为模糊，缺乏清晰的界定。

三、法院判决“举办者担保、民办学校偿债”的做法损害民办学校的法人财产

赵洋：2024年5月和6月，河北某法院出具的多份强制执行裁定书，要求从河北某学院收取学费账户累计扣划金额达到1.1158亿元。起因是河北某学院举办者为女儿的借款提供了担保并加盖了河北某学院的公章。对此案的处理方式，您有何见解？

王一涛：河北某法院的判决错误之处在于，举办者担保并加盖了学校公章的行为不应该视为民办高校法人组织的意思表示行为，而只是民办学校举办者的个人行为。如果要作为民办学校的组织行为，则需要按照河北某学院章程的规定，通过法人官方行为来体现，比如召开董事会会议或党政联席会议等，通过组织程序确定后加盖学校公章的行为才能视为组织行为。据了解，该校正组织律师团队申请抗诉。截至2025年7月12日，尚未有进一步结果。无独有偶，2025年8月，大连某学院被爆光欠教师薪酬，虽经各方努力，学校最终给教师补发了工资，但仍然影响了民办高校的社会声誉。据悉，该校此次舆情的起因，是举办方名下其他企业存在债务，导致法院冻结了该校账户。

丁军山：若法院判决认可“民办学校举办者担保或欠债，民办学校来还债”的行为，这就对民办学校的法人财产权构成严重威胁。因为法院的判决意味着法院承认并保护学校的法人财产可用于与学校经营无关的项目。进一步而言，这种判决实际上鼓励了未经授权的行为，允许不具备代表学校的权力的个人或少数人随意处置学校的财产。此类判决若成立，会助长对学校财产滥用的行为，使得学校的法人财产权无法得到有效保障。《民法典》第三百九十九条明确规定，“学校、幼儿园、医疗机构等为公益目的成立的非营利法人的教育设施、医疗卫生设施和其他公益设施”不得抵押。这一条款实际上为非营利性学校提供了非常明确的法律保护，它明确指出，作为非营利法人，民办学校的法人财产不能随意被抵押或作为担保，这不仅是保护学校财产的一个制度性安排，更是防止学校的资金和财产被个人或少数人滥用的强有力法律保障。

四、完善民办学校法人财产保护的若干建议

赵洋：结合当前司法实践中的问题，两位对完善民办学校法人财产权保护有何具体建议？

丁军山：发布司法适用指导文件。会同最高人民法院，联合下发《民办学校法人财产权司法审理若干问题指导意见》，明确财产权范围、财产独立性认定、学校与举办者财务关系划分等核心要点。定期修订完善指导意见，吸纳各地法院审判实践中的新情况、新难题，形成可操作性强的配套规程。

王一涛：建立司法专业咨询机制。成立“民办教育财产司法咨询小组”，由教育行政部门法制机构、高校法学院专家、资深民办教育律师等共同参与。对全国范围内涉及民办学校法人财产纠纷的一审、二审及再审案件进行定期研判，出具专业法律意见书，供法院审判参考。对于重大、疑难案件，可参与法院组织的案件研讨，协助法院理清案件脉络。

丁军山：开展法官和审判辅助人员培训。与司法行政机关合作，将“民办学校法人财产权保护”纳入对基层法院法官及审判辅助人员的年度专题培训。通过研讨会、集中观摩、案例评析等形式，提升法官对民办教育法律体系及办学特点的理解，促进审判尺度统一。

王一涛：参与典型案例评选与宣传。定期组织评选、发布“全国民办学校财产保护典型案例”，既表彰司法实践中妥善保护学校权益的好做法，也针对侵占、挪用学校法人财产等错误判决进行反面警示。通过官方网站、行业刊物等渠道公开解读典型案例，推动社会各界尤其是基层司法机关深入学习、借鉴。

丁军山：适时推动司法解释或司法建议。针对长期悬而未决的争议性问题，教育部可会同司法机关研究起草相关司法解释草案，或以“司法建议”形式向最高人民法院或地方高级法院提出正式建议。对重大、复杂的跨区域或行业性案件，可由教育部门牵头召开跨部门联席会议，共同分析案件难点，协调监管职责，形成统一意见并推动纳入司法解释体系。

结语

民办学校法人财产权的司法保障，关乎教育公益属性的实现与法治权威的树立。当前司法实践中，亟需严格遵循《民法典》非营利法人制度及《民办教育促进法》的立法宗旨，准确界定法人财产独立性，为民办学校营造稳定、可预期的环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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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

感谢苏州大学民办教育研究中心主任王一涛对本文的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