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会搞钱的行业，扎堆去成都

自2024年《黑神话：悟空》打开了中国单机游戏市场的大门，被称为“村里的第一个大学生”赞颂至今，而在它身后的一群“准大学生”，即目前最受关注的国产单机游戏中，有三分之一的制作方来自成都。
今年游戏圈流传着一个说法：成都已经是中国的单机游戏之都。北上广深之外，怀揣理想和热情的游戏青年有了新的目的地。根据智联招聘2025年3月发布的第三期《2025年春招市场行情周报》，在网络游戏行业招聘TOP 10城市榜单中，成都的职位数占比位列第一。

《黑神话：悟空》。（图/游戏截图）
为什么近年单机游戏、独立游戏开发者纷纷选择到成都扎根？我们与两款备受关注的国产单机游戏《无限机兵》《代号：锦衣卫》（以下简称《锦衣卫》）的制作人聊了聊他们的想法，关于这座城市，以及他们被珍视和扶持的游戏梦想。
“拿到的投资多，就去上海；拿得不多，就去成都”
成都游戏制作人的野心，远不止于目前国产单机游戏流行的国风题材。
2025年3月上市的《无限机兵》是一个二次元动漫画风+后启示录科幻的作品，目前在Steam平台上有1.6万人评价，收获了“特别好评”的肯定。制作人杨滨告诉《新周刊》，游戏续作的策划已经在筹备之中。

《AI Limit无限机兵》制作人杨滨。（图/受访者供图）

刘启威团队正在研发的《锦衣卫》，游戏故事背景设定在明朝末年的江湖纷争，强调复杂多变、见招拆招的武侠战斗。他用B站账号@离忧先生不定期更新游戏实机演示，每个阶段都取得了肉眼可见的进步。

《代号：锦衣卫》制作人刘启威。（图/受访者供图）

和许多热爱游戏但囿于现实的年轻人一样，刘启威的游戏职业生涯始于手游公司，此前分别在上海和苏州工作过。当他第一次看到“PlayStation中国之星计划”首期入选游戏《失落之魂》的预告片时，很受震撼和鼓舞——国产单机游戏从不缺有热情、有技术的年轻人和思路，但一直缺乏充分的项目扶持和引导。
他希望与《失落之魂》团队那样，借此机会将自己的创意落地，同时得到发行、推广等方面的支持，去做一些无论身为玩家还是制作人都孜孜以求的、能留名历史的好作品。目前中国之星计划已经启动了第四期，《无限机兵》《锦衣卫》都曾入选了该计划。

（图/受访者供图）

裸辞之后，他发现市场上没有多少高质量单机游戏项目。大多数人都在做长线运营的手游、网游，考虑怎么维持玩家日活、增加游戏流水，仿佛这是大多数中国游戏从业者必然的归处。而做高质量国产单机游戏这件事，对现阶段的国人（无论是从业者还是玩家）来说都太过于奢侈。
刘启威回到河南老家，用这几年的积蓄完成了独立游戏《剑魄》第一章；在2022年一炮而红的《锦衣卫》实机演示，是他和五六个同伴宅在房间里完成的。

《锦衣卫》实机演示画面。（图/视频截图）

在刘启威不断死磕的同时，2020年前后，国产独立游戏、单机游戏相继出现了具有鲜明特色和独到玩法的爆款，比如《鬼谷八荒》《戴森球计划》；接着，改变业界命运和社会观念的《黑神话：悟空》预告片横空出世，“高品质国产单机游戏”甚至“国产3A大作”从遥远的想象变成可能，单机游戏项目开始获得玩家和资本的关注，《锦衣卫》在这波东风中成功拿到投资。接下来，招兵买马、建立大本营，成了团队首先需要解决的问题。
刘启威观察到，广、深地区的游戏产业侧重商业，从业者对市场的判断也出奇地统一，非常务实。但他坚持将自己定义为创作者而不是商人，不想去商业气息浓厚的地方组建团队做游戏。经过一番筛选，他认为最适合的城市是上海、杭州和成都，其中，上海包容性强，杭州互联网氛围好。
当然，这两方面成都也都有。市场规模较小，研发成本却不低的单机游戏项目，便躲在二线城市悄悄发力。成都有着单机游戏制作的天时地利人和：一方面起步早，底子厚，人才和产业基础好；另一方面，房价和薪酬水平相对一线城市较低，减少了游戏的开发成本。
成都游戏界过去一直以强悍的外包能力闻名，这里的从业者接触过很多游戏大作的研发流程，有着不俗的项目经验和审美水平，只是大都没有机会尝试做“自己的东西”。随着年岁、经验和阅历渐长，许多人不想局限在缺乏话语权的外围业务中，原先藏在心里的游戏梦，慢慢孵化出了做独立游戏、做国产大作的野心和氛围。

首先，最大的区别就是生活成本。条件相当的办公室，在成都的租金只有一线城市的1/3乃至1/4。团队最后打定主意：拿到的投资多，就去上海；拿得不多，就去成都。

“最后我们来了成都。”说完他笑了。

杨滨解释说，无论热度看起来有多高，但单机游戏的市场规模并不大，这需要开发者对成本非常敏感：产品能在市场上卖多少份，做完调研心里总有数；买断制的销售模式下，产品收益也基本固定，还得每半年、一年打折促销。这只是游戏本身的成本考虑，如果总体成本控制不好，生存更是无从谈起。
随着一线城市的互联网大厂纷纷开始降本增效，更多的工作和更高的生活压力让年轻人更为焦虑。此时，成都反而成了颇具性价比的、兼顾创业和生活的选择。

（图/视觉中国）

在《锦衣卫》和《无限机兵》团队中，很多员工来自外省，有人甚至自降薪酬、放弃了北上广的offer来到成都，四川大学和电子科技大学等高校也输送了很多愿意留在成都工作的毕业生。这些选择背后都是观念的变化。
杨滨每次和一线城市的同行聊天，对方都在焦虑钱的问题，如果在大城市，还得担心通勤问题，比如他们闲聊北京游戏界近年来好像没什么大动静，他打趣：“可能真的是交通问题。要聊个事情或者搞个活动都要跨越很长距离、堵半天车，所以没机会碰撞出好项目。”
“虽然工作日睡得晚，但我有双休啊”
面对“成都真的慢半拍，工作不卷吗？”的问题，两位制作人都表示，“真的不卷，反对加班，完成工作，到点就走人。”
但他们自己显然不是这样，刘启威说，“（我们的工作强度）被人知道的话，一定会说卷吧。”
在《无限机兵》游戏开发期间，杨滨白天主要忙于团队沟通，晚上才能专注于处理个人工作，凌晨四点入睡、早上九点开会的日子，持续了三四年。“虽然我工作日睡得晚，但我有双休啊，周末一定是留给家人的。”周五晚，杨滨总会收到手机设置的“早点睡，明天要去爬山”提醒。
住在成都的一大好处是，阿坝、甘孜地区美丽的自然风光，自驾几个小时就可以看到。高强度、多变的工作是内容工作者的宿命，再加上创业者的身份，朝九晚五显然是奢侈的事情。但无论项目多忙，他们会尽力给生活留出必要的时间和空间。

由成都自驾几小时即可一睹的甘孜风光。（图/视觉中国）

相比之下，大小周和单休是很多一线城市游戏公司的习惯。杨滨说，在加班文化盛行的公司，白天经常不太干正事，因为前一天晚上加班到半夜，早上没精神；很多leader下午才确定今天要做什么东西，员工只好吃了晚饭回来加班，做到凌晨两三点，“这种循环，对个人和行业没有一点好处。”
更重要的是，之所以“卷”，往往来自目标的缺失。一线大厂对投资回报率有严苛的要求，专注于头部地位的竞争。在大厂花大功夫做出一款叫好不叫座，甚至理想主义的“腰部产品”，是不可接受的。
杨滨半开玩笑地说，在大厂做（单机游戏），可能卷好几年作品都还不能面世。要是做的东西太小众，想跳槽都找不到合适的机会。大厂内部单机游戏项目夭折的新闻比比皆是，而独立开发者则会想尽办法坚持到游戏发售。
所以杨滨、刘启威各自的团队成员虽然来自五湖四海，但流动率一直不大。因为大家不只是为了打份工、挣点钱，是为了真正干出点让业界尊重、让玩家惊喜的事情。

（图/图虫创意）

每座城市都有自己的“城格”
在办公室装修时，刘启威遇到一件趣事：某项工程只剩收尾工作，但时间来到了中午12点。如果是他，会选择晚点吃午饭，早点做完，这样下午就不用上班；但几位工人坚持午休。
一定要休息好，下午回来再继续干——他认为，这就是成都的“城格”：人味重，有个性，有自己的行动准则，不会为了别人改变自己的生活方式和行为标准。在成都不同的饭馆，随处都能感受到这家店鲜活的情绪和脾气：店员不是机械完成服务的NPC，人人各不相同，都藏着一条等待开启的支线任务，走近一些似乎就能触发剧情。

（图/视觉中国）

刘启威发现，成都的迭代速度很快，并不逊色于其他一线和新一线城市，这和“少不入川”的老话截然相反。同时，成都又有自己独特的历史气息，比如“袍哥”文化就和《锦衣卫》的武侠调性非常匹配。同时，成都扶持游戏产业的力度确实不小，“我们这些搞游戏研发的人都比较‘自闭’，工作人员总能主动找上门来对接，提供这样那样的帮助。”

在此前的访谈中，杨滨提到，《无限机兵》灵感源于日本漫画家贰瓶勉的名作《Blame!》，融合了“濒死的地球”和“赛博朋克”元素。而在网络流行文化中，西南地区的城市面貌也很爱被网友打上赛博朋克的标签。

《无限机兵》游戏画面。（图/游戏截图）

赛博朋克的一个核心元素是“高科技，低生活”，而西南地区的生活恰恰相反，持续证明这里既有对高科技、大项目的追阿求，又有高品质、有个性的生活方式。
“濒死的地球”在科幻和奇幻史上是个地位颇高却相当小众的概念，著名的动作冒险游戏《黑暗之魂》《艾尔登法环》也深受其影响。体量不大的《无限机兵》，在题材选择上可谓眼光独到。杨滨对此表示赞同：“赛博朋克在今天早就被滥用且过时了，我想做时间尺度极远的科幻，要科幻到近乎奇幻。”
杨滨觉得，头部的公司做出头部的产品，以此拉高行业的天花板，这固然重要，但不意味着所有人都应该这样。跟生活本就没有统一标准，不必遵照同一套逻辑行动那样，如果游戏产业一切以市场现有的逻辑为导向，做出来的东西只会高度同质化。游戏和生活一样，应该是多元的、跨学科的，这才是未来发展的方向：“中小型团队通过创新，制作出精致的小产品，获得合理的回报并持续创作下去，这是一个比较正向的循环。希望成都以后还能有更多的空间和机会，让有创意的个人和小团队，利用合理的成本去大胆地创新。”
作者 | 阿勃编辑 | 腾宇运营 | 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