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意忘形与得意忘言

得意忘形是一个贬义词，但最初的意思并非贬义。得意忘言也是如此，往往被人们曲解了意思，其本意仍然有着一定认识上的意义。

得意忘形指高兴得控制不住自己，失去常态。常用于形容浅薄的人稍稍得志，就忘记了应持有的态度，被当成贬义词来使用，但本义并非是贬义词，意思是“得其意，忘其形”，本身有着认识上的高级意义，而不是得形忘意。宋代欧阳修 《试笔·李邕书》写道：“余虽因邕书得笔法，然为字绝不相类，岂得其意而忘其形者邪？”学习书法可以学习笔势、笔法，可以“得其意，忘其形”。倘若只是模仿别人的书法作品，模仿笔画，却忘记了笔势、笔法，忘记了运笔的技巧等规律，就等于得形忘意，不得要领了。技术容易学，只要跟着模仿就行，但要从技术上升到艺术，就不容易了。就想学雕刻，跟着师父学，很可能学得很像，但要达到师父那种炉火纯青的地步，就需要常年如一日地训练，持续不断，才能悟出其中的道理，叫做得意忘形。只是模仿形体很容易，而得到雕刻的规律，就不太容易。金庸的武侠小说《倚天屠龙记》中有一个桥段，说的是张三丰教张无忌太极剑法。张三丰使了一遍剑法，张无忌看清楚后忘了一半。张三丰又使了一遍，结果和上一遍大大不同，甚至每一招每一式都不同。张无忌沉吟半晌，实话实说，说已经忘得干干净净了。张三丰笑道：“不坏不坏，忘得真快。”

张三丰使的那套剑法重点不在于具体的一招一式，而在于其中的真意，在于随心所欲，但一定有规律在支配，一定有可遵循的法则，才可以做到，心中没有招式，而使出来却有了招式，无拘无束，恣意汪洋。得意忘言也是如此，读者读书需要掌握书中的内容，也需要领会作者的意图，而不能只是停留于表面的意思。读书多的人会快速读书，讲究读书的效率，很快就能掌握书中的意思。就像诸葛亮读书那样，“独观其大义”，其实就是得意忘言。得到作者的意思，就可以忘掉作者的言语。言语只是表情达意的工具，就好像手指指向月亮，月亮是表达的意思，手指是表达的语言，人们要顺着手指看到月亮。倘若人们只是看到了手指，而没有看到月亮，就会被手指迷惑。读书就是这样，只是看到了精美的语言，却没有看到作者所表达的意思，也没有悟透一些道理，那么这样的书就算白读了。固然可以精读细读，但精读细读的过程中应该照顾全面，既要看到每一个字和每一句话，又要看到章节之间的联系；既要看到内容，又要看到情感；既要看到修辞，又要看到逻辑；既要看到树木，又要看到森林。读书可以略读、粗读，只要掌握了书中的意思就可以了，没必要在一字一句上计较，叫做得意忘言。

得意忘言的意思被滥用，就像得意忘形的意思被滥用一样。很多人认为，得意忘言就是人忘乎所以了，不知道说什么话了，以至于结结巴巴，甚至只张嘴说不出话来。这种理解本身是错误的，就和得意忘形的理解是一样的，并不带有太多的贬义成分。之所以带有贬义成分，是因为很多人羡慕得意的人，嫉妒得意的人，要看他们的笑话，还真看了笑话。因为得意的人得到了规律，就变得和正常人不太一样了，高兴得忘乎所以，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了。也就是说，人的关注点是不一样的，当一个人关注点在于纯粹精神层面的时候，就会忘记形体，甚至会做出一些超出常规的事情，不知道自己是谁了。就像禅宗的禅师一样，突然顿悟，就马上变得和正常人不一样了，不但精神矍铄，而且说话做事都不一样的，被人视为精神不正常，但只有他自己认为是正常的。他们看到的世界是和正常人看到的世界不一样，总是反着的，完全颠倒。禅宗有一首禅诗写道：“空手把锄头，步行骑水牛。桥从人上过，桥流水不流。”和正常人的逻辑完全相反，需要从反面来看待这个世界，似乎就看到了真相。张三丰写道：“顺为凡，逆为仙，只在其中颠倒颠。”顺应社会的规律就是凡人，逆着社会规律来做事，就是仙人。倘若所有人都逆着社会规律来做事，也是凡人，而顺着社会规律做事的人就成了仙人。颠来倒去，无非是逆着来，似乎可以看到社会的真相，也可以得意忘形。

作家要研究社会，要研究自然和人生，要悟透人生的道理。刚开始学写作的时候，作家很可能不得法门，总是模仿大作家的作品来写，写来写去不能自成一家。只有当他们在写作中悟透了一些道理，才可以抛开著名作家的影响，尝试着自己写起来，用自己的语言来写作，本身格调就比较高级。倘若他们没有模仿大作家，只是自己随便乱写，就有可能走弯路。大部分作家并没有天赋，只是在不断写作过程中掌握了写作规律，勤于动笔，勤于动脑，实地采访，就会获得很多一手资料，也会获得自己独特的感悟，通过一定的语言写出来，时间久了就会形成一定的语言风格，会被读者接受。那么他们这种写作就可以算作得意忘言，得到大作家创作的规律，忘掉大作家的语言，用自己的语言来表述。古往今来，文学作品浩如烟海，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读完。难道就没有重复的吗？当然有重复的，重复的只是意思，而语言却不同。古人和当代人写的文章可能意思相同，但采用的语言是不同的。宋代黄庭坚早就发现这种规律，用“夺胎换骨”和“点铁成金”来说明出入门径者的模仿规律。一方面用前人的语言表达自己的意思，另一方面用自己的语言表达前人的意思，或者说叫做旧瓶装新酒，或新瓶装旧酒。对于初学写作者来说，还是有很大帮助的，但最终要达到得意忘言的程度，不然始终被他人的风格影响，也就没有什么创造力了。

学习技能最终要达到得意忘形的程度，学习写作也是如此，叫做得意忘言，说的是一个意思。倘若把得意忘形和得意忘言看成贬义词，就真的离题万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