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制社保需警惕“合成谬误”

谈到中国经济和社会发展，有一句话曾广为流传，那就是“大发展小问题，小发展大问题，不发展全是问题”，最近关于强制社保引发的争论，可以说让“不发展全是问题”具象化。

近日，最高法发布司法解释，明确从9月1日起，“任何用人单位与劳动者约定不交社保”或“劳动者自愿放弃社保”的协议，无论是书面、口头，还是默契，只要违背法律，都将一律无效。而且，企业违规成本也会上升：企业需补缴欠费+日0.05%滞纳金，员工可随时离职并索要经济补偿（N倍月薪），企业还可能被纳入失信名单。

该司法解释其实在2008年修订的《劳动法》和2011年实施的《社会保险法》中早有规定，但过去这么多年，执行的并不严格，今次予以强制和明确虽然有法可依，目标也是如最高法所言“回应司法实践需求，依法保护当事人合法权益，维护劳动关系和谐稳定”，但因社保的牵扯面实在太广，既有老年人和年轻人的代际问题，又有体制内外的公平问题，还有城乡差异的问题，所以由此而起的民意反弹和巨大争议，也不容忽视。

不妨先来看一组数据。目前，在全球12个社会保险费费率超过40%的国家中，11个在欧洲，另外1个就是中国。据发改委社会发展研究所研究员关博估算，中国五项社会保险法定缴费之和相当于工资水平的40%，有的地区甚至达到50%；中国的社保缴费率在全球181个国家中排名第一，约为“金砖四国”其他三国平均水平的2倍，是北欧五国的3倍，是G7国家的2.8倍，是东亚邻国的4.6倍。

具体到企业和个人，以上海为例，上海市2024年最低工资标准为每月2690元，假如一个单位雇佣一名最低工资标准的员工，该单位每月总共要为这名员工支付4883.79元，而该员工实际到手工资只有1726.38元，员工到手的工资还远没有社保部门到手的钱多。

在这其中，企业基本住房公积金占3.9%，企业生育保险金占1.5%，企业工伤保险金0.2%，企业失业保险金0.8%，企业医疗保险金14.4%，企业养老保险金24.2%。个人基本住房公积金3.9%，个人养老保险金12.1%，个人医疗保险金3%。其中，企业补充住房公积金、个人补充住房公积金还没有计算。这样算下来，企业实际拿出了4883.79元，要为员工交付“五险一金”，缴完这些之后的钱还有2690元，但扣除个人要缴纳的“三险一金”之后，就只剩下1726.38元了，这就是个人税后的实际月薪，仅占企业实际拿出钱的35.3%。

企业付出了高成本，个人到手工资缩水，社保本质上是短期利益和长期利益之间的均衡，如果企业和个人对未来预期比较好，参与社保的意愿自然会比较高，因为拿出当前的一部分钱，于企业可以规避法律风险，于个人可以换取未来更大的收益，解决养老和医疗等问题，但如果对未来预期不稳、信心不足，企业当前更愿意做的是收缩而非扩张，很多大型企业挂在嘴边的“长期主义”与那些中小企业及个体工商户当下的吃饭问题比，根本就是天方夜谭，对个人来说亦是如此，如果下个月房租和生活费都没有着落，即便用人单位愿意给劳动者缴纳社保，又有多少人能风物长宜放眼量呢？

安邦智库首席教授陈功先生在2025年1月对核心客户的分析文章中曾指出，现在经济形势是困难的，经济增长、就业和收入，都存在明显的问题和挑战，大家都在为经济增长的难以起飞而着急。事实上，中国经济增长的潜力在经济基础的细胞——企业层面，就已经被吃干榨尽了。中国企业负重前行，经年累月，但现在实际已经再也背不动了。几个关系最大的法规，公司法、税法和劳动法，犹如悬在企业头上的三把利剑，刮走了企业用于再生产和投资的最后动能。以现在的成本情况来看，中国当下的市场环境，可能只有世界上富得流油的跨国公司还不在乎，如世界首富马斯克之类的，还能撑得起来，一般的企业还真的付不起或是撑不住。

这也是为什么强制社保的司法解释公布后，很多企业叫苦连天的原因，尤其是那些中小企业及个体工商户，为了勉强维生，只能退而求其次，开始招聘不用缴纳社保的“退休人员”以缩减成本。9月1日之后，还可能会有更多的翻新花样，毕竟“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向来是中国特色。

2021年和2022年的中央经济工作会议之后，发改委牵头的权威解释说明里都提到一个概念——防止合成谬误，这是总书记在十九届六中全会中提到的概念，总书记说，“有些政策互相不协调，政策效应同向叠加，或者工作方式简单，导致一些初衷是好的政策产生了相反的作用。”中央财经委员会办公室分管日常工作的副主任韩文秀在2022年初对此的解释是，“经济社会发展是一个相互关联的复杂系统。要防止出现合成谬误，不把分兵把关变成只顾自己、不及其余，避免局部合理政策叠加起来造成负面效应；又要防止分解谬误，避免把整体任务简单一分了之，更不能层层加码，导致基层难以承受。”

在强制社保问题上，也需要避免和警惕“合成谬误”。最高法出台司法解释的初衷是为了统一法律适用标准，是为了依法保护当事人合法权益以及维护劳动关系和谐稳定，社保制度本身也是为了帮助民众提升抗风险能力，但在经济下行压力日益加剧的今天，最终的结果可能是企业经营的步履维艰、个人生活的入不敷出、失业率的持续攀升以及中国整体经济的进一步恶化。从长远看，类似社保这样的杂糅了各方博弈和利益的复杂问题，与其将压力一股脑压给企业，更需要在国家层面寻求解决方案，比如加大国有资本转让社保基金的力度以缓解养老金缺口，再比如大幅提高城镇居民养老金以缓解该群体及其子女的养老压力，以及暂停体制内退休人员养老金上涨以满足人们对公平的强烈诉求，等等。

回到开头的那句话，“大发展小问题，小发展大问题，不发展全是问题”，不只是社保问题，发展是解决中国一切问题的基础和关键，“发展是硬道理”，这句话放在任何时候都不过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