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典微小说：彼 功

作者：江泽涵

大皇子射箭与众不同，一般人都讲究蓄势待发，而他却是瞄准之后，果断松手，百发百中。一个上午的成果，已经够开一场烧烤宴了。
“嗖——”又是一声长嘶。在侍卫们的喝彩声中，到半空箭忽然飘然而落，宛如一片极轻的羽毛。
是什么人在捣鬼？大皇子正待喝问，却听远远传来一个雄浑的声音：“殿下慈悲，贫僧恳请饶过鹤儿性命。”
前方站着一位中年僧人，一袭百衲衣，三绺美髯，貌似童颜，行十字礼：“三年不见，大皇子风采愈盛。”
这位是花叶寺方丈，当世著名高僧，深受皇帝景仰，多次请进宫开坛说法，大皇子对其深湛的佛法，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大皇子只顾一路追逐猎物，竟没注意已进入花叶寺的范围，连忙收弓见礼，说：“惊扰宝山，方丈勿怪。”
方丈合十还礼，说：“贫僧是想来跟殿下结个善缘的。”
大皇子清楚方丈想结的是什么缘，心中虽不平，却不敢开罪这位武功惊人的佛门高僧，就当卖他一个人情，吩咐侍卫把所有飞禽走兽交给方丈。
他也打了个十字礼：“多数只是受了伤，方丈医术高明，想必能治愈，至于已死去的，也有劳代为超度。”
方丈由衷感念，想邀他去花叶寺用斋。
大皇子轻叹一声，说宫中还有要事处理，就婉拒了方丈。
方丈也不勉强，淡淡说：“贫僧观殿下气色，似是心事重重，闷闷不乐，不妨说与贫僧听，也许能为你效劳。”
大皇子在心里叫道真不愧是得道高僧，一眼就看穿了。他正是感到内心压抑，才外出来狩猎。至于他的心事嘛，凡皇室子弟是在所难免的。
他是嫡长子，在兄弟中，才华、谋略、武功，无一不出众，国家正值多事之秋，不知为何皇帝还是迟迟不肯立太子，大臣多次上书保荐大皇子，皇帝还是一拖再拖。这两年，皇帝也很少委以重任，只叫他多读圣贤书，颇有失势的感触。
大皇子讲述完后，哀伤愈重：“我自问对父皇和朝廷都忠心耿耿，可父皇对我却时亲时疏，似多有不信任。”
方丈听完，捻须含笑：“好解好解，贫僧只想为殿下讲一个故事。”
从前有一个小和尚，天资聪颖，勤奋好学，师傅在他十岁时就看出此子非凡，他日造诣无可限量，就立他为衣钵传人和下任主持。
一晃眼，五年过去了。
小和尚感到有点纳闷，师傅既立自己为主持继承人，为何还不相授本寺无上绝技“千裂碎花手”？
他问师傅，我什么时候才可以修炼呢？
老禅师淡淡一笑，带着他来到后山。正值万物竞相争放的春季，茂密欲滴的小草相互紧挨着，一团团一簇簇的山花在山坡游行，苍劲威武的古树遥望着远方的山河，山石间的溪流潺潺奔行，轻快悦耳的山鸟鸣啼为山坡撑起半边天空。
小和尚不知不觉间已徜徉其中。老禅师指着山头那一簇粉红色的鲜花问道，这是什么？
小和尚不知深意，说，这是杜鹃花。
老禅师闭上眼睛，轻轻地摇了摇头，转身下山。
小和尚知道自己答错了，有些沮丧，自此闭关苦读，精研佛经。
一晃眼，又五年过去了。
小和尚出关后，老禅师带着他来到后山，指着老树问，这是什么？
小和尚说，枯枝、败叶、尘埃矣。
做何解释？
万千景象不过镜花水月。这次，他有点得意。
老禅师静默良久，转身下山。
小和尚望着师傅的背影，知道自己的答案师傅还是不满意。回到禅房加倍努力，重新研读早已翻得柳絮飞花的经书。
老禅师微叹一息，说，佛法无处不在，经文你已烂熟于心，不妨下山游历一番。
小和尚遵师命下山，临行前问道，我回来就能修炼千裂碎花手了吗？
老禅师不置可否。
一晃眼，又五年过去了。
小和尚已是一位有名的高僧，行脚尘世五年回到寺中。
老禅师垂垂老矣，拄着锡杖再次带他到后山，指着古树下几片翠绿的叶子问，这是什么？
他沉思片刻，静静地说，这是一个个一息尚存的生命。佛曰众生平等，万物如是，人贤畜生如是，花草树木如是，日月星辰亦如是，万物皆本无相。
老禅师微笑地点点头，说，你真正得悟了，可以开始修炼千裂碎花手了。
世人皆知千裂碎花手是花叶寺的武功绝学，而故事中的小和尚就是眼前这位方丈。方丈轻捋美髯：“万物无相，这正是无相禅的佛学渊源。”
“无相禅？”
“这是真正的大乘佛法，是修炼千裂碎花手的不二法门。”
大皇子似有启悟。方丈如是解释：“类似的问题老禅师问了小和尚三次，小和尚的第一次回答，仅停留在‘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的境界。第二次回答，到了‘看山非山，看水非水’的境界。第三次回答到了‘看山是水，看水是山’的境界了。”
大皇子想起刚才飞射出去的长箭无声而落，如果自己会这样厉害的武功，那可是……他不敢想下去了，只觉得心在狂扑乱跳，竟而隐隐生疼。
“千裂碎花手霸道异常，具有摧毁性能耐，没有无相禅做根基，不仅众生遭劫，还会自取灭亡。”
大皇子才华盖世，堪称一代天骄，但在生活上多放纵，待人严苛，不知礼贤下士，奢侈淫逸，极为贪图享乐。
上个月，他打算在城西老林建造一座自己别院，企图大兴土木，皇帝为此严加训斥。
大皇子终于明白过来：父皇是一代仁君，时刻心怀苍生，当然希望他的继承人也能做到以民为本。
“千裂碎花手，降魔护法；无相禅，渡厄渡劫渡难。前者霸道，后者王道。因此，欲练千裂碎花手，先修无相禅。”大皇子一拜倒地。
“殿下真正开悟了，贫僧也了缘了。”
两个月后，大皇子被立为储君，皇帝亲上花叶寺拜谢。