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版的《城南旧事》，再也回不去的纯真年代

《城南旧事》

老派的事物总是可亲的。老派的人庄重、长情；老派的物温暖、熨帖；老派的文字克制、沉静，将记忆和久违的情感认真淘洗、慢慢书写。往事一点点被擦亮，唤醒和治愈每一位离开童年和故乡已久的人。

《一个小姑娘到海边去》收录了资深出版人汪家明从上世纪八十年代到近年的小说散文创作。汪家明，青岛人，曾任山东画报出版社总编辑、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副总编辑、人民美术出版社社长。四十余年为别人出书，在自己的这本书中，他用半生距离，丈量一颗心的归程，写透了一个人的“精神海边”——

第一篇在正式刊物上发表的同名作品里，小姑娘提鱼去海边，海天一色，干净瓦蓝，嬉戏间鱼不慎落入海里；落潮后再去，起风了，海鸥飞进暮霭，适才钓鱼的中年人在金色的天幕下帮她找鱼……是一场关于孤独、成长与勇气的相遇，是平常的、无事的诗意。

他写记忆中的家：“青岛小鱼山山坡上那幢旧楼院，总是笼罩着一片夏日正午的阳光，还有蝉的长鸣和丁香花的浓香，这记忆是视觉、听觉、嗅觉三位一体的，是任何一位高明的画家也画不出的，它将伴随着我生命的整个旅程。”

写海：“不论白天晚上，海大都是平静的，淡漠疏懒。所以，海给我的主要印象，是寂寞，是孤独，是内向，甚至是沉重。如果海是一个人，这就是他的个性了。”

这本书的装帧设计，无论往昔的世界级版画，还是今天的手写图注，文字与视觉的双重刻印，以及内页细节、纸张搭配、锁线平摊、留白行距、极致黑白等，都有着呼吸般的温度，致敬纯真年代。

往事对汪家明来说，像一个精神的坐标系，像一眼可以汲取纯净力量的泉，即使是身边发生的事，以对往事的态度对待，就让作品获得了一个恒久的灵魂和沉静从容的氛围。一切都经过陶冶后，干净地交到了读者手里。

这个人，在海边城市青岛出生长大，在广阔的自然中体会了美，培养了对自然、对社会一种毫不迟疑、毫不妥协而富有灵性的态度，对一草一木都怀有含蓄明澈的热情，有看上去柔弱，实则相当高傲、自信的生活原则。

——芳菲

明天你就要返校了。下午，你到她那儿去。年初她从话剧团改行学医，搬到地处郊区的护校住单身。这段路挺远，早上起了大雾，到她那儿，比你答应的时间晚了一个小时。

屋里很暗。窗子开着。窗外有一棵无花果树，大叶子伸进窗来，叶子上凝着水珠。她忧郁地坐在窗前，见你进来，把脸转向窗外。

“雾太大，车走得慢，所以……”

她迅速回头看了你一眼。那眼光中有种东西，使你没能把话说完。

“以前不是这样！约定三点钟，一点就会来……”

你不知说什么好了。你走到她床边坐下，心中颇感压抑。她不理你，固执地看着窗外。窗外是雾。你目不转睛地望着她美丽的背影，望着她颈子上柔软的发丝。你一遍又一遍搜索心的世界，哪里也找不到爱的影子。你上大学和以前在话剧团时，不是这样，那时在一起说什么都有趣……难道你是某些小说里的那种地位变了的负心人？不，你还是爱她的。你珍爱她给予你的一切：那柔情似水的关心，那拥抱，那亲吻，那纤纤素手的每一下抚摸……不，你爱她，你不愿意失去她！

今天你是来告别的。

时间无声流逝。浓雾包围着你们。你们像远离了世界。寂静。仿佛连无花果树上凝聚滴落的水珠声也嗒嗒可闻。你看到她的黑发湿了，也凝起发亮的水珠……

“你和我在一起没意思吧？”她突然说，没回头。

你盯着她的背影，半晌，为她话中有那么一点正确而生起气来，说：

“你说了些什么！”

她又沉默了。你喘口粗气，在她那整洁的小床躺下。天蓝色枕巾上，成菱形铺一块雪白的只在一角绣着黑花的手帕。你把脸偎在舒适绵软的枕上，一股熟悉的、令你动情的香气使你闭上了眼……

你把头转向墙。枕边有一只小巧镜框。镜框里镶着你的小照。照片中的你笑着，真挚，多情。你想见她在夜里怎样捧着这照片走进梦乡，你想见她的双唇在这小照上印了多少吻……

往日的美好加深了如今的悲凉。你捉摸不透你自己。你像一个公正的法官，严厉地裁判你自己。你没有对不起她的地方。你没因上了大学而小看她。你愿意把和别人谈得来的话也跟她谈一遍。你愿意跟她谈你所喜爱的托尔斯泰。你愿意把一切使你激动的感兴趣的包括你灵魂深处最隐秘的东西和她分享。然而……

你听见她沉重的呼吸。后来又好像不在意你的冷漠似的，她拿起书把书页掀得哗哗响。

内文图

你感到疲劳。你忍不住烦她。这种有着沉重义务感的爱情令你心灰意冷。这是个多么令人丧气的假期呵！你又闭上了眼睛。现实逐渐遥远了，一种摆脱一切的舒适感像浓雾逐渐弥漫你全身。你脑中一片空白。恍惚中，你听见她站起来碰响了什么。你听见她在屋内走动。那不均匀的脚步声表露出压抑的不耐。快爆发了。一会儿她就要说些什么，大说一气，像前几次那样。都说些什么来着？——你想不起，也不愿想了。你把思想和感觉统统推出你的躯体。你只想这样无声地躺着……

黄昏来了。屋里更加昏暗。雾不知散了没有，四下还是那样寂静。有人从窗外走过，咯咯笑着，低声说着什么，转瞬又远去。人们都下班了。人们都回家了。一个强烈的意识在你脑中亮起：你要走了。你是来告别的。快点和她说点什么好完成你来这儿的使命，安一下她的心，也安一下自己的心。不然你要走了，会留下长久的悲哀……是的，你就要起来用笑脸取悦她，用甜蜜的话语打动她。而她呢，尽管明白这是勉强，这是虚假，却仍会把你的话，你的爱抚全部吞下去，用感激的苦涩的泪水来表达心中的悲哀和快乐。

你躺着。你没有起来。你浑身无力。你脑沉心木。你任暮色像雾一样将你们裹住，将你们的心裹住。

突然，你感觉到她在你身边坐下了。她柔软的小手握住了你的手，抚摸着。半晌，她讲起一些不相干的事情。什么你要注意身体了，她的学习计划了……你执拗地不理睬她。她兀自讲着，讲着，突然打住了话头，松了你的手。你暗暗冷笑了。但只一会儿，她又把双手扳住你的肩，嘴巴凑在你耳边，用乞求般颤抖的声音说：

“原谅我，都是我不好，都是我……”

话语中带了哭腔。

你抑制不住自己的冷笑。你睁开眼，回转头，故作惊奇地说：“有什么要原谅的呢？”

见到你的冷笑，她乞求般的眼色僵住了，接着发起窘来，一阵红潮涌上她双颊。她放开你，起身离去。

今天你是来告别的！

夜终于来临。夜风从窗外走过，无花果树叶沙沙响。暗黑的，沉雾漫漫的九月之夜呵。一阵寒意使你清醒。你该走了。明天你就会回到千里之外的学校，明天你就会与这小屋这姑娘相隔千里。你下决心似的翻身坐起。屋里没掌灯。她仍坐在那敞开的窗前，默默盯着窗外冥想。窗外银辉如水流淌，雾正散去。远处桔红色的灯在朦胧雾云中迷离。紫灰色山架静静地伏在天边。高大的杨树，杨树下深黑的土房，房边蜿蜒而去的闪闪发亮的小河——这幅美得令人悲哀的夜色深深印在你心，使你终生难忘。

月光探进窗，笼着窗边少女。你看见她呆呆的眼睛里满含忧愁。你的心隐隐作痛。你走过去，用手托住她的下巴，把她转向你。她的脸由于忧伤变得无比美丽。那又小又丰满的、布着褶皱的唇上凝着一丝怨痕。你沉思地注视着她。她不看你。她拿开你的手，平静地说：

“你该走了。”

《1980年代的爱情》

你一时竟不知所措。

“走吧，再不走会误了公交车。”她仍旧平静地说着，起身打开箱，取出两袋奶糖，两桶麦乳精，装进挎包。她拿出一件毛衣，说：

“把你那件毛衣放家吧，我去拿来拆了另织。那个样子过时了。”

你顺从地试新毛衣。她的手温柔地替你理这理那。那每一下触动，都使你心隐痛。你惊奇地发现，她脸上悲戚的气氛渐渐消失，一点淡淡的欣慰的笑意在她眼睛深处闪烁。

雾已散净。月亮高嵌在深蓝夜空。长长的市郊路上洒满朗朗月光。一个人也没有，只有九月之夜的风。你记不得多少次这样走在这条路上。每每你说天晚了不要送，她总是笑着摇头，说：那段路远，你会寂寞。你说：那你呢？她回答：快走吧！……

《1980年代的爱情》

现在是你开始说一些不相干的话，讲你回学校后的打算等等，而她却沉默了。

汽车站近了。远处黑幽幽的树丛之上，已看到车站昏黄的灯光。你们快分别了——带着良心上的不安，带着感情上的怅惘，你后悔整整一个假期没一次敞开心扉好好谈心达到谅解。你转头看她。她低头走着。脸上的表情出奇的平静，好像撂下一切的那种平静。

“你……”你胆怯般碰了下她的胳膊，站住。她像从梦中惊醒，仰起头看你。她的眼睛像深渊一般莫测，使你心惊肉跳。好久，她的眼睛才渐渐温和下来。你的心也恢复平静。你带她走进路边丛林。她明白你要做什么。她柔弱而又顺从，紧紧偎在你身边。你的心在抖。你要集中所有的柔情，以报她心。你呵……

走进幽暗的丛林，你一把将她抱在怀里，在她脸上狂吻。任你吻，她毫无反应。但你尝到了她无声的泪，又咸又苦！不知怎么，你心中忽然像找到了刚才怎么也找不到的柔情。这柔情温暖了你的心。她用颤抖的手摸着你的脸。她喃喃地反复说：

“你要走了……你要走了……”

没有一句责备。已经不是使性子的时候。还有几分钟你们就要分别了，你们没有时间计较那太多的一切。你们脸贴着脸，用沉默代替那一切，无声地述说那一切。

“你冷吗？”忽然她抬起头问，因为你微微哆嗦了一下。于是她从孩子般的可怜一下子变为母亲般的慈爱。她张大臂膀搂住你，将你紧紧贴在她怀，试图使你温暖。她的拥抱那样有力，充满生气。你分明感到，她为能这样保护你而骄傲起来！自责，柔情，多半还有些你也说不清的原因，瞬间混合成一股不自觉的力道，使你冲口而出：

“我真混！我真混！……我这是怎么了呵！”

泪水，毫不勉强的泪水，伴随着你盼了许久的情感哗哗流出，将塞满心扉的愁闷冲淡。你为一时说不清的一切低声痛哭。

她像是愣住了，一动也不动地立着。半晌，她醒悟过来，双手捧住你的脸，把你转向月光，仔细看你的眼睛。泪水在你脸上滚动，她用火烫的唇把它们吻去，同时吻你的眼睛，吻你的嘴。你们又抱头痛哭起来！呵，你永远忘不了这不可理解的痛哭！

忽然间她笑了，你也笑了。你们手拉着手，一步一跳，向车站跑去……

汽车慢慢启动了。你趴在车窗望着孤独地站在车站灯影里的她。远去了，远去了，连同刚才的痛哭欢笑。浓重的夜色正一层一层将她裹起，你的心又一点一点沉重下来，愁闷又一丝一丝地将它缠绕。你闭上眼睛，像刚从梦中惊醒。车震颤，汽油味儿弥漫了空气。夜风穿过车厢呜呜响。你想，你正走在人生的夜路上。你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和忧伤。

难忘的九月之夜呵……

1987年

用一本书重新找回“童年与故乡”，

仿佛一册海边版的「城南旧事」——

所有离开故乡的人，可以在这本书里遇见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